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隅田川的船桨声中,松平上总介忠辉江户的府邸迎来了新的朝阳。

客室在院中向阳的方向,打开门,可见阳光照在川面上,水上飘着一层雾气。岸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

门口铺着猩红毯,伊达夫人在毯上洗漱完毕,开始做早课,向天主祷告:“主保佑我夫君平安无事。”

自从忠辉出征以来,五郎八姬便日日这般祈祷,从未间断。但今晨,她心里却生了个疙瘩,昨夜几是无眠,皆因昨日傍晚,她接到侧室产下庶子的消息。

五郎八姬当然希望能为夫君生下长子,却被一个没见过儿面的侍女抢了先。她记得那个女子是春日山附近的一个乡下武士之女,唤作阿菊,不多言多语,总是低眉垂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五郎八姬从没想过忠辉会看上她,她却怀了孕,还生了儿子!

听到这个消息,五郎八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莫非他喜欢那等女人?夫人和阿菊完全不同,她开朗活泼,令人愉快。况且,她自己也认为,作为妻子理应如此。在开朗的伊达夫人面前,阿菊不过如一捧淡雪,若责骂她,她便会立时消融。伊达夫人心道,原谅她吧,这都是神的旨意。

但是,夫人却不想让阿菊亲自抚养孩子。她未责备忠辉,能责他什么?但她于优渥境地中滋生出的利己之心,总能找到自卫的借口:既然此子是夫君之子,就当由自己抚养。她决定,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要由自己抚养,这亦是神的旨意。

孩子出生之后,要马上告诉我,她曾这样吩咐过。她原本以为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时,不会再有什么不安。但昨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担心之事,开始了各式各样的猜测,合不拢眼,直到天亮。

问题在于,出生的乃是一个男孩。若是女孩,她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抚养,也不必担心。但若是男孩,孩子接过来,便成了嫡子,将来可能会继承家业。要是这样,我日后生了儿子……这心思让她既犹豫又心痛:欺骗别人是为不善,欺骗自己同样是不善。

伊达夫人寻思,若收了阿菊的孩子为养子,我再生下儿子,对这两个孩子,我能倾注同等的关爱吗?若无法做到,不仅会使自己痛苦,还会伤害对方。

伊达夫人先前在娘家时备受宠爱,无人敢违背她的意思。她正因在娘家那般任性,才选择相信神灵,以求自戒和反省,这也是她每日向天主祈祷的原因。

莫非我只是想从阿菊手中夺走孩子?不,绝无此事!要是这样,我还有何脸面站在主的面前?独居空闺的伊达夫人,实不能驱散心中的迷茫,似看到两个长得颇像夫君的孩子坐在面前。一向开朗的她,竟心灰意懒伏在地上,甚至想象起了自己发怒时如夜叉的形貌。

天蒙蒙亮时,夫人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洗漱完毕,夫人让人点上自己喜欢的麝香,道:“叫尾上过来。”她令人叫来尾上嬷嬷。尾上嬷嬷今年三十岁,并非她从娘家带来,乃忠辉之母茶阿局所荐,如今总管内庭事务,比寻常男子还能干。

“夫人,您叫我?”

“是。尾上啊,过来坐。”

尾上并不答话,单是抽着大鼻子,道:“这香太浓了。夫人您就喜欢这香。”言罢,方笑着坐在夫人面前。

“尾上,我有一事想问你。看在我母亲和婆婆的分上,你要想好了再回话。”

“哦?”

“我想把阿菊的孩子接过来抚养。你觉得我这么做,可妥当?”

尾上心头一惊,道:“孩子……孩子才刚刚出生啊……”

“把孩子留在阿菊身边,让我惶恐,我要把孩子接过来。你觉得我这般做,妥当否?”

尾上半张着嘴,茫然望着夫人。

“回我话!我有无资格把孩子接过来?若我无这资格,孩子将会不幸。”

尾上自以为了解夫人的品性。但今日的问题过于唐突,她茫然道:“夫人,请再说一遍。高田那边产下一个男孩,夫人您是想……”

“我想把他接过来亲自抚养。”

“要是这样,当赶快寻个乳母了。”

“我在想,是否不必如此?”

“这……”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不知是否当把孩子接来抚养。有两事让我感到迷茫。”

“哦?”

“若把孩子接来,那孩子就成了我的孩子。”

“是。夫人要是想把他当成亲子……”

此时世人把养子称为“亲子”。若把孩子作为正妻的“亲子”来抚养,孩子便算作嫡出。

“若日后我又生了儿子,当由何人继承家业呢?”

“这……”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想让亲生儿子继承家业。”

“夫人!”

“有话直说,不必顾虑。”

“夫人,这些都是您自己的想法,我们可从来……”

“所以我才想问你,难道我不是一个能将亲生骨肉和养子同等视之的女人?”

尾上一脸茫然,她渐渐明白夫人的意思,但对这种问题,却不能立时作出回答。

“你还不明?”夫人有些着急,道,“我若是不能对其同等相待,那怎能将孩子接来?”

“这……”

“我不知应当如何。我心底对阿菊母子怕有些怨恨,出于怨恨,才要让他们母子分离。要是这样,我真是恶魔。你说,我是不是这样的女人?”

“夫人,您莫为难自己。”

“为何要说‘为难’二字?你说,你有何想法?”

“唉!夫人还是再等等,待大人回来再说。”

“你是说,我应该与大人商量?”

“是。”

“哼!这样的话,我就输给他了。我定要在他回来之前作出决定,否则……”

正在这时,一个侍女来到门口,毕恭毕敬伏在地上,道:“伊达府上有使者求见。”

“伊达使者?”话题被人打断,伊达夫人心中有些不快,但很快恢复了笑脸,道,“许是来告诉我大人消息的。把他们带进来。”说完,她又叫住了侍女:“来者何人?”

“一个是远藤弥兵卫大人,另一个人,奴婢未见过。”

“哦,是弥兵卫,定是来告诉我大人何时回来,当让他们喝上一杯。尾上,你吩咐下去,备酒。”

等尾上和侍女离去,伊达夫人看了看周围,自言。三语道:“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原本不想听大人吩咐……”

未久,侍女带着远藤弥兵卫过来,后面跟着一个陌生武士。远藤弥兵卫乃是政宗属下,负责伊达内庭外庭的联络。

“小人见过夫人……”弥兵卫双手伏地。

话音未落,夫人便打断了他:“父亲母亲身体可好?”

“好。”

“这人是……”

“此乃柳生又右卫门宗矩大人。”

“柳生?”

宗矩紧紧盯着夫人,道:“鄙人乃是将军身边的人。”

夫人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点了点头道:“你们必是来告诉我上总介大人何时回来。来,往这边一些。”

“夫人,”远藤弥兵卫伏下身子道,“小的今日前来,并非奉伊达大人之令。”

“哦?”

“小的乃是奉太夫人的密令。故,小的才带着熟知事情前因后果的柳生大人前来。这些事,伊达大人并不清楚。”

“母亲的密令?会是何等事情?真让人心急,你快些说!”

“恕小的斗胆,小的想请闲人回避。”

“好。大家都退下,告诉尾上,我不叫她,她不用过来。”然后,夫人探出身子,问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远藤弥兵卫谨慎地看了看周围,道:“夫人,您只怕很快就要和上总介大人分开了。”他一字一顿,尽量不吓着伊达夫人,“此事过于突然,夫人可能无法接受。故太夫人才让小的先来禀报一声。因此,小的找来了对此事比较清楚的柳生大人。”

伊达夫人一脸惊讶,使劲摇头,“要我离开上总介大人?哼!主为每个女人都选了一个丈夫,离开丈夫绝不可能!”

“夫人。”弥兵卫不慌不乱道,“若说离开夫君有违天主旨意,说成别居也可。不管怎样,夫人怕都不能继续留在松平府了。”

“这是为何?”

“容小的细禀。上总介大人在此次出征中犯了过错,受到了重罚。”

“大人他……”

“大人近日便会回到江户,但他不能和夫人见面,要蛰居一室,谨慎思过。到时,夫人您……”

“且等。莫非母亲是让你来告诉我,到时我不能强去见大人,而应……”

“是,夫人不能因无法与大人见面,生出怨恨。”

“这真是奇怪!”夫人使劲摇着头道,“太奇怪!弥兵卫,领内侧室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彼此并无干系。”

“不,这定是别人的阴谋,想让我和大人分开。”说到这里,夫人似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带着几分恐惧,转向宗矩。但宗矩却如一块石头般,目中无神,口中无言。

“弥兵卫。”

“夫人。”

“大人到底犯了何错?”

“共有三条。”

“哪三条,说给我听听。”

“第一,出征途中,逞性杀掉了将军家臣。”

“杀了将军家的家臣?”

“是。第二,在大和口战中迟到,贻误战机。”

“真是奇怪!大人应是跟着父亲,父亲怎会……”

“夫人且先听小的把话说完。第三,便是领受着高额俸禄,还嫌不够,竟讨要大坂;并在大御所要他一起进宫面圣时,去河里捕鱼,不肯一同前往。身为大藩之主,实在是无礼怠慢之极。因此,在将军大人施以处罚之前,大御所便给了大人‘永不见面’的惩罚。”

“永不见面?”

“父子二人今生今世不再相见。如此,夫人离开大人,错并不在夫人,都是上总介大人自己的不是……”

“等等,弥兵卫!”夫人厉声道,却又陷入了沉默。此时她方明白事情非同寻常,紧绷起原本满是笑颜的脸庞,凝神沉思。

“至于详情,就请柳生大人来说吧。”弥兵卫谨慎地说了一句,便缄口不言。

柳生宗矩忽将视线转向夫人,却欲言又止。夫人关爱着忠辉,此情意非同一般,对于夫人,这完全是一场意外的灾祸。他明白这些,愈觉得此时不应随便插嘴。但他亦能明白家康的苦恼:为了世间太平,大御所只能牺牲儿子。方今天下,权柄操于家康手中,但他一心要国泰民安。宗矩想起父亲努力独创“无刀取”刀法的苦心,有大得,必有大失。由于家族禁止步入仕途,柳生一门目下仅是靠代代相传的三千石寺院领地过活。而深得父亲真传的奥原丰政,已不知所终。

家康苛求自己,挥泪黜亲子,亦是为对得起良心,对得住天地。可……宗矩感到室息。这个女人太无辜,她只是一心爱着大君,何恶之有,何过之有?神佛为何不施救?

“夫人明白了?”远藤弥兵卫忍不住道,“上总介大人早晚要受将军重罚,故,夫人要赶快离去,尽快回到奥州。因事情过于突然,夫人可能一时想不通,太夫人才让小的前来劝您。”

“……”

“太夫人不会违背教义,令您离开上总介大人……只是暂时离别。当下要讨论的,乃是您二人应怎样分开。”

“……”

“夫人是回到江户伊达府,还是回奥州?太夫人让小的问明夫人的意思。”

“我不知!”夫人突然转向宗矩,道,“大御所惩罚上总介大人,身为兄长的将军大人为何一声不语?大人和将军可有不和?”

宗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不语。

“柳生大人,您乃将军幕宾,深得将军赏识,这些事您应知悉。不用顾虑,告诉我。”

“这……夫人说得对,二人些有不和。”宗矩想了想,断然道,却移开视线。

“果然不和?我竟都不知!多谢你们前来相告,我家大人和将军不和,既如此,我更当尽人妻之责了。弥兵卫,不可再提离开大人之言!”夫人严厉斥责了弥兵卫,转向宗矩,紧紧盯着他,只让他浑身发凉,心中七上八下。

“他们本是亲兄弟,定有办法化解矛盾。我若不努力,就此和大人分开,便有失为妻之道。您说呢,柳生大人?”

“夫人所言极是。”

“您若也同意我的话,我便想问您。我想让家父亲自去向将军大人陈述,可否?”

柳生宗矩感到心头被人刺了一刀。夫人不愧是伊达之女,看似柔弱,实则如钢。“鄙人以为不可。”

“不可?”

“是。要是有回旋余地,大御所也不会作出这等责罚。”

“这么说,我家大人之所以犯错,责任在家父?”

“夫人明鉴。”

“要是我亲去求将军夫人……”

“不妥。”宗矩摇首道,“将军夫人不会见您。夫人非要见她,事态反而恶化。”

“那么……”伊达夫人依旧不肯罢休,眼中灼灼放光,一本正经之态让人大觉不忍,“那我就去见天海上人,据云,他近日深得大御所信任。”

“是啊。”宗矩还从未想到那位高人。天海上人若能巧妙用佛理将家康心中的苦闷化解,必能柳暗花明。“不失为一法。”

伊达夫人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开始舒缓下来,露出自信而坚强的微笑,“弥兵卫,你都听到了,我还不能急着离去。你回去告诉母亲大人,现在将军还未对上总介大人作出处罚。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迎接大人归来。”

“可这……”弥兵卫说到这里,缄口不言。对于此事,柳生宗矩许还未察觉,但政宗已觉出事势危如累卵。他甚至想到,一到江户便要改筑府邸,以便随时迎战。

“你明白了?回去告诉母亲,让她莫担忧,此事女儿自有主张。”

远藤弥兵卫一脸为难,看了宗矩一眼。他希望宗矩能帮他说句话,又害怕宗矩看透政宗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事实上,伊达政宗乃是在经过骏府的时候,方听说忠辉受罚。一听此罚,又听说忠辉不声不响离开骏府前往江户,政宗歪着嘴嘲道:“耍什么小聪明!这定是和将军商量好的。”但他并未因此事而生惧,在他眼中,家康垂垂老矣,秀忠则有如自痴。

“大御所时日无多。”政宗经常毫无顾忌对近臣道,“他要是试图对我不轨,我怎会束手就擒?即便他想找我麻烦,我也会拖过他有生之年。大御所非轻率之人,对于有生之年无法解决的事,他不会妄动。”他相信,即便家康要动手,自己也会巧妙躲开,家康既明白于有生之年无法制服我,也必放手。至于将军秀忠,他算什么东西?

目下,政宗要对江户伊达府进行筑缮,就是为了应付幕府可能派出的捕吏。同时,他也为筑缮寻了一个借口,就是为了庆祝大坂一战的胜利,要在家中招待将军大人。

“将军会接受大人的邀请吗?”远藤弥具卫不无担心道。

独眼龙笑道:“他来也罢,不来也罢,这叫未雨绸缪。在对手努力寻找挑起争端的借口时,我们便改筑府邸。提出邀请,仅仅是打草惊蛇。我就是要打草惊蛇!”他还道:“我要招待将军,大坂之战业已结束,我是真心为天下太平而欣慰。将军若无应对我伊达政宗的胆识和勇气,自会惧我三分。他要是壮着胆子前来,我也并非无应对之法。”

但近臣并不像政宗那般毫不在意。他们一到江户,便从土井利胜等人口中听说忠辉受罚,要伊达家领回五郎八姬等传闻。但政宗对这些并不在意,单是致力于筑缮府邸,邀请将军到府上一叙。

“远藤,不如就着夫人的意思,寻天海上人说说事情原委,如何?”宗矩道。远藤弥兵卫则抱臂陷入了沉思。

夫人见柳生宗矩点头同意,又变得大为兴奋,“不用思量了,弥兵卫。上人现在骏府还是江户,你赶快去打听。只要知道了他在何处,我就……”

弥兵卫觉得自己不得不阻止她,此事实不能有外人插手,便道:“太夫人吩咐,此事定要保密。”

“跟天海上人也不能说?”

“不,小人须得到太夫人允准。”

“我写封书函给母亲,就说我去央求上人,并非你让我这般做,是我自己——上总介忠辉正室夫人,为了夫君前去周旋,与你了无干系。”

“这,可是……”

“可是什么?”

弥兵卫语塞,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要是天海听说了此事,定会关注伊达政宗和德川父子之隙,或许,他还会进一步发现政宗的野心,反而会点醒将军。此事关乎伊达氏生死存亡,况且眼前还有柳生宗矩这个将军亲信。

“可是,太夫人已然说过,请夫人见谅,小的不敢答应。”

“哦?”伊达夫人有些意外,咬牙道,“有我的信函还不够?”

“是。小的既已经答应了太夫人,况夫人也知太夫人笃诫信教,而天海上人乃是佛教信徒。”

“呵呵!”夫人捂着嘴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若是如此,就无必要了。在我出阁时,母亲曾告诉我,大人若要我改信佛教,也无妨。母亲并非如你想象的那种顽固之人。”

弥兵卫愈发不知所措。

此时,宗矩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插嘴道:“时候不早了,远藤,在下想在此用饭,不知夫人能否应允?”

弥兵卫吃了一惊,笑着点头道:“这样最好。既然到了饭时,就靖夫人为我们准备一下,我们二人在此……如此甚好。”他说着,便伏在地上,躲开了夫人令人窒息的逼问。

既然客人说肚子饿了,伊达夫人也只能暂时中断谈话。既是午饭,自然该在另室,二人亦当有些密事要谈。

伊达夫人吩咐下人把二人的饭菜送到一间房里。据说忠辉亦常在此处一边喝酒,一边把鱼钩从窗户投将出去钓鱼。窗台还放着一根赤青两色的鱼竿。

“听说上总介大人经常一边吃饭一边钓鱼,真是性急。”柳生宗矩环视了一眼房内,若无其事道。

“啊,大人可帮了在下大忙。”远藤弥兵卫一屁股坐下,刚说了一言,又忙闭嘴,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若是被柳生觉察出什么……种种不安和窗外鸥鸣,齐齐掠过弥兵卫心头。

“远藤,我并非特意要帮你。”

“这……可是大人那句话却确确帮了在下。夫人还有一名唤胜姬,从小就争强好胜,一旦想做什么,便非要做成不可。”

“让下人先退下吧。”

“你先下去,这里有我。”远藤弥兵卫对侍女道。听到侍女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他表情严肃地转向了宗矩,“柳生大人,您还要劝夫人去天海上人处,让上人替上总介大人求情?”

“正是。”

“大人觉得,上人可改变大御所和将军大人决定?”

宗矩拿起饭碗,道:“远藤,你认为应见死不救了?”

“见死不救?”

“是呀,这样下去,怕又会战事大起。你尚未闻到血腥之味?”

听到这话,弥兵卫面如白蜡,“在下……”

宗矩一边慢慢往碗中盛饭,一边道:“将军大人只是让我来看看伊达夫人。将军乃是因为刚刚从大坂回到江户的千姬小姐,才……”

“千姬小姐?”

“千姬小姐现今住进了江户城中新建的清水谷,但仍让人放心不下,她随时都可能自杀。”

“……”

“将军大人担心伊达夫人也会寻短见,才派我前来看看。妻子对夫君的情意不可小觑。特军大人让我来听听夫人怎么说,说不定夫人的话会给我们些启示。”宗矩淡淡说着,把饭碗递到弥兵卫跟前。弥兵卫却毫无胃口。

莫非柳生宗矩已看穿了我家主公的心思?想到这里,弥兵卫腿有些发颤。“柳生大人。”

“何事?”宗矩一边吃饭,一边轻松地扬起眉。

“刚才您说闻到了血腥之味?”

“正是。此事若得不到妥善解决,战乱将会再起。若是如此,大御所苦思冥想出来的解决之方和将军大人的心思,都将付诸东流。”

“这和夫人去见天海上人有何干系?”

“远藤,你也看到了,夫人乃是一位严守妇道之人,她与此事怎无干系?”

“但,要是让她见到上人……”

“让夫人去见上人,才能让她明白,耍小伎俩只会带来血光之灾。”

远藤弥兵卫脸色苍自,陷入了沉思,他既怕被宗矩套去话,又不得不发话相问:“柳生大人,恕在下冒昧,大人也知我家主公正在改筑江户府邸,欲邀将军至府中一叙,大人认为将军能接受邀请否?”

“这……要是此事一出,谁知会怎样?”

“这……”

“你也知,此次上总介大人受到处分,原因在于伊达。”

“哦。”弥兵卫低声支吾着。柳生宗矩似从一开始便知悉一切,最好坦诚相待于他,但越往下说,弥兵卫越觉只能伪装下去。“大人乃是深知此中曲直,才觉得夫人应该见天海上人?”

“正是。想让伊达大人改变初衷,只有求助于天海上人。”

“改变我家主公心思?”

“目下,天下之柄尽操于德川,已如铁石,固若金汤,岂能由一两个豪杰改变?百年乱世业已结束,太平已然到来。只有上人能让伊达政宗顿悟此中道理。夫人正是凭着执著和真心,寻到了最好的解决之方。”

“那……这么说,这次离开上总介……”

“这当然是因为伊达大人。不仅这个,还有上总介大人的处分、江户府邸筑逵、邀请将军大人,都是政宗公所为。要是夫人知道了这些,她会怎样?还是应该着夫人的意思,方能保全伊达荣耀。”

弥兵卫听着听着,饭碗竟从手中滑落,哐当掉到地上:宗矩所言血腥之味,其实是讽刺……

弥兵卫拾起饭碗,黯然将撒在地上的饭粒弄到角落里。他狼狈不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宗矩已知天晓地,自己还有何必要再三掩饰?“大人是说,应让夫人知道事情真相?”

“上总介大人受罚,都出于大御所对天下太平的渴望。夫人若能将这些话传与政宗公,方能改变政宗公的心思。”

“柳生大人!”弥兵卫使劲往前探身,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此次要上总介大人和夫人分开,并非要征伐伊达家,而是……”

柳生宗矩缓缓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今日又是太平一日。”

“哦,这么说……”弥兵卫把菜碟推到一边,道,“将军已知我家主公筑缮府邸的真正意图?”

“不仅江户府邸,就连你们在领内所作一切准备,将军早已洞然于心。”

“这么说,我家主公已离不开江户了?”

宗矩缓缓摇了摇头,道:“你不必担心。大御所为了防止战乱发生,已然决心永生不见上总介。”

“大人。我弥兵卫也是好汉一条,请您给在下说明白:大御所宁愿处罚儿子,也不愿和伊达大人大动干戈?”

“正是。”

“在下还是不明。他分明知道我家主公一向不知何为大慈大悲,目无神佛,随时都欲……为何还宁愿惩罚儿子,放过我家主公?这里面可还有内情?请大人明示。”

“无他,只因你不知大御所。大御所终在自责,总觉自己德行不足,才使得政宗公这等英豪目下还未收起叛心。”

“哦?”

“他以德川为姓,一生都在以德律己,正因如此,才一手缔造了当今太平。当年他和伊达联姻,亦是出于让两家永世太平相处的苦心。然而,此翁婿关系反而助长了伊达大人二心。大御所且忧且责,重责儿子,断绝姻亲,只望政宗公能改变心思。因此,即便将军大人要举兵讨伐,大御所必会断然喝止。普天之下,何人识得大御所苦心?”

康公竟然觉得伊达政宗未放弃叛心,只在于自己德行不够,还大为自责。弥兵卫定定盯着柳生宗矩,简直无法相信,这个世上竟有这样如神佛之人。

宗矩似看穿了弥兵卫的心思,道:“远藤,我给你讲讲兵法吧。设若有二人,并非势均力敌,一为高手,一为初学之人,各拿一把刀,砍向对方。”

“这样怎能比试?”

“此种情形比比皆是。高手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乃是初出茅庐,但新手却很难看出高手修为。”

“是。”

“因此,新手多以为,只要自己奋勇亡命,便能获胜。高手却是本无动手之心,只因人拼命挑衅,躲闪不过,只得杀将起来。你说,大坂两战不就是这等比试?”

“是。”

“唐人有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等凡俗之人,多是如此。大御所目下自责,正是因为灭了一个原本不当灭者。因此,大御所的心思,亦非我等凡夫俗子可见其万一。”

“大人的意思,是说大御所便是那高手,我家主公还似一介小儿?”

宗矩微微苦笑道:“我只是打这么一个比方。仙台公乃雄杰之士。但从大御所的心境来说,他们一个站于山端,一个居于山谷。”

弥兵卫不由默然:是啊,目下伊达欲与幕府抗衡,无异蚍蜉撼树。必须说服主公,只求平安无事,何苦自寻灾祸?

正在这时,尾上嬷嬷过来招呼,说伊达夫人急等着见二人。

“告诉夫人,我们立时便去。”远藤弥兵卫还没下定决心。嬷嬷去后,他叹了口气,咬咬牙,打开朝河的拉窗。外边下着雨,雨点落在水面上,波纹荡漾。

柳生宗矩眯起了眼,看着顺流而下的小舟,舟上自帆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