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现在我把你的奴隶给你送回来了。在这个星期里,我也把他当成我的奴隶使唤;他是那样诚心诚意地套上奴隶的锁链,以致使我不能不认为他生来就是为他人效劳的。请原谅我没有留他再呆一个星期,因此,你不要不高兴,如果我要等他露出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样子,我也许就不会这么早就把他送回来了。我可以毫无顾虑地留他,但我不能毫无顾虑地让他住在我家里。我有时候有骄傲的心理,不喜欢见人就打躬作揖的礼仪;这种心理,和美德是非常符合的。我不知道我此次为什么行事比从前胆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于这种谨小谨微的态度,我倾向于应当加以谴责,而不应当加以赞成。

可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朋友为什么会如此安静地耐下性子呆在这里吗?首先,他是和我在一起;我认为:他能耐心呆在这里,这已经就够难为他了。他不仅没有给我添麻烦,反而帮我办了许多事。一个朋友对帮人办事,是绝不会感到麻烦的。第三个原因,尽管你假装不知道,但你是猜也猜得到的,那就是:他要对我谈你。如果我们从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中减去谈你的时间,你就会发现,他在这里为我办事的时间是很少的。为了能高高兴兴地谈你而离开你,这种做法奇怪吗?这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认为,他这样做很好。因为,他在你面前感到拘束,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一点儿微小的苗头,就可能变成罪过;在危险的时刻,真诚的人的心是一定会格守自己的本分的,不过,当我们远远地离开我们亲爱的人的时候,思念之心又会油然而生的。如果他能抑制某种可能犯罪的感情,使之不致于发展到犯罪的程度,我们又为什么要去责备他呢?对过去的正当的幸福的甜蜜回忆,会不会终有一天酿成犯罪的行为?这些道理,也许你不愿意听,但这种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可以说他已经重新开始想重温旧梦了;在我们的谈话中,他青春时候的样子又第二次表现出来了,他把他心中的全部秘密又重新向我述说一遍了;他回顾了过去他可以尽情爱你的时候的情景,他向我描述了一个天真的女人的魅力。当然,他把她的魅力描写得很美。

对于他目前和你相处的情形,他谈得很少,而且,即使谈到,他话中尊重和敬仰的成分比爱的成分多,因此,当我送他回你处时,比他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对他更感到放心。这并不是因为在谈到你的时候,我没有在他极其敏感的心灵深处发现感人的友谊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的某种柔情,不过,我早就注意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看到你或想到你的时候能保持冷静,如果他在见到你的时候,除一般的感情以外,还有不可磨灭的回忆给你留下的温情的话,我觉得,即使他有极严格的道德素养,他也很难或者根本就不可能以另外的样子而不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我仔细地询问过他,观察过他,分析过他,我已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对他进行过研究,但我还是摸不透他的心,甚至他本人也未见得比我能更透彻地了解他的心。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你:他对他的义务和你的义务是深深了解的,因此,一设想朱莉是一个卑鄙的堕落女人,他就感到害怕,而且害怕的程度比想到他的死期来临还严重。表姐,我现在只提醒你~点,而且希望你注意做到:只要你不对他再提过去的事情,我就能保证你的前景美好。

至于你说的要他归还那件东西,你就不用再考虑了。讲完了所有一切可以想到的理由之后,我请他,强迫他,恳求他,与他赌气,亲吻他,抓住他的两只手,如果他让我跪下的话,我真可以跪在他面前,但不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听,他大发犟脾气,甚至说,他宁肯不再见你,也不愿意归还你的肖像。最后,他一气之下,竟命令我去摸挂在他胸前的你的肖像。“在这儿哩,”他以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对我说,“她的肖像在这儿哩;我就只剩下这个财产了,你们还想拿去!告诉你,你们要拿,就连我的命一齐拿走好了。”表姐,我们做事要明智,就把那个肖像留给他好了。让肖像留在他那里,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硬要保存它的话,对他来说,那是很糟糕的。

他把心中想说的话都痛痛快快地说完以后,他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这时候,我就可以对他谈他的事情了。我发现,时间和理智一点也没有改变他的思路;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这一生都要和爱德华绅士在一起。他这个想法是如此的真诚,如此地适合于他的性格,如此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对从无先例的善行的感谢之情,所以,我只能表示赞成。他告诉我说,你也有这个想法,但德·沃尔玛先生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我倒是有一个看法:从你丈夫相当古怪的做法和其他迹象看,我怀疑他对我们的朋友有一些秘而不宣的看法。我们让他有他的看法好了,我们要相信他的明智;他处理此事的方式,已相当清楚地表明,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他对他花了这么多力气保护的人,是只会从好的方面去考虑的。

你对他的相貌和举止的描写,写得很不错;这是一个相当好的迹象,说明你对他的观察之正确,连我也没有想到。不过,他长时期来所过的苦难生活和从中养成的习惯,反倒使他的相貌更动人了,这,你难道没有发现?尽管看了你的描写,但我原来也担心他身上有假情假意的礼貌样子和装腔作势的举动,因为他在巴黎是难免沾染上这些东西的;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成天就拿这些东酉打发他们无聊的日子,而且还炫耀自己比别人做得好。或者是这种虚假的外表对某些人的心灵不起作用,或者是海风替他把这些东西完全吹掉了,所以我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这些东西的痕迹。在他对我的亲切表现中,我看到他只有一个愿望:他对一切事情都要做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和我谈到了我那位可怜的丈夫,但他宁愿和我一起哭泣而不对我做出安慰的表示,也不借此机会说一些献殷勤的话。他爱我的女儿,但他不仅不赞同我对我女儿的夸奖,反而像你一样指出她的缺点,说我太娇惯了她。他很热心地帮我办事,而且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采纳我的意见。再说,要不是他想到去把窗帘拉上,一阵大风也许就会吹迷我的眼睛;要不是他手里摇摇晃晃地拿着一件衣眼的下摆来请我帮他缝上,我也许也懒得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了。我的扇子昨天掉在地上好半天,他都不从房间的那端过去火速把它拾起来。每天早上,在来看我以前,他一次也没有让人来打探我的动静。在散步的时候,他从来不为了表示自己的风度而硬要在头上戴一顶大帽子①。在吃饭的时候,我有好几次向他要他的鼻烟盒(他不叫它为“烟盒”)他总是用手递给我,而不像仆人那样把它放在小盘子里递给我;他也没有忘记每餐至少两次举杯祝我的健康。我敢打赌,如果他今年和我们一起过冬的话,我们将看到,他和我们一起围炉烤火的样子,一定会像一个老有产者似的。你觉得好笑吗?表姐,那就请你告诉我,在新近从巴黎到这里的人当中,哪一个还保持着这种憨厚的样子。此外,我觉得,你大概已经发现我们这位哲学家只是在有一点上不好,那就是他对与他谈话的人所表示的关注稍为多了点;这对你不利,不过,我认为,他尚未发展到与贝隆夫人言归于好的程度。在我看来,他比过去稳重和严肃多了。我的小宝贝,在我到你这里来以前,你要替我把他仔细照顾好;我现在正需要他是这个样子,这样才好成天捉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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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巴黎,人们特别热衷于使社交场合变得很随便和轻松,不过,轻松之中也是有一大套规矩的。在高雅之士的圈子里,一切都要按习惯和规矩行事。他们的规矩,像闪电似地一下就出现,也像闪电似地转眼就消失。适应之道在于:必须经常注意观察,不失时机地跟上,并加以模仿,以表明自己是懂得当今的时髦的。然而,还是一切从简为好。——作者注

你要听从我的安排。现在,我要开始谈我送你是什么礼物了,而且还要告诉你:正是由于送了这件礼物,不久以后还将送来另外一件礼物。此刻,你先把礼物收下,然后才看我的信。你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溺爱孩子的人,而且有理由溺爱我的孩子。你这个贪心的人,早就想得到这个礼物了;你将发现,我给你的比我答应的还多。啊!可爱的小女孩!在你开始看这封信的时候,她早已投入你的怀里了。她比她的妈妈幸福,但再过两个月,我就比她幸福了,因为我比她更善于领略我的幸福。啊!亲爱的表姐,我的一切不是全都归你所有了吗?你在什么地方,我的女儿就在什么地方,即使还缺少我,哪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看,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已经来了。你把她当作你的女儿收下;我把她让给你,我把她送给你了。我把作母亲的权力交给你,请你改正我的缺点,担负起我没有很好地按你的意愿完成的工作。从今天起,你就是你未来的儿媳的母亲。为了使她长得更加可爱,如果可能的话,你就把她培养成第二个朱莉好了。她的样子很像你;从她的个性看,我可以断言,她将来一定是一个很严肃的说教人。如果你纠正了你说是我把她娇惯成的任性,你将发现,我的女儿将变成我的好朋友,不过,她将比我更幸福,不会像我这样流这么多眼泪,也不会像我这样去和人家吵那么多的架。要是上天让她慈祥的父亲还活着,而他又不对她的天性的发展设置障碍的话,我们就更不会对她设置障碍了。当我看见她的天性的发展完全符合我们的计划时,我心里是多么高兴啊!你知道吗,她现在已经不能没有她的小马里了;我之所以要把她送到你这里来,一部分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昨天和她谈了一次话;我们的朋友听到我们的谈话,几乎笑死了。首先,她对于离开我,一点也不感到难过;我这一天简直成了她谦卑的仆人,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点也不敢反对,然而,她却害怕你,怕你一天要对她说二十次“不”字;你是一个好妈妈,她很愿意到你这里来,她宁肯听你说“不”字,也不愿意要我给她的糖果。当我对她说,我要把她送到你这里时,她高兴的劲儿,你是想象不到的。为了捉弄她,我说你将把小马里送到我这里来,这就不合她的心意了。她吃惊地问我要小马里来做什么;我回答她说,我要他来和我在一起;她噘着嘴,满脸不高兴。我问她:“昂莉叶蒂,你不愿意把小马里让给我吗?”她很干脆地回答说:“不。”“如果我也不愿意把他让给你,我们的争论,由谁来解决呢?”“由干妈,由亲爱的干妈来解决。”“我也希望由她来解决,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我要怎么办,她就怎么办的。”“啊!亲爱的干妈是只服从真理而不服从人的。”“什么,小姐,这不是一回事吗?”这个小调皮笑了。我继续说道:“她有什么理由不把小马里给我呢?”“因为他不适合于你。”“为什么不适合于我呢?”她又诡谲地笑了一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年岁太大,不适合于他?”“不是,娘,我觉得他太年轻了,所以不适合于你……”表姐,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如果我没有头晕的话,她也会把我气得头脑发晕的。

我还想逗逗她。“亲爱的昂莉叶蒂,”我装出严肃的样子对她说,“我告诉你,他也不适合于你。”“为什么?”她吃惊地问我。“因为他太蠢,所以不适合于你。”“啊!娘,就只是这个原因吗?我会使他变聪明的。”“万一他使你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呢?”“嘿!我的娘,我要处处都像你!”“像我这样说话办事毫无顾忌吗?”“是的,娘,你天天说你爱我简直爱疯了;这就好嘛!我,我爱他也会爱得发疯的。和你一个样。”

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听我这样唠唠叨叨讲得这么详细的,要是由你来讲,你会少说几句的。我也不想找一个理由来说明我为什么要讲这么多话,尽管我认为我讲的都挺有趣。我只是告诉你:你的女儿已经很喜欢她的小马里了。虽说他比她小两岁,她也完全可以仗着她的年岁大而对他行使权威。把你的事例和我的事例,与你母亲的事例一加对比,就可以看出,如果由女人来当家的话,那个家是不会搞得乱糟糟的。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我永不分离的人,收获的季节快到了,收葡萄的时候,没有我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