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绅士,我很高兴地向你承认,在麦耶黎经过的那件事情,是我的糊涂思想和痛苦心情的转折点。德·沃尔玛先生的那番话,使我对我真正的心态有了一个很清楚的认识。我这颗太软弱的心已得到了尽可能好的医治,因此,我宁可假想有一件令人悔恨交加的事使我感到悲伤,也不愿意时刻觉得被罪恶包围而感到恐惧。自从这位可敬的朋友回来以后,我就不再犹豫,立即用朋友的称呼称呼他;对于这个称呼,你已经使我充分感觉到了它的价值。谁帮助我恢复美德,我就应当把这个最起码的称呼给他。同我所居住的这座宁静的房屋一样,我心灵深处是宁静的。我已开始在这座房屋里无拘无束地生活,就像在我自己的家里一样。虽然我还未完全具有一个主人的权威,但我觉得,把我看作是这家人的孩子,我反而更快乐。我在这个家庭中所看到的不拘礼节和平等待人的态度,使我深受感动,不能不油然起敬。我有许多天都是在一个有深沉的理智的人和一个有深情的美德的人之间头脑清醒地度过的。在和这一对幸福的夫妇的频繁接触中,他们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使我不知不觉地受到他们的感染:和什么人近,就学什么人;我的心逐渐逐渐地和他们的心中的想法一致了。

此处是多么幽静的隐居之地啊!住在这里是多么惬意啊!良好的生活习惯更加增添了住在此处的乐趣!这座房屋的外表尽管初看起来不怎么漂亮,但一旦熟悉了它,就不能不欢喜它!德·沃尔玛夫人怀着浓厚的兴趣尽她高尚的天职,使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感到幸福和满意。她这种精神,感染了所有她为之克尽天职的人,感染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客人和她的仆人。在这个安静的住宅里,没有乱哄哄的嘈杂声,没有闹闹嚷嚷的嬉戏声,也没有嘻嘻哈哈的大笑声,但你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心里是高兴的,面部的表情是快乐的。虽说有时候这里也有人流眼泪,但那是同情和欢乐的眼泪。忧虑、厌倦和悲伤从来不降临这个家,因而从来不产生它们必然造成的罪恶和令人后悔莫及的事。

就她来说,当然,只有那件使她一直深感不安的秘密事情令她痛苦(我在上封信①中,已经对你讲了造成此事的原因),除此以外,其他一切都使她感到很幸福,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幸福的理由,但处在她的地位,也有千百个使她感到懊恼的原因。她所过的单调的和隐士式的生活,他人是忍受不了的。她和多尔贝夫人都不喜欢孩子们的吵闹声;她们对仆人的殷勤伺候主人,感到厌烦;她们也不容许谁胡言乱语;一个很少有亲昵的表示的丈夫,为人虽很贤明和稳重,但也抵销不了他对人的冷漠和他年岁太大的缺点。她们觉得,有他在场和他做出的恋恋不舍的样子,反而成了她们的负担。有时候,她们想办法把他支走,好让她们自由自在地活动;有时候,她们远远地离开他,不理他;她们鄙弃她们眼前的乐趣,她们喜欢到远处去寻找带危险性的乐事;她们在自己家里,反而像陌生人那样感到很不自在。一个具有健全的心灵的人,才能领略隐居生活的美。喜欢生活在家人中间,并自愿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好人,是很少的;如果世界上确有一种幸福的话,那无疑就是他们所过的生活了。不过,创造幸福的工具,对于不知道如何利用它们的人来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人们只有在有能力享受真正的幸福的时候,才知道真正的幸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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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封信一直没有找到。其原因,以后即将谈到。——作者注

如果要很确切地说明他们在这个家庭里采用什么办法,才生活得这样幸福,我认为用“他们知道应如何在家中生活”这句话,就能解答这个问题。不过,这句话,不能按法国的意思来理解,因为,法国的意思是:用某些流行一时的装腔作势的样子对待别人。这句话应当从人生的意义来理解,因为人就是为了这种有意义的人生而生的;应当从你对我所说的那种生活去理解,你已经为我树立了这种生活的榜样;它延续的时间比它本身还长;使人在临终那一天,不会认为他是虚度此生。 朱莉有一位对她家的幸福很关心的父亲;她还有需要妥善抚养的孩子,这是过群居生活的人的主要事情,也是她和她的丈夫共同操心的第一件事情。结婚之后,他们清点了他们的财产;他们并不怎么考虑他们的财力是否能使他们过与他们的身分和需要相称的生活;没有任何一个忠厚人家对自家的财产是不知足的,所以他们不怕孩子们因为他们遗留的财产不够用而有所埋怨;他们把他们的心思用之于改善他们家业的使用,而不是扩大他们家业的规模;他们宁可把他们的钱稳妥地存起来,而不用它们去生息。他们不新买土地,但他们要努力使他们原有的土地产生新的价值;他们唯一想留下的财产,乃是他们以身作则所树立的榜样。

是的,财产如不增加,就往往会由于许多意外的事情而减少,但如果因此就需要把财产翻一番的话,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以这个理由为借口而无止境地增加财产呢?财产将来是要分给孩子们的。不过,他们因此就可以游手好闲,什么事都不做吗?每个孩子的劳动所得,不是可以用来添加他分得的那份财产吗?他的技艺,不也是可以算作他的财产吗?欲壑难填的贪心就是在为将来着想的幌子下而愈来愈膨胀的,甚至因为一心想一劳永逸,享受终生而发展到犯罪。“有些人企图使人间的事物固定不变,”德·沃尔玛先生说道,“这是办不到的,因为这不符合事物的本性。甚至有些通达事理的人,也希望我们对许多事情的处理全碰运气;如果我们的生命和财产不由我们掌握而全碰运气的话,那又何必没完没了地自找罪受,硬要千方百计地会预防令人痛苦的灾难和不可避免的危险呢?”在这个问题上,他采取的唯一措施是,先用本金生活一年,把当年的收入留作下一年用,这样安排,就可做到:一年的开销,提前一年准备。他宁可让他的老本略有减少,也不愿意没完没了地追求地租。他从不采取那些稍有一点儿意外就会导致破产的赚钱的办法,反而稳稳当当地得到了几倍于他投入的资金的利益。这样,他的家治理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这种情况,无异于他家有一大笔储蓄;因此,他富就富在他善于使用他的金钱。

按照一般人对财产的观念来看,这个家庭的主人的财产并不太多,只能说是中等,但实际上,像他们这样富裕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富裕”二字,只不过表明富人的欲望满足之后,其财力尚有剩余。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即使你仅仅只有十阿尔榜①土地,你也是富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哪怕你有金山银山,你也是穷人。生活放荡和胡乱花钱,是没有边的;因生活放荡和胡乱花钱而穷的人,比因得不到真正的需要而穷的人还多。在这个家庭里,欲望和财力的比例,是建立在一个不可动摇的基础之上的,即建立在夫妇二人协同一致的基础之上的;丈夫负责收租,妻子掌握租金的使用。正是由于他们之间配合得非常和谐,所以他们的家庭很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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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时的土地面积单位,约相当于二十至五十公亩。

在这个家庭里,使我最感惊异的头一件事情是:在秩序井然和按部就班的生活环境中,充满了恰然自得和自由快乐的气氛。这个有条不紊的家庭的最大缺点是:空气太单调,使人感到沉闷。两位主人对大家虽无微不至地关怀,但使人感到他们的手面不大方。大家在他们周围都有些拘谨;生活秩序之严格,宛如机械,使人不免感到难受。仆人们虽尽心尽力地工作,但做的时候,表情不高兴,有点儿害怕的样子。客人们都受到很好的招待,但他们对主人给他们的自由不敢放手使用,唯恐冒犯了这个家庭的规矩,所以一言一行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做得不得体。我发现,有些当父亲的,一生劳碌,不为自己,专为儿女;他们不想一想:他们不仅是父亲,而且是人;他们应当为他们的孩子做出如何生活的榜样,让孩子们知道:只有行事明智才是福。这个家庭中的规矩,都是很合情合理的。他们认为,一个好父亲的主要职责之一,不仅仅是要使他的家庭欢乐,让孩子们在家中感到愉快,而他本人的生活也要过得很舒服的悠闲,让家中的成员都感觉到像他那样生活才快乐,而不致于为了贪图安逸便采取与他相反的生活方式。在谈到两位表姐妹的娱乐时,德·沃尔玛先生一再反复告诫她们的话是:父亲和母亲的生活如果忧忧愁愁,过于平淡,那肯定会成为导致孩子们不循规蹈矩的主要原因。

就朱莉来说,她唯一用来指导她的行动的,是她的心;她还没有发现过其他比心更为可靠的指针,因此,她毫不迟疑地听从她的心的指导,她的心要求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它对她的要求不多,因此,她比谁都更珍视生活的情趣。这么一颗易动感情的心,能对感官的享受不感兴趣吗?不,她很喜欢感官的享乐,她追求这种享乐;凡是能使她的感官得到愉快的东西,她都不拒绝。我发现她善于领略其中的乐趣;不过,这里所说的“乐趣”是朱莉心目中的乐趣。她既不忽略她自己的舒适,也不忽略她所爱的人即她周围的人的舒适。凡是对一个明智的人的生活有益的东酉,她都不认为是多余的,然而,凡是用来向他人炫耀的东西,她便一律视之为不必要的,因此,她的家里虽有供感官享乐的物品,但这些物品既不太精致,也不太奢侈。至于炫耀豪华和虚荣的奢侈品,她除了不能不按照她父亲的爱好而必须有的东西以外,其他的东西就一样也没有;此外,我还注意到:她的东酉,光彩夺目的少,淡雅大方的多。当我和她谈到巴黎和伦敦天天都有人发明使四轮马车的车厢更加舒适的办法时,她也甚表赞赏;然而,当我告诉她马车的油漆要花多少多少钱时,她就有点显得不明白,并一再问我上了漂亮的油漆,马车坐起来是不是一定更舒服。她当然相信我的话并非夸大:人们花很多钱在马车车厢上涂上花里花哨的油漆,而不像从前在马车上只装饰一些纹章,因此,这种做法,无异于向过路的人宣告车上坐的是一个行为浪荡的人,而不是一个行为规矩的人!最使她感到厌恶的是,有些女人还公然采用或支持这种做法,而且,她们的马车还比男人的马车多画上几幅挑逗色情的图案。在这个问题上,我只好引用你那位著名的朋友所说的一句话来向她解释。不过,这句话,她很难领会。有一天,我到你那位朋友家里去,正好碰见有人给他看这种类型的两人对坐的马车。他把车厢扫了一眼之后,一边转身走开,一边对车主说:“把这辆马车给那些宫廷妇女去坐吧,一个正派的男人是不敢坐这种马车的。”

为善的第一步是不作恶;幸福的第一步是不吃苦。这两句话,如果真正让人懂了,就可以少说许多有关道德的箴言,因此,德·沃尔玛夫人对这两句话十分欣赏。过苦日子,她是极不愿意的;她自己不过,也希望别人不过。当她自己幸福而看着别人受苦的时候,她心中的滋味,并不比那些自己一身清白但却不得不与恶人在一起生活的人好受。在她可以帮助人家减轻痛苦时,如果她只把眼睛掉过去不看别人的痛苦,而不帮助人家减轻,这种表面上心怀恻隐而实际上野蛮残酷的行为,她从来没有做过。她主动去找那些受苦的人,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只要有穷苦的人存在,她就感到难过,而不只是在看到他们受苦的那一刹那间才难过。对她来说,光是没有听到穷苦人受苦,还不够,而必须确知没有——至少在她周围没有穷人受苦,她才感到高兴;当然,她把她的幸福与所有人的幸福联系在一起,这样做法,也不一定合适。邻居是多么热情地关心她,她也多么热情地关心邻居,积极打听他们有什么需要。所有的邻居,她都认识,可以说她把他们都包括在她家的范围里了。为了使他们不遭到生活中常遇到的令人悲伤和痛苦的事,她从来不吝惜她的精力。

绅士,我要利用你的经验来观察她,不过,请原谅我一谈到她,我的兴趣就这么好,而且,我想,你也有同样的兴致。世界上只有一个朱莉,上天关心她,凡是与她有关的事情,没有一样是纯属偶然。上天把她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好像是为了向世人展示人的心灵可以达到何种美好的境界,并在不损害她自己的美德和荣誉的情况下,她在不为人知的私生活中可以享受何种快乐。她的过错(如果那件事情可以算作过错的话)反而有助于发挥她的力量和勇气。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和她的仆人都很幸运,他们都是为了爱她和为她所爱而具有那么好的天性。她的家乡,是唯一适合于她生活的地方;她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使她周围的人都受到感染;为了生活得很快乐,她使所有和她在一起生活的人都快乐。如果她不幸生在遭受压迫和在贫困中苦苦挣扎而毫无出头之望的穷人家,则饱受生活熬煎的穷人家的每一件令人痛苦的事都将使她感到悲伤,破坏她的生活的宁静;她将把众人的苦难视为自己的苦难;烦恼和伤心的事将折磨她的心,使她不断受到她无法减轻的痛苦。

这些情况,不仅没有发生,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有利于她善良的天性的成长:她没有听说过什么使她伤心落泪的大灾难,也没有看见过什么贫困和绝望的可怕景象。悠闲的村民①请她出主意的时候多于求她给予物质帮助的时候。对于不能自己谋生的年幼的孤儿,对于孤苦伶什的寡妇,对于丧失了劳动力而又无子女照顾的孤老头,她不怕她给他们的金钱帮助会变成他们的负担,让政府来课他们以重税,反倒让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免交他们应交的税。她乐于做好事,看见她做的好事使人受益,她感到很高兴。她得到的快乐愈来愈多,而且扩及到了她周围的人。她走到哪家,就把她自己家中的气氛带到哪家;使人的生活安闲和舒适,这是她到任何一家都要起码做到的事;她挨家挨户地传播和谐与善良的风俗。在走出她家的时候,她看到的都是使人愉快的事物;在回到她家的时候,她看到的情景更加令人喜悦,她到处都看到使她心里高兴的事情;这个不太注意爱惜自己精力的人,现在也学会了在行好事的同时,要自己爱自己。是的,绅士,我要再说一次,凡是朱莉过问的事情,没有一件不与美德有关。她的魅力,她的才能,她的爱与憎,她的过错和悔恨,她的家人和亲友,她的痛苦和欢乐,以及她的整个命运,这一切,使她的一生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典型;想学这个典型的妇女并不多,但她们都不由自主地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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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克拉朗附近有一个叫做姆特鲁的村子;该村相当富裕,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养活所有的村民;它没有一寸土地是归私人所有的。和怕尔尼一样,要在该村取得城市自由民的身分是很难的。为使姆特鲁的先生善于社交,使人不那么难于取得城市自由民的身分,那里就找不到一个好的代理人帮他们办这件事;这是多么可借啊!——作者注

在关心别人的幸福方面,最使我感到高兴的是:他们的做法很明智,因此从来没有发生过做得过头的事情。一个人想做好事,但并不见得事事都做得好,而且,往往还出现这样的情况:见到某事对别人有一点小小的好处,就去做,以为这样是帮了别人的大忙,但结果是反倒给别人添了大麻烦,而自己还不知道。在一般的心地善良的妇女身上很少见到而在德·沃尔玛夫人身上却特别突出的一个特点是:在对他人做好事方面,她要很仔细地加以选择,一是要选择最有利于他人做好事的方式,二是要选择她为之做好事的人。她制定了一些她自己绝不违背的原则。对于他人向她提出的要求,是答应还是拒绝,她善于掌握其间的分寸;答应的时候不显得是由于心肠软,拒绝的时候也不显得是由于一时的任性。无论何人,只要一生中做了一件坏事,就休想得到她的宽恕,如果冒犯了她,也很难得到她的原谅。对于好人,她也绝不偏袒;我曾经看见她有一次就直截了当地拒绝答应一个这种类型的人请求她办一件只有她才能办到的事。“我祝你好运,”她对那个人说道,“但这一次我不想帮你的忙,因为我担心在帮助你成功的时候,会损害别人的利益。世界上有为难之事的好人并不少,因此,我不能只是为你着想。”是的,对她来说,采用这种生硬的态度的代价是很大的,因此她采取这种态度的次数并不多。她的信条是:无论何人,只要她没有掌握他做过坏事的证据,她都认为是好人,而手段高明到不露痕迹的坏人,总是极少的。有些富人行善的办法是懒办法,他们以为把钱给了穷人,自己就有权可以不去做祷告;如果有人求他们做好事,他们以为施舍财物就行了;她从来不采用这种办法。她钱袋里的钱并不是用不完的,自从她当了母亲以后,她就更加精打细算地用她的钱了。在帮助穷人减轻他们的痛苦方面,施舍财物实际上是最省事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效果最短暂和最不好的办法。朱莉绝不会撂下穷人不管,她要努力做到对他们有所帮助。

无论是给别人出主意或给别人办事,她都是要区别对待的,她总要考虑一下她出的主意或办的事情,对方是否能用得合理,用得恰当。无论何人,只要确实需要她保护,而且值得保护,她是不会拒绝对他提供保护的。然而,那些成天到处钻营,不安于他们已很安适的环境的人,如果去求她帮助的话,那是很难成功的。大自然对人的要求,是耕种土地,靠自己劳动的果实生活。平平安安地居住在农村的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会感到很幸福。人的真正快乐,是完全能够得到的。谁都有与人生不可分离的痛苦;有些人以为自己摆脱了这种痛苦,但实际上他们并未摆脱,只不过是换成了另外一种更严重的痛苦而已①。农村生活,是居住在农村的人唯一需要的和有益的生活方式;只有在其他的生活方式强烈地干扰他或用罪恶的坏榜样引诱他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他不幸福。一个国家是不是真正兴盛,要看它的农村;一个民族的力量和伟大,不依靠其他的民族,而全靠自己;他们从不采用攻打其他民族的办法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他们有可靠的自卫的办法保护自己。在估量一个国家的国力时,文人学士去看国王的宫殿,去看他的海港、军队、武库和城市,而真正的政治家则去看他的土地,深入到农夫的破茅屋去看他们的生活情形;前一种人看的是已经成为事实的东西,而后一种人看的是它能够做什么事情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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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失去了纯朴之心的人,竟会变得如此之愚蠢,以致不知道他们还有更高尚的事物可以追求。他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便感到很幸运,因而不再追求达到至福的境地。——作者注

根据这个家庭奉行的原则,他们在这里,尤其是在埃丹治,都尽量使农民的生活条件好一点,而不鼓励他们脱离农村的生活。生活富裕的和生活贫穷的乡下人,都拼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城市:前者是把孩子们送到城里去读书,以便有朝一日变成老爷;后者是把孩子们送到城里去找个职业,以使他们的父母不再负担他们的生活。青年人都喜欢离开家庭,到处去走一走;姑娘们都羡慕城里人的穿着打扮。到外国军队中去当兵的男孩子,将来带回他们村庄的,不是对祖国和自由的爱,而是雇佣军的又高傲又俯首帖耳听人指挥的样子,而且对他们原先的身分抱着一种可笑的蔑视态度。朱莉给他们指出:这些做法是错误的;它们将败坏孩子的品德,使他们变成连父老乡亲都不认的人,而且使他们的生命、命运和道德品质都将继续不断地遭到危险,而最后能成功的,一百个人当中却只有一个。如果他们坚持要那么做,她是不会对他们胡思乱想的做法有一丝一毫的帮助的;他们要去冒罪恶和苦难生活的风险,她就让他们去;她集中力量去帮助那些听从她的劝告的人,对他们因按道理办事而遭到的损失给以物质的帮助。她告诉他们要尊重自己,给他们出生的家庭带来荣誉。她从来不用城里人的态度对待农民,她对他们非常诚恳和亲切,使每个人都知道要按照自己的身分行事。一个好农民,只要你向他指出他和那些在村子里神气一时但却使自己的父母脸上无光的小暴发户之间的差别,他就会自己尊重自己的。德·沃尔玛先生和男爵在这里的时候,经常一起去观看体育训练和竞赛,到村里和附近的地方去游览。那些争强好胜的青年看见年老的军官来参加他们的集会,便愈加认真从事,对自己的青春的活力更具信心。这两位年老的军官告诉年轻人,有一些从外国军队中退役口来的士兵,在许多方面都不如他们,因为,不管怎么说,一个只挣五个苏的薪饷并经常挨棍子揍的人,是不可能像一个自由人那样,在自己的父母、邻居、朋友和情人面前,为了本村的光荣而努力向前的。

因此,德·沃尔玛夫人的大原则是:绝不帮助那些想改变自己身分的人,但尽力使每一个按自己身分生活的人的日子过得愉快,尤其是不要让那些就一个自由的国家的农村来说是最幸福的人的人数有所减少,从而使那些生活条件差的人的人数有所增加。

在这一点上,我对她提出了异议;我认为,大自然之所以把各种各样的才能分赐给人们,似乎就是要让每一个人各有所长,而与他出生在什么社会阶层无关。她回答我说,有两件比才能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首先考虑,这两件事情是:风俗和人的最大幸福。“人是非常高尚的,”她说,“因此,不能单单作人家的工具。谁也不应因某事于己有利,就让别人去替他做,而不管对做那件事情的人本身是否有益,因为,人不是为了社会地位而生的,而是社会地位为了人而设的。为了适当地分配地位,每一个人都不必过于追求非要最适合于自己的工作不可,而只要有一项工作能使自己尽可能生活得好,生活得愉快,就行了。绝不允许为了他人的好处而去做败坏人的心灵的事,也不允许为了为好人服务而使他人变成坏人。

“在一干个离开农村的人当中,在城里不堕落的,或者说堕落的程度不超过教他们做坏事的人的,不到十个;而在城里有所成功和发迹的人,差不多都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达到目的的。那些在城里未走好运的可怜的人,此后就再也不愿过他们原先的那种生活了,他们宁肯当乞丐或小偷,也不愿意再当农民。在这一千个人当中,即使有一个人不去学做坏事,而始终作一个诚实的人,你想一想:此人今后还能像他当初在农村那样不受强烈的欲望的影响而平平静静地快乐生活吗?

“一个人要发挥他的才能,就需要对自己的才能有所了解。识别人的才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连我们这些已经到了能做出决定的年龄的人,对我们极其熟悉的孩子的才能都很难识别,一个小小的农村孩子怎么能知道他自己有什么才能呢?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个人童年时期表现的倾向更使人发生误解的了。在孩子们表现其倾向的动作中,往往是出于模仿的多,出于才能的少。迹象的出现,全靠偶然的机遇,而不取决于一定的倾向,何况倾向本身并不总能表明才能的大小呢。真正的才能,真正的天资,是朴实无华的,它不像外露的假才能那样浮躁,那样急于表现;人们把外露的才能看作是真才能,其实它是一时的热情冲动,是没有成功的可能的。有些人听见鼓声响,就想当将军;有些人看见别人修房子,便以为自己也能成为建筑师。我的园丁居斯丹,因为曾见过我画画,他便对绘画感兴趣了;我把他送到洛桑去学画,之后他就自以为成了画家,其实仍然是一个园丁。一个人选择什么职业,完全取决于机会和上进心。光觉得自己有天才,这还不够,还必须要有发挥自己的天才的意愿。一个君主会不会因为自己善驾四轮马车就去当马车夫呢?一个公爵会不会因为自己会做烤肉就去当厨师呢?人们之所以要有才能,完全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而不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地位;这是大自然的意思,你知道吗?即使每个人都了解自己的才能,而且愿意加以发挥,但真正发挥了自己才能的人,有几个呢?能克服不应有的障碍的人,有几个呢?能战胜卑鄙的对手的人,有几个呢?自知力量薄弱的人,便玩弄阴谋诡计;而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的人,是不愿意这么做的。有许许多多传授艺术的学校,反而损害了艺术;这不是你本人多次对我说过的吗?由于乱增加科目,结果反而把各种科目搞得混乱不清;真正有才能的人被埋没在下层,有才干的人应得的荣誉,全都被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夺去。如果真有一个社会能严格按照个人的才能和功绩分配工作和地位的话,则每个人就可望得到他最能胜任的职位;在这样的社会,想发财致富的,只是那些品行最恶劣的人,但他们也不能不按严格的规矩行事,不能利用他们的才能胡作非为。”

“我还要告诉你,”她继续说道,“我并不认为各种各样的才能都应得到发挥,因为要实现这一点,拥有才能的人的人数就要和社会的需要恰成比例。如果地里的活儿只让那些精通农活的人去做,或者从农村中把那些更适合于干其他工作的人全部抽走,那么,在农村剩下来种庄稼的劳力就不够,就不能养活我们。我认为,人的才能和药物一样,药物是大自然给我们用来治病的,但它并不希望我们真要吃药,只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有些植物对我们是有毒的,有些动物是要吃我们的,有些才能对我们是有害的。如果每一样东西我们都要按它的特性来使用的话,也许我们人类得到的好处,还不如它们给我们造成的坏处多。忠厚的人是不需要那么多才能的,他们单单靠自己简朴的生活就比那些靠投机取巧过日子的人的生活过得愉快。”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即帮助乞丐的问题,我也不甚赞同他们的意见。由于这里是一条大路,路过此地的乞丐很多,他们对每个乞丐都一律施舍。我对她说:这样做,不仅是把财物白白地浪掷,把应当给予贫苦人的钱给了他们,而且还将使叫花子和流浪汉的人数愈来愈多,因为他们乐于干这一门不花力气的记职业,结果,他们不但成了社会的负担,而且还使社会得不到他们应当为社会做的工作。

“我看出来了,”她对我说,“你在大城市里听信了那些自命不凡的理论家经常用来为富人的冷酷无情的态度辩解的话;你话里用的词儿都是他们的词儿。你以为用‘叫花子’这个轻视人的名称来叫穷人,就贬低了他们的人格吗?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人,为什么也公然对他们用这个名称?以后别再用这个词儿了;我的朋友,这个词儿不能出自你之口。这个字眼不仅无辱于那些背上这个名称的穷人,反而骂了那个使用这个词儿的人是狠心人。我不敢说那些贬低施舍的作用的人是对还是错,但我知道的是;我的丈夫对你们那些哲学家是一点也不买帐的,他经常对我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论点将泯灭人的天生的怜悯心,使人变得冷酷无情;我常常发现,他颇不以你们那些哲学家的话为然,而对我在这方面的行动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不赞成的意见。他的道理很简单:‘穷人在受苦,’他说,‘而有些人却花大量的金钱让人去从事那么多毫无用处的职业,而且其中有几种职业完全是用来败坏风俗的。如果把讨乞看作一门职业,人们对它不仅用不着那么害怕,反而可以从中找到用来激发我们的人道之心的东西,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如果从才能方面考虑,一个戏剧演员使我流了几滴干巴巴的眼泪,我尚且给他钱,我为什么不可以对那么打动我的心,使我不能不帮助的乞丐的口才给予报酬呢?如果说前者使我喜欢他人的良好行为的话,后者则使我自己去做好事。尽管看悲剧的时候有所感触,但一离开戏院,就把剧中的情景全忘了;然而,当你一想起你曾帮助过穷苦人减轻他们的痛苦时,你便有一种回味无穷的快乐的感觉。虽然那么多乞丐是国家的沉重负担,但还有许多受到鼓励和容忍的其他职业,人们对之却一句话也不说!掌握国家权力的人,应当想办法使社会上一个乞丐也没有;而为了使乞丐不以讨乞为生①,公民们就该对他们采取毫不同情的冷漠态度吗?就我来说,我不管穷人是不是该由国家管,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弟兄,我不能拒绝他们向我要求的小小的帮助。我承认,其中有一大部分人是流浪汉,但我对生活的艰苦了解甚深,所以知道一个诚实的人要经过多少艰难才堕落到他们这种地步。一个以上帝的名义来向你乞求帮助和讨一小块面包的陌生人,难道说非要我弄清楚他是一个即将饿死的诚实人,我才给他面包吗?如果我拒绝帮助他,他岂不就陷于绝望的境地了吗?我在门前布施的东西是很少的;一个半克鲁兹②和一块面包;来一个人就给一份;对于那些显然是有残疾的人,就给双份。如果他们在沿途的富裕人家都能讨到这么多的话,那就够他们在路上吃的了;对于路过此地的外乡乞丐,能够帮助的,就是这些。虽说这点布施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是真正的帮助,但至少能表示人们对他们的关心,减轻他们遭到生硬的拒绝的难过心情,得到人们的一点安慰。一个半克鲁兹和一块面包,花钱不多,给得起,比光说一句‘愿上帝帮助你!’更真诚;因为,即使人们的手里没有上帝恩赐的礼物,在世界上除了富人的粮仓以外,还有其他的粮仓嘛!总之,不管人们对那些不幸的人有什么看法,即使不给要饭的穷人什么东酉,但至少要对有苦难的人表示尊重,在看到他们受苦的样子时,自己切莫一副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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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人说,拿食物给乞丐吃,等于是在培养强盗,但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拿食物给他们吃,是为了防止他们变成强盗。不能鼓励穷人去要饭,这我完全同意,但一旦他们已经成了乞丐,那就要给他们食物吃,以免他们去当强盗。由于干乞丐这门职业,难以养活自己,所以再也没有哪种职业的人是像他们那样亟愿改行了。不过,有一些尝过这种游手好闲的职业的甜头的人,是不愿意再去从事劳动的;他们宁肯去当强盗,被人吊死,也不愿意用他们的两只手去干活。有时候能讨到一文钱,有时候就讨不到;二十文钱也许就够一个穷人吃一顿饭了,但如果讨二十次,一文钱也讨不到,那他们就可能会去铤而走险了。只要想到这么一点儿施舍可以挽救两个人,使一个人不去犯罪,一个人不饿死,谁又舍不得给一点施舍呢?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篇文章说乞丐是依附于富人的寄生虫。当然,孩子们是要依附于父亲的,但有些有钱而心硬的父亲,并不怎么管他们的孩子,还得穷人替他们养哩。——作者注

②这个国家的一种小钱币。——作者注

“对于那些不借口任何原因而真正需要讨乞的人,我就是这么做的。对于那些自称是找不到工作做的工人,这里经常给他们预备有工具,经常有工作等待他们来做。我们用这种办法来帮助他们,考验他们是不是好人;爱撒谎的人对于我们的做法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是不会到我们家来的。”

绅士,这个天使似的人,就是这样以她的德行和心狠的人的刁钻进行斗争的。所有这些事情和类似的事情,她都非常喜欢做,每天除了尽她最珍视的天职以外,剩下的时间,一部分就用来做这些事情。把对别人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她也想到她自己;她为了使她的生活愉快而做的事情,也处处表现了她的美德;她做事的动机,始终是善良的和诚恳的;行事既要满足她的心愿,又要做得有节有理!她尽力讨得她丈夫的欢心,因为他喜欢看见她生活得很满意和快乐;她启发她的孩子们去玩那些无害的游戏,但要玩得有节制,有规矩,而且要玩得天真,心中不产生任何强烈的欲念。她像母鸽把喂小鸽用的谷粒先放在自己日里消化一下一样,一切游戏,她都自己先玩一遍,然后才让孩子们玩。 朱莉的心思和身体都很灵活;她的感情细腻,五官灵敏。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她都会,而且很喜欢。她对美德极为珍视,一直把实践美德看作是最甜蜜的享受。今天,她一方面平平静静地享受这种最高尚的乐趣,另一方面也不拒绝那些与最高尚的乐趣相配合的乐趣,但她享受的方式,颇像那些拒绝享受的人一样,有严格的规定;她玩的方法,令人看起来等于是在不让自己玩,不过,不是违背天性地强忍着不玩,因为这种不合情理的敬上帝的办法,上帝是不赞成的,因此,我们说她不让自己玩,是说她玩得有节制,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对各种娱乐活动加以适当的调配,而不致让人玩得过度,感到腻味。她认为,一切只满足感官的享受而不是生活必需的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立刻会改变人的天性,就会变成一种需要而不是娱乐了,这样,不仅给自己套上一条锁链,而且还让自己失去了一种享受。但是,如果处处都顺着人的欲望去做,那就不是在使欲望得到满足,而是在使之消失。即使是最小的娱乐活动,她也要克制二十次想玩的欲望,才让自己玩一次。这个心灵纯朴的人,就是用这个办法保持她玩的劲头的:她的兴味始终不衰,无须用什么不合理的办法会刺激它;我经常看见她津津有味地玩在他人看来是毫无乐趣可言的小孩子的游戏。

在这方面,她还抱有一个更高的目的,那就是:自己始终要作自己的主人,使自己的欲望服从自己的意志,按规矩行事。这是一个使自己生活愉快的新方法,因为,我们只有对那些即使失去了也不要紧的东西,才能真正无忧无虑地享受。真正的幸福之所以属于智者,是因为智者乃人类当中最不怕命运会使他失去什么东西的人。

在她事事都有节制的表现中,使我感到最奇怪的是:她节制的理由,同那些贪图享受的人之主张放浪形骸的理由是一样的。“的确,人生是短促的,”她说道,“因此,在生命结束以前,我们要巧妙地作出安排,尽可能充分地使用我们的生命。如果抱着宁可一年不玩,也要在一天当中尽量玩个够的想法的话,那是很不好的;想百分之百地满足我们的欲望,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没有考虑到这样做的后果是:我们的事业没有到头,而我们的精力已经用尽;我们人还在,而我们枯竭的心早已死去。我发现那些有纵情享受的浅见的人,对享乐的机会次次都不放过,反而把所有的机会都通通失去,经常在玩得正高兴的时候露出厌倦的样子,结果什么也没有玩好。他们以为那样是节约时间,其实是浪费时间;正如吝啬的人在该花钱的时候不花,结果花费的钱财反而更多。我的做法与他们相反,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掌握是宁严毋松。有时候,一种游戏正是由于它使我玩得太高兴,我反而中途停止,过一段时间再玩,这样,就等于是玩了两次。然而,我始终保持头脑的清醒,我宁可让人家说我心性不定,也不愿意让我受一时的兴致的支配。”

这个家庭的甜蜜生活和有益的娱乐活动,就是按这些原则安排的。朱莉很讲究美食;在各种家务活儿当中,她特别关心厨房的工作。桌上的菜通常是极丰富的,不过,虽极丰富,但花钱并不太多;他们虽贪口腹,但不特别考究,吃的菜都是普普通通的,但品种却很齐全;烹调的方法虽简单,但做工很细致。所有一切只是为了讲究排场才吃的东西,凡是要别人说好才算好的东西,凡是因稀罕难买故此价钱昂贵和令人艳羡的名菜,他们是从来不吃的。他们的菜做得很精致,也有所选择;每天少做几样,把东西攒起来,以后吃一顿像节日吃的饭,这样,吃起来更香,而且也不用多花钱。你是否知道他们调制得那么清淡的菜,究竟是些什么菜吗?是很稀罕的野味吗?是海里的鱼吗?是外国食品吗?他们吃的东西,比这些东西还好;他们吃的东西是:本地产的蔬菜、我们花园里生长的野菜、按一定方法烹调的湖鱼、我们山区制作的奶制品和按德国方式制作的糕点,此外,还有他们自己猎获的野味;我所看到的特殊的东酉,就是这些;桌上摆的就是这些东酉;在欢乐的日子,让我们大开胃口吃个够的,就是这些东西。餐具很朴素,都是乡下人用的东西,但很干净,也很好看。进餐的时候,大家欢欢喜喜,很有兴致;有了快乐的心情和食欲,一顿饭吃起来便很有滋味。反之,尽管餐桌上摆着金色器皿,围坐在它们周围,如果没有东西吃,也会饿死的;用插有鲜花的漂亮的水晶瓶当餐后点心,那是不能吃的;虽有这些东西,并不等于就有了佳肴。这个家庭的人都知道:供眼睛观赏的东西,是不能用来填饱肚子的。不过,他们也注意于把饭菜做得漂漂亮亮,十分好看,让人多多地吃,但又不吃得过饱,痛痛快快地喝,但又不喝得头晕;一顿饭吃很长时间也不觉得厌烦,而且饭罢之后也没有倒胃口的感觉。

在二楼上,有一个小餐厅;它和一楼平时吃饭的餐厅不同。这个特别的餐厅位置在二楼的拐角处,两边都阳光充足。它一边朝向花园;在花园那边,从树林望去可以看见日内瓦湖;在另一边,可以看见一个种葡萄的大山坡,葡萄园里已开始呈现出两个月后即将丰收的好景象。这个餐厅很小,但陈设雅致,令人看起来很舒服。朱莉在这里为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表妹、我和她本人举行小小的宴会,有时还让孩子们参加。当她吩咐摆餐具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因此,德·沃尔玛先生戏称这个餐厅是“阿波罗厅”,不过,这个餐厅和鲁居鲁斯①的餐厅一样,在宾客的挑选方面,也像挑选菜肴那样,十分严格。一般的客人,是不让进这个餐厅的;陌生人来的时候,也是不在这里吃饭的。这里是不让他人擅自进入的、信任、友谊和自由活动的清净地。在这里同桌进餐的人都是知心人;这样的聚会,是彼此交心的聚会,只有决心彼此永不分离的人才能在这里聚会。绅士,丰盛的宴席在等待着你;你的第一餐饭,将在这个餐厅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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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鲁居鲁斯(约公元前—一七一五六年),罗马将军,以生活豪华奢侈著称。

开头,我也没有得到这个荣幸,只是在从多尔贝夫人家回来以后,我才被请进阿波罗厅的。他们对我的招待,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感谢的话要补充的了。不过,这顿晚饭使我产生了其他的想法。在进餐的时候,除了亲密、愉快和如同一家人似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以外,我还感到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乐趣。我感觉到非常自由,虽然主人没有告诉我可以自由;我觉得,我们比从前更加互相了解了。仆人们离开餐厅以后,我心里就不再感到拘束了。这时候,在朱莉的要求下,我又恢复了已经戒掉多年的饮酒的习惯,餐后和我的主人一起喝纯葡萄酒。

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我非常希望以后顿顿如此。“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餐厅,”我对德·沃尔玛夫人说,“你们为什么不每天三餐都在这里吃呢?”“你看,”她回答道,“它多么漂亮!把这个餐厅用坏了,不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吗?”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不符合她的性格,所以不能不怀疑她还有什么想法藏在心里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经常在你周围也像在这里一样,做出使人感到方便和舒适的安排,把仆人遣开,让主人更自由地交谈呢?”“这是因为那样一来就太好了,老是那样惬意,就必然生腻了,一感到腻味,就反而令人难受了。”用不着她更多的解释,我就可以想象得出她的思路。我认为,使欢乐的事始终津津有味的艺术是:乐得有节制,不过度。

我发现她在穿着方面比过去更注意了。人们责备她的唯一缺点是:她不注意打扮。这个骄傲的女人有她的理由,而且不让我有任何借口对她妄加猜测。她不让我猜测,那是办不到的;她的魅力太大了,所以我觉得它不是天然的;我下定决心要找出她不注意打扮而又那么好看的原因何在;要是她在头上挽一个髻,我就要指责她想卖弄风骚。今天,她的影响力一点也没有减少,但她不愿意使用,因此,要是我没有发现她这层新的用意的话,我也许会认为她之所以这么讲究打扮,别无他意,只不过使自己像一个美人而已。开头几天,我真是弄错了,没有去细想她的穿着和我初到那天(那天她根本未料到我会到的)为什么没有什么不同,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我才那样特意打扮的哩。在德·沃尔玛先生不在此间的时候,我明白过来。从他离家的第二天起,她那种百看不厌的漂亮样子不见了,也看不到她从前令我心醉的那种楚楚动人的朴素样子;她穿扮得很淡雅,让人一看就会动心,不能不表示尊敬,她美好的面貌显得非常端庄。我们可以说,她雍容大方的仪态,给她美丽的姿色披上了一层面纱。这并不是说她的风度和举止言谈一点变化都没有;她心情的稳定和行为的天真,绝不是装出来的;只要善于利用妇女们天生的才能,改用不同的打扮方法,改变一下发型,改穿另外一种颜色的衣服,有时候就能改变我们的感情和思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对我们心中的审美观产生影响。在她等她丈夫回来那一天,她又毫不掩饰地打扮得那么俊俏,处处显示出她天生的美;在她走出化妆室的时候,真使人看入了迷;我发现,她不是不知道应当去掉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而用最简朴的饰物来打扮。在看穿了她这样打扮的目的以后,我心里很生气,我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地说:“她在和我相恋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打扮呢?”

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的穿着和打扮方面的这种做法,也影响了她家中的一切:她的丈夫、孩子、仆人、马、房屋、花园和家具,无不可以打扮和装点得很美,不过,他们不愿意这么做。如果说美的表现,不在于某些东西之富,而在于一切都要井然有序,各部分要协调,能反映设计人的意图的统一,那么,这个家庭的确可以说是很美的①。就我来说,我至少是觉得:到一个人数虽然不多但共享天伦之乐的普普通通的人家去参观,比到一座乱糟糟的王宫去参观,有意义得多;住在王宫里的人,个个都想整垮别人,浑水摸鱼。治理得有条不紊的家,是一个让人看起来感到很愉快的统一的整体;而在王宫里,各种各样的东西乱凑在一起,它们之间的联系完全是表面现象。乍一看,你以为处处都很美妙;再仔细观瞧,你马上就明白是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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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认为,这是无可争辩的。一座大宫殿的美,美在它的建筑物成对称;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的一大群房屋,是一点也不美的。一个着清一色的军装的军队,那是很美的,而站在一旁观看的群众,那是一点也不美的,尽管群众之中也许没有一个人的平民服装比士兵穿的军装价钱便宜。总之,真正的美,要在总体上使人感到秩序井然。在所有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景象中,最美的是大自然的景象。——作者注

如果根据自然的印象行事,我觉得,要做到鄙弃豪华与奢侈的事物,人们用不着刻意求俭,只需具有审美的能力就行了。对称和整齐,那是谁看了都喜欢的。舒适和愉快的样子,是必然会打动渴望舒适和愉快生活的人的心的。讲究虚荣的排场,对秩序和快乐毫无助益,其目的完全是为了炫耀于人;在一旁观看的人的心里,怎么能对讲究排场的人产生好感呢?是出于爱好吗?朴素的事物岂不比华而不实的事物好一百倍?是图舒服吗?还有什么东西比只是为了摆阔气而用的东西更令人难受的①?是显示自己有气魄吗?然而效果却恰恰相反。当我看见有人想修建一座大厦时,我心里马上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还能把这座大厦修建得更大些吗?那位有五十个仆人的人,为什么不用一百个仆人?那套漂亮的银餐具,为什么不换成一套金的?他把他的马车涂成金色,还能把他的墙涂成金色吗?能把墙涂成金色,还能不能把屋顶也涂成金色?那个想修一座高塔的人,最好是把它修得与天一般高,否则他把培无论修得多高也是白费劲,因为他修到某个高度就停止,那就表明他没有再往上修高的能力,渺小的和爱虚荣的人啊!你把你的能力表现给我看,然后我才告诉你:你究竟可怜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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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个家庭里的人的窃窃私语,不断打扰主人的宁静;对那么多眼尖的人,任何事情也是瞒不住的。他的债主借钱给他去养一大帮追随他的人。他的家尽管是那样豪华,但他还是要到一间小屋子里去睡,才睡得舒服,他养的猴子有时候还比他住得好呢。他何时进餐,那得听他的厨师的安排,而不管他的肚子饿不饿;他外出的时候,他的性命就要听他的马的摆布;他沿途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和障碍;他急于赶到某地,但他不知道利用他的两条腿。施洛美在等他,但路上到处是烂泥,衣服上的黄金饰物太重,因此连步行十步也困难。不过,他虽耽误了和情人幽会的时间,但路上的行人使他得到了满足:人人都看到他有一大群仆人跟随,都对他表示羡慕,都高声说:这是某某老爷。——作者注

相反,一个家庭中的安排,如果不受舆论的左右,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真正的用途,合乎真正的自然的需要,则这个家庭所呈现的景象,不仅为理智所赞许,而且使眼睛和心都感到满意,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很舒服的,能自己满足自己的需要,无自己的能力不足之感。这么美好的图画是不会使人产生忧虑的。我敢说,凡是理智正常的人,如果连续不断地观赏一个国王的宫廷和宫中豪华的摆设一个小时,是没有一个不感到心情忧郁,并对人类的命运感到惋惜的。而这座房屋的样子和居住在其中的人的简朴而有规律的生活方式,使观看的人的心暗自喜悦,而且愈看愈着迷。性格恬静的人,人数虽不多,但由共同的需要和互相关心而团结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齐心协力地工作。每个人按自己在家中的地位,都可得到满足其需要的东西,谁也没有非分之想;大家对这个家都非常依恋,好像都想在这里呆一辈子似的。他们唯一的抱负是: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发号施令的人很有分寸,而服从命令的人都很热情。在他们之间,工作的分配非常平等,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所分的工作有过怨言。谁也没有对他人所分的工作产生过嫉妒心;大家都认识到:只有增加共同的财富,才能增加个人的财富。两位主人也认为,只有他们周围的人都幸福,他们才幸福。这里的东西,不需要添加什么,也不必减少什么。凡是需用的东西,这里一样也不缺;而不需用的东西,则一样也没有。所以,这里看不到的东西,谁也不想要;而这里看得到的东西,有多少就是多少,谁也不会说:“为什么不多增加一点?”如果真要在这里再添什么饰带、绘画、珠光宝气的东西或金银器皿,那马上就会大杀风景的。大家看到需要的东西是这么丰富,而又没有一样是多余的,所以每个人都认为:如果某样东西没有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不需要;如果需要的话,那一定会大量供应的。看见他们继续不断地把东西拿出去周济穷人,我不能不说:“这个家已经容纳不下它所有的财富了。”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富足。

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保持这种富有的样子时,我感到大吃一惊。“你们这样做,会破产的,”我对德·沃尔玛先生和夫人说,“用这么一点收人来应付这么多开销,那是不行的。”他们觉得好笑,并向我解释说,他们家里的财产并没有减少,只要多方节约,就不仅不会破产,而且还可使收入有所增加。“我们家庭富裕的秘诀是,”他们对我说道,“钱不必太多,但在财产的使用上,尽可能在生产和消费之间避免中间交换。每交换一次,就必然有一次损失;损失的次数一多,就把相当多的财力和物力化为乌有了,如同一个漂亮的金匣子,经过几次交换,就变成一个铜匣子了。我们收获的东西,就在此地使用,所以用不着运输;我们所消费的东西都是自己生产的,这就避免了交换。当我们要把我们过多的东西拿去换成我们缺少的东西时,我们并不先把东西拿去卖成钱,然后用钱去买,因为这样会造成加倍的损失;我们采用以物易物的办法,这样,彼此都感到很方便,对双方都有利。”

“我明白这个办法的好处,”我对他们说道,“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办法也不是没有缺点的,除了麻烦以外,其好处是看起来多,实际上少;用这个办法经营你的产业,其损失很可能超过你的雇工给你带来的好处,因为,地里的活儿,由一个农民做起来,总比你做得好,收获的时候也比你细心。”“你这个看法不对,”沃尔玛对我说道,“农民对提高产量的关心,不如对节省费用那样仔细考虑,因为投入资金,尽管将来的收获会给他带来利益,但对他来说是难以负担的。由于他的目的不在于拿一笔资金去发挥效益,而在于地里的花费要少;如果他眼下的收益有了把握,那他关心的重点就不是如何改良土地,而是如何使用地力。如果他不把地力用尽,而只是不节约使用,那已经是够好的了。有些懒于自己经营的地主,就是为了不劳神费力收那么一点儿租金,就反而给他本人或他的子孙带来很大的损失,添很多麻烦,有时候还会搞得败坏家业。”

“此外,”德·沃尔玛先生继续说道,“我也不否认,我种地的花费,比一个雇工的花费多层此,雇工的利益,是我要加以注意的。这样,庄稼才长得好,产量才高,所以,花费虽多,但收益很大。再说,所谓花费多,只不过表面上看来是多,而实际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很大。因为,如果把我们的土地交给别人去耕种,我们就会闲着没事干,就得搬到城里去住;城里的生活费用高,城里的娱乐活动比我们这里的娱乐活动更花钱,所以,在我们看来,还不如这里好。这些做法,你说它麻烦,但实际上都是我们该做的事,而且做起来很有趣味;何况我们有远见,早有安排,所以做起来也不难,而且可使我们不去做那些花费大量金钱的荒唐事。在农村生活,我们是不会去做那些事情的,而且也没有兴趣去做。所有一切有利于我们幸福生活的事,在我们看来,都是有趣的事情。”

“你把你周围的东西看一看,”这位贤明的一家之主继续说道,“你将发现,这些东酉都是实用的,但几乎不花我们什么钱,省去了我们许多无谓的开销。我们餐桌上的食品都是本地产的。我们用的和穿的,都是本地织的布。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它是普普通通的,我们就看不起;也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它很稀罕,我们就特别喜爱。由于远地来的东西有些是冒牌的或搀假的,所以我们非常仔细地和慎重地选用我们附近出产的质量最好的东西。我们吃的东西很简单,但都是经过挑选的。要是在外地能吃到我们桌上的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很阔气了。因为桌上的东西每一样都很好,都很难买到,有那么一种讲究美食的人,硬说湖里的鳟鱼只有拿到巴黎去吃,味道才特别好。”

在穿着打扮方面,也是按这样的原则行事的;正如你所知道的,他们对穿扮并不是不重视;不过,对穿扮的唯一要求是大方,而不管它的价钱是不是贵,更不管它是不是时新的样式。人们所说的事物的价值和真正具有的价值之间,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朱莉重视的是后者;例如一块衣料,她不考虑它是旧的还是新的,而只考虑它的质量好不好,对她是不是合适。有些东西,往往正是因为它们新,她才不要,因为东西新了,价钱就特别贵,不值那么多钱,不能买。

还要谈到的是,在这里,每一样东西的价值,来自它本身的少,来自它的用途和它与其他东西的配合多,因此,各种东西的价值虽然不大,但朱莉把它们组成为一个整体,价值就大了。她喜欢创新,单是这一点,就可以给事物增添许多价值。时新的样式变化无常,耗费钱财,而她的样式则很简朴,可以经久不变。经过良好的审美观认定了的东西,那必然是好的,虽说它不时新,但它不会令人好笑。它又简朴又大方,用起来很方便;这些原则是不会变的,很稳定的。当时新的样式不再流行时,这些原则依然在发挥作用。

最后要提到的是:他们的必需品虽很丰富,但不能因之就随便滥用,因为必需品有它自然的限度,而实际的需要是从来不漫无节制的。你可以把做二十套衣服的钱用来单独做一套衣服,把一年的收入一顿饭就吃光,但你不能同时穿两套衣服,一天吃两顿晚饭。个人的想法是漫无边际的,而大自然对我们在各方面都是有限制的。一个家境小康的人,只要在享用方面有节制,就不会有破产的危险。

“亲爱的朋友,你看,”贤明的德·沃尔玛说道,“一个人只要能处处节约和细心安排,就可以过绰绰有余的生活。只要我们能增加我们的财产而又不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就能办到这一点。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毫无目的地超支过;我们所花的钱,都将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收益。”

咳!绅士,所有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一讲就明白的道理。所以,看起来到处都要花很多的钱,但其中是有轻重缓急之分的。我们需要花好些时间才能看出使他们的生活既舒适快乐而又不奢侈的规律;首先我们就不大明白他们何以有那么多储蓄。但仔细一研究,就明白了,因为他们的财源是取之不尽的,再加上他们享受生活乐趣的方法得当,所以可延长享受乐趣的时间。对于一个如此符合自然状态的生活,哪里会令人感到厌倦呢?他们的产业天天都在增加,哪里能用得完呢?他们量入为出,哪里会破产呢?每一年都对下一年的情况早有考虑,谁又去打乱安排好了的事情呢?过去的劳动果实现在用,现在的劳动果实将来用;既有花出去的,也有收进来的;不管年成是好是坏,今天的生活都有保证。

这个家庭的治理情况,我都详细观察过了,我发现,家中的一切事情都是按这个精神办的。刺绣品和花边,都是家中的妇女们自己制作的。所有的布,都是由他们雇贫家妇女到家中纺织的。他们把剪下的羊毛送到毛纺作坊会换呢绒来给大家做衣服。酒、油和面包,是自己家里制作的。他们林中的树木,有计划地砍伐,用多少才砍多少。用家畜到屠户那里去换肉,用小麦和杂货商交换日用品;雇工和仆人的工钱,用他们耕种的地里的产品支付。用城里的房屋的房租,就足够他们自己住的房屋添置家具之用。债券的利息,用来聘请师傅和买少量的餐具;把用不完的酒和小麦拿去卖,把卖口来的钱存起来,以备特殊的开支用;这笔钱,朱莉精打细算,所以绝不会全部用光,但也不会积存得很多,因为她要用它来周济穷人。对于纯粹娱乐的事情需用的钱,她用家庭劳动的收益、开垦土地的收益和栽种的树木的收益等去支付。因此,他们的收人和消费自然而然地始终保持平衡;这个平衡,不能打破;谁想打乱计划,也是打乱不了的。

另外,像我在前面所讲的,她在享受方面是有克制的,她强使自己在生活上处处节俭;她这样做,是一种新的享受方法,又是新的管理家庭经济之道。举个例子:她爱喝咖啡,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天天喝,但后来丢掉了这个习惯,其目的是为了以后偶尔喝一次,便觉得咖啡更有滋味。她限制自己只是在有客人的时候才喝,而且一定要在阿波罗厅喝,以便让大家喝起来更高兴,更有趣味。这种浅尝辄止的小小的感官享受,不但使她感到更有味道,而且花费也少,既满足了口福,又对它有所节制。相反,她经常注意她的父亲和她的丈夫喜欢吃什么东西,她就给他们准备这些东西,而且准备得又多又好,使他们吃她针对他们的口味做的东西觉得好吃。他们二人都喜欢按照瑞士人的方式把进餐的时间拉长一点,因此,晚餐之后,她都要给他们准备一瓶比普通的酒好得多的陈年老葡萄酒。开始,我被他们给那些味道很好的酒取的响亮的酒名蒙住了;我一边像出产那些酒的地方的人一样大喝大饮,一边对朱莉开了一个显然是讥刺她用外国酒款待客人的玩笑。她笑了一笑,对我引述了普卢塔克书中的一段故事:据说,弗拉米尼乌斯把安提奥朱斯手下有各种各样野蛮名称的亚洲军队比作各种各样的红烧肉,因为,名称虽然不同,但正如一位朋友所揭露的,全是同一种肉。“同样,”她说道,“你责备我给你喝的这些外国酒,其实都是同一种酒。你觉得津津有味的兰琪奥、谢尔兹、玛拉加、沙赛涅和西拉居斯,其实都是拉渥①产的酒,只不过酿造的方法不同;你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生产这些远近闻名的酒的葡萄园;它们的质量虽不如前面提到的那几种名酒,但它们没有那几种名酒的缺点。由于我们对酿造它们的人信得过,所以喝起来至少是没有害处。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酒愈少,我的父亲和我的丈夫便愈爱喝。”“她酿造的这些酒,”德·沃尔玛先生对我说,“我们觉得有一种其他的酒所没有的滋味,即:她酿造它们时的快乐心情。”“啊!”她接着说道,“它们的味道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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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渥,瑞士沃州的一个小镇,以酿酒著名。

你可以想象得到,他们都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谁也不会懒懒散散,闲得无聊,非要到外面去搞社交活动不可。他们常常和邻居愉快地交往,但人数并不太多。尽管他们对客人很欢迎,但他们并不希望有客人来。他们认为,他们的人数正好符合他们保持隐居生活的乐趣的需要;他们把田间的活儿当作很有趣味的事情做;觉得在家里生活最舒适的人,认为其他活动都是淡而无味的。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太简单,太单调,所以许多人都不愿意采取他们的方式①;然而,由于采取这种方式的人有这种心情,所以他们觉得这种方式最有趣。只要有一颗健全的心灵,人们对尽人类最高的天职和共同过快乐的生活,怎么会不愿意呢?每天晚卜,朱莉既然对她一天的工作感到满意,就不会在第二天另换花样的;每天早晨她都要向上天请求让她能像昨天那样生活。她每天都做这些事情,因为它们是好事情,而且,除了这些事情以外,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毫无疑问,她这样做,就是真正享受到了人类所能享受的至福了。愿意长过这种状态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在这种状态中生活得很幸福的明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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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相信,那些曾到这里来旅游过的文人学士当中,如果有一个人受过这家人的款待,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向他的朋友津津有味地叙述这儿乡下人的生活方式。此外,我从《凯茨比夫人致友人书》中得知:拿客人开玩笑的习惯,不光是法国所特有,显然在英国也有这种习惯;他们把客人取笑一通,就当作客人所付的招待费。——作者注

虽说在这里很少见到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称这种人为“高等人士”)但聚集在这里的人,个个都能以某种优点使人感到高兴,以千百种才能博得他人的喜欢。性情平和的乡村居民,虽不懂社交场合繁文缛节的礼仪,但他们本性是好的,朴实的,诚恳的,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从部队退伍的老军官,不愿意发横财的商人,以谦逊和良好的品德教育儿女的贤惠的母亲,朱莉喜欢结交的是这些人。她的丈夫有时候和那些闯荡江湖的人在一起,也并不感到不快,因为他们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已大有进步,已经吃尽苦头,变得很老实了;他们毫无怨言地回乡来耕种他们先人的土地,以后就永远不离开家乡了。如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要讲他一生的经历的话,他绝不会像富有的辛巴德①那样讲他如何在贪图逸乐的东方赚取金银;他讲的是那些明白事理的普通人的故事,讲他们虽因命运作祟和他人不公正的对待而未得到他们枉自追求的虚假的财富,但他们终将得到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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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辛巴德,《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人物,曾七次远航,经商致富。

这两位连智者也喜欢向他们求教的心灵高尚的人,竟觉得和农民谈话很有趣味;这你相不相信?贤明的沃尔玛发现,憨厚的乡下人个性非常鲜明;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方法,不像城里人那样戴着一副假面具,每个人让人看起来都是另外一副面孔,而不是他本人的真面貌。朱莉发现乡下人的心很重感情,对人们给他们的小小的安慰都十分感激;他们非常高兴在生活上能够得到她的关心。他们的心和他们的头脑没有受到过人为的塑造,他们从来不学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以,当你看见他们像来自大自然的人而不像文明社会的人,你用不着害怕。

往往还有这样的情形:德·沃尔玛先生若在路上遇见一个其感官和头脑都清楚得使他吃惊的老者,他便喜欢和老者聊天。他把老者带去见他的妻子;她非常欢迎,她对他接待之热情,倒不是出于作主人的礼貌,而是出于她的性格的善良和仁慈:她安排他坐在她的旁边,给他布菜,很有兴趣地和他交谈,详细问他的家庭和生活情况;当他流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时,她一点也不取笑他,她从来不用使人难堪的目光看乡下人;她表现得非常平易近人,从而使老者感到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不过,她对他的态度,又不超过对一个无可指摘地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的年老体弱的人应有的真诚的尊敬。老者感到很开心,一时间好像又恢复了他青年时期的活泼样子。当老者为一个年轻的妇女的健康干杯时,他半已冰凉的心又活跃起来了。他兴奋地讲述他的经历、他的爱情故事、他的乡村生活、他参加的战役、他的同胞的勇敢精神和他回到故乡时的情景;此外,他还谈到他的妻子和孩子,谈到他从事的农活和他所见到的一些不良现象以及他所想到的救治良方。在老者滔滔不绝的谈话中,常常有一些很精辟的见解和农业知识;他所讲的事情都是很有趣的;他津津有味地讲,朱莉也津津有味地听。

饭后,她回到她的房间去取来一份小小的礼物:适合于这个忠厚的老人的妻子或女儿用的服饰。她让孩子送给他,而他也拿一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送给孩子(当然,这些东西是她悄悄交给那个老人送给孩子的)。这样,可以从小就培养孩子们具有能和不同的社会地位的人交往的仁厚之心,让孩子们养成尊敬老人和崇尚朴实的习惯,并学会观察各种人物优缺点的本领。农民们虽得知他们乡里的长者在一个可敬的人家受到热情的款待,并和主人同桌进餐,他们一点也不因为自己没有受到这种待遇而不高兴。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没有受到邀请,并不是由于他们的地位低,而是由于他们的年纪轻。他们从来不说:“我们太穷了,”而只说,“我们太年轻了,所以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看见他们乡里的老人受到这样的尊敬,并想到他们终有一天有受到这种尊敬的机会,所以,现在虽然没有得到这种待遇,他们心里也感到安慰,要努力使自己将来配受这种待遇。

那个因受到热情款待而高兴得心情难以平静的老人,一回到他的茅舍,就赶快把朱莉让他带回的给他的妻子和女儿的礼物,拿出来给她们看。几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使全家的人都感到快乐,知道有人还想到他们。他用夸张的语气讲述主人如何接待他,给他做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说了哪些令人感激的话,如何对他的家庭表示关心:总之,主人对他十分亲切,仆人对他也很热情;他受到的接待,处处表现了主人对客人的尊敬和好意。他一边讲,一边觉得自己又一次享受到了主人的盛情;全家人对他们家长受到的尊敬感到很高兴,同声祝福这个有名望的和慷慨大方的人家,说他们为大人物树立了榜样,为小人物提供了帮助;说他们不轻视穷人,对白发老人也尊敬。这是对乐善好施的人的最好的赞美之词。如果上天要赐福人间的话,它赐给的,不是那些当着所吹捧的人的面用阿谀奉承的话所祈求的福,而是一颗铭记他人恩惠的朴实的心在农家的茅舍暗暗祈求的福。

欢乐愉快的气氛,就是这样使冷漠的人认为平淡无味的生活具有了魅力;家中事务、田间的劳动和隐居生活的闲适,通过巧妙的安排而变得很有趣味。如同身体健康的人吃普通的饭菜也很香一样,心灵健全的人做普通的工作也感到很有意思。那些对生活感到厌倦的人,尽管人们用了许多办法想使他们感到快乐,但由于他们自身的恶习,所以始终无法唤起他们对生活的乐趣;他们之所以失去了快乐的心,是由于他们不喜欢尽他们的天职。就朱莉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从前由于某种忧郁的心情而不愿意做的事情,现在由于有了促使她去做那些事情的动力而喜欢做了。凡事都无动于衷,当然就没精打采,毫无生气了。过去使她活泼的天性受到压制的原因,现在却反过来使她的天性得到了发展。她希望过隐居和寂静的生活,以便静静地享受她心中感受的爱。现在她结识了许多新人,生活中又增添了新的活动内容。她不是那种懒懒散散的家庭妇女一类的人;懒懒散散的家庭妇女,在需要行动的时候,却去看书;她们把时间浪费于去打听别人如何尽天职,而不把时间用来尽自己的天职。她今天要把她过去所学的东西付诸实践,她再也不研究什么问题了,她再也不看什么书了:她要行动。由于她比她的丈夫晚起床一小时,所以她要比他晚睡一小时。这一小时是她唯一用来学习的时间;她要做的事情很多,白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绅士,关于这个家庭的家政和管理这个家庭的主人的个人生活的情形,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他们对他们的命运感到满意,因此他们恰然自得地享受命运给他们安排的生活;他们对他们的财产感到满足,因此,他们辛勤劳动的目的,不是为他们的孩子增加财产,而是为了在给他们留下遗产之外,还要给他们留下良好的土地和忠诚的仆人,要使他们养成爱劳动、爱秩序和事事节俭的习惯,要他们像明智的人那样,快快乐乐地享受既是诚诚实实地挣来又是经营得很妥善的微薄的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