宋詞發展到了蘇軾,劃下一條大界綫。正如王灼所説:“東坡先生非心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岀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碧雞漫志》卷二)這些話表明,長短句歌詞在蘇氏以前,雖然也有很多好的作品,但在當時一般小市民階層中,卻瀰漫着柳永“淺近卑俗”的浪潮,格調是不够高的。蘇氏舉起大旗來,和柳七這一派對抗,因而創建了“清壯頓挫”的“豪放派”,使後來英雄豪傑之士,都對填詞發生莫大興趣,因而延長它的生命,直到今天。這是值得人們注意的。

秦觀、黄庭堅、晁補之、張耒四個作家,都是崇拜蘇氏的,所以當時號稱“蘇門四學士”。這四人在填詞方面,雖然因了各個性格的剛柔和造詣的深淺有所不同,而作爲蘇氏的羽翼,替詞界别開生面,則是各有其不朽功績的。這中間,秦氏最爲突出,開了後來所謂“婉約派”。雖然蘇氏曾譏誚過他,説什麽:“不意别後,公卻學柳七作詞!”(《高齋詩話》)究竟《淮海詞》的風格,和柳氏《樂章集》是迥乎不同的。張詞接近秦氏,可惜作品流傳太少!黄、晁二氏直接蘇氏傳統,卻也各自成家。補之説:黄詞“不是當行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能改齋漫録》卷十六)。這些話,也對,也不對。黄詞生新瘦硬,恰像他的詩;但它的骨子裏卻藴蓄着無窮意味;譬之喫橄欖,細嚼之後,舌頭上是要回甘的。晁詞沈咽悽壯,實爲辛棄疾所從岀。元好問把黄、晁二家和陳與義、辛棄疾並列,作爲蘇派的嫡傳(詳見《遺山文集》卷三十六《新軒樂府引》),是很有見解的。

這校訂本把四家合了起來,所搜版本、資料,也都用過一番心力。雖然還有一些問題難於解決,作爲研究北宋詞者的參考,可能有些幫助。宋人詞在句讀上也常有些出入,不能像後來訂詞律的弄得那麽死。這裏面確有不少養料,惟在讀者善於吸收而已。

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龍榆生重校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