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秘闻的话。”阿曼达说。

“你还怀疑吗?”利兹紧接着说。

米凯尔-赫尔塔多步履艰辛地又一次回到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他觉得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比今晚更令人沮丧困惑的了。

他今天试图在山洞旁安置炸药和雷管,结果一连三次被人打断受阻。

在慢慢返回旅馆的路上,赫尔塔多把他今天偷袭与失败的全过程又重新回顾一遍,试图从中找出原因。午后不久,他便背着他那一旅行袋的炸药整装待发,信心十足地去完成他今天的第一次使命。他来到人群拥挤的伯纳德特-苏比劳斯大街的一角,试图混入朝圣团的人流,穿过大街,走过斜坡顶,然后一鼓作气走下斜坡,进入行动地段。

可是一走入人行道,他便遇到交通堵塞,而且堵得死死的。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刚跨过大街来到斜坡顶,又在那里遇着一群警察和一辆红白杠相间、顶部蓝光闪闪的警车。警察今天好像是倾巢出动,封锁了通往斜坡和山洞地段的各个要道,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位参观朝圣者,还不时地拦住一些人问些什么。赫尔塔多不清楚警察到底在那儿干什么,但他们确实呆在那里,而且就在昨晚他看见他们聚集的原地,一点也没有挪动。他意识到不敢再靠近他们,又考虑到旅行包里装的东西,所以便返身往回走,回到了旅馆。

在旅馆的房间里,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纸牌,专心致志地开始玩着这种没完没了的单人纸牌游戏。不一会儿,他又有点厌烦这玩意儿了,便拿出一本卡夫卡的平装本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读起来,直到头昏脑胀,昏昏欲睡。窗外一阵阵歌声把他惊醒,原来是傍晚的烛光游行已经开始。他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表,已是5:30了。这个时候,他希望,不管警察干什么也早该结束了。他洗完脸和手,又背上旅行包,今天第二次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过大街,他看到的情形同三、四个小时以前完全一样。一大群人拥挤在那儿,大声抱怨耽误了他们前往山洞。与此同时,看得见斜坡上临时设置的障碍口,便衣警察正在认真地检查每一位游客和朝圣者。赫尔塔多又一次意识到,在确定警察撤走之前,他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又回到旅馆的房间后,他把旅行包扔到一边,感到有些饿了,于是马上乘电梯到餐厅去进晚餐。他在那张八人大餐桌边定了个座位,看见他的邻居和新朋友纳塔尔-里纳尔迪已经坐在那儿开始进餐,而且她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他就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向纳塔尔和法国客人打了招呼,对迟到表示歉意,然后便要了他的晚餐。这些客人们包括纳塔尔,正热烈地讨论着过去十年里在山洞和温泉浴室发生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康复病例。由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赫尔塔多决定不参加谈话。他吃着他的美味佳肴,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如何早早进入山洞。

晚餐还未结束,其他客人便起身离开去参加晚间的烛光游行了,直到此时,赫尔塔多才试图同纳塔尔谈几句话。他提出护送她回她的房间,她十分感谢地接受了。当电梯快开到二楼时,她问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他马上编造了一个谎言,说为了给他在圣巴斯蒂安的母亲买件合适的礼物,逛了好几个小时的商店。走出电梯后,他也十分有礼貌地询问她是怎样度过这一天的。在山洞,当然,她告诉他,在山洞,祈祷。他突然想到,这是搞清楚警察为什么倾巢出动的机会,便问她去山洞的路上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她回答没有什么麻烦,并很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只好对她讲,斜坡上站满了警察,去山洞的人如何被长时间耽误,对突然出现这么多的警察他感到很好奇。来到她门口时,纳塔尔记起来了,晚餐刚开始时,有几个同伴曾讨论过这个问题。是的,是有一些警察,这些人估计警察是在查找那些狡猾的小偷和妓女什么的,饭桌上没探听到什么,但赫尔塔多仍觉得他已明白了一些什么、看见纳塔尔进了解房间,他向她道了晚安,便马上朝在隔壁的他的房间走去,心里大受鼓舞。

一回到他的房间,他又决定再试一次,他感到这次一定会成功。当然现在——这个夜幕早已降临的时刻,警察早就把那些可恶的罪犯扫荡干净,路卡也已撤除,朝圣者的交通又恢复正常了。当他准备第三次进军、刚要背上旅行包时,突然有些犹豫不决,一种不可名状的原因使他决定还是小心为妙。他决定还是先去侦察一下那个地段,看看去那里的路是否畅通无阻。一旦确定了已无障碍,他就赶快返回旅馆背上旅行包,再返身去山洞。在那里他将全力以赴,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他第三次步行到大街拐角处,第三次发现情况并没改变。他看见那些被耽搁了许久的游客,正排着队慢慢朝前移动,身穿制服的卢尔德警察排成了一堵人墙站在斜坡口。赫尔塔多感到非常沮丧,但由于没带炸药,又觉得轻松安全了些,他决定这次一定要接近一些,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漫步来到皇家咖啡厅,找了一个临街的座位,要了一杯可口可乐,两眼越过街面,紧紧地注视着对面的一切动静。当他把稻草吸管放进杯子里时,终于明白了对面正在发生什么。他注意到警察只是拦下那些提包挎篮的朝圣者和游客,然后把包一个个地打开检查,查完一个放一个。真奇怪,他暗自想道,这些可恶的家伙到底在找什么呢?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暗自庆幸自己没背着旅行包贸然撞来。

现在,他仍感到迷惑,只好又回到了旅馆。

走进旅馆大门,他从钥匙柜里取出206房间的钥匙,迈步走进接待大厅,他留意到那里只有那个丰满风骚的接待领班法国女郎伊冯娜。同往常一样,她正在服务台后忙忙碌碌地分类排号,就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又有了主意,也许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像她这样在旅馆做事的人知道很多事,包括这座城市的要闻趣事和流言蜚语——也许她会告诉他。

赫尔塔多从电梯里退出来,脸上堆满笑容,大踏步地向服务台走去。

“你好,伊冯娜。”他向她打招呼。

她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晚上好,赫尔塔多先生。你为什么不去参加烛光游行?”

这开场白正中下怀,他立刻追问道:“到那儿去太难了,每个道口都是警察,出了什么事?”

“噢……”她十分为难,没有回答,

他马上给了她一个具有强烈挑逗性的微笑。“啊,美人儿,伊冯娜,我听说,你什么都知道的。”

“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知道某些事。”

“这么说,你不愿意给我这个可怜的朝圣者一个机会?”

“那好吧,不过这是秘密——只限于你我知道——”

“我以圣母的名义起誓。”

“真的,赫尔塔多先生——”

“事实上,为了报答你的好意,我发誓就在这个礼拜请你喝杯酒。如果我没守信,就欠你两杯,甚至三杯。”

她站起来,身子朝前一靠,越过柜台,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也立即响应,把头凑过去,离她的头很近,她压低嗓子对他说:“你不会失信的,是吗?这是绝对机密,我是从我最好的朋友玛德莱那儿听来的——她,啊,她同巡察官封丹有特殊关系。封丹是卢尔德宪兵队头子——”

“真的吗?”

伊冯娜悄悄地说:“警察已得到情报,就在这个礼拜,恐怖分子试图炸掉山洞,或许什么都想炸毁。”

赫尔塔多心里一紧,但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我不相信,”他说。“没人会干这事儿,当然也不会在这个礼拜。这个情报,你说的是情报?”

“这是一个匿名电话。巡察官没再告诉玛德莱更多的情况,但是他在每一个通往山洞的路口安置了宪兵,检查每一个去山洞的人,搜查炸药。他们办此事很认真。事实上——”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现在甚至开始在每个旅馆搜查外国人。我——我其实不该告诉你的,就在此刻,他们正在我们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搜查,巡察官亲自率领大批人马来的,他们有所有房间的钥匙,此刻正打开所有空着的房间,查查房间里有什么。他们还要检查住了客人的房间,看看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赫尔塔多听得喉头发干。“他们正在这儿,现在,警察?”

“他们大约一刻钟前开始搜查一楼的,现在正在上二楼。”

赫尔塔多摇摇头。“我简直不敢相信,卢尔德警察在一周内这样兴师动众。”

伊冯娜耸耸肩。“疯狗总会跳出来的。”

“谢谢你的小道消息,伊冯娜,我欠你一杯。”

他正要转身时,突然又想起了某件事,便再次无意地对伊冯娜说:“顺便说一句,差点儿忘了告诉你。我要出城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大约一、两天,可别让人住我的房间,我还要回来的。还有——哦,对了,如果警察想知道为什么206房间空着——你可要肯定地告诉他们,还有人住着,行吗?”

“没问题。”

他转过身,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电梯走去,但事实上,他的双腿如铅灌般沉重,他立刻意识到这里已经发生的事给了他多么大的打击。他差点忘了昨天早晨朱莉亚从圣巴斯蒂安打来电话一事,在电话中她承认已经告诉了他们的头儿奥古斯汀-洛佩斯他来此地的目的。他又记起了在电话里如何对着朱莉亚蔑视奥古斯汀,而她则警告他,如果他仍一意孤行,奥占斯汀会设法阻止他的。他已是执迷不悟了,那个胆小鬼奥古斯汀-洛佩斯就给卢尔德警方打了匿名电话,告诉他们警惕可能发生的恐怖行动。

赫尔塔多清楚,他必须赶在警察之前回到二楼他的房间,他必须藏好炸药。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感到他的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电梯。

赫尔塔多终于进了自己的房间,呼地一声把门关上,他一头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刚才,他提心吊胆地把头伸出电梯,心里不停地祈祷,但愿警察还没有走上二楼。如果警察已经上来,他已下定决心立刻钻下楼去,开动汽车,尽快逃跑。警察要有那么一会儿才可能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炸药和雷管。他可能会在通缉令发出之前逃之夭夭。但是当他走出电梯时,迅速朝二楼走廊掠了一眼,他意识到走廊仍是空空的,此刻他很安全。他立即冲向自己的房间,扭开房间,一头便栽了进去。

眼下,他呼吸急促,一身大汗,靠在门上等待身体稍稍安定下来。就在那一瞬间,他试着琢磨他的下一步行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他本人和炸药必须离开这个房间,这家旅馆。但下一步呢?去另一家旅馆或提供膳食的寄宿处?这两处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也许他应该回到租的那辆车上,离开卢尔德到附近的某个城镇,如波城,在那里住下来,可以和卢尔德保持联系,很安全地观察它的动静。不久,警察可能一无所获,放松了戒备,撤走了岗哨,可能认为匿名电话不过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一旦这些警察开始麻痹大意,他又可带上炸药偷偷溜回来,完成他的使命。

滚他妈的蛋!奥古斯汀-洛佩斯,他心中已是怒不可遏,我说过你过去无法阻拦我,今后也休想。

但眼下首先要做的,是必须尽快离开这家旅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蓦地站直,拎起他的箱子,把它放到床上,打开,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旅行包中的炸药。他把他仅有的几件随身用品收拾妥当后,居然在箱子中留出了一个空间装进炸药。他又环视了一眼整个房间,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他忽然想起在盥洗室里还有牙刷、牙膏、刮胡刀等梳洗用品,他赶紧跑去拿来塞进箱子里,最后把箱子关得紧紧的。

一秒钟也不能耽误了。

他紧紧地抓住箱子手把,一下把它从床上提起,打开房门,朝走廊两头看了看,仍空无一人,时间仍然对他有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便急忙走出房间,关上房门,迅速朝电梯奔去。来到电梯门口,他暗自渴望电梯停在那里,但是他发现电梯并没有停在那里,有人正在使用电梯。除了从电梯旁的步行楼梯奔向底楼大厅,他已别无选择。当他疾步冲向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一阵响动,那是由下而上的沉重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些人的谈话声。谈话者说的都是法语。他悄悄靠在楼梯一边的扶手向下一瞥,一眼看见几名穿蓝制服的警察正朝楼上走来,离他近在咫尺。

赫尔塔多发现他已身陷绝境,但是并没有惊慌失措。在西班牙多年的地下斗争中,他也多次遇到过类似的紧急情况,可最终他都逃脱了。现在没有时间思考,有的只是求生的本能。如果确实没有其他出路,没有能藏好皮箱的地点,他也许只有一个不敢肯定是否保险的避难处。

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房间奔去,但却在他房间前的205房间门前突然停住。他只是希望晚餐后他送回来的纳塔尔-里纳尔迪仍然呆在房间里,他只是希望她没有独自一人暗中摸索着再去山洞。

他急促地敲了几下木门,但没有动静。他正要再敲门时,突然听到门里发出某种响动声。

此刻,他越来越清楚地听到他左边二楼的走廊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他听见门里传来纳塔尔的声音:“谁?”

他身子紧靠着门,尽量压低嗓音,急促不安地说:“纳塔尔,我是米凯尔-赫尔塔多。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快开门。”

就在他左边的走廊上已全是法语声的一瞬,门陡然打开了。他二话没说,一步跃进去,赶紧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好。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开叉很低的透明无袖的白色睡衣。这次她没戴墨镜,只是那双茫然失明的双眼直盯着他进门的方向。

“米凯尔,”她说,“是你吗?”

“是我——”他把箱子靠在墙上。

“听起来——听起来你好像遇到麻烦了,出了什么事?”

他朝前靠近她,抓住她瘦弱的胳膊说:“我遇到麻烦了,纳塔尔。本地警察得到告密,说是有名恐怖分子逃跑了,他们对所有的旅馆挨房挨户地搜查。现在他们正在搜查这家旅馆。他们马上就会搜到这儿来。如果他们发现我是巴斯克人——他们有可能把我当作嫌疑犯抓起来,这样就全完了。我现在处境很危险,所以我必须找个地方躲躲,你这房里能有什么地方让我藏藏吗?”

“米凯尔,”她有些六神尤主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房里到底有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他已经忘了她是盲人,现在他自己观察起房间来。房间四壁光线很暗。一个壁橱,像他房里的一样,非常狭窄。

“也许可以到浴室,”他说,“去洗澡。”

她不住地摇头。“不,如果他们来了,一定会先去那里。”她的脸上突然有了愉快之色。“我知道你该如何躲藏了。照我的话,快,快把衣服脱掉——”

“什么?”

“米凯尔,没关系,我看不见你。快脱,快!我被子已铺好了,快钻进去,躺在被子里假装睡觉,把你的衣服放在椅子上——”

“我带有箱子。”

“放在床下!”

他把箱子塞到床下看不见了。

“灯还亮着吗?”

“是的,吊灯还亮着。”

“把它关掉。”

他关掉了头上的吊灯。“床头的另一边还有一盏灯,不很亮。”

“让它开着吧,你脱衣服了吗?”

“我在脱,”他先脱下灯芯绒运动装,然后解开衬衣钮扣,把它们挂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接着他又脱下鞋子,松开皮带,笨拙地脱下裤子,把它们搁在另一把椅子上。此刻,除了一条内裤外,他全身一丝不挂。

“好啦,”他说,“我脱完了。”

“现在赶快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睡觉。”他走到床边,准备上床。这时,他看见她慢慢摸索着走到床的另一头。

她坐在床沿上说:“我也同你一块上床。我们是夫妻。当警察来敲门时,我起来回答,你睡你的,一切有我呢!”她钻进被窝睡在他身旁,他感觉到她贴得很紧。他开始有点神不守舍,想象着她美妙的身体,肯定令人怦然心动。但他此时太紧张太忧虑了,无法再去分心想那些令人兴奋的事。

“我的听力特别敏感,”她小声说,“我敢肯定他们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所以你必须装着睡觉,而且睡得很熟。他们敲门时千万别出声,让纳塔尔来对付一切。我从前是演员,这你是知道的。”

他紧张得把气都憋在嗓子眼上,差一点就要窒息,但他仍不敢动,假装睡着了,等待着敲门声。

一两分钟过去了,四周仍一片寂静。

隔了一会儿,响起了三声重重的叩门声,接着又是三下,最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法语,“屋里有人吗?请开门,我们是警察。”

纳塔尔从床上一跃而起,“有人,我在这儿,”她大声叫道,“我在睡觉——”

“起来,快开门,我们是宪兵。我们只想向每个客人交待几句,不用紧张。”

“来了,来了,”纳塔尔又大声回答,离开了床。“马上就来。”

赫尔塔多仍闭着眼,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双颊。他听见纳塔尔慢慢地绕着床走向门口。接着又听见扭动门锁,房门吱嘎一声打开,还感到从走廊射进的微弱的灯光洒在床上。

透过眼角往外一瞥,赫尔塔多看见纳塔尔仍穿着那件透明的睡衣,站在半开的房门旁,面对她的,是走廊里的两名高个子警察。

站在前面的那个年长的警察歉意地对纳塔尔说:“我是卢尔德警察总部的封丹警官。深夜打扰,非常抱歉,太太。但这是例行公事,请见谅。我们得到密告,有名恐怖分子流窜到此地,很可能带有武器,因此我们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现在,在波城和塔布的警察的协助下,我们正对卢尔德的每家旅馆进行连夜突击搜捕。”

纳塔尔露出一脸惊恐:“恐怖分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别着急,太太,这次搜捕我们出动了许多警察。一点儿都不用担心。这儿就你一个人吗?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只有我可怜的丈夫在里面。他刚经过长途飞行来卢尔德同我约会,太累了,已经睡熟了。当然,如果你坚持要见他,你可以进去把他叫醒。你们有许多人要搜查我的房间吗?我不能——我无法、无法——”她用无助的声音低声说道。

赫尔塔多躺在床上,盖着毛毯,假装睡着了。他已横下心,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准备。用不着偷看他也猜得出纳塔尔此时的心情,她在向他暗示别出声。

他屏心静气地听着,显然她是在暗示,因为他听见第二个、也是另一名男人的声音,这人音调略高一些,可能在对第一个警官说:“巡查官,我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盲人。”

纳塔尔愁容满面地确认了这一点。“是的,我是盲人。我是来卢尔德寻求圣母玛利亚的帮助的。不过,你们能——”

检查官插话道:“不用担心,太太,请多多包涵。”他尽量说得轻松诙谐些,“我敢说你不是我们要找的恐怖分子,”

“我丈夫也不是。”纳塔尔冷冷地回答。

“你俩都不是,我敢肯定。”巡察官连忙说,“对不起,打扰了,不过这是例行公事。好了,你赶快回去睡觉吧,打扰了你们非常抱歉,我们要到这层楼的其它房间搜查,晚安,太太。”

赫尔塔多听见他们走远了,睁开眼,看见纳塔尔关上门锁好。在朦朦陇陇的灯光下,他看见她又一次绕过床沿,爬到床上,钻进被窝。

“怎么样?”她颇为得意地问道。

他转过身平躺在床上,把捂住他下巴的毯子拉下来,“太好了,你干得太棒了,纳塔尔。”他又补充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演出。”

她在他枕头那边微笑着说:“这很容易,并不需要多少演技。不管什么人看见盲人都会有些困窘和不自在。”她停了一下,“你怎样?”

“困窘和不自在?我当然不会。”

“不是,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米凯尔,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人吗?你同恐怖组织有联系吗?”

“我并不完全是‘恐怖分子’这个词所说的那种人,不过警察可能这么认为,我其实是——”

“你用不着告诉我。”

“——我是为祖国获得自由而战的一名战士,我的祖国就是现在西班牙的巴斯克。”他凝视着她,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蓬松地散开在枕头上,形成一个半圆包住她那娇嫩苍白的面容。“你害怕我吗?”他问。

“我怎么会害怕一个把我从强xx犯手中解救出来的人呢?”

“我出于一种本能保护你,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同样,我也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你太不寻常了,纳塔尔。”他用胳膊肘支住身子,“我想再一次谢谢你。”他倾下身子,想在她脸上吻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头一下转过来,他发现他的吻刚好落在她那柔软的双唇上。

蓦地,他抬起头,猛地把身上的那一半毯子掀开,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米凯尔?”

“我最好穿上衣服离开你,我得上路了。”

“米凯尔——”她伸出双手,搜索着他的胳膊,最后终于抓住了它,“你不能走,外面仍很危险,你要到哪儿去?”

“我还不知道,但我最好离开你。”

“不,”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说,“你不能这样。你如果出去,在走廊、大厅、城里,随时都有可能被抓住,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可在这儿一直呆到明天早晨,到那时再看看是否安全,如果仍不安全,你可同我呆在一起,直到安全为止。”

赫尔塔多有些犹豫:“哦……”

“快点吧!”

他握住她的手。“噢,也许——也许我在地板上睡好点。”

“别犯傻了,你可上床来睡在我身边。”

赫尔塔多一下对她如此直率地邀请有些迷惑不解。这种方式同他在他的国家所遇见的女人不同,他轻声问:“你这么信任我吗?”

她轻松地说:“你不敢肯定我信任你?”她松开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抓住盖着她身子的那部分毯子的一角,呼地一下掀开。她坐起来,然后好像打了个什么手势,拽起睡衣,越过她那松散飘曳的头发,顺手把它仍在一旁。她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全身一丝不挂。暴露在他面前的,是她那小而坚挺的Rx房、丰满的大腿……

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无法动弹。

“米凯尔,怎么回事?难道你也成了盲人?”

“上帝,别——”

“用不着那样。有了爱情,用不着看见什么,只要感觉就够了。”

她张开双臂。他脱去鞋,跪在床上,慢慢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整个身子紧紧贴着她,她也感觉到了什么。“你在颤抖,米凯尔,”她说,“为什么?因为警察?”

“因为你,只是因为你。”他牢牢地抓住她那坚挺的xx头,感觉自己也慢慢变硬了。

她贴着他的耳朵说:“不要担心什么童贞,我——我不完全是一个——不过那都是些年轻人的游戏。我从没跟一个真正的男人做过爱,一个英俊的男人。”

“哦——我也不是。”他压低声音说。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对我来说,你就是我想要的英俊男人。”

他更紧地搂着她。

“你要我吗?”她呼吸急促地说。

“我要你,亲爱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想——我要你……”

“爱我吧,亲爱的米凯尔。”

……隔了好一会儿,他俩终于平静下来,分开躺在床上,但双手仍连在一起,互相亲热地呼唤着。米凯尔后来发觉纳塔尔有一会儿没有出声。他凑近一看,她双唇仍带着微笑——在黑暗中睡着了。他朝她深情地笑了笑,然后把毯子拉上盖住她的双肩。

最后,他自己也安静地躺在床上。多少年来,他从没体会到如此的平静。他很奇怪,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怒气都一下子荡然无存,留在他身上的,是这个年轻姑娘的柔情蜜意。

慢慢地,睡意开始袭来,但他仍在琢磨着他在卢尔德,在这张床上的目的,现实,重要的现实又慢慢浮现在眼前。

从眼前柔情蜜意的爱抚中重新回到现实,哪怕是极其短暂的现实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当他躺在这张床上,又回想起他的深仇大恨和来此地的目的时,感到十分为难。但他童年和少年在巴斯克度过的岁月,他父亲的被杀、以及那些奴役他的恶棍的画像,又一幅幅地呈现在眼前,重新激起他的义愤,唤起他的仇恨。

想到睡在他身旁的这个可爱的姑娘,他感到有些后悔。他正感觉到的一切同他对她的情意显得格格不入。她,亲爱的人儿,是个对那个美丽动人的故事深信不疑的人,她狂热虔诚地相信她能重新恢复正常生活的能力。而他,也许应该,同某些叛变行为妥协,而重新陷入某种形式的对敌斗争中。为了解放他的同胞,他必须摧毁这个欺哄他同胞的骗局。但是这次摧毁行动,也会永远摧毁纳塔尔的希望,把她的爱情扼杀殆尽。

然而,他心里明白,此事势在必行。他必须忍受这巨大的损失,甚至对伟大的爱情自己也要负下难偿的情债。

啊,纳塔尔,纳塔尔。当一切完了,我取得成功后,请务必予以理解。

但是,他知道,她对此永远不会理解的。

与此同时,他突然想到,他必须偷偷摸摸地背着人干,因而也许永远干不成。到处都有警察,也许到第八天结束时警戒都不会放松。

假如找不到机会把炸药弄进山洞,那又怎能炸毁它呢?

墓地,他有了一个念头,顿感柳暗花明起来。他想到一个办法,一个明天他可以付诸实施的办法。此法假若奏效,他就有可能成功,一举永远地将这圣母玛利亚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