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周末旅行者号”建造得像一艘游艇,它足以容纳四个人,对于两个人来说就很宽敞了,但是对于佛雷和杰丝贝拉·麦克昆却还不够大。佛雷睡在主舱,杰丝则一个人独占了特别舱房。

在第七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杰丝贝拉第二次和佛雷说话:“让我们把这些绷带拆掉吧,盗尸鬼。”

那时佛雷正闷闷不乐地在厨房里煮咖啡,他跟着杰丝贝拉飘浮着进了浴室,把自己的身体挤进洗脸槽镜前的凹处。杰丝贝拉把自己绑在洗脸槽旁边,打开醚胶囊,开始生硬而充满仇恨地用双手浸泡并拆卸他头部的绷带。纱布一条条被缓慢地拆下来。佛雷因为紧张而受着折磨。“你觉得贝克把活儿干好了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可能漏掉什么地方吗?”

拆绷带的动作在继续。

“两天前它就不疼了。”

没有回答。

“看在卜帝份上,杰丝!我们还在打仗么?”

杰丝贝拉的双手停住了。她憎恶地看着佛雷包纱布的脸。“你怎么认为呢?”

“我在问你。”

“回答是‘对’”

“为什么?”

“你永远不会理解。”

“你让我明白吧。”

“闭嘴。”

“如果这是战争,为什么你和我一起来了?”

“为了得到萨姆和我撞上的那笔货色。”

“钱吗?”

“闭嘴。”

“你不必这个样子。你可以信任我的。”

“信任你?你?”杰丝贝拉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没有一点愉快的意思,她重新开始拆绷带。佛雷打落她的双手。

“我自己来。”

她冲着他缠着纱布的脸扇了一巴掌。“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老实点儿,盗尸鬼!”

她继续拆解绷带。某一条绷带拉开的时候佛雷的双眼露了出来。它们直瞪着杰丝贝拉,黑色的深思的眼睛。眉毛是干净的,鼻梁是干净的。绷带从佛雷的下领拉开。它是青黑色的。佛雷专注地望着镜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漏了下巴!”他惊叫,“贝克那个蠢——”

“闭嘴,”杰丝简短地回答,“那是胡子。”

最内层的绷带很快拆完了,露出了双颊、嘴和额头。额头是干净的。双眼下方的两颊是干净的。其他部分被七天没刮的青黑色胡子掩盖着。

“剃了。”杰丝命令。

佛雷放水,打湿自己的脸,涂了剃须膏刮胡子,冲掉剃下的胡须。然后他靠近镜子审视自己,没有意识到杰丝贝拉同时也在注视着镜子,她的头靠他很近。刺青的痕迹一道都没剩下。两个人都叹了口气。

“它干净了,”佛雷说,“干净。他干成了。”突然他向前贴得更近,更精密地检查他自己。他自己的脸对他来说挺新鲜,就如同它对于杰丝贝拉一样。“我改变了。我不记得这个模样。他还给我做了外科手术吗?”

“不,”杰丝贝拉说,“是你的内在改变了。那是你看到的盗尸鬼,连带还是说谎者和骗子。”

“看在上帝的份上!省省吧,别管我!”

“盗尸鬼,”杰丝贝拉重复,她闪亮的眼睛直望着佛雷的脸,“撒谎者。骗子。”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向外推进船舱间的走廊。她飞快冲向主休息室,抓住一根引路的横栏让自己能扭转身。“盗尸鬼!”她大叫,“撒谎者!骗子!盗尸鬼!色鬼!野兽!”

佛雷追上她,又一次抓住她,粗暴地摇晃她的身体。她的红发从她后颈处的发夹中冲了出来,就像人鱼的鬈发一样在空中飘浮起来。她脸上那燃烧的表情把佛雷的怒火转为热情。他环住她的身体,把自己新生的面孔埋进她的胸脯。

“色狼,”杰丝低声说,“畜生……”

“哦,杰丝……”

“灯。”杰丝轻声哼哼。佛雷头也不回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按钮,“土星周末旅行者号”向着小行星带飞去,舷窗黑漆漆的。

他们一起飘浮在船舱里,昏昏欲睡,接连几小时一直喃喃着温柔地互相抚摩。

“可怜的格列,”杰丝贝拉轻声耳语,“可怜的亲爱的格列……”

“我不穷①,”他说,“发财……马上。”

【① 此处杰丝用的说法是“POOR”,意为“可怜”,而佛雷理解为该词的另一个含义“贫穷”。】

“是,富有而空虚。你内心空无一物。格列,亲爱的……除了仇恨和报复心什么都没有。”

“那就够了。”

“现在是够了。但是以后呢?”

“以后?那得到时候看了。”

“那得看你自己了,格列,看你掌握了什么。”

“不。我的未来在于我逃离了什么。”

“格列……为什么你在高弗瑞·马特尔的时候要对我隐瞒呢?为什么在那里你不告诉我诺玛德号上有一笔钱呢?”

“我不能够。”

“你不信任我?”

“不是那样的。我无法控制我自己。那是在我内心的东西……我必须摆脱的。”

“又被控制了,格列?你是被它驱使的。”

“是的,我被它驱使。我无法学会控制,杰丝。我想的,但是我不能。”

“你努力了吗?”

“我努力了。上帝知道我努力了。但是之后发生了一件事,然后……”

“然后你就像一头老虎一样猛扑上去。‘嗜血、好色的混蛋!狠心、奸诈、淫邪、悖逆的恶贼!①’”

【① “Remorseless,lecherous,treacherous,kindlesvillain……”这是莎翁名剧《哈姆莱特》第二幕第二场中哈姆菜特时他叔叔的描述。】

“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叫莎士比亚的家伙写的。它描绘出了你、格列……当你失控时的情形。”

“如果我能把你放在我的口袋里带走,杰丝……警告我……给我提个醒……”

“没有人可以为你那样做,格列。你必须自己学习。”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想明白这一点,然后犹豫地说:“杰丝……关于那钱……”

“和你的钱去见鬼吧。”

“在这件事上我能信任你吗?”

“哦,格列。”

“我不是为了那个……才想隐瞒你。如果不是为了伏尔加,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所有!当我犯穷的时候都会把剩下的每一分钱都给你,杰丝。伏尔加很难对付……还有普瑞斯特恩、达根汉姆和那个律师夏菲尔德。我必须隐瞒每一分钱,杰丝。我害怕如果我让你带走一份财产,那就会在伏尔加和咱①的力量对比中造成差别。”

【① 格列佛说的是“make the difference between Vorga and I”,按语法,此处的“I”应为“me”。后来的两次“我”则是修正的“I”。】

“我。”

“我。”他等待着,“那么?”

“你完全被它占据了,”她谨慎地说,“并不仅仅是你的一部分,而是你的全部。”

“不。”

“是的,格列。全部的你。和我做爱的不过是你的皮肤。剩下的都在喂养伏尔加。”

刹那间前进控制舱的雷达报警器在他们上方爆响,虽然不受欢迎,但却是一个警告。

“目的地零。”佛雷喃喃,不再放松,又一次进入被它驱使的状态。他向前冲进了控制舱。

佛雷在突然爆发的愤怒中,用恶意破坏的突袭方式逼近小行星。他疾风般冲破太空,通过推动火箭喷出的泡沫般的火焰,使“周末旅行者号”围绕着大垃圾堆①紧密地螺旋转动。他们急转了一圈,越过天色已晚的港口、乔瑟夫和他的科学人们现身来收集太空飘流残骸的那个舱门、佛雷回塔拉的第一次猛冲在小行星一侧撕开的新裂口。他们快速移动着飞越过小行星那拼凑起来的巨大温室天窗,看到好几百张面孔从那里向外窥探他们——那些面孔看上去就像小小的、刺青斑驳的白圆点子。

【① 此处指科学人所在的海藻小行星。】

“那么我没有杀掉他们,”佛雷嘟哝着说,“他们被拽回了小行星……很可能在他们修理剩余部分的时候住到地底更深处去了。”

“你会帮助他们吗,格列?”

“为什么?”

“破坏是你造成的。”

“让他们去见鬼吧。我有自己的难题。不过那总是个解脱。他们不会打搅我们的。”

他再次环绕小行星一周,让“周末旅行者号”在火山口的边缘着陆。

“我们将从这里开始工作,”他说,“钻进太空服里去,杰丝。让我们走!让我们走!”

他赶着她走,不耐烦得都快发疯了,他也是身不由己。他们把自己封进了各自的太空服里,离开了“周末旅行者号”,然后爬过裂口处的残骸,进入了荒凉的小行星内部,就像蠕动身体穿过巨型蠕虫弯弯曲曲的地穴一样。佛雷拧开他太空服的微波设置和杰丝通话。

“这里很容易迷路。和我在一起。靠近点。”

“我们正向哪里去,格列?”

“寻找诺玛德号。我记得当我离开的时候他们用水泥把它固定在小行星上了。忘了在哪里,要找到它。”

通道里没有空气,所以他们前行时没有发出声音,但金属和岩石发生了振动。他们暂停了一次,在一艘古老飞船坑坑洼洼的船体旁边呼吸。当他们把身子靠在它上面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从内部传来的震动信号,一种有节奏的敲击。

佛雷狰狞地微笑。“那是乔瑟夫和里头的那些科学人。”他说,“是几个请求的词。我将给他们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在船体上重击了两下,“现在给我的妻子一个私人的口信。”他的面孔阴沉下来,他愤怒地打了一下船体,随后转身离开,“来吧。我们走。”

但是当他们继续搜索的时候,那些信号一直跟随着他们。显然小行星的外围都被遗弃了,这个种族收缩到了中心地带。然后,在一口用废旧铝造的井穴深处,一扇舱门打开了,光从那里扑出来,乔瑟夫身着一套古老太空服式样的玻璃衣服出现了。他站在粗陋庞大的袋子上,魔鬼般的面孔正怒目而视,他的双手乞求地握在一起,他魔鬼般的嘴在动。

佛雷瞪着老头,向他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双拳紧握,喉咙“咯咯”作响,怒火正从他身体内部升腾起来。杰丝贝拉望着佛雷恐惧地叫出声来。原来的刺青回到了他脸上,苍白的皮肤上现出了血红色,现在是鲜红的而不是黑色的了,无论颜色还是样子都是一张真正的老虎面具。

“格列!”她叫嚷,“我的上帝!你的脸!”

佛雷没去注意她,站着和乔瑟夫怒目对视,而那个老人对着他们做出恳求的动作和表情,求他们进入小行星的内部,然后他消失了。直到这时佛雷才回转身问杰丝贝拉:“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透过头盔清亮的球体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当佛雷体内的狂暴消退时,杰丝贝拉看到那血红色的刺青褪去了、消失了。

“你没看到刚才那个讨厌鬼吗?”佛雷追问,“那是乔瑟夫。你没有看到他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还对我乞求哀告吗?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你的脸,格列。我知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了。”

“你在说什么?”

“格列,你曾想要一种东西,使你能够自我控制。你已经得到了。你的脸。它——”杰丝贝拉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你现在必须学习控制了,格列。你永远不能让感情控制你……任何感情……因为……”

但是他的目光越过她向后方直视,突然他大叫一声冲出铝造井穴。他在一扇打开的门前急停下来,开始发出胜利的欢呼。那扇门通向一间工具舱,4×4×9①。舱内有架子、一堆乱糟糟的废旧食品和被弃用的容器。那正是佛雷在诺玛德号上的棺材。在佛雷的逃离造成浩劫之前,乔瑟夫和他的人就成功地将诺玛德号的残骸封入了他们的小行星,同时也因为那次浩劫使进一步的工作无法进行。实际上飞船的内部原封未动。佛雷抓住杰丝贝拉的胳膊,拖着她飞快地穿过飞船,最后来到了事务长的储物柜边,他拨开废墟和瓦砾堆,结果发现下面是一大块铁,冷漠无情,坚不可摧。

【① 此处应指工具舱的体积。各数字单位应为米。】

“我们有一个机会,”他气喘吁吁地说,“要么我们把保险柜从船舱里拆下来,把它带回塔拉去,在那里处理它;要么我们就在这里打开。我赞成在这里。也许达根汉姆撒了谎。无论如何,全看萨姆在‘周末旅行者号’里有什么样的工具了。回飞船上去,杰丝。”

他们回到“周末旅行者”号飞船上,无论他怎样迫切地找寻萨姆留在飞船上的工具,还是什么都找不到,这时他才留意到杰丝贝拉的沉默和专注。

“什么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大叫,“船上连一把锤子一个凿子都没有。除了开瓶盖和包装食品的小玩意,什么都没有。”

杰丝贝拉没有回答。她一直没有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

“你为什么像这样盯着我?”佛雷追问。

“我觉得很有趣。”杰丝贝拉缓慢地回答。

“因为什么?”

“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格列。”

“什么?”

“我有多么藐视你啊。”

杰丝贝拉给了他三个耳光。佛雷被这几个耳光激怒了,他开始变狂暴了。杰丝贝拉举起一面小圆镜,把它举在他的面前。

“看看你自己吧,格列,”她平静地说,“看看你的脸。”

他在瞧着。他看到旧的刺青的印痕在皮肤下面沸腾成血红色,把他的面孔变成了一张深红和白色相间的老虎面具。他被这毛骨悚然的景象吓得战栗了,于是他的火气立刻消退了,同时面具也消失了。

“我的上帝……”他低语,“哦,我的上帝……”

“我必须让你失去控制才能让你看到。”杰丝贝拉说。

“它意味着什么,杰丝?贝克把活儿搞糟了?”

“我不那么认为。我想在你的皮肤下面还留着疤痕,格列……原来刺青的时候留下的,在清除的时候又加深一次。针痕。一般它们不会出现,但是它们会变成血红色,当你感情失控、你的心脏开始喷压血液的时候……当你暴怒或恐惧或热情或疯狂的时候……你明白吗?”

他摇摇头,依旧盯着自己的脸,昏乱而迷惑地触摸它。“你说过你希望能把我装在你的口袋里,在你失去控制的时候提醒你。现在你有了比那更好的,格列,或者是更糟的,可怜的爱人。你有了你的面孔。”

“不!”他说,“不!”

“你完全不能失去控制,格列。你永远不能过量饮酒、暴食、太爱、太恨……你必须紧紧控制住你自己。”

“不!”他绝望地坚持,“它能治好的。贝克可以的,或者别的什么人可以。我不能四处走动却害怕感受一切,因为它会使我成为一个畸形人!”

“我认为这治不好了,格列。”

“植皮……”

“不。伤痕太深,无法植皮。你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个烙印,格列。你必须学会和它一起生活。”

佛雷在突然的怒火中从面前推开了镜子,血红色的面具再度在他的皮肤下面亮了起来。他从主舱冲到舱门口,在那里取下他的太空服开始扭动着把身子套进去。

“格列!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拿工具,”他大叫,“开保险箱的工具。”

“哪里?”

“在小行星上。他们有成打的工具屋,塞满了从失事飞船上收集来的工具。那里肯定有凿子,我需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别跟着我。那里可能有麻烦。我这他妈的见鬼的脸现在怎么样了?正在现出来?基督在上,我希望那里有麻烦!”

他扣上他的太空服,走入小行星,找到了一扇分隔中心居住区和外部真空的舱门。他“砰砰”地重击那扇门。他等了等,然后又继续重击,直到舱门被打开,他才停止这专横的召唤。几条突然伸出的手臂把他猛拉进去,舱门在他身后关上,那里不是密封舱。

他在光线下眨眼,蹙眉对着乔瑟夫和在他前面聚集着的天真的民众,他们的面孔都被装饰得丑陋而可怕。他知道自己的面孔一定燃起了那张红白两色构成的面具,因为他看到乔瑟夫被吓了一跳,而且他看到那魔鬼的嘴巴作出了发“诺玛德”这几个音节的形状。

佛雷大踏步穿过人群,突兀地分开他们。他用他套在太空服里的拳头反手一抽打翻了乔瑟夫。他穿过住人的走廊寻找,模糊地认出它们来。最后他走到了那间卧室,一半是天然的洞穴,一半是古代的船体,那是储存工具的地方。

他翻找,仔细搜索,收集了凿子、钻石钻头、酸、热离子器、结晶、胶状炸药、熔丝。在引力很小的小行星上,这些装备的总重量被消减到不到一百磅。他把它们堆在一起,粗略地用电缆捆起来,然后开始往这仓库洞外走。

乔瑟夫和他的科学人在等着他,就像跳蚤在等待一匹狼。他们向他急冲过来,他从人群中一路冲杀出去,匆忙、愉快而野蛮地折磨他们。太空服的防护外甲保护他不受他们的攻击。他下了走廊,寻找一扇可以通向真空的舱门。

杰丝贝拉的声音来到他耳边,在受话器里听来细弱无力但很激动:“格列,你能听到吗?我是杰丝。格列,听我说。”

“说下去。”

“另一艘飞船两分钟前来了。它飘浮在小行星另一侧的上空。”

“什么!”

“它有黄色和黑色的记号,就像一只大黄蜂。”

“达根汉姆的颜色!”

“那么我们被跟踪了。”

“还有什么?达根汉姆大概自从我们闯出高弗瑞·马特尔起就开始跟踪我们了。我是个傻瓜才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怎么能跟踪我,杰丝?通过你?”

“格列!”

“忘了它。只是开个玩笑。”他毫无快意地大笑,“我们得干快点,杰丝。套进一件太空服然后在诺玛德号上和我会面。事务长的房间。去吧,丫头。”

“但是格列……”

“关闭信号。他们可能监听我们的波段。去!”

他努力穿过小行星,抵达了那个加了门的舱门,打翻了守在它面前的守卫,把它猛地撞开,进入了外部走廊的真空中。科学人要想关上舱门阻止他已是无望。但是他知道他们会跟着他的,他们已经被激怒了。

他拖着他的一大堆装备穿过迂回路段和转弯口,赶到诺玛德号的残骸上。杰丝贝拉正在事务长的房间里等着他。她挪动身体要去打开她的微波通话设备,佛雷制止了她。他把自己的头盔靠着她的大叫:“别用短波。他们会监听,然后就可以确定我们的位置。你可以这样听到我说话,听不到吗?”

她点点头。

“这就好。在达根汉姆确定我们的位置之前我们大约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在乔瑟夫和他的暴徒们追上我们之前我们大约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可真是紧张得要命。我们必须快点干。”

她又点点头。

“没有时间打开保险箱运出金条了。”

“如果它在那里的话。”

“达根汉姆在这里,不是吗?那就是它在里面的一个证明。我们不得不把整个保险柜从诺玛德上切下来然后把它搬上‘周末旅行者号’。然后我们就开溜。”

“但是……”

“听我的,按我说的做就行。回到‘周末旅行者’号上去。把它腾空。抛弃每一件我们不需要的东西……除了救急口粮以外的所有补给。”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保险箱有多少磅重,当我们回到重力地带的时候那艘船不一定吃得消。我们必须提前腾出富余的载重量来。那意味着回程将很艰苦,但是那值得。卸空飞船。快!去,丫头。去!”

他把她推出去,不再向她的方向多看一眼,开始攻击那个保险柜。它是一大块大约4英尺直径的钢球,建造时被弄进船体的钢壳里。它有十二个不同的地方焊接在诺玛德飞船的骨架上。佛雷轮流攻击每一个焊接点,用上了酸、凿子和冷冻剂。他依照结构张力的理论工作……加热、冷冻,然后蚀刻那块钢,直到它的晶体结构被扭曲并且毁灭其物理抗力。他使金属变疲劳。

杰丝贝拉回来了,佛雷意识到45分钟已经过去了。他汗水滴答,战抖着,但是保险箱仍被十二个坚硬的突出表面的瘤固定着悬在船体中。佛雷急忙移向杰丝贝拉,她和他一起拉保险箱。他们无法移动那整块金属。他们虚脱而绝望地跌倒时,一个飞快移动的阴影遮蔽了从诺玛德船体的裂口处倾泻而进的日光。他们向上注视。一艘正在环绕小行星的太空船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了。

佛需把他的头盔靠着杰丝贝拉的。“达根汉姆,”他喘息着说,“……正在找我们。很可能还有一群人下到这里来严密搜索我们。他们和乔瑟夫谈过之后立刻就会到这里来。”

“哦,格列……”

“我们还有一个机会。也许他们绕上好几圈才能发现萨姆的‘周末旅行者’号。它藏在那个火山口里。也许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把保险柜带上船去。”

“怎么做,格列?”

“我不知道,他妈的!我不知道。”他垂头丧气地重重捶着他的双拳,“我完了。”

“我们不能把它炸开吗?”

“炸弹……什么,炸弹代替了头脑吗?这是有头脑的麦克昆说的话吗?”

“听着。用某种能爆炸的东西把它炸开。就像是一个火箭喷射发动机的作用……给它一个推动力。”

“是的,我有那个。但之后呢?我们怎么能把它弄到飞船上去,丫头?不能不停地爆炸呀。没时间了。”

“不,我们把飞船带到保险柜这里来。”

“什么?”

“把保险柜直接炸到天空中去,然后带着飞船过来,使保险柜直接飞进主舱门。就像用你的帽子来捕一只球一样。明白?”

他明白了。“上帝,杰丝,我们可以做成。”佛雷扑进那堆装备中,开始分类找出胶状炸药、熔丝和雷管。

“我们不得不使用短波。我们留一个和保险柜在一起;另一个去驾驶飞船。保险柜这边的人和飞船上的人通话以便确定一致方位。对吗?”

“对。最好是你去驾驶,格列。我会和你通话的。”

他点点头,把炸药固定在面对保险柜的方向,连上雷管和熔丝。然后他把自己的头盔靠在她的旁边:“真空熔丝,杰丝。定时两分钟。当我通过短波发出命令时,只要拉下雷管帽然后把这见鬼的东西弄出来,做得到吗?”

“做得到。”

“和保险柜待在一起。一旦你发话把它送上飞船,立刻跟着它来。无论什么理由也不要拖延。门会关上的。”

他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回到了“周末旅行者”号。他把外部的舱门和内部真空锁都打开。飞船里的空气立刻跑光了。因为被杰丝贝拉提前卸空,还失去了空气,飞船看上去阴沉而不幸。

佛雷直接进了控制室,坐下来按开他的微波通讯设备。“站开,”他喃喃,“我现在出来了。”

他点燃火箭,侧面的火箭喷射了二秒钟后前方的火箭也开始喷射。“周末旅行者”号震落了船体上的残骸瓦砾轻松地升起,就像一条鲸鱼浮出水面。当它悄悄向后上方滑动时,佛雷大叫:“爆炸,杰丝!现在!”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在他下方的小行星里,一个新的坑洞打开了,向上喷涌的碎石瓦砾迅速绽放出一朵花,一个灰暗的钢铁球体从容地跟随而出,无力地旋转着。

“举手之劳。”杰丝贝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冰冷而有力,“你回撤得太快了。顺便说一句,麻烦来了。”

他用后部的火箭来减速,警惕地俯视下方。小行星的表面仿佛被大黄蜂掩盖了。那是达根汉姆的人,身穿黄白相间的太空服。他们嗡嗡飞舞着,环绕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她机灵地躲闪着、旋转着,飞快地穿行。那是杰丝贝拉。

“照常飞行不变。”杰丝平静地说,虽然他可以听到她呼吸有多么困难,“再稍稍费点事……来个四分之一弧度的转角。”

他几乎是机械地遵照她的指示去做,仍然看着下面的战斗。他仍然可以看到杰丝贝拉和达根汉姆的人。她点燃了她太空服上的小火箭……他可以看到从她背后冒出来的小小的火焰……然后从小行星表面向上掠过。一连串火焰从达根汉姆的人背后喷射出来,跟着她。其中有六个放弃追逐杰丝贝拉而直接冲着“周末旅行者号”来了。

“门要关上了,格列,”杰丝贝拉正在喘息但是声音依然很镇定,“达根汉姆的飞船停在另一边,但是他们刚才很可能已经给他发了信号,他就要上路了。保持你的位置不变,格列。现在起大约过十秒钟……”

大黄蜂们接近了,吞噬了那小小的白色太空服。

“佛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佛雷!”达根汉姆的声音先是很模糊然后变清晰了,“这是达根汉姆在用你的波段呼叫。进来,佛雷!”

“杰丝!杰丝!你能甩掉他们吗?”

“保持你的位置不变,格列……就来!有个漏洞,小子!”

一次力足千钧的震动让“周末旅行者”号猛摇起来,那是保险柜缓慢而沉重地撞进了主舱。在同一个刹那,那穿白色太空服的身影突破了黄蜂群。她向上发动,直接扑上了“周末旅行者”,热切地追随着它。

“上啊,杰丝!上啊!”佛雷咆哮,“来,丫头!来!”

当杰丝贝拉在“周末旅行者”号飞船一侧消失的时候,佛雷设置了驾驶程序,准备采用最高的加速度。

“佛雷!你能回答我吗?我是达根汉姆。”

“下地狱去吧,达根汉姆,”佛雷大喊,“你着陆了以后和我说一声,杰丝,还有,坚持住。”

“我做不到,格列。”

“上啊,丫头!”

“我无法着陆。保险箱封住了舱门。它塞在了半路上……”

“杰丝!”

“没有路可以进来,我告诉你,”她绝望地大喊,“我被堵在外面了。”

他疯狂地环视。达根汉姆的人在“周末旅行者”号的船体上着陆了,怀着职业杀手慑人的目的和腾腾杀气。达根汉姆的飞船从小行星短短的地平线上升起,开始了航程,这对佛雷来说就意味着死神正在逼近。他的头开始晕眩。

“佛雷,你完了。你和你的姑娘。但是我会提供一次交易……”

“格列,救救我。做点什么,格列。我失败了。”

“伏尔加……”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他闭上他的双眼,发动了引擎。飞船尾部的火箭吼叫起来。“周末旅行者”号开始摇晃,震动着向前冲。它的冲刺甩掉了达根汉姆那些登陆在船体上的人,也甩掉了杰丝贝拉,甩掉了警告和哀求。10G的加速度把佛雷按回了飞行员的椅子上,而现在驾驭着佛雷的那种激情,却比它更急切,更痛苦,更不安全。

当他从战场中消失的时候,脸上又腾起了他特有的永远也难以消除的血红色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