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国第一》

其国在广州之南可二千里。南际真腊,西接交趾,东北临大海。福州长乐五虎门张十二帆大舶,西南善风十昼夜程。由福州而往,针位:取官塘之山。又五更取东沙之山,过东甲之屿。又五更平南澳。又四十更平独猪之山。又十更见通草之屿,取外罗之山。又七更收羊屿。海行之法,六十里为一更,以托避礁浅,以针位取海道。

国东北百里巨口曰新洲港。港之浒标以石塔。其寨曰设比奈,二夷长主之。户五六十馀。港西南陆行百里为王之都城,其名曰占城,垒石为之。四方有门,门有防卫。

其王修浮图教。王之冠三山金鈒花冠,服五色花布长衣,下围色丝帨。其出入乘象或小车,服以二牛。其臣茭蔁之冠,制如王。饰以金彩,辨品级。服冒膝上,色布帨下,跣足。其服色元黄紫无禁,白辟用。其遇天诏至也,王则花冠锦衣,束八宝方带,腕金镯,服玳瑁履,乘象出郊。介而从者五百人,或舞皮牌,或击鼓,或吹椰筒,或执兵,皆夹王而趋。至,则王膝行以迎。其王之宫峻而广,盖以修瓦,缭以垣,以垩塈之。宫之门以坚木雕百兽以饰。其臣之居,高下有制。民檐过三尺用罚,盖以茅。

其定岁以月生晦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岁,无闰。其俗午而兴,子而寝。昼夜十更,记以鼓。以粉画革为书记。性爱其首。羊皮捶薄,或树皮薰黑,或摺削细竹为管,蘸白粉书字如蚯蚓委曲之状。或误触其首,卽有阴杀之恨。

其婚礼先会于女家。旬之后,男之父母宗戚鼓乐以迎男妇,归则饮酒以庆。其制刑五:一曰杖脊,杖以藤。二曰劓。三日贯削木,以坚木削锐,树之舟,以贯罪人之后,末出于口,泛水而为警。四曰烙面,用之奸。五曰断手,用之盗。

其国之怪异:一曰鳄鱼,可以辨讼。二曰尸头蛮,是食婴孺。国有大潭,名曰鳄鱼,凡讼不决,令两造骑牛渡潭,曲者鳄鱼食之,直者屡过不食。尸头蛮一曰尸致鱼,卽民家女子生而无瞳子者,夜寝,飞头往食婴儿粪尖,儿被妖气,卽不育,头仍飞回。若候飞去,移其躯别处,则回不得合而死。民生此女,不白之官,除杀者罪其家。

其常食曰槟榔,裹以蒌叶,包以蠡灰,食不絶口。饮曰瓮酒。瓮酒者,造以饭,和以药,封之瓮中,以生蛆为熟。凡饮,则截纤竹三尺,窍其中,插于瓮。人则围坐,视多寡而入水,轮次以咂饮。至味薄乃不入水。见月则饮酒而歌。其交易以淡金、以银。其利鱼盐。其俗耕田,其谷宜三种,其畜宜六扰。国之马如驴。三种:黍、稷、稻也。六扰:马、牛、羊、豕、犬、鷄也。

其王元日沐浴,用人胆以和,部领献以为礼,谓云「通身是胆」也。其家亦以酒饮。其王在位三十载,则斋戒于深山,一载而复位,国人称为昔𠼝马哈喇扎。入山,子弟摄国,日斋戒而誓天曰:「我为王不道,愿虎狼食我,或病亡我。」期年不死,仍反位。昔𠼝马哈喇扎乃至尊至圣之号。

其山有迦阑香,一曰奇南,其色红紫。是产也,乃海外之特品,有视守,以禁私采,价以银对。多降香、乌木,国以为薪。乌木黑润,皆冠絶于他产。有竹焉,其状如萪藤,色如铁,寸有三节,高几二丈,名曰观音竹。有兽焉,其状如牛,黑质无毫,麟纹而三跲,鼻戴一角,其长有一尺四五寸,曰犀牛。有象,有野水牛,必群而出。人之青衣者则触而死。有鹅、鸭,其鷄足二寸,红冠白耳,曲腰高尾,人置掌中亦啼。多梅、橘、甘蔗、椰子、芭蕉子,多茄、瓜、葫芦。有果,然其状如瓜,皮如荔支,黄肉如鷄卵,味如蜜,子如鹅肾,味如栗,其名曰波罗蜜。

其国之隶有宾童龙国,山地与占城相接。其国有双溪之涧,水极澄澈。有目连遗址。其居丧之事有三:一曰缟服,二曰设佛事荐死,三曰择地而葬。婚姻偶合。是多尸致鱼之妖,民咸庙祀之以禳。其酋长出入从以百人,唱赞曰亚、曰仆。其衣服民俗与占城同。

有山焉,峻岭而方,曰灵山。其俗耕田,田稻。山多黑纹藤杖,以斗锡条易之。纹疏者可一锡而三条。海舶常樵汲于此,或然水灯以求利涉。

其与占城鼎峙而望者有昆仑之山,盘礴千里。其北有弓鞋之屿。山之下曰昆仑洋,其水不见山二十五托,沟内可五十托,过沟可三十五托。舶之往西洋者,善风七昼夜始尽此山。其民渔采而食,巢穴而处,其状怪而黑。谚曰:「上怕七洲,下怕昆仑,针迷舵失,人船莫存。」

又有东西竺之山。东竺一案而两屿,西竺亦一案,而门内之水可三十托,外之水可三十五托。巃嵸对峙,人有蓬莱、方丈之称焉。土不宜谷,资于淡洋。男女断发,系占城之布。其物有木绵,椰簟卧之夏凉而冬暖。

淡洋者,四周皆山。有大溪焉,经带二千馀里而注于海。其流清而甘,过舶汲焉。其田膏腴,田稻。民俗亦淳厚也。

其朝贡以三载。其传位受皇帝之封。洪武二年,其主阿搭阿者首遣其臣虎都蛮来朝贡。诏遣中书省管勾甘桓等封为占城国王。四年,遣使奉金叶表来朝贡。十六年,复遣子来贺圣节,乃遣使赉与勘合文册。二十四年,复来朝贡。以其臣弑立,命絶之。永乐后,其国与诸国皆来朝贡,始定每三年一来。正统后,其国袭封,遣使行礼。其贡物:象牙、犀牛角、犀、孔雀、孔雀尾、橘皮抹身香、龙脑、薰衣香、金银香、奇南香、土降香、檀香、柏木、烧辟香、花黎木、乌木、苏木、花藤香、芜蔓番纱、红印花布、油红绵布、白绵布、乌绵布、圆壁花布、花红边缦、杂色缦、番花手巾、番花手帕、兜罗绵被、洗白布泥。

论曰:周公云:「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信斯言也。乃观占城,洪武中数与安南斗争;高皇帝降赐玺书谕令修睦,卒憬悟相调,保传境土。及正统后,凡嗣王必请命而册封焉,则德政之被于诸国者深矣,宜乎世世献琛于天庭也。

《真腊国第二》

其国在占城之南,东临于海,乃海南都会之所。王居之城方七十馀里。有石河焉,广二十丈。宫殿凡三十馀座,咸壮丽。其男女皆椎髻,服以衫。

其利鱼、盐、齿、羽。其谷宜五种。其俗富侈,饮馔之器皆以金银为之。其土气恒燠。岁时列玉猿、孔雀、白象、犀牛于前,名曰百塔之会。会之日则然香而礼佛。其刑有别、刖、刺配、断支之等,有番人、唐人之等。番人杀唐人则诛,唐人杀番人罚金而已。

其土物多黄蜡、孔雀、翠羽,多速暂香、沉香。其沉香之品有三:緑洋为上,三泺次之,勃罗又次之。有木焉,其状如松,老而脂溢,其名曰笃耨香,其气清远,土人以瓢取之。有木焉,其花如林檎,榆叶而李实,其名曰歌毕陀。其花如木瓜,杏叶而楮实,其名曰毗野。有木焉,其状如菴罗,榆叶而长条,黄花而青子,其名曰苏方,可用以染。有鱼焉,其鼻如象,能吸水上喷,四足而无鳞,其名曰建同。其状如䱉,口如鹦鹉,八足,其名曰浮胡。

其朝贡不常。洪武六年,其王忽儿那遣其臣奈亦吉郎等表献方物。厥后朝贡不常。其贡物:象、象牙、苏木、胡椒、黄蜡、犀角、乌木、黄花木、土降香、宝石、孔雀翎。

论曰:真腊肇自刹利氏,章矣。至宋庆元间,大举于占城,墟其国,更王真腊氏。是时战象几二十万,地方七千馀里,盖南海盛强国也。洪武初乃自重译而来宾,能不谓圣世盛灵之远也哉!

《爪哇国第三》

其国在占城南可一千里。由占城而往,针位:取灵山,灵山之水可六十托。又五十更曰蜈蜞之屿。由屿尾礁而西,五更平冒山。又十更望东蛇龙之山。贯圆屿、双屿之中。经罗帏之山,山之水十有八托。又五更取竹屿。又四更取鸡笼之屿。又十更至勾拦之山,可以治薪、水。又三十更平吉里门之山。又五更平胡椒之山。又三更平那参之山,由是而至杜板。又五更而至爪哇之新村。

其都曰满者伯夷。满者伯夷,地名。番舶来会,先至杜板,而新村,次苏鲁马益,然后至王治所。按《元史·爪哇国传》,八节涧上接杜马班王府,其译人讹为杜板耶。国无城郭。其王之宫室巍墙而重门。其制如楼,盖以板,坐以簟席。墙高三丈馀,以砖为之,周二百馀步,以坚木板代瓦,宫室甚整洁。每三四人布板展细藤箪或花草席跏跌其上。其民之居盖以茅。其藏百物咸以库。库以砖为之,其高三四尺,居止坐卧于其上。

其王被发,或冠金叶花冠,躶而跣,下围丝嵌帨,腰缠以锦绮,佩以刃,其名曰不剌头。其出入乘象或牛车,其辅八人。其国人男子被发佩刃。三岁以上无贵贱俱佩不剌头,皆兔毫雪花最上镔铁为之,以金为柄,或以犀角象牙雕镂人物之状。女子椎髻,上衣,下围帨。男女咸爱其首,触之则出刃以刺。国无鞭答,其刑惟戮。其戮也以藤反缚,拥行数步而刺焉。杀人者,避之三日则原;卽获者死。

其番人居杜板者户千馀。杜板之水曰圣水。杜板,番名赌班,《元史》曰杜马班,夷长主之,其间多广东、漳州流户。海滨一池,国人传云:元将史弼、高兴征闍婆,经月不得登岸,絶水。高、史祝天,甘泉涌出,故名圣水。居新村者户千馀,一曰革儿昔。杜板东行半日至革儿昔,原初亦古滩,以国人剏居,遂名新村。村主广东人。番舶咸聚,货宝俱备。村之人甚富,编茭蔁叶覆屋,铺肆联次为市。

居苏鲁马益者户千馀,一曰苏儿把牙。新村南行一日,抵浅港,小舟行二十馀里始至。其地多猴,欲孕者祷之。港有洲焉,林木森郁,中栖长尾猴万馀,老黑雄猴为之长,一老番妇随之。凡无子之妇,持酒肴花果饭饵祷于老猴。老猴喜则食,衆猴食其馀。随有雌雄二猴前来交感。归卽孕矣。不食不交则无孕。土传唐之时有民丁五百馀口,皆无赖。有神僧至其家,噀化为猴,止留一妪不化。旧宅尚存。按《宋史》,山多猴,不畏人,呼以霄霄之声则出。或投以果实,则其大猴二先至,土人谓之猴王、猴夫人。食毕,群猴食其馀。无求孕事。居满者伯夷者户三百馀。苏儿把牙小舟行七八十里,至一埠,番名漳沽,登岸西南行半日至国。

其国寝无榻,食无匕筯。其食也,嗽盥而团坐,盛以酥饭,撮而食;饮水以槟榔蠡叶灰,其飨宾也亦然。其国人惟三等:回回人、唐人、土人。回回人皆诸番商之流寓者。唐人皆广、漳、泉人窜居者,服食俱美洁。土人形貌丑黑,猱头跣足,崇信鬼教,饮食秽恶,蛇蚁蚯蚓火炙而食。食寝皆与犬同。其国有罔象之妖。

其上下移文称一千三百七十六年。考之肇于西汉。共建岁首以十月。是月也,王乘塔车出,作竹枪会。凡往会所,妃前王后,俱乘塔车。车高丈馀,四牖两轮,服以马。民各携其妻伍列而执剡竹之枪,妻执三尺木梃。鼓严而斗,缓而止。凡三交,妻各以木梃格之,曰「那剌那剌」则退。凡刺死敌人者胜。胜者以金钱一文与死者之家人而有其妻。

其婚礼会于女家,三日归。归则迎以乐,送以彩舟。男之父母迎归,击铜鼓、锣,吹椰壳筒,环以火铳、短刀、团牌。妇被发躶跣,围丝嵌帨,项被金珠络,腕有宝镯,亲朋邻党以槟榔叶丝纫草花插彩船送之为礼。至其家,开宴数日。其送死有三:一曰火化,二曰弃水,三曰犬食。其妻妾多殉死。父母将死,子先请所欲,以遗言终事。欲犬食者委尸于野,食尽则喜,不尽则悲号而弃于海。凡头目妻妾之誓殉死者,架木塔积薪。焚棺之际,簪饰草花,披五色花帨,哭踊赴火同焚。

其民富。其交易用中国铜钱。其谷宜稻、菽,岁二获。其富宜六扰。其书记以刀刻茭蔁叶,文字如锁俚。凡为权衡,二分二厘为姑邦,姑邦四之而为钱,钱十六之为两。两二十之而为斤。凡为量,截竹为之,升之名为姑剌,其容一升八合。斗之名为捺黎,其容倍于升者八。其妇女以月盈之夕,歌于路,其音美软。凡歌,番妇二三十人欢集,一妇为首,臂挽徐步,唱番歌一句,衆妇齐声和之。过亲故之门,皆赠钱物。其国人以图画相解说。纸图人物、鸟、兽、虫、鱼之形如手卷,以三尺木为轴,坐地层图朗说,番人环听笑语。

其土气恒燠。其土物多苏木、金刚子、白檀香、肉豆蔻、镔铁、龟筒。多红緑鹦鹉、珍珠鷄、倒挂鸟、孔雀、槟榔雀、珍珠雀、緑斑鸠。多白鹿、白猿,多蕉子、椰子、甘蔗、石榴、莲房、茄瓜。有果焉,其状如石榴,厚皮而肉白,其名曰莽吉柿。其状如枇杷,内有白肉甚美,其名曰郎扱。有草焉,其叶如蒟酱,其茎如筋,三月而花,其子如椹而紧细,其名曰荜拨,食之已痃癖,其根已核肿。有龟焉,其首觜如鹦鹉,大口盘背,甲有红点斑文,其名曰瑇瑁,佩之可以辟蛊毒。

有山焉,峻而广,内多熊豹,其名曰交栏之山,人以射猎为业。相传高、史征爪哇时登此造船,留病卒百馀而蕃育者也。

其与爪哇相接者曰重迦罗,高山秀石,下有石洞,前后三门,是容万人。煮海为盐,酿秫为酒。是多羖羊、鹦鹉、木绵、椰子。

其山下水程有五:一曰孙陀罗,二曰琵琶施,三曰丹重,四曰圆峤,五曰彭里。其人以寇钞骂业,与吉陀、亚崎诸国相通,商舶少能至也。

其朝贡无常。洪武三年,其王昔里八连剌遣其臣八的占必等贡方物,并纳元所授宣谕二道。十四年上金叶表来贡,及黑奴三百人。后絶其贡。永乐二年,其国东王遣使朝贡,且请印章。命铸镀金银印,遣使赐之。正统八年,定每三年一贡。自后朝贡无常。其贡物:胡椒、荜茇、苏木、黄蜡、乌爹泥、金刚子、乌木、番红土、蔷薇露、奇南香、檀香、麻滕香、速香、降香、木香、乳香、龙脑、血竭、肉豆蔻、白豆蔻、藤竭、阿魏、芦荟、没药、大枫子、丁皮、番木鳖子、闷虫药、碗石、荜澄茄、乌香、宝石、珍珠、锡、西洋铁、铁枪、摺铁刀、苾布、油红布、孔雀、火鷄、鹦鹉、玳瑁、孔雀尾、翠毛、鹤顶、犀角、象牙、龟筒、黄熟香、安息香。

论曰:淳化间,国使陀湛言,中国有真主,乃修朝贡礼云。故元世祖命史弼、高兴发舟千艘,持一岁粮、虎符十、金符四十、银符百、钞锭四万,费大且劳矣,而卒败没以归。至高皇帝以来,不烦一旅,朝贡且百五十馀年,曾不厌怠。不遇真主,则彼高枕海外可矣,亦安肯低心远泛以臣下于方内哉!

《三佛齐国第四》

其国在占城南可一千里,东属爪哇,西抵满剌加,南倚大山,北临大海,是为旧港。由爪哇新村而往,针位五更至杜板。又五更平那参之山。又四更平胡椒之山。又四更至吉里门之山。又三十五更至三麦之屿。又五更至夹门大山。又五更至旧港。其淡港潮汐咸二。港之两涯是多砖塔,自港而入为彭家门,由是至国。

其俗与爪哇大同。其土沃而民富,水多地少。民皆屋筏,维岸而居。水长而浮也,则迁于他。多习水战。其博戏有三:一曰奕棊;二曰斗鷄;三曰把龟。其交易用中国历代钱及布帛。

其谷宜稻,其畜宜六扰。其土物多黄速香。黄蜡、降香、沉香。有鸟焉,其状如凫,黑翼、鹤颈、鹭喙,脑骨厚寸馀,外红内黄,其名曰鹤顶,可以为带靶挤机。有鸟焉,其名曰火鷄,其状如鹤,长喙,羊毫而圆身,红冠而青翼,黑足利爪,喜食𤆮炭,击之不死。有兽焉,其状如巨豕,其高三尺,其毫前黑而后白,豕喙而三跲,其食草木,其名曰神鹿。

其朝贡无期。洪武四年,其国主哈刺扎八剌卜遣其臣王的力马罕亦里麻思奉金字表文来朝贡。六年,复遣使贺正旦,并贡方物。八年,复遣使从招谕拂菻国朝使来贡。十年,遣使奉表请印绶。命赍驼纽镀金银印赐之。其贡物:黑熊、火鷄、孔雀、五色鹦鹉、诸香、兜罗绵被、苾布、白獭、龟筒、乌椒、肉豆蔻、番油子、米脑。

论曰:广人陈祖义,国初窜旧港为酋长,以寇钞为业,舶人苦之。郑和至,有施进卿者白和,乃执祖义归,之京师诛焉,而章绂进卿于其土云。然则和岂贸易珍宝之使哉!除异域之患,为天子光,和亦贤矣。又闻之和貌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洪音虎步。文皇帝初遣时谘诸相者袁生忠澈。袁生曰:「郑三保姿貌材智,内侍中无与俦比。」故令统督以往,果所至畏服也。

《满剌加国第五》

其地在占城南可二千里,大海在其东南,老岸连山在其西北。由旧港而往,针位:十更过官屿之左,又五更至长腰之屿,见三佛之屿、鳖鱼之屿。又五更至甘巴门之水。其溜迅急,右曰仁义之礁,左曰牛尾之礁,前曰鬼屿。又五更平披宋之屿。又五更取射箭之山。又五更至五屿。循山而至其国。或曰入由龙牙山门,门之状如龙角,是多寇钞。以国有五屿也,旧名五屿。尝羁事暹罗,而岁输黄金焉。永乐初,诏赐头目双台银印冠带袍服,名满剌加国。暹罗遂不复扰云。

其土气朝燠而暮寒。有溪焉,经带王宫而入于海,王则作梁溪上。而斋戒,缠首以白布,服花青布,长衣而革履,出入肩舆。其民男缠首以方帕,女撮髻短衫,下围色布帨。其俗淳朴。其语音、书记、婚丧与爪哇同。其居如楼,高可四尺许,片劈椰木,藤以缉焉。跏趺其上,竈榻弗殊。其刳舟以独木。其交易以花锡,铸如斗形,其重一斤而八两。十斗小把,四之而为大把,以藤束之。

其利鱼。其谷宜一种。其畜宜牛、马、鷄、鸭。多甘蔗、蕉子、波罗蜜、野荔枝。多黄速香、乌木,多姜、葱、芥、蒜、诸瓜。有树焉,其皮如葛根,捣之澄以为粉丸,如菉豆,日乾以鬻,其名曰沙菰米,可以作饭。有草焉,其状如茅,其厚如笋皮,子如荔枝,其名曰茭蔁叶,子可酿酒,叶可织簟。有鱼焉,足高四尺,龙首而鳞身修牙,其名曰龙,是啮人。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小,黑质花纹而善幻,其名曰星虎。有香焉,其脂如松香,可燃照为灯,熔而拭舟,可以辟水,其名曰打麻儿。其明莹如金珀,可为帽珠者,其名曰损都卢斯。

其与满剌加接境有九洲之山,其中多沉香、黄熟香。永乐之岁,郑和采香于此,获六株焉。其径八九尺,其长八九丈,是皆黑花细纹,人所未覩焉。

其尸头蛮之妖与占城同。

其朝贡不絶。永乐三年,其头目西利八儿速剌遣使奉金叶表来朝贡。诏封为满剌加国王,给印及诰。其王慕义愿同中国属郡,岁効职贡。又请封其国西山。诏封为镇国之山,御制碑文赐之。九年,嗣王拜里迷苏剌率其妻子及陪臣五百四十馀人朝贡。命官往劳,上御奉天门宴之。十年,遣使来贡。十二年,国王母来。二十二年、宣德九年,国王复来。正统十年以后,屡遣使来贡。其贡物:番小厮、犀角、象牙、玳瑁、鹤顶、鹦鹉、黑熊、黑猿、白麂、锁袱、金母鹤顶、金厢戒指、撒哈剌、白必布、撒都细布、西洋布、花缦、片脑、栀子花、蔷薇露、沉香、乳香、黄速香、金银香、降真香、紫檀香、丁香、乌木、苏木、大枫子、番锡、番盐。

论曰:传云,海岛邀絶,不可践量。信然矣,况夷心渊险不测,握重货以深往,自非多区略之臣,鲜不败事也。予观马欢所记载满剌加云,郑和至此,乃为城栅鼓角,立府藏仓廪,停贮百物,然后分使通于列夷,归䑸则仍会萃焉。智哉其区畧也。满剌加昔无名号,素苦暹罗。永乐初始建碑封城,诏为王焉。其内慕柔服,至率妻子来朝,实若藩宗之亲矣,则和之贮百物于此也,曷有他虑哉!智哉其区畧也!

《浡泥国第六》

其国在占城西南可六千里。其所统十有四洲。其俗修浮图教,像而礼之,善持斋戒。其王之宫室覆以贝多之叶,民居以草。其男女椎髻,以五彩帛系腰,以花布为衫。

其俗好奢。其途遇中国人也,有醉者则翼之归,寝其家。其土气夏寒而冬燠。其利鱼盐。其谷宜稻秫。有秫酒,多降真香、黄蜡,有片脑、玳瑁。其镇曰 「长宁镇国之山」。永乐六年,国王麻那惹加那上言:「王爵境土,皆属职方,国有后山,乞封表为一方之镇。」王卒,其子遐旺复以为请。遂封今名,御制碑文刻石其上。

其朝贡不絶,洪武四年,国王马谟沙遣其臣亦思麻逸进金表银笺及方物。永乐三年,遣使封其国王麻那惹加那乃为王,给印符诰命。六年,王率其妃及家属陪臣来朝,至福建。遣内臣往宴劳之,令所过诸郡设宴。至京,王奉金字表文及诸珍物,妃进中宫东宫笺及方物。上御奉天门宴王。是年,王卒于南京会同馆,辍朝三日,祭赙甚厚。诏谥恭顺,赐葬南京城南石子冈,以西南夷人隶籍中国者守之,树碑立祠,命有司春秋致祭。复令其子遐旺袭封,遣内官及行人护送还国。十二年及洪熙元年,俱来朝贡。其贡物:珍珠,宝石、金戒指、金縧环、龙脑、牛脑、梅花脑、降香、沉速香、檀香、丁香、肉豆蔻、黄蜡、犀角、玳瑁、龟筒、螺壳、鹤顶、熊皮、孔雀、倒挂鸟、五色鹦鹉、黑小厮、金银八宝器。

论曰:余尝游金陵,至石子冈,过勃泥恭顺王墓,未尝不叹天子待岛夷之至而庆恭顺之遭也。高皇帝时命都事沈秩、御史张敬之往谕其国,至于撤王座令列拜于庭。且曰:「皇帝为天下主,卽吾之君父。」其致词若此。而吾二臣者又却其金刀贝布之赠,则其慕中国而乐宾服者,非一日矣乎!

《苏禄国第七》

其国在东海之洋,其镇曰石崎之山。其男女皆髡,缠首以皂缦,腰围水印花布。其俗尚鄙恶,其田瘠,不宜于谷,以渔盐为业。是食鱼虾螺蛤,有蔗酒。其利竹布、珠玑。珠径寸者,价以千金。

其朝贡无常。永乐十五年,其国东王巴都葛叭答剌,西王巴都葛叭苏里、峒王叭都葛巴剌卜各率妻子头目来朝贡。十九年遣使来贡。其贡物:梅花脑子、竹布、绵布、玳瑁、降香、苏木、胡椒、荜茇、黄蜡、番锡。

论曰:余于《广志》、《漠书》,观二寸珠事。及读《列仙传》云,高后时下书募三寸珠,有朱仲者献焉,赐五百金;鲁元公主复私以七百金从仲求得四寸珠。以为诬矣。今《星槎篇》载苏禄王所献巨珠重几八两,乃始信之。宜乎金印之报锡也。虽然不宝远物,则远人格,天朝之致,此亦有由矣!

《彭亨国第八》

其国在广大海之南,石崖环之如城。其王好怪,雕香木以为神,以人为牲而祷。其土气温和。其王妃以金为圈,四五饰于顶发。其民下以五色烧珠圈饰之。其男女椎髻,服以长衫,系以单衣。

其利鱼盐。其土沃,其谷宜稻。有椰子酒,多花锡、降香、沉香。有树焉,其状如杉,其子如豆蔻,皮有甲错,其脂名曰片脑,一曰龙脑,食之已痔。

其朝贡无常。洪武十一年,遣使奉金叶表,贡番奴及方物。永乐十二年,复遣其臣苏麻固门的里等来朝贡。其贡物:金、水罐、檀香、乳香、速香、片脑、胡椒、象牙。

论曰:祖训有之:诸夷限山隔海,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真圣主之谟言也,乃复列不征诸夷国名示诸将来。而眇尔彭亨,亦得载著金匮,何其华荣也。其称同居海中者,有浡泥国,有三佛齐国,有百花园。

《琉球国第九》

其国在泉州之东,其地三分而多争:一曰中山王,二曰南山王,三曰北山王。高皇帝尝有北山王怕泥芝之谕戒。其略曰:「上帝好生,恐寰宇生民自相残害,特生聪明者主之,以育黔黎。迩使者白海中归云,琉球三王互争,于农业少废,人命颇伤,朕闻之不胜怜悯。今因使者往复琉球,特谕王体上帝好生,息征战而育下民,可乎?」

其山多抱合而峙:一曰翠麓之山,二曰大崎之山,三曰斧头之山,四曰重曼之山,皆峻极,不可以上。有鼋鳖岛、高华屿、澎潮岛。其土气恒燠,耕田,田稻,膏腴宜谷。其利鱼盐。国无赋敛。其男女服大袖连袴之衫,造以花印之布。有甘蔗酒。

其土人善诗书,好中国图书古器。洪武中,中山王遣子侄就业太学。其土物,多沙金、黄蜡。有石液焉,出于山谷,其色如鹅子,莹净而无夹,焚之有紫焰,其名曰琉黄,一曰昆仑黄,能化五金,傅之已疥。多善马。高皇帝尝遣使鬻马于国王察度。谕略曰:「王居沧溟之中,崇山为国,环海为固。朕郎位十有六年,王岁遣贡,朕甚嘉焉。特命尚佩监奉御路谦报王诚礼;王复使来致谢。朕今更专内使监丞梁民同前奉御路谦赉符赐王镀金银印一颗,送使者归。就于王处鬻马,不限多少,从王发遣。故兹敕谕。」

其鼎峙大崎之山之东,曰三岛之国,羁事疏球。其民垒石依崖而居,以蚕渔为业,多木绵。

琉球之贡以二载。洪武中,三王皆遗使奉表笺贡马及方物。永乐以来,国王嗣立皆请命册封。后惟中山王来朝,每二年许贡一次,由福建以达于京师。其贡物: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刀、生红铜、锡、牛皮摺子扇、磨刀石、玛瑙、乌木、降香、木香。

论曰:魏徵隋书》言,琉球无马。及洪武间,屡贡良马。高皇帝遣使赐之符印,就令购马,乃知前史多不足信也。盖琉球汉魏以来,不通中华,至焬帝令朱宽入海求访异俗,自是频往掠取人物而还耳。未尝安然揖让于其地,又何以得其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