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小生带丑上)真痴戆,探珠深入骊龙项。骊龙项,只愁惊睡,连身都丧。

下官代柳年兄寄书,来到洞庭宫里,被我把几句巧话,激起钱塘的性子。且喜他领兵前去,取了公主回来,这是一半工程了。只是这篇文字,全是后半段难做。我若不说原情,怎么好凭空做起;若还说出来,他定然不喜,不但好事成空,还怕有不测之祸。这怎么处?(沉吟介)

(末扮水卒上)奉旨迎佳客,偷风报好音。张爷,千岁有请。

(小生)请我做甚么?

(末)一来拜谢,二来说亲。

(小生背介)好了,想是他女儿自己说明,要我做媒人的意思了。这等就去。(行介)

(末)转湾抹角,来此便是。(向内介)禀千岁:张爷请到了。

(外、净同上)樽开北海泉为酒,腹坦东床玉是人。(见介)

(外)小女厄于匪人,若非使君相报,几作泾河之鬼。今日特备蔬筵,着小女亲身拜谢。

(小生)扶危拯难,人之常情;带便传书,亦非奇事,何敢当此盛礼?

(外)左右,请公主出来。

(末请介)

(旦上)

〖前腔〗前番泣遇泾河岸,今朝欢聚华堂上。(见小生惊退介)呀,华堂上,全然不是,那人模样。

(外)我儿走过来,拜谢恩人。

(旦跪,小生亦跪介)快请贵主自重,下官万不敢当。

(外)也罢,不要反劳尊客,起来见礼。

(旦起见介)

(外)寡人倒不敢送席,待小女奉觞。

(旦送酒介)

(小生、净、外、坐饮介)

〖二郎神〗(旦背唱)华堂上,硬教人把伊行拜仰,奈半面无缘羞怎向?虽然供应,难禁心内彷徨,怎教我冒认刘郎作阮郎?婚媾事难教卤莽。面貌不同,声音各别,他这封家书,是从那里得来的?莫不是探私囊,背地把家书套写来诓?

难道是柳郎托他转寄的不成?既是托他转寄,就不该说我亲手交付的了。其中必有缘故,我如今顾不得羞惭,须要问个明白。(转介)贵人在上,奴家那日在穷途相遇,不及细问端详,还不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小生)下官姓张名羽,潼津人氏。与柳毅同学同科,又同受御史之职。

(旦背喜介)原来是妹子所许之人。他与柳郎是道义之交,决不做妨伦背理之事,少刻说亲,他自然会义让。我如今放下了心也。

(外)我儿,你回避了罢。

(旦)霓裳将进酒,翠袖且停斟。(下)

(外、净劝酒介)

(小生)下官何德何能,敢当如此隆遇?

〖前腔换头〗难当,焦头烂额,羞居座上,另有个曲突移薪人未赏。当初呵,若从伊愿,将春早嫁东皇,怎见得揉碎琼花掷道旁。到如今倩风伯寄来枝上,你若是惜余芳,及早把柳条儿,移来映取红妆!

(外)寡人因舍弟出师奏凯,小女完节回宫,制有两章俚乐,使君若不嫌污耳,奏来请教何如?

(小生)既有《箫韶》,愿新观听。

(外)唤乐工们出来。

(生、末、副净、杂,各带弓、剑,执乐器上,一面舞,一面唱介)

〖渔阳小令〗一声霹雳震江湖,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斩了头颅,低打都,打低都,献了俘。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老俘赦死全交谊,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头颅取来,低打都,打低都,当酒壶。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

(跪介)禀爷,这是钱塘破阵之乐。(起立,两旁奏乐介)

(小生)壮哉此乐!听之令人意气飞扬,精神发越,不减《武成》之奏。

(外)你们回避,唤女乐上来。

(旦、小旦、老旦、 丑,各衣锦绣,执乐器上,一面舞、 一面唱介)

〖前令〗去时容貌胜如花,呀!一个波查呀!一个波查。昨日回来,波打查,打波查!瘦似麻。呀!一个波查,呀!一个波查。见了爹娘离了苦。呀!一个波查,呀!一个波查。容颜依旧,波打查,打波查,胜如花。呀!一个波查,呀!一个波查。

(齐跪介)禀爷:这是贵主还宫之乐。(起立,两旁奏乐介)

(小生)美哉此乐,听之令人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何异《关睢》之曲。

〖集贤宾〗(合)蛮音嘈杂羞大方,叛角徵宫商。只好对下里巴人呈伎俩,怎见得这惯填词的顾曲周郎。取大杯来。(起奉介)使君请宽饮几杯。谈雄饮畅,肯辜负人从天降。(合)杯似盎,主与客,同是江湖之量。

(净)这只杯子也大不到那里。孤家新制一副饮器,叫做英雄盏。还不曾试新,就取出来敬客何如?

(小生)下官量浅,饮不得巨觞。只是英雄盏的名色,甚是新异,愿借一观。

(净)唤左右取来。

(众应下,取二人头上)这是泾河孽种与那妒妇的头颅。孤家恨他不过,拿来做了饮器。非英雄不能制,非英雄不敢饮,故此叫做英雄盏。

(小生笑介)好个英雄盏!下官起先沉醉了,看见这件饮器,又不觉醒转来。愿饮一杯,以消公忿。

(净)左右,斟一杯送客,斟一杯与俺奉陪。

(众倒斟送介)

〖前腔〗(净)英雄相对持巨觞,看眉宇轩昂。醉后时将猿臂攘,把朽骷髅还认做未死皮囊。险些儿挥拳运掌,击起了波涛千丈。(合前)

孤家出兵之际,曾说取他的头来下酒,如今这句说话可应了么?

(小生)大王谈笑兴师,叱咤奏凯,取仇人之首,如探囊取物,真英雄也!敢不拜服!

(净)孤家的贱性从来如此,不但纵横这一遭。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低下双眉,便成菩萨;竖起二目,就是金刚。这些喜怒哀乐,连自己也是按不定的。

(小生)这都是英雄本色。

(净)二哥,你且暂退,我有一句私话,要与使君商量。

(外)这等暂别了。且回深处坐,静听好音来。(下)

(小生)大王有何赐教?

(净)请问使君,曾娶过夫人了么?

(小生)下官还未有家室。

(净)这等还好。舍侄女完节回来,少不得要重新择配。孤家要借重使君,做一位东床快婿,断断不可推辞!

(小生)待下官商量奉复。(背介)怎么,他竟要招起我来?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那有这个道理?他起先那些说话,都是有意吓我的。我如今辞又辞不得,就又就不得,却怎么好?(沉吟介)岂有此理!宁可失身,不可失义。只是要想句说话回他。我有道理。(转介)既蒙错爱,怎敢故辞。只是我们读书之人,终身佩服的是一个“理”字。若还依了尊命,就是个害理的人了。

〖黄莺儿〗(小生)我心口细筹量,念生平守义方。怎肯损人利己将心抗?下官寄书的本意,原是一点恻隐之心。因见令侄女受苦不过,故此涉险而来,原没有难为泾河之意。岂料大王一怒之下,竟去剿灭了他,这还是下官的无心之过。如今若还依了尊命,杀其夫而利其妻,这就是伤仁害义的大罪了。难道还是无心之过不成?图人不良,丧心不昌,那些个光明正大的英雄样?大王,你也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求你代思量:倘若是良心无碍,便就有何妨!

(净叹介)为人不可不读书。孤家愚昧,见不及此,听了使君之言,不觉通身汗下。这等说起来,不但是个仁人,又是个义士了。愈加可敬!

〖前腔〗语破痴盲,愧从前作饭囊,诗书满架无人讲。既然如此,大家兄还有一女未曾许嫁,奉攀入赘何如?虽辞这厢,难推那桩,终须了却乘龙账。(小生)也待下官商量奉复。(背介)如今合着我的心事了。只是一件,我此番原为柳兄而来,他的亲事不曾妥,自家的亲事怎么就好应承?(净)使君,这头亲事是极便的了,为甚么还要踌躇?你休得要太郎当,莫不是乔妆坦腹,有意要学王郎?

(小生)下官有真情奉告,虑犯威严,又不敢启齿。

(净)忝在通家,有话不妨直讲。

(小生)下官有个敝友姓柳名毅。当初在蜃楼之上,曾与令侄女订过姻盟,不期大王别许泾河,不能完其夙好。后来令侄女誓贞不屈,也是为此;今日下官冒险而来,也是为此。如今公心未遂,私愿先酬,恐于交道有妨,故此不敢轻诺。倘蒙大王垂鉴,把两桩亲事一齐玉成,下官就无遗议了。

(净大怒介)唗!我只说你是好人,原来是个奸党。那姓柳的狂夫,调戏孤家侄女,恨不得斩尸万段,怎么肯把侄女嫁他?哦,是了!当初在行宫壁上题诗,也有你在里面。我正寻你不着,你来得正好!(拔剑揪住,欲杀介)

(外急上,劝介)

〖猫儿坠〗(净)寻伊无地,法网自投将。一任你铁面铜肝御史霜,敢教你骨为齑粉肉为浆!休怅,这不是闭户关门,祸从天降!

(外)三弟放手,他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是姓柳的狂夫不是,与他何干?他好意来寄书,切不可恩将仇报。

(净)他明明来做说客,那里寄甚么书?

(外)自古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不许他就是了,何须任性。

(净)也罢,送你这颗头颅,当做寄书的赏赐。(放介)二哥,我眼睛里面,容不得这样的歹人,快些打发他去。要除心上火,速拔眼中钉。(下)

(外)舍弟心性粗豪,多有得罪!(揖介)

(小生)敝友负了盖世才名,又且身登仕路,也不叫做玷辱门楣。还求大王台允。

(外)寡人不才,也是个血性男子,岂肯堕落奸人之计?此事休提。本待屈留数日,恐怕侮慢招尤,只得要相送了。有几种薄仪相赠。左右,取礼过来。(众应,取上)

(外)开水犀十笏,照夜珠十颗。愧不成仪,聊申谢意,请收下。

(小生)下官此来本为求婚,非因觅利。亲事不蒙见诺,盛仪决不敢领。

〖前腔〗非图财利,涉险到殊方。掌上奇珍吝不将,明珠照乘也徒光!须谅,实惠难叨,敢承虚贶!

(外)既然坚却,不敢奉强。叫左右,引张爷到海边去,寡人不得亲送了。(揖别介)虽虚尊客意,已尽主人情。(下)

(众送介)分开水面,驾起云头,来此已是海边。张爷认得了,我们转去罢。接客不如送客,水兵难作陆兵。(下)

(小生叹介)好事不成,空劳跋涉。

(丑)方才那些宝贝落得收了他的,到龙宫里面走一次,依旧捏了空拳回去,一发扫兴。

〖尾声〗(小生)宝山空手何堪怅,恨只恨良缘断想。我只当替做巫山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