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棫字中白,江苏丹徒人。治易、春秋,兼通纬候。先世业嵯,后家中落,校书淮南、江宁各官书局,以光绪四年(一八七八)卒。著有《蒿庵遗稿》,词甲、乙稿及补遗附马。棫自序谓:“向从北宋溯五代十国,今复下求南宋得失离合之故”,足见其词学渊源所自。与谭献齐名。朱孝臧合题二家词集云:“皋文说,沆瀣得庄、谭。感遇霜飞怜镜子,会心衣润费炉烟,妙不著言诠。”(《彊村语业》卷三)据此,知二氏固常州派之后劲也。

○思佳客二首

〔春雨〕

一曲歌成酒一杯,困人天气好亭台。沈沈春昼斜飞雨,寂寂闲门乱点苔。花几簇,锦千堆,落红成阵映香腮。不如却下帘儿坐,自看同心七宝钗。

无赖今年又晚春,一春风雨倍销魂。梁间归燕空留客,叶底流莺解骂人。飞絮绕,落频,佩环摇荡梦中云。闭门已过春三月,莫向青郊问画轮。

○高阳台

〔长乐渡〕

长乐渡边,秦淮水畔,莫愁艇子曾摧。一曲西河,尊前往事依稀。浮萍绿涨前溪遍,问六朝遗迹都迷。映玻璃,白下城南,武定桥西。行人共说风光好,爱沙边鸥梦,雨后莺啼。投老方回,练裙十幅谁题?相思子夜春还夏,到欢闻先已凄凄。更休提,烟外斜阳,柳外长堤。

【评】谭献曰:骀荡怨抑之境,为前人所未开。(《箧中词》五)

○蝶恋花四首

城上斜阳依绿树。门外斑骓,见了还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风里馀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从君诉。

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握手匆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

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

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续。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波目。

【评】陈廷焯曰:蒿庵:《蝶恋花》四章,所谓托志帷房,眷怀身世者。首章《回头》七字,感慨无限,下半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心事曲折传出;下半韬光匿采,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词殊怨慕;次章盖言所谋有可成之机,此则伤所遇之卒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而不疑;想其中或有谗人间之,故无怨当局之语;然非深於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决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说便咽住;下半天长地久之恨,海枯石烂之情,不难得其缠绵沈厚,而难得其温厚和平。(《白雨斋词话》五)

○相见欢二首

春愁直上遥山,绣帘闲。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云和雨,烟和雾,一般般。可恨红尘遮得断人间。

深林几处唬鹃,林如烟。直到梦难寻处倍缠绵。蝶自舞,莺自语,总凄然。明月空庭如水似华年。

【评】陈廷焯曰:二词用意、用笔,超越古今,能将骚、雅真消息吸入笔端,更不可以时代限也。(《白雨斋词话》五)

○定风波

为有书来与我期,便从兰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刚入梦,珍重,东风要到送春时。三月正当三十日,占得,春光毕竟共春归。只有成阴并结子,都是,而今但愿著花迟。

【评】陈廷焯曰:蒿庵词有看似平常,而寄兴深远,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风波》云云,暗含情事,非细味不见。(《白雨斋词话》五)

○凤凰台上忆吹箫

瓜渚烟消,芜城月冷,何年重兴清游?对妆台明镜,欲说还羞。多少东风过了,云缥缈何处勾留?都非旧,君还记否?吹梦西洲。悠悠,芒辰转眼,谁料到而今,尽日楼头。念渡江人远,侬更添忧。天际音书久断,还望断天际归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闲愁?

【评】谭献曰:清空如话,不至轻僄,消息甚微。(《箧中词》五)陈廷焯曰:纯是变化风、骚,温、韦几非所屑就,尚何有於姜、史?(《白雨斋词话》五)

右庄棫词十一首,录自《蒿庵遗集》。

【集评】谭献曰:闺上之思,灵均之遗则,动於哀愉而不能自己,中白当曰:《非我佳人,莫之能解也。》(《箧中词》五)陈廷焯曰:蒿庵词穷源竟委,根柢盘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词人以来,罕见其匹。而究其得力处,则发源於国风、小雅,胎息於淮海、大晟,而寝馈於碧山也。(《白雨斋词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