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金】

(丑持斧上)穷老汉,住西郊。高年无脚力,少柴烧。临洮南山里,煤窑是宝。奈土番占住,把山包,断了煤山道。

老汉是这临洮一个里长。俺这边城地方。偏是柴贵。往常年,西山里有一座煤窑,极是便的。只因有这些回子把山封了,不许人去取煤,他单单要卖贵柴,弄得这一方百姓只得买柴。每担多几倍钱,实是苦恼!我老汉昨去偷掏些煤炭,被他一顿好打。我要去告,那官甚是怕他。动不动要叛、要抢,官府越发不敢了。且在此想一想。

(虚下)

【前腔】

(老旦持褐上)穷老妪,拈绒毛。织成姑褐线,费心劳。长机双匹半,全家倚靠。官司半价要开交,现有官差讨。

我老妇是狄遒县一个寡妇。因这地方出一样姑绒褐,只有那西番姑姑会织,大家买的絨来,拈成细线,不知费多少工夫。凑成一匹,也有八十余尺,可卖三十两银子,众人分去养家度日。可怜这土司偏要发价来买,县官那敢受价?白白地派出个机户来,坐名催比。发官价三两银子,还不勾打发差人的。可怜我这匹绒褐,就是性命了!

(哭介)不如投水寻个自尽!且在此想一想。

(丑见介)你老人家的话,我都听见了。如今县里来了一个四爷,说甚是利害。你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何如!

(虚下)

【菊花新】

(生角素冠带上)青衫黄绶发萧萧,独坐空堂日寂寥。槐影午阴摇,山邑民淳讼少。

下官自谪居狄道县典史,一向政简民安。无甚职掌,到也清闲。只是地近西番,风土粗野。今日县官公出,只得坐堂。看有甚事。

(丑、老旦上)来此衙门口,大家进去。

(叫介)告状人进!

(生)老汉有甚事,实实说来!

【驻马听】

(丑)愤气难熬,说起教人心痛焦。这个地方有西山一座煤洞,平日专出煤炭。只为地连山洞,起爨炊烟,全仗煤窑。有这西番回子占住,不许百姓采取。他封山不许外人掏,卖柴多索穷民钞。因此,柴价涌贵,俱被土番获利。小人不平,因此往取煤炭半筐,被痛打一顿。老爷呵,地厚天高,与民作主开煤窑。

(生)这老妇人有甚话说?可告来!

【前腔】

(老旦)孤寡无聊,织褐为生活计小。这个地方因出姑绒,小妇人借此养身。有上司贪取,发价差官,勒限难饶。只发官价强买,把一家的性命都坑了。只图苞苴结官僚,坑民勒价凭谁告。望老爷呵,地厚天高,与民作主除强暴。

(生)如今县差在那里?

(老旦)现随老妇人要这匹绒褐,只与三两官价。

(生)有这等事?叫进来!

(杂扮皂隶上见介)

(生)你是堂上大老爷皂隶?因何要这妇人的绒褐?

(杂)禀上二爷:不要管他闲事!这是按院路老爷要买姑绒一百匹,与严阁老送寿礼的。现有差官立等,不干小人事。

(生)这等即叫他的差官来见我!只说二爷请你,他到时自有话说。

(杂下)

(末扮差官上)察院威风大,差官体面尊·本县二爷请我有何话说?

(进见欲揖,生不理介)你是按院差官么?

(末)正是。

(生)有何公干?

(末)奉差来提姑绒一百匹,与严阁老送礼。

(生)有公文么?

(末)有。

(取公文送生念介)钦差巡按陕西等处监察御史路为公务事:仰该县动支存留无碍官银,照市价买姑绒一百匹,限某日解院。勿迟!特禀。

(生入袖介)好个御史!好个路楷!这是奉的钦件么?叫左右:取大板伺候·把这厮重责三十!稍与你那巡按:你说我杨典史不准来行!

(末不服采打介)有这等一个典史?

(又打叫老爷饶介)差官,听我吩咐,回你老爷的话一一

【前腔】

(生)你说我杨典史呵,巡捕临洮。职小官轻志气豪。也曾特参马市,劾奏严嵩,激怒当朝。姑绒不系纳征徭,如何敢向穷民要?犯法违条,我捕官不肯遵提调!

快赶出去!公文留在我衙内。

(差官讨公文介)

(生)讨打!

(末哭下)

(老旦)多谢老爷!

(老旦下)

(生)叫那告煤窑的老汉过来!我与你一个票子,叫本处里长和那土番伺候。我亲去开山,叫他同土番自来回话。

(写票介)使皂隶一名同票去!

(丑)只怕他不来。

(生)唗,胡说!

【前腔】

(生)票仰番苗,边内山场属本朝。既有土司辖管,取利开煤,财用宽饶。公家大宝胜私樵,肩头小利何足道。我今将柴俱定了官价,煤与柴同。柴贱民劳。如违申作山中盗。

你二人持票去,限即日回复!

(丑、杂)领得恩官命,明朝即便回。

(众下)

(众扮京报上)朝廷治乱观新政,萆野威名起直臣·俺乃西安府打报的,报杨老爷起官,升山东青州府诸城县知县。有布政司文凭,即日起马到任!

(见稟介)

(生)原来起用山东,倒也离京不远,看香案伺候!臣杨继盛,只说长谪边方,那知圣上还有悔悟之日

(望拜介)

【扑灯蛾】逐臣仍恋阙,瞻天三舞蹈。赐环锡花封,悲感喜奉丹诏也。穷边远檄,草野内欢腾民谣。移甘棠琅邪海岛,问归囊,清风双袖任逍遥。

(众上)禀老爷:县上催轿马伺候,老爷起身!外有土番和百姓,今将煤窑大开,来叩谢老爷。又有阖学生员,因老爷立下书院义田,有碑文要刻,外边候见。

(生)着进来!

(众扮土番耆老生员上)

(丑)老爷开煤,番民受利无穷,情愿替老爷立生祠!

(小生)蒙老恩师立下超然书院,义田千亩,求老爷留下一篇碑文,永垂不朽!

(生)学生待罪贵地,多任性直行,岂敢借此沽誉?

(众土番哭介)小的们舍不得老爷去!只这绒褐省了多少钱!

【前腔】

(丑)山城多僻野,穷民苦■〈口罗〉唣。上官费支吾,幸得福星照临也。征求渐少。开利薮,边衅全消。讲诗书,广垂圣教。立生祠,万年瞻仰颂椒聊。

(众)取酒来,众百姓先敬老爷!

(小生)先让阖学先敬!

(各跪献酒叩介)

(生)就此告别罢!

(众)小人要远送!

(生)这巳远了。

(众拜介)好老爷,地方没有造化。多留几年!

(生、众洒泪介)

【尾声】杜鹃声里春归早。琴鹤相将去路遥。

(众)还望甘霖歌四表。

(生)一曲骊歌不可闻,

(众)西风落叶正纷纷。

(小生)岘山碑在应流泪,

(生)南望皇都近五云。

(生下)

(众吊场)再没有这样好老爷了!

按《年谱》自述,在狄道开煤窑、禁征褐,悉如此出。至立学校、引水兴利等政,则先生实有经济,未得少抒,徒以死忠自见,亦可悲矣。先生之莅吾诸者,百二十年。亢产于诸·私淑久而得官于容,为先生绘其生面。岂偶然哉!闻之诸人传曰:先生将赴南都时,与一老生相别,命沽酒一杯永诀。自谓此行为国除奸·未必复见。然则殉义之志久决矣。诸之老孝廉刘斗酌,讳元化,以洛川令终,今年八十五·谓亢言如此。公祠在诸邑西门内,乱后圮,碑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