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里两位大作家温庭筠韦庄,他们的风格是不同的:温密丽而韦疏宕。这两种风格就是后来婉约派与豪放派的苗头。如周邦彦等是婉约派,辛弃疾等是豪放派。但是这两派作家作品风格往往是不能截然分开的。豪放派作家像辛弃疾有许多婉约的作品,婉约派作家也有豪放的作品。现在举李清照来谈谈。

李清照是一位可以代表婉约派的女作家,她的《声声慢》、《醉花阴》等是大家熟悉的名作。这些词多半写闺情幽怨,它的风格是含蓄、委婉的。但是在她的词作中也有一首风格特殊的《渔家傲》。这是一首豪放的词,她用《离骚》、《远游》的感情来写小令,不但是五代词中所没有的,就是北宋词中也很少见。一位婉约派的女词人,而能写出这样有气魄的作品,确实值得我们注意。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整首词都是描写梦境。开头两句写拂晓时候海上的景象。在李清照以前还没有人在词里描写过大海。“天接云涛”两句用“接”、“转”、“舞”三个动词,来写海天动荡的境界。“星河欲转”,点出时间已近拂晓。“千帆舞”写大风,这不是江河中的景象。可能是因为李清照是山东人,对海的见闻比较多,所以写得出这样的境界。上片第三句“仿佛梦魂归帝所”,意思是说:我原来就是天帝那儿来的人,现在又回到了天帝处所。这和苏轼《水调歌头》中秋词:“我欲乘风归去”之“归”字意义相同。“归何处”句,着“殷勤”二字,写出天帝的好意,引起下片换头“我报路长嗟日暮”二句的感慨。《离骚》:“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就是李清照“路长日暮”句的出处。这句子的意思是说人世间不自由,尤其是封建时代的妇女,纵使学诗有惊人之句(“谩有”是“空有”的意思),也依然是“路长日暮”,找不到她理想的境界。末了几句说,看大鹏已经高翔于九万里风之上;大风呵,不住地吹吧,把我的帆船吹送到蓬莱三岛去吧(“九万里风”句用《庄子·逍遥游》,说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扶摇,旋风;九是虚数)!

李清照是婉约派的女作家,何以能写出这样豪放的作品来呢?我们知道,在封建社会中,女子生活于种种束缚之下,即使像李清照那样有高度修养和才华的女作家也不能摆脱这种命运,这无疑会使她感到烦闷和窒息。她作了两首《临江仙》词,都用欧阳修的成语“庭院深深深几许”作为起句,这很可能是借它表达她的烦闷的心情。她要求解脱,要求有广阔的精神境界。这首词中就充分表示她对自由的渴望,对光明的追求。但这种愿望在她生活的时代的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她只有把它寄托于梦中虚无缥缈的神仙境界,在这境界中寻求出路。然而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而能不安于社会给她安排的命运,大胆地提出冲破束缚、向往自由的要求,确实是很难得的。在历史上,在封建社会的妇女群中是很少见的。

这首风格豪放的词,意境阔大,想象丰富,确实是一首浪漫主义的好作品。出之于一位婉约派作家之手,那就是更其突出了。其所以有此成就,无疑是决定于作者的实际生活遭遇和她那种渴求冲决这种生活的思想感情;这绝不是没有真实生活感情而故作豪语的人所能写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