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安乐山樵吟

  ○花部共二十六人,计诗四十八首

  白二永庆部,大兴人,原系旗籍,旦中之天然秀也。昔在王府大部,与八达子、天保儿擅一时盛誉。余乙未入都,渠春光烂熳,已开到茶□矣,然兴未阑珊,声名不减。庚辛间,魏、陈叠兴,门前始为冷落。今又数年,风致犹然,而景况萧闲,自觉不堪为使君新妇,不胜感慨系之。至其歌喉清亮,音节圆美,有绕梁遏尘之韵,非时辈所能企及。

  察罕家风湼不侵,素娥小队是知音。梨花雪后荼□雪,撩得春愁几许深。元察罕,西域人,生时月白如昼。国语以白为察罕,因以名之。仁宗赐姓白氏。

  未睹妖妍二月时,品题何处写芳姿。永新歌韵依然在,玉树临风祗一枝。

  宜笑宜嗔百媚含,昵人娇语自喃喃。风流占断葡萄架,可奈楼头有魏三。常演《潘金莲葡萄架》,甚是娇媚,自魏三《滚楼》一出,此剧不演。

  扇底相逢已十年,徐娘风致尚翩翩。先生惯作周郎顾,鬓点吴霜也自怜。

  于永亭,萃庆部俗号『耗子』,山东卽墨人。弱龄娇好,豪客争趋。今虽过夭灼之年,而丰肌露靥,犹然一朶玉楼春色也。声技工稳,娴雅多姿,无折腰龋齿之态,视名下诸郎可称曹大家矣。诗以张之。

  丰姿缛质映春衣,暖玉年来识者稀。小有芳名同鼠子,固应糠粃笑君肥。

  闹扫妆成插鼠姑,是日所演蛮声脆语似莺雏。宝儿憨态真殊絶,应把轻盈诮玉奴。

  平泰儿,余庆部姓刘氏,宛平人,五年前之风流旦也。小身白晳,面有微麻,目冉冉如欲语,撩人正在阿堵中。今颀而长兮,妍媚之态,视昔顿减,而齿牙松脆,风致洒落,如燕赵佳人,不乏俊爽。友人以余为相赏于风尘外者。

  盈盈脉脉眼波融,转瞬能教密意通。昔日风流难忘郄,桃花色借美人红。

  莺歌呖呖圆而滑,燕语喃喃脆欲流。风度祗今饶俊爽,白荷花好飐新秋。

  杨四儿宜成部,名芝桂,四川成都人。过季隗请待之年,而脸际生春,眉间带媚。致绥绥有狐意。尝着一羊裘,贴翠围金,炫耀夺目,于彼辈中亦云服妖人,多以『四苗子』称之。其技亦未见所长,尝演《吉星台》,作□鬌妆,吸淡巴菰,颇饶姿趣,可以觇其大概矣!

  一从伪伎出歌台,府乐开元按部排。何事儿家妖且艳,想因拜月幻形来。叔孙通定郊祀,制伪女伎,此旦色滥觞之始。唐开元中,以伶工之佳者为立部伎,次为坐部伎,又次为雅乐部。元院本色目云:『旦之命名,义取于「狚」。盖狐之淫者。』狐狸顶髑髅向月而拜,则变为人形。

  翠钿金缕压襟裾,风致绥绥媚有余。自是苗人好妆束,红绫贴鬓笑轩渠。鬓边贴红绫膏,如棋子大,其徒永春亦然,盖取媚也。

  杨五儿,双庆部四川达州人。姿态村朴,有婢学夫人之状。弱冠时固名动歌楼也。魏三初演《滚楼》,五儿为之副色,一时魏、杨并称,犹金菊之借光芙蓉然。其它杂剧,风致亦楚楚可爱,知非默处囊中者。

  莺声呖呖燕喃喃,龋齿迎人媚态函。自是野花偏艶目,称他窄袖与青衫。尝扮卖婆,村伎甚是称峭。

  偶摹闺阁礼雍容,浪有双名比蚷蛩。红蓼凌波秋欲晚,霜华那得似芙蓉。

  孟九儿,大春部山东历城人。颀长白晳,风韵老成,盖其年己数到星张翼轸矣。妙龄修饰,韶美可人。尝演百花公主,戎衣结束,秀媚中颇饶英气,想见秦良玉勤王召见时。其它杂剧,则梆子腔俱多,为京班别派。

  一声檀板出倾城,扇底相看别有情。筝阮调高蛙漏促,踏摇娘苦月三更。

  绣旗锦伞列前幢,剑气龙文鼎可扛。漫说将军无敌手,古来巾帼最难降。

  薛四儿,太和部名良官,山西蒲州人。西旦中之秀颕者,丰姿婉娈,面似芙蕖,于儿女传情之处,颇事酝藉,而台下「好」声寂然。吁!可怪哉。余谓好花看在半开时,闺情之动人,在意不在象,若观『大体双』南汉刘鋹,令宫女与人裸合,自拥波斯女观之,号『大体双』。味如嚼蜡矣。

  无限风怀旖旎情,春光微逗可怜生。红楼佳处多含蓄,羞向唐宫镜里行。

  嘹呖京腔响遏空,勾音异曲不同工。雁门山上初飞雁,忆煞当歌盛小丛。山西勾腔似昆曲,而音宏亮,介乎京腔之间。

  黑儿,王府大部姓刘氏,大兴人。年仅弱冠,紫棠色目,闪闪动人,常与白二演《葡萄架》,作春梅旖旎之态,犹是可儿,惜非雪点寒枝也。为一外吏所契,岂卯金之波斯女乎?

  黑短无嫌媚自工,郄教人忆贾南风。辛夷开烛霞光好,满院桃花枉烂红。韩昌黎《辛夷花诗》:『清最辉辉烛霞日』。

  未称池边瘦影寒,空怜旖旎半春残。风流太守曾相赏,一朶娇痴墨牡丹。

  三寿官,双庆部姓张氏,字南如,陕西长安人。奇葩逸丽,娟娟如十七、八女郎,令人心艳。惜无歌喉,只演《樊梨花送枕》,摹写情态而已,余戏以『哑旦』目之。

  复陶翠被出军门,街鼓春寒夜帐温。捧枕无言情脉脉,一枝红艳美人魂。

  息国风流只自伤,桃花人面媚君王。儿家会得无声乐,哑趣传神许擅长。

  张兰官,余庆部四川叙州人。妖娆旦也,柔情绰态如弱柳当春,临风自赏,在后进中不可多得。史章官,余庆部陕西西安人。貌仅中平,而弱骨多娇,似柳态三眠,低扬莫定,于彼中气习,可谓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矣。其声技俱有可观,非碌碌无奇子也。

  摇曳多姿态度姸,风流一曲霸王鞭。灵和殿角依依柳,说着张星倍可怜。

  柔媚迎人无限娇,吴侬谁与斗纤腰。剧怜杨柳苏台种,一例销魂到灞桥。

  张荣官,萃庆部大兴人。腻质柔姿,面如鹅卵,惟嫌目分大小,不工妩媚。陈美官,宜庆部银儿之族弟,白面俏麻,风致楚楚。二人夙有名誉,今半学易之年,不为时赏,然声容态度尚有典型,视新进浮梁子弟,宋时谚语:『借浮梁为无长』藉涂饰以为娇、滥淫以为媚者,其丰范翛翛乎远矣。

  赢得风姿半面妆,嫣然一笑强登场。双眸莫讶同梅婢,恰称新歌骂玉郎。《艳史》:西门式婢春梅,左眼大,右眼小。

  一笑相逢媚欲生,桃花细雨脸波横。到门未必能惊座,空使元方有令名。

  永福儿,萃庆部姓彭氏,直隶沧州人。眉宇爽朗,清雅不凡。本习小生,后改旦色,故举止落落,乏妖冶之态。今虽举步邯郸,而忸怩不宁观者,转增其媚。惜颧高口阔,非女儿家窈窕形容也。近见其演《佳期》,颇饶韵致,诗以酬之。

  衫裙窄窄指纤纤,小步轻盈绕画帘。一点灵犀通内里,密云含雨锁眉尖。

  半夜恩情慰积思,人间天上此佳期。如何钟动催归去,惹得王生惆怅词。唐王涣《怅词》,用崔徽佳期事。

  满囤儿萃庆部,姓王氏,名中官,陕西蓝田人。刘芸阁之徒。面目颇有回派,精悍可喜。其技长于跌扑,尝演《如意钩》《擂台订姻》,如芍药翻阶,令人目眩,至末后一跌,似怜似怯,传情在无意间。为之击节欣赏,卽剧酬之。

  好姻缘共恶姻缘,契结三生岂偶然。入手漫拈新妇臂,翻身先饱女儿拳。擂台先打退二人

  乍睹金钩意已亲,略于偏反逗丰神。倾心一跌娇无力,儿女英雄两可人。

  常永春,宜庆部字煦载,一字妙莲,顺天涿州人。丰神秀雅,无媚容,无俗态,有翩翩佳公子之风。屈于旦色,恐未能学步邯郸也。闻曾习举业,应童子试。今夏见其书扇,摘《归去来词》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心甚恻然。张君润斋赠妙莲印章字之,冀其出泥不污也。近为琅玡君所契,安之若素,乃如之人一至斯乎。昔尤西堂作西子文,有怜、爱、奇三义,余于永春,不觉兴感于斯焉。

  清神皎皎映琼姿,几度相逢几费思。忆取西堂西子艺,我怜我爱我奇之。怜其美少年,爱其文字工,奇其变为无良子也。

  好从谢客分清艳,莫向张郎斗丽华。出自污泥原不染,称名不媿妙莲花。

  罗荣官,宜庆部顺天良乡人,旦中之夭桃女也。年未弱冠,何粉潘姿,不假修饰,令人目注。施兴儿,宜庆部直隶天津府人,当总角之年,明艳妖娆,颇饶风趣。二人于曲艺未娴,梨园中只堪作坐部伎耳,然豪客征歌,屡为契赏。『如意馆中春万树,一时齐让郑樱桃』,何必藉歌舞以乐少年耶?狡童之诗,吾为若咏,于戏二字读本音风斯下矣。

  初日芙蓉写艳姿,张郎玉貌动情思。男儿已掷盈车果,何用乔妆假女为。荣儿不宜作女妆

  腰鼓声圆若播鼗,临风低唱月轮高。玉容无限婆娑影,不是狂奴兴亦豪。是日演《花鼓》,甚佳。

  张喜儿,永庆部河南祥符人。玉质翩翩,目如秋水。杨宝儿,太和部贵州贵阳人。素靥娇憨,有柔媚昵人之态。二儿年俱十五,其技似莺雏学语,尚未成声。而『荳□稍头二月初』,豪客于焉瞩目。『婉兮娈兮,总角丱兮』。吾为二儿慨然也。嗟乎!两省伶工都下素无闻者,今惟二童子争妍竞媚,谁欤为雉媒者耶?习俗之染人一致斯欤!

  歌楼弦管听应稀,豪客争邀伴醉归。已爱羞容桃灼灼,更怜柔绪柳依依。

  抛离乡国上京华,十五盈盈正可夸。堪叹无瑕双白璧《候人歌》韵属儿家。《吕氏春秋》:『涂山氏女命侍妾待禹于涂山之阳。女作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为南音。』二儿自立门户以待豪客,故云。

  王庆官,集庆部字荐庭,直隶天津人,杨四苗之徒也。年始成童,眉目轩爽,尝使陪饮,拇战豪呼,风生四座。似憨而黠,含媚于标,宜乎抹粉登场,浪荡妖淫,有不待揣摹而合拍者。嗟乎!童子何知,世风不古,若王联官之忸怩腼觍,我见生怜,不可同日语矣。悲夫!

  娇憨无藉转星眸,正是瓜时始上头。为语联郎多妩媚,可人情处半含羞。

  粉儿风致欠温馨,谑浪情怀笑语村。一片好声频送处,阿谁真个欲消魂。

  谢玉林,萃庆部江西新建人,为于永亭之徒,姿首清妍,身材纤小。昔人称李香为『香扇坠』,若玉林真可『怀中婀娜袖中藏』矣!其技不甚多见,而花枝摇扬,莺语惺忪,不减南国佳人风致。友人许君大加赏识,洵非爱者之虚言也。

  人比黄花瘦影同,翩跹舞袖怯西风。当筵莺语调笙韵,环佩多应在楚宫。

  雨态云情似漆胶,于飞无计效鸾交。阿师对此增羞涩,鸠鹊相喧孰解嘲。是日演《倒听》,永亭作女状元,玉林为新妇,羞态愈觉可人。

  曹珪官,集庆部字文达,四川筇州人。清姿而质,瘦颊隆颧。其技未见所长,而机趣活泼,有媚态而无冶容,在部中可云闺闱之秀矣。闻其昔为小史,今入梨园,想习染未深,故多羞涩。相赏者当于时调外求之,或有契焉,

  逸韵翩翩意态浓,清姿依约似芙蓉。羊欣惯仿夫人格,虽尔欹斜亦正锋。

  曾侍兰台燕寝香,顿施朱粉入歌场。梨园弟子多卿辈,谁是新声田顺郎。

  姚六儿,萃庆部大兴人。姿仅中平,齿已加长,善于妩媚,丰度犹堪。昔在集成,夙有名誉。今入萃庆,友人谓其佳处祗在飞眼撩人一笑间,至于弹琵琶、唱小曲,齿牙松脆,令人如睹燕赵佳人,粉白黛黑,固非后进之可企及也。

  塞上春风猎地回,草青毡帐喜衔杯。瑟琶不诉《昭君怨》,听唱新声《阿滥堆》。是日所演

  丰姿讵胜小妖娆,孙寿妆成百媚娇。最是眼波斜溜处,天游相见欲魂消。

  马九儿,集庆部四川重庆府人。丰姿秀媚,态度停匀,望之如妙齿女郎,问年已逾房老。昔马湘兰当半百之期,犹有少年欲娶为妇。盛颜久驻,天岂独锺于此辈耶?抑彼人自有术耶?向在大春部,藉藉有名,惜未留意。今相赏虽迟,而柳重桃酣,尚是春风得意时也。

  凤粉琼妆宛转歌,恍逢天女散陀罗。十年丰韵浑如昨,何必樽前感逝波。

  重来歌馆一番新,柳重桃酣占好春。自是家风能驻色,儿曹休莫笑陈人。

  魏三,永庆部名长生,字婉卿,四川金堂人。伶中子都也。昔在双庆部,以《滚楼》一出奔走,豪儿士大夫亦为心醉。其它杂剧子胄无非科诨、诲淫之状,使京腔旧本置之高阁。一时歌楼,观者如堵。而六大班几无人过问,或至散去。白香山云:『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真可为长叹息者。壬寅秋,奉禁入班,其风始息。今虽复演,与银官分部,改名永庆,然较前则杀去声矣。而王、刘诸人,承风继起,亦沿习丑状,以超时好。余谓魏三作俑,可称野狐教主。伤哉!幸年届房老,近见其演贞烈之剧,声容真切,令人欲泪,则扫除脂粉,固犹是梨园佳子弟也。效颦者,当先有其真色,而后可免东家之诮耳。

  媚态绥绥别有姿,何郎朱粉总宜施。自来海上人争逐,笑尔翻成一世雌。王百谷《吊马湘兰文》云:『固一世之雌也,而今安在戠?』

  镜殿春风作去声意描,阿翁瞥见也魂消。十香词好从儿唱,赢得罗裙几度娇。

  『那识罗格内,消魂别有香』,辽乙辛十香词句也,见《焚椒録》。

  触处相关儿女情,欢场喜见一番更。梨园旧曲无人顾,尽日闲愁白发生。

  黯黯春云暖欲低,桃花红蕊乱莺啼。效颦邻女空娇小,未许侬家旧姓西。

  《燕兰小谱》卷之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