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会见你,”伊萨柯夫说。“一旦斯克雷亚宾总理去世,他们会宣布任命你为总理。”

“谢谢,”季霍诺夫谦恭地说,心中涌起一阵阵激动。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渴望已久,可以说,为此已不遗余力。他从来没把老态龙钟的斯克雷亚宾总理放在心上,对他谈不上尊重和关心。他所尊敬仰慕的只是斯克雷亚宾身居的高位和拥有的权力。而现在,一夜之间,这一切都将是他的了。

放下伏特加,他才意识到伊萨柯夫正在对他说,他将到另一间办公室去研究某个问题,一会儿就会回来。

季霍诺夫很高兴自己能单独呆上一会儿。他需要时间回顾自己所走过的即将把他带向权力高峰的人生之路。他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农场,而今只需乘一小时车就可到达的敏斯克地区。他的老实巴交的父亲是农场负责人,人很正直,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只关心耕种和农事。他的母亲是附近乡村小学的教师,书卷气很重。在童年的时候,季霍诺夫便能够阅读,理解力很强,喜欢读报纸和英雄的传记。他第一个也是最崇拜的英雄是具有传奇色彩的外交部长安德烈。

季霍诺夫暗下决心,要效仿此人从事外交事业。从一开始这种志向便坚定不移。像安德烈一样,他入了党,入敏斯克农学院学习,最后获得经济学院硕士学位。也像安德烈,他希望成为美国事务专家。后来,他被安排在S国外交事务委员会美国司工作,接着又调往华盛顿驻美国大使馆,由于他对美国的深刻认识和精明过人的才干,最后被任命为S国驻联合国大使。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性情内向、稳健,善于言谈,讲求效率。也像他崇拜的偶像一样,他很快为人所注目。正像一家美国报纸曾经描述的那样,“面容冷峻,严酷无情”。几年以后,他应召回国,被任命为S国外交部长。近十多年来,他以其卓越的外交才干和手腕为领导层多数成员所尊敬。如果他想进一步高升的话,只有一个位置可去,那便是他梦寐以求的总理之位。

现在,这个位置可说是唾手可得。喝着伏特加,他意识到现在,自己即将拥有对付本国最大的对手美国所必需的最高权力;他将在国内实行新的强硬措施,使美国在S国面前屈服,在不发生战争的情况下制服美国。因为,他比任何S国的官员更了解美国——美国人骨子里自私、懦弱、缺乏爱国主义热忱,更不愿为了国家而同生死,正像古代罗马人那样已经日渐衰落。他坚信S国强大于美国这一优势,最终将带给世界以持久和平。而作为国家政府总理,不仅成为S国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政治家,而且也将是世界上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

喝完伏特加,结束了这一段回忆和遐想,他才意识到,伊萨柯夫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怎么样,谢尔盖?”伊萨柯夫说,“你的计划想好没有?是否仍打算到雅尔塔?”

“当然是去雅尔塔。而且我考虑得首先按原定计划访问巴黎和里斯本。你手下的人是否能安排好让我乘今晚的飞机抵达巴黎?”

“没有问题。我想,在你离开以前,最好同柯索夫将军谈谈,好让他知道我已转达了他的话,还有你的行踪。”

“那当然。”

“啊,”伊萨柯夫说,“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我的秘书接到一个打给你的电话,一个叫做伊万-卡尔帕的医生希望今天能见见你。”

“我会给他挂电话的。”季霍诺夫说。

伊萨柯夫走到桌旁,寻找备忘录。他拿着备忘录交给季霍诺夫。“他似乎特别强调要亲自见你本人。”看见季霍诺夫皱着眉头,伊萨柯夫补充道,“当然,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事是否重要了。”

“并不重要,”季霍诺夫很快回答。“只是一次例行身体健康检查的报告结果。好吧,我安排时间同他见面。”不过,他已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解释不足以打消伊萨柯夫的怀疑。毫无疑问,伊萨柯夫掌握着克格勃对任何S国官员的活动情况报告。显然,伊萨柯夫从没听说过卡尔帕医生其人,不免会有所怀疑。就此事而言,简直是多此一举,可季霍诺夫仍喜欢照章办事。“当我离开时,我的医生不在莫斯科,我知道我每年例行的身体检查已经过期了。从我要到纽约时起,就有人提到这事。这位在国内出生的医生卡尔帕值得信赖。所以,到纽约后,我同他进行过一次简短的交谈。此人有点迂腐,书呆子气颇重。我想,他要见我正是为此事一不过,一切只是例行公事:建议我多运动,注意饮食,少喝酒,如此而已。”

“医生总是建议少喝酒。”伊萨柯夫说。

“五点钟之后,我会接见他——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得留下时间同你共进晚餐。”他把空酒杯放好。“我现在就去见卡尔帕医生,然后给柯索夫打电话。”

季霍诺夫坐在离伊万-卡尔帕医生办公室不远的凉亭里的小餐桌旁。卡尔帕医生的办公室位于公园附近的一幢古老建筑的第四层楼上。像往常一样,季霍诺夫边等着医生,边从放在古铜茶炊上的瓷壶里倒泡好的浓茶,显得有些不耐烦。

季霍诺夫之所以决定要进行一次例行的体检,一方面是因为已经超过了通常的检查时间很久,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近来走路越来越不平稳,他正为此焦虑、烦恼。他本来不愿在国外求医于一位陌生的医生,原打算在国内找经常为他看病的医生诊治。可这位医生恰巧外出度假去了,而前往纽约一事又几乎是一夜之间才决定下来的,无法改变。到纽约后,季霍诺夫本想找本国代表团中的一位医生看看,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代表团的这位医生肯定是克格勃的特工人员。于是,季霍诺夫决定找一位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组织和政府的美国医生就诊,这位医生不得把自己这种并非常见的毛病向克格勃汇报。国内的一位棋友,经常出访纽约的商业家,他多年的老朋友向他推荐伊万-卡尔帕医生。卡尔帕是犹太人,作为移民迁往美国已经多年,现已成为美国公民。

季霍诺夫来到曼哈坦岛,会见了卡尔帕医生。卡尔帕医生同意用最先进的医学设备为他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离开安全保卫人员来到医生的诊断室,季霍诺夫接受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检查完毕,卡尔帕说想让他到楼上去,以便与神经科的专家们一起为他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

现在,季霍诺夫来到卡尔帕医生的私人办公室,急于想知道体检报告结果。医生仿佛不慌不忙,季霍诺夫却感到难以忍耐。他想尽快了结此事,好及时赶回去赴宴,然后再飞往巴黎、里斯本,再到雅尔塔等待荣升总理职位的任命。

他观察着个子矮小、留着短胡须的卡尔帕医生,只见他把茶杯和一盘糕点放在桌上。

“谢谢,”季霍诺夫说,“不能呆太久,医生。咱们最好直截了当地谈谈,也许还有些事值得注意。这次情况怎样?高血压?心跳过速?有糖尿病的迹象?”

卡尔帕医生坐在季霍诺夫的对面,喝完茶,轻声地说,“我也希望能简单一点。”

“你说什么?医生,有什么其他毛病吗?”

卡尔帕医生寻思片刻,抬起头说:“是的。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情况不太妙。你知道得越早越好。我再说一句,情况不太妙,不过,归根结蒂……”

季霍诺夫的忍耐开始转为焦虑,但他想竭力掩饰住自己的恐惧,“唔,正像有人所说的——最后,我们都得魂归西天。”

卡尔帕医生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确实如此。我很高兴,你把事情看得这么乐观。”

“什么——到底是什么病?”

“检查以及化验结果,已确凿无疑地得出结论,你患有肌肉障碍症。”

季霍诺夫屏住呼吸,更加焦急万分。“肌肉——什么?”他问道,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听说过肌肉损伤及紊乱症,当然,还不太明白这种病症的危险性,现在,听起来这种病症却变得那么可怕、恐怖。

卡尔帕医生越说越快,听起来更加具有专业性。“多数肌肉障碍症可分为四种类型,你属于其中一种——医学上称之为综合型症状。这种疾病会加速你的腿部、臂部的肌肉匀称性地消瘦和乏力。”

季霍诺夫拒绝接受这种诊断结果。“卡尔帕医生,你一定弄错了。你摸过我的肌肉吗?腿部的?臂部的?瞧!它们比从前更加强壮、结实。”

“这是一个典型的症状,往往给患者以假象,”医生说。“结缔体素和脂肪堆积物使肌肉看起来强壮有力,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季霍诺夫仍然固执己见。“你真这么肯定吗?”

“季霍诺夫先生,我知道这对你一定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是体检结果是不容争辩的。我们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季霍诺夫不由地感到腿部在颤抖,有点绝望地伸手到外衣口袋中摸香烟盒;他的手也在颤抖,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他站起来说:“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想还没有那么可怕。虽然,眼下还没有任何疗法足以阻止肌肉的萎缩过程,然而,仍有一些办法可以减轻症状。你得接受一系列的理疗,加强运动,如果可能还得做手术。当然,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下来,如果你坚持医嘱,在肌肉完全丧失功能以前,还可能好好活上10-12年。”

“这么多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已足够了,卡尔帕医生。”

“如果你退休,也许能得到这些时问。”

“退休?你非常清楚我是谁——”

“我当然清楚。这些年来,你在事业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是,你的病不允许你再继续任职,你必须辞去目前的职务,退休享受悠闲自在的生活,并且接受一切可能的治疗。”

“如果我拒绝辞职呢?或者如果我再担任更加重要的职务会怎么样?”

卡尔帕医生心不在焉地摸着他那笔直的胡须,目光朝下看着,“病情将会恶化,季霍诺夫先生,你将活不上两到三年。”

季霍诺夫感到自己仿佛要窒息一般。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啊,命运怎么会如此捉弄他呢?他在卡尔帕医生旁边坐下,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摇着。“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无法接受,一定会有些办法治疗这种病。”

“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任何医生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可告诉你。当然,如果你愿意考虑第二种方案——”

“可照你的说法,这办法同样会无济于事。”

“的确,目前世界上,有几位医生声称,他们有时候对这种病症有些办法。我曾经送我的病人两次去瑞士的日内瓦,这是在他们的一致要求下去的,据说那儿有一名妙手回春的医生曾治愈过这种病。结果是,他的疗法对我的两个病人毫无作用。因此,这种疗法仍存在某些问题,虽然可以试一试。”

“我想,我可以去试试看。你认识这位妙手回春的医生吗?”

“几年前,我曾经在电话上同他交谈过几次。噢。对了,你说对了,我认识这位莫塔医生。”

“那么,请关照一下,介绍我去,”季霍诺夫说,“请你给日内瓦打电话,替我约定好时问。”

“好吧,我可以……”卡尔帕医生看看手表,“也许,他现在已经入睡了。”

“叫醒他。”

卡尔帕医生犹豫不决。“你真的愿意?明天可能会……”

“是的,我愿意,”季霍诺夫态度坚决地说,“今晚一定要叫醒他,替我约定时问。这件事至关重要。”

卡尔帕医生勉强地说:“好吧,电话一会儿就会打通,如果你能在此稍候。”

“我相信你,医生,这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季霍诺夫看着卡尔帕医生离开餐桌,穿过办公室,进入另一间房问。

季霍诺夫呷了一口温茶,又冲满一杯热茶。他不由思索着眼前这重大的变化,对他即将获得的权力造成的威胁,甚至有可能失去它。一时还没从这可怕的疾患所引起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权衡着面前即将作出的抉择的利弊。如果他接受任命,可以一下升至权力的顶峰,从而享有极高的威望,但却只能活2-3年;如果他毅然辞去要职,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则可以再活10-12年。不像其他人那样,季霍诺夫不是一个宿命论者。是的,生活是美好而甜蜜的,他将在余生中享受到更多的人生乐趣。可他不敢想象,如果生活中失去了权力和威望,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把茶杯推到一边,季霍诺夫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抽着烟他似乎平静了,而且也似乎看到了一些希望。显然,他的未来绝不能仅仅依靠于眼前这两种可能的选择。当然,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某位身怀绝技的名医,能够治疗像他这样重要的人物,使他免于疾患的折磨而痊愈。或许,这种人在医学发达的S国就有,他们一定能帮助他,挽救他的生命。然而,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在国内寻求这样的治疗,甚至能找到一位医学专家,能够延长他的生命,那么他的身体不佳,身患绝症的消息肯定会传播出去,这将意味着他的官场生涯,他的政治前途就此断送了结;国内当权的那些老家伙们,绝对不会把总理的职务冒险交给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人。目前最重要的是要严守这个秘密。他不得不在国外,在与S国政府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中寻求治疗,越快越好。同时,那位瑞士医生莫塔,成了他眼下唯一的希望,他的未来的前程全系于此。

将近20分钟过去了,季霍诺夫很想知道卡尔帕医生同日内瓦的电话是怎样打通的。就在这时,卡尔帕医生回到了餐厅。他坐在季霍诺夫旁边,手上拿着一张小纸片。季霍诺夫顿时警觉起来。

“我接通了日内瓦的电话,”卡尔帕医生说,“叫醒了莫塔太太,并与她谈了很久。莫塔医生昨天离开日内瓦,将要出去三个星期。”

“他到哪儿去了?”季霍诺夫焦急地问道。“能打通他的电话吗?”

“他在比亚里茨——你知道,它是法国的海滨疗养胜地——用他的细胞治疗法为一位从加尔各答来的印度富豪治疗。莫塔医生也需要在那儿休假。他希望在比亚里茨的巴莱旅馆住三个星期。”

“但是他会同意给我治疗吗?”季霍诺夫忧虑地询问道。

“没有问题。他的妻子安排他的日程表。她已经记下,从现在起三天之内,你可以在她丈夫的套房里同他见面,时间安排在下午。她每天都同她丈夫通电话,一定会告诉他这件事的。你觉得时间合适吗?”

“任何时间都行,”季霍诺夫很快地答道。他松了一口气,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你没告诉她我是谁,对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灵机一动,没考虑太多。我说你是著名的美国语言学教授,我给你起的名字是塞缪尔-塔利。”

“塞缪尔-塔利?”

“我一时冲动起了这个名字,它跟你真实姓名的第一个字母相同,便于你在行李和衣物上挂名。”

“你真聪明。”

“这还得归功于我读过的大量的侦探小说,”卡尔帕医生有点尴尬地说。“我已向莫塔太太讲述了你病情的性质,她将在下次同莫塔医生通话时转告他。他将为你做好准备。现在,如果你能等15分钟,我将把我对你的病历诊断打一份给莫塔医生。这样你就可以亲自带着这份病历,以及你的体检结果,到比亚里茨交给莫塔医生。”卡尔帕医生站起来。“我得重复一句,这只是一个尝试。然而,这毕竟给你提供了第二种医治办法。如果你走运的话,或许会有希望。也许你能有好运气,谁知道呢?你只有去试试看啦。”

对于像季霍诺夫这样身居高位的要员来说,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到达比亚里茨并非易事。

他飞抵巴黎后,先简单地在S国大使馆住下,然后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去熟悉情况。他给在国内的柯索夫将军打去电话,马上意识到这个克格勃头子对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特别,充溢着敬重之情,俨然是同下任总理说话的那种口气,令人觉得既热情又不失分寸。季霍诺夫获悉,斯克雷亚宾总理仍处于昏迷状态,现在正在挽救其垂危的生命,即使如此,他最多也只能活上几周。处在这样一个有利的位置上,季霍诺夫觉得对于即将进行的日期安排,一定能够自圆其说。他说,他将去执行一次秘密的使命,将同中东的一个颠覆性组织头儿会见,将在葡萄牙待上一段时问。这种安排很灵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还答应一路上将同国内经常联系,到达雅尔塔后,将告知自己的情况。

接着,季霍诺夫用余下的时间,在巴黎为自己以新的身份前往比亚里茨作些准备。他没有忘记同法国左翼分子联系,要他们提供一张印有塞缪尔-塔利姓名的美国护照,这当然并不困难;同时,他们也会为他准备好美国社会保险及信用卡。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征得了柯索夫的勉强同意,季霍诺夫摆脱了分派来保卫他安全的克格勃特工人员,他告诉他们,他即将秘密同中东的颠覆分子组织私自会见,对方已保证派人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接着,季霍诺夫订购了从巴黎奥里机场飞往比亚里茨的国际航班机票。安全地降落在法国西南这个有名的疗养胜地后,他无心欣赏明媚的阳光和海滨迷人的景致,搭乘一辆普通出租车直接驶往巴莱旅馆——拿破仑三世皇帝和欧仁妮皇后曾把旅馆作为夏季避暑宅邸。

季霍诺夫以美国公民塞缪尔-塔利的身份在旅馆登记,并被带到一个宽敞的、装修华丽的两房套间里,这让他觉得太奢侈了。

一小时后,他带着卡尔帕医生交给的信袋,戴上一副厚厚的平光眼镜,还贴上了在巴黎头的浓密的假胡须,以便遮掩住他那具有明显特征的上嘴唇上的那颗小肉瘤,按响了310-311号房间的门铃。两个房间的一个门打开了,令他惊奇的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护士,身材娇小,神情严肃。不过,季霍诺夫马上明白过来,莫塔医生到比亚里茨后正给一位有钱的印度人治病,必然会带着他的瑞士护士一同前往。尽管他也意识到,这位护士如此年轻貌美,绝不只是作为护士来服侍她的老板。

季霍诺夫跟着她,穿过室内走廊,来到一间大得出奇的起居室。在任何西方国家的旅馆里,他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房问。

“塔利先生,”护士说,“请稍等一会儿,莫塔医生马上就来。”

季霍诺夫慢慢地在室内踱步,步态很不平稳——他意识到自己的疾病——在一盏华丽的枝形吊灯下有一张古老的写字台放在窗前。从窗往外看,他发现这间房位于这座楼的角上,下面是露天游泳池和餐厅,海滨沙滩上到处可见遮阳伞、躺椅以及帐篷小屋。再往前,波涛滚滚的大西洋一直伸展到蓝色的地平线。

季霍诺夫转过身来,观察着室内的陈设:一把带有三个坐垫的金色面料沙发,两把金色面料套着的扶手椅之间是一张玻璃面咖啡桌,还有两把银色面料的简易便椅。显而易见,莫塔医生不但功成名就,而且非常富有。季霍诺夫庆幸自己能喜逢良医,不由感到一阵欣慰,希望就在眼前。

季霍诺夫正在考虑该坐在何处,突然被一阵浓厚的日耳曼口音所打断。“塔利先生,很高兴见到你,让我们坐在沙发上谈吧。”

从卧室走出的讲话人是一位精力充沛、体格魁梧的老人,身穿紫色的丝质浴衣,露出一点儿多毛的小腿。他那棕褐色的头发从额部向后梳,显得光洁而蓬松,眼睛既小又窄,鼻梁挺拔,刚刚修过面的脸庞容光焕发。“我是莫塔医生。请原谅我这种装束,刚刚从海滨回来。真是太美啦!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先生。”

“你会喜欢这儿的,只要再呆上几天,是的,你肯定会喜欢。”莫塔医生边说边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季霍诺夫靠着他坐下,季霍诺夫顺从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会在午饭时候来,”莫塔医生继续说道,“我想,你一定饿坏了。我希望你不要客气,在谈你的病情之前,咱们先一同进餐,我已经定了两份便餐,每人一份。咱们先彼此熟悉熟悉。”

“谢谢。”季霍诺夫有点拘束地说。他现在很希望直接谈正事,他需要的是莫塔医生的治疗;不过,他也希望医生能有好兴致,在这种情况下讨论病情会使他信心倍增。

莫塔医生把烟草装在他那管直直的长烟斗里。“我抽烟你不会介意吧?我不允许病人治疗时吸烟,不过,咱们没在诊疗室,可以放松一些。”

“我吸香烟。”季霍诺夫说,点上一支香烟。

门铃响起来,侍者推着一辆午餐车走了进来。当他把餐盘一一摆在咖啡桌上时,莫塔医生贪婪地注视着餐盘,放下烟斗,指着每个餐盘说,“开始吃色拉,然后咱们每人喝上一杯,你看,法国上等咖啡。我没要点心,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建议你最好吃巧克力奶饼。”

“不必了,谢谢,已经足够了。”

侍者摆完餐盘说,“如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请打电话叫服务台。用餐完了,请通知我们,我会来收拾。”

侍者离开后,莫塔医生把烟斗上的烟灰抖掉,“让我们用餐吧,边吃边谈。”

“好吧。”季霍诺夫说,灭掉香烟,开始吃色拉。

“我对你的病症略知大概,也知道你到这儿来的原因。”莫塔医生边吃边说,“我知道你患了肌肉障碍症。不过,大可不必认为它是不治之症。有些病例治疗得很成功。当然,这要看具体病情。待会儿咱们就全明白了。”

季霍诺夫大为放心,真把这位瑞士医生视为能医治他疾病的大救星了。

“你这就给我看病吗?”季霍诺夫问道。

“除非实在必要。”莫塔医生边吃边说。

季霍诺夫摸起他身边沙发上的旅行包。“卡尔帕医生让我带来他所得的检查结果,让你看看。”

“很好。我会仔细研究研究。然后我们才能知道怎样给你治疗。”他抬起头,“你知道,我曾经成功地治愈过几例这种病症。”

季霍诺夫点点头。“这正是卡尔帕医生让我来见你的原因。他告诉过我你所取得的成功,也提到过两例失败。”

“失败,当然,这决定于疾病发展的程度如何,恶变程度怎样?”他用餐巾揩揩嘴。“治疗肌肉障碍症并不是我的专长,不过这常常是我的主要研究工作所必不可少的部分。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吗?”

“很抱歉,知道一点,”季霍诺夫颇含歉意地说,“我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一切,我只是从卡尔帕医生那儿略知一些。你主要诊治老年病,对病人进行再生性,或者说,恢复机能的治疗。”

“噢,看来你了解一些。”莫塔医生面带悦色地说。

莫塔医生吃完午餐,再次揩揩嘴。

“现在,塔利先生,”他继续说道,“让我来看看能为你作些什么。让我看看你带来的检查结果。”他伸出手,季霍诺夫赶忙将卡尔帕医生的信袋递过去。“你别忙,继续吃饭,”莫塔医生说,“我回到卧室的办公桌前,在那儿我可以集中精力研究一下这份检查报告。我想时间不会太长。”

他敏捷地撕开信袋,离开起居室,进入与起居室相连的卧室。

季霍诺夫独自一人坐在那儿,面对这吃剩的一桌食品,没有半点儿食欲。他想喝一杯浓咖啡,但仍提不起兴致,只好耐着性子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吸烟,竭力不去思考这件事。

半小时快过去了,莫塔医生才回到起居室,将检查报告放进信袋。这一次,他在扶手椅上坐下,面对着季霍诺夫,宽大的脸上现出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

“很抱歉,塔利先生,我耽心,我也无能为力,”莫塔医生低声说,“你患的是综合性肌肉障碍症,直接影响到随意肌,而且肌肉萎缩正在加剧。肌肉活组织检查报告准确无误,足以说明病情的严重性。卡尔帕医生的看法相当正确,他的建议也很及时。我赞同他的诊断和对你的病情的治疗建议。我非常抱歉,真对不起。”

“你是说——是说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除非出现奇迹。”莫塔医生说。

一小时后,谢尔盖-季霍诺夫终于离开了自己的房问。他意识到自己患的是不治之症,这就像对他宣判了死刑,使他感到万分沮丧。他竭力思索到底应该怎么办?公开自己的疾患,强烈要求退休,这将是至关重要的为拯救生命而应作出的唯一抉择。这样,他可在官场失意中再生活10-12年,冷眼旁观,让更为健康而有活力的同僚接管本来非他莫属的S国最高权力,他也可以对自己的疾患秘而不宣,登上国家权力的最高位置,满足于,或者心安理得地在这个职务上大显身手2-3年。然而,他举棋不定,无法作出最后抉择,因此,决定继续按原定计划日程前往里斯本,再从里斯本回到雅尔塔。

季霍诺夫脸色苍白,头昏脑胀,来到巴莱旅馆底楼大厅里的门窗柜台前,准备订购一张到里斯本的早班飞机机票。秃顶的门房正在同另一位旅客交谈,安排在比亚里茨一家大餐厅举行四人参加的晚宴。季霍诺夫不安地等待着,瞥见在第二个柜台旁边的书报架上出售的各国报纸。一个特大的标题,只有一个词,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词用多种语言写着——奇迹……奇迹……奇迹。

出于好奇,季霍诺夫绕过门房柜台来到报刊栏。所有报纸的注目标题都好像是在说同一件事情。显然,是某项重大事件。他取了一份《法兰西日报》,留下零钱放在柜台上,开始从标题读下去,诸如这样的字句很快使他产生了兴趣:卢尔德即将出现奇迹,伯纳德特的传闻,她的遗失的日记揭示,圣母玛利亚早就赋予她重大使命,圣母将在未来三周后再次显圣于卢尔德山洞,即8月14日,一些基督徒将有幸看见圣母,一些身有疾患的圣徒将奇迹般地痊愈。

一般说来,在正常情况下,如果他神智清醒,季霍诺夫会毅然将这种传播典型的宗教谎言、这种招揽无知读者好奇心理的神话报纸扔进垃圾堆。

然而,莫塔医生在同他交谈中曾经提到的一个字眼,此刻却仍然在他耳际回旋。什么办法能拯救季霍诺夫的生命呢?莫塔医生的回答是:除非出现奇迹。

他不由寻思这种巧合,把报纸打开,季霍诺夫穿过铺着棕色地毯、挂着华丽墙饰、镶着大理石地面的大厅。在两根高耸的大理石圆柱之前,有一长长的红色沙发椅供休息用。季霍诺夫坐在上面,仔细读着一则用法文写的发自巴黎的消息:红衣主教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教皇授命他向全世界转告一项重大事件,圣母玛利亚曾在伯纳德特面前出现过18次,在第7次时,圣母曾允诺,她将再次显圣于卢尔德山洞,为患病的教徒施行神奇的治疗。

然而,不管他此时怎样失望,怎样绞尽脑汁,也寻找不到任何能治愈自己疾病的良方,他为此痛苦万分;也不论此刻他多么渴望能有一线希望……但他仍然坚信,卢尔德的奇迹只是弥天大谎。他正要将报纸扔掉,目光却落到发自卢尔德的第二篇报道上面。这篇文章叙述了将近70例成功地在卢尔德山洞饮了那儿的泉水奇迹般地获得治愈的患者的详情。他特别注意这些身患绝症的幸运者名单以及他们所患的不治之症。他们有的来自法国,有的来自德国,也有的来自意大利和瑞典。治愈的病症有骨盆肉瘤、多发性硬化、子宫癌、宫颈癌等等。还有其他许多类似肌肉障碍症的疾病也被神奇般地治愈了。

紧接着这篇报道,有一则同卢尔德医药局主任布耶尔博士的谈话录。此文提到,这些治疗效果经过牧师证实,而且还首先由世界上一些最有名的医学专家全面调查过,一致肯定其神奇疗效。季霍诺夫又注意到另一则由布耶尔博士所作的声明:即使非基督教信仰者或其它游客,也将受益于卢尔德的奇迹。

真叫绝了。

季霍诺夫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真令他兴奋不已了。这使他回忆起在明斯克郊外的乡间童年时代,她母亲是个天主教徒,一生历尽沧桑,但依然愉快地生活着。而他父亲的信仰并不很虔诚,有时只为了应景,动动嘴皮子而已。季霍诺夫记得那间木制小教堂——那燃烧着的蜡烛、牧师、弥撒、祷告、圣餐、圣水等仪式。随着年龄的渐渐成长,也渐渐距那种温馨的、甜蜜的,带有神秘色彩的记忆遥远了。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对世界上的社会主义思想感到更易接受,而他母亲对此却不以为然。

童年时代他曾经信仰过宗教,也许这用不着再提起此事,现在这种想法又有了新的凭证。

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他,莫塔医生说过。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着棋,身为S国国家要员,摒弃无神论去朝拜卢尔德山洞的圣母,会引起非常之后果。不过,他得秘密行事,总能想办法应付过去的。

他有办法处理好。

上帝,他的生命处在生死关头。别无选择,只好孤注一掷。还因为——

又有什么怕失掉呢?

这种念头最初萌发是早在三年前,他同伊迪丝去卢尔德朝圣时。他们在卢尔德的伯纳德特-苏比鲁大街的一家名为马消比尔咖啡馆用晚餐,这是一家很小、很舒适的咖啡馆。尽管在红色的遮篷之上的壁龛里放着的圣母玛利亚雕像的复制品已经失去了色彩光泽,晦暗异常,但是这家小餐厅仍以它那堪称第一流的家常烹饪术和厨师吸引众多的顾客,当然还有餐厅极好的位置。不过最使雷杰感兴趣的是这家餐馆的老板。雷杰逐渐知道,这位老板名叫琼-克劳德斯-詹姆特,其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英国人。虽然詹姆特为人谨慎,不易让人接近,而且总是沉默寡言,但是在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雷杰凭直觉看出,詹姆特也是头脑灵活,渴望事业有成的人。遗憾的是,他并未利用上天赐给他的这种才能,使在卢尔德的这家小餐馆更加生意兴隆,餐馆的收益可谓微乎其微。他真正的兴趣是在伦敦的一家四季旅游公司上面,在旅游季节安排为数可观的朝圣者到卢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