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拉·巴夫洛夫娜的第四个梦

韦拉·巴夫洛夫娜又做了一个梦,仿佛是:

一个熟悉的--现在多熟悉啊--声音①由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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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国有的学者认为,这里是指韦拉第三个梦中那位女歌唱家的声音,她在本节中叫“光明美人”。

Wie herrlich leuchtet

Mir die die tur!

We glaNzt die Scnne!

Wie lacht die Flur!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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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自然多明媚,

向我照耀

太阳多辉煌,

原野含笑!

(歌德《五月之歌》,见《野蔷薇》,钱春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九页)

韦拉·巴夫洛夫娜看见这是真的,全是真的……

田间泛着金光,原野上开遍了鲜花,原野四周的灌木丛中百花争奇斗艳,高耸在灌木丛后面的森林郁郁葱葱,沙沙作响,并且也点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田间、草地、灌木丛和森林中布满的野花散发着芳香。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几千种鸟儿啼啭的声音连同香气一齐从枝桠中飘洒出来。在田间、草地、灌木和森林背后,又可以看见同样泛着金光的田亩、布满着野花的草地和灌木丛,一直到那被阳光照耀下的森林覆盖着的远山为止。山顶上处处是浅色的、银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和透明的云朵,云朵的变幻不定的颜色微微衬托出了地平线上的晴朗的碧空。太阳升上来了,大自然充满欢乐,也使人们欢乐不已,大自然把光和热、芳香和歌声、爱和幸福倾注到了人们的胸膛之中,同时人们也从胸膛中唱出欢乐与幸福之歌。爱与善之歌:“哦,大地,太阳,幸福,欢欣!哦,爱啊,爱啊,灿烂如金,你仿佛朝云,漂浮山顶!”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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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歌德:《五月之歌》。见上页注。下面是这节诗的原文。

O Erd’!O Sonne!

O Gluck!O Lust!

O Leb’,O Liebe,

So goldenschon,

Wie Morgenolken

Anf jenen Hoh’n!

“现在你认识我了吧?你认识我的美色了吧?可是你还不认识,你们当中谁也不认识我的全部的美色。你看看过去、现在和未来。你听一听,看一看吧:

Wohl perlet im Glase der purpurne Wein,

Wohl glanzen die Augen der Gaste…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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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紫红色的美酒在杯中荡漾,

宾客的眼睛闪闪发光……(引自席勒的《四个时代》)

在山脚下,森林的边缘,在两旁长着开花的灌木丛和茂密的高树的林阴路之间,耸立着一座宫殿。

“我们上那儿去。”

她们走着,在空中飞着。

一个豪华的宴会。酒在杯中冒泡,参加宴会的人眼睛闪亮。喧哗和喧哗声中低低的耳语,笑声,背地里握手言欢,有时还在偷偷地静悄悄地接吻。“诗歌!诗歌!没有诗歌总是不能尽兴!”一位诗人站了起来。他的脑门和思想被灵感照得发出亮光。大自然对他揭示了自己的奥秘,历史对他阐明了自己的意义,几千年来的生活犹如一幅幅的图画,在他的诗歌里飞掠而过。

(一)

诗人吟哦起来,于是出现了一幅图画。

游牧人的帐篷。在帐篷周围有绵羊、马匹和骆驼在放牧着。远处是橄榄树和无花果树林子。在西北地平线的尽头耸立着有两重高山峻岭。山顶覆盖着积雪,山坡上长满雪松。这里的牧人比雪松长得还要俊秀挺拔,他们的妻子比棕榈更匀称苗条,他们在悠闲安逸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恋爱,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地都消磨在爱抚和情歌之中。

“不,”光明美人说道,“这里说的不是我。当时妇女是奴隶;而我尚未出世。没有平等的地方也就没有我。那个女皇叫阿斯塔耳忒①。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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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斯塔耳忒,古代叙利亚的爱神兼丰收女神。

一个盛装的女人。她的手上和脚上戴着沉甸甸的金镯子,脖子上挂着镶有珍珠和珊瑚的沉甸甸的金项链。她的头发涂了秀发油,满脸的淫荡相和奴才相,一双眼睛显得淫荡而呆滞。

“要服从你的主人,在他战事间歇之时供他消闲解闷。你应该爱他,因为他买下了你,如果你不爱他,他会杀死你。”她对面前的一个倒在尘土中的妇女说。

“你看见了吧,这不是我。”美人说。

(二)

诗人又吟诵出一连串充满灵感的诗句。出现了一幅新的图画。

一座城市,远处,往北和往东是山,东南两面的远处和靠近城西的地方是海。一座奇妙的城市。城里的房屋不太高,外观也不豪华,然而却有多少美妙的神殿!特别是在那个山丘上:一道阶梯穿过一座座的奇丽壮观的大门通往那里,整个山丘全是神殿和公共建筑物,其中的任何一座都足以给当今最雄伟的京都增色生辉。几千尊雕像坐落在神殿中,分布在城内四处。博物馆中若能安放上其中的一座,它就会在全世界成为首屈一指的了。聚集在广场和街道上的人们长得多么漂亮啊:这些少男、少女和少妇当中的每一个,都可以作为雕像的模特。他们精力充沛,朝气蓬勃,活泼愉快,他们的生活无限光明,无比美好。这些房屋外观虽然并不豪华,内部却处处高雅不凡,说明主人很会享受:每一件家具和器皿都可以供人赏玩。这些人全是那么漂亮,那么懂得美,他们为了爱而活着,为了效力于“美”而活着。例如,一个放逐者回到了推翻掉他的政权的城市,大家知道他回来是为了恢复他的统治。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起来反对他呢?原来有个美女跟他一起坐在马车上,把他指给人们看,请求人们接受他,还对人们说她要庇护他。这美女甚至在美女如云的全城中间也显得惊人的美丽,人们拜倒在她的美色面前,把统治他们自身的权力交还她所爱的庇西特拉图①。再说法院吧,法官是些阴沉严峻的老头子,人们可以受诱惑,他们却不知什么叫诱惑。阿雷乌泊果斯②是以严酷无情和铁面无私而闻名的,神仙和神女们都来找他裁决自己的案件。一个被公认为犯有弥天大罪的女人要来受审,她这个危害了雅典的罪犯应该处死,这是每个法官心里所作出的裁决。但被告阿斯帕霞③一来到他们面前,他们竟拜倒在她的脚下,说道:“你不能受审判,你太漂亮了!”这不是一个美的乐土吗?这不是一个爱的乐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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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庇西特拉图(约纪元前六○○—五二七),雅典僭主,曾两度被流放。

②阿雷乌泊果斯,古代雅典的最高法院。

③阿斯帕霞以聪明、貌美著称的希腊女子,有人认为她对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五世纪)失败负有罪责,这次战争使雅典从此走下坡路。

“不,”光明美人说,“当时我尚未出世。他们崇拜妇女,却不承认她跟自己是平等的人。他们只不过把她当作享乐的工具供奉起来罢了,他们并未承认她有着人的尊严,凡是不把妇女作为人来尊重的地方,就不会有我。那位女皇叫阿佛洛狄忒①。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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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佛洛狄忒,希腊的爱与美之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这位女皇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长得那么漂亮,她的倾慕者们不愿意她穿衣服,她美妙绝伦的体形不应该被遮盖住,以致于他们那一双双艳羡的眼睛无法一饱眼福。

她对那个跟她自己差不多漂亮的、把神香扔在她祭坛上的女人说了什么话呢?

“做男人享乐的工具吧。他是你的主人。你活着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他。”

她的眼睛流露出的只是肉欲享受的快感。她仪态高贵,一脸傲气,但是她引为骄傲的只有她那肉体的美。在她统治的时代,妇女注定怎样来生活呢?男人把妇女关在闺房里,只有他作为主人能够享有这专属于他的美色,非他莫属。她没有自由。还有另外一些妇女,她们自诩是自由人,可是她们出卖对自己的美色的享用权,还出卖自己的自由。不,她们也没有自由。连这位女皇也还一半是奴隶。没有自由的地方就没有幸福,也没有我。

(三)

诗人又吟诵起诗句来。出现了一幅新的图画。

城堡前有一个比武场,周围是圆形看台和雍容华贵的观众。比武场上有几名骑士。城堡的阳台上坐着一位姑娘,俯身望着比武场。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谁获胜,围巾就归谁,同时谁就可以去吻她的手。骑士们殊死相拼,结果托庚堡①胜了。“骑士,我爱您,犹如亲姊妹。别样的爱可别强求于我。您走来的时候我并未怦然心动,您离开的时候我也是心平如镜。”--“我的命运已然注定。”他说,于是乘船远航来到巴勒斯坦。他的显赫功名在整个基督教界传扬着,可是他见不到他心中的女皇就无法生活。旧情并没有在战斗中被遗忘,他还是回来了。“别敲门,骑士,她已经进了修道院。”他给自己盖起一座小屋,早晨她打开修道院的窗户时,他可以从自己小屋的窗口瞧见她,却不会被她看见。他的全部生活就是等待她这个光辉的太阳在那小窗旁露面,他能看看自己心中的女皇,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生活。在他的生命枯竭之前,他的确不曾有过别的生活了。直到他的生命熄灭的那一刻,他依然坐在自己那座小屋的窗旁,心里只琢磨一件事,我还能再看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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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托庚堡是席勒所写的故事诗《骑士托庚堡》的主角。作者用散文转述了诗中的故事。

“这完完全全说的不是我,”光明美人说,“他没有占有她的时候,他爱她,等到她做了他的妻子,可就沦为他的奴仆了。她必定怕他。他把她关了起来,不再爱她。他行猎,打仗,跟伙伴们饮宴,强奸女奴,而他的妻子却被丢弃,被关押,遭轻蔑。女人一被男人占有,男人就不再爱她了。不,当时我尚未出世。那位女皇叫‘贞洁女皇’。她来了。”

她谦虚、和顺、温柔而美丽,她的美貌超过阿斯塔耳忒,也超过阿佛洛狄忒,可是她却心事重重、忧郁、悲伤。人们在她面前双膝跪拜,向她献上玫瑰花冠。她说:“我已悲痛欲绝,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你们也很悲痛,你们很不幸。大地浸透着泪水,是一片苦海。”

“不,不,当时我尚未出世。”光明美人说。

(四)

不,那些女皇可不像我。她们还继续统治着,但是她们的统治已经衰败,随着新一代女皇的诞生,前一代女皇的统治便开始衰败。她们中间最后一代的统治开始衰败时,我才问世。从我问世以来,她们的统治更快地衰败下去,而且一定会完全崩溃。她们当中继起的新女皇不能顶替以往的历代女皇,新女皇继位时,历代女皇的统治仍旧残留下来。我却可以顶替她们所有的人,她们将统统消逝,惟独留下我来统治全世界。但是她们的统治必定早于我。因此,没有她们统治的时代,我的时代也不可能到来。

以前,人跟动物一样,自从男子开始珍视妇女的美以后,人就不再是动物了。但是妇女在体力上弱于男子,男子很粗野。那时候体力决定一切。男子把他所珍视的美女占为己有,于是她成了他的财产、他的物品。这是阿斯塔耳忒的朝代。

当男子比较成熟的时候,就开始比以前更加珍视妇女的美,拜倒在她的美色面前。但他珍视的也仅只是她的美色而已。她的觉悟还不高,她的思想只是他的思想的复制品。他说惟独他是人,她不是,于是她只把自己看作一件属于他所有的精美的珍稀宝物,并不认为自己是人。这是阿佛洛狄忒的朝代。

后来妇女渐渐觉醒,认识到她也是人。即使在她心中刚刚萌发出人的自尊感时,她该多么地悲伤啊!因为她作为还没有被认可,男子只希望她做一个女奴与他为伴。于是她说:我不愿做你的伴侣!然而他又遏制不住情欲,不得不哀求她,向她屈服,他忘了自己并未把她当人看,他爱她,爱这个守身如玉、不可侵犯的贞洁少女。可是她刚一相信他的哀求,他刚一占有她,她就苦不堪言!她落入他的手中,这双手比她的手有力,而他又很粗鲁,他终于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奴隶,轻蔑她。她苦不堪言!这是圣母①悲伤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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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母,指贞洁女皇。据说圣母生下耶稣后,仍未失去童贞。

许多世纪过去了,我的姐姐①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你认识她吧?她比我先见到你,她先于所有的人问世。她一直在世间,世上有了人就有了她,从此她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她的劳动很艰苦,收效却不快,但是她无休止地工作着,成效便增大了。男子变得更为理智,妇女越发坚定地认识到自己是跟男子平等的人,于是我问世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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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洛普霍夫的“未婚妻”,也就是“姊妹们的姊妹,未婚夫们的未婚妻”。

这是不久以前的事,啊,这就是刚发生的事。你知道是谁首先发觉我的问世,然后把这消息告诉给别人的吗?这是卢梭在他的《新爱洛伊丝》①中宣告的。人们从他的书中第一次听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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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作家卢梭在他的著名书信体小说《新爱洛伊丝》(一七六一)中叙述了妇女自尊心的觉醒。

从那时起,我的统治扩大了。由我管辖的人还不多,不过我的统治正在迅速扩大,你已经预料到我总有一天会统治全世界。只有那时人们才能充分领略我的美色。目前那些承认我的权力的人还不可能服从我的全部旨意。他们被那些敌视我的全部旨意的群众所包围。如果他们了解和实现了我的全部旨意,群众就要折磨他们,迫害他们至死。而我需要的是幸福,我不希望任何人遭受苦难,所以我对他们说,别做那种使你们遭受苦难的事,现在你们对我的旨意能了解多少算多少,免得贻害你们自己。

“可是我能够完全了解你吗?”

“是的,你能够。你的境况很幸运,你无需害怕,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但是即使你了解了我的全部旨意,我也不愿由你去做任何有害于你自己的事情:只要有可能给那些不了解我的人以口实对你施加迫害的事情,你都不要想着去做,你也不会想着去做。目前你完全满足于你拥有的一切,你不想别的事和别的人,将来也不会去想,我可以向你敞开心扉。”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你告诉过我历代女皇的名字,可是从来没有提到你自己的名字。”

“你要我告诉你我自己的名字吗?你瞧着我,听我说吧。”

(五)

“你瞧着我,听我说。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吗?你认得出我的面孔吗?你见过我的面孔吗?”

不,韦拉·巴夫洛夫娜还没有见过她的面孔,根本没有见过她本人。她怎么又好像觉得见过了呢?自从她常跟他(指基尔萨诺夫)在一起谈心,自从他总是瞧着她、吻她,这一年以来她经常看见这位光明美人,而且美人也不回避她,正像她不回避他一样,美人常常是整个身子出现在她面前。

“不,我没有见过你,我没有见过你的面孔。你曾来到过我的面前,我看见过你,但是因为你被笼罩在光轮之中,我看不清你,我只看出你比任何人都漂亮。你的声音我听见过,不过我只听出你的声音比任何声音都悦耳。”

“你瞧,我要为你暂时减弱我的光轮的灵光,我的声音叫你听起来也暂时失去它往常的魅力。对你来说,我暂时不再是女皇了。你看见吗?你听见了吗?你认出来了吗?好了,我又是女皇,并且永远是女皇了。”

她重新被她的光轮的全部亮光环绕着,她的声音又变得难以形容地动听了。可是她不再当女皇了,好让人家能认出她来--暂时不当,难道是真的吗?韦拉·巴夫洛夫娜难道看见了这面孔,也听见了这声音吗?

“好,”女皇说,“你想知道我是谁,你已经认出来了。你想打听我的名字,我没有自己个人的名字,我的名字跟作为我的化身的那个女性是一个名字,我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你看出我是谁了。什么也比不上人更崇高,什么也比不上女性更崇高了。我就是作为我的化身的那个女性,正在爱着,并且被爱。”

不错,韦拉·巴夫洛夫娜看见的正是她自己,正是她自己,而又是一个女神。女神的面孔正是她自己的面孔,正是她的活生生的面孔,她的面孔远非完美无瑕,她每天都能看到不止一张比它漂亮的面孔。这是她的面孔,当它被爱情之光照亮时,它的美貌竟然超过了古代雕刻家和伟大绘画时代的大画家遗留给我们的一切标准美人。不错,这正是她自己,然而是被爱情之光照亮了的。即使在美女匾乏的彼得堡,比她貌美的人也有千百个,而她的美貌在此时此刻却超过了卢浮宫的阿佛洛狄忒雕像①,超过了我们至今所知道的一切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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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米罗岛出土的维纳斯雕像。

“你在镜子里只能看到你本人的模样,看不到我。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你自己,正是那爱你的人所看到的你。在他看来,我和你已融为一体。在他看来,任何人都不如你美貌,一切艺术典范在你面前全都黯然失色了。对吗?”

对,对啊!

(六)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要了解,我……

我跟阿斯塔耳忒一样享受着爱情,她是我们所有接替她的女皇的始祖。我跟阿佛洛狄忒一样为自己的美被人观赏而陶醉。我跟“贞洁女皇”一样对贞洁充满着虔敬的感情。

可是我心中这一切情感跟她们的不同,而是更充分、更崇高、更强烈。“贞洁女皇”跟阿斯塔耳忒,跟阿佛洛狄忒的情感已在我心中融合为一。并且,这些力量中的每一种,由于跟别的力量结合在一起的缘故,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精良了。但使这每一种力量获得更大的、更强大得多的气势和魅力的,却是唯我所独有而为前代任何一个女皇所不具备的新东西。我身上这个新东西便是我与她们不同之处:相爱的人们拥有平等的权利,他们作为人相互之间是一种平等关系。仅仅凭这一样新的东西,我的一切就比她们的美好得多,美好得多了。

当一个男子承认妇女享有跟他一样的平等权利时,他才会抛弃那种把妇女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的观点。那时她爱他也像他爱她一样,仅仅因为她愿意爱,如果她不愿意,他便没有任何权利强迫她,正如她没有权利强迫他一样。因此我享有自由。

有了平等和自由,历代女皇遗留给我的东西,也获得了崭新的性质和高度的魅力,这种魅力,在我之前人们是没有领略过的。跟它相比,前人所领略到的一切简直算不了什么。

在我之前,人们不懂得充分享受爱情,因为如果没有两相爱慕者双方的自然的吸引,那么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怡然心醉。在我以前,人们也不懂得充分享受自己的美被人观赏时所获得的愉悦。因为如果美不是由于自然吸引而被发现的话,人就不可能在被观赏时怡然心醉。缺乏自然吸引的享受和愉悦,比起我的享受和愉悦来是平淡乏味的。

我的贞洁超过那位只讲肉体贞洁的“贞洁女皇”:我的心灵也贞洁。我是自由的,所以我不会骗人,也不会装假,我不会说一句言不由衷的话,也不会没有好感就跟人亲吻。

可是我身上的新东西、那使历代女皇产生高度魅力的东西,它本身便构成了我的一种超凡的魅力。有仆人在旁边,主人觉得拘束,在主人面前,仆人也觉得拘束,人只有跟一个与自己平等的人在一块才会感到完全轻松自然。同一个比自己低下的人在一起太乏味,只有跟与之平等的人在一起才会十分快乐。因此,在我以前,连男子也不懂得美满爱情的幸福。他们在我以前所体验到的还称不上是幸福,只不过是短暂的迷醉罢了。至于妇女,在我以前的妇女多么可怜!那时候她们是受人支配、任人奴役的角色。她们感到胆战心惊,她们在我以前对爱情几乎全然不懂:有恐惧的地方就没有爱情……

所以,假如你想用一个词来说明我是什么人,这个词便是“权利平等”。没有它,肉体享受和美的观赏都是平淡乏味、令人厌恶、卑鄙下流的。没有它,就不会有心灵的贞洁,即使有肉体的贞洁,也只是用来骗人而已。有了它。有了平等,我才有自由,没有自由也就没有我。

我把一切都告诉给你了,你也可以去告诉别人,包括我现在的情况。不过现在归我统治的国家还小,我还应该保护自己人,不使他们被那些不了解我的人诽谤,我还不能向所有的人表白我的全部意旨。可是我会向所有的人说明它的,当我的国家统治了所有的人,当所有的人都变得体魄健美、心灵纯洁的时候,我将向他们展示我全部的美。但是你特别幸福,你的命运特别好。我不会让你感到困惑,也不会使你受到不良影响,我可以告诉你,等到不是像现在这样为数极少的人,而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承认我是他们自己的女皇的时候,我将变成什么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有关我的未来的秘密。你要信守秘密,你听着吧。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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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啊,我亲爱的,现在我了解你的全部意旨了。我知道它定会实现。但是它将怎样实现呢?那时候人们将怎样生活呢?”

“我一个人不能给你讲清楚,需要我的姐姐来帮忙,你早已见过她了。她是我的主人,又是我的仆人。我只能成为她要我成为的样子,不过她又是在为我工作。姐姐,来帮帮忙。”

“姊妹们的姊妹,未婚夫们的未婚妻”来了。

“你好,妹妹,”她对女皇说,“你也在这儿,妹妹?”她对韦拉·巴夫洛夫娜说,“你想看看我调教出来的女皇统治所有的人的时候,人们将怎样生活吗?你瞧吧。”

一座庞大的建筑物,这种建筑物就连在今天最大的京城里也只有几座,或者干脆说,今天连一座也没有!它高耸在田野和草场、花园和树林之间。田野里长的都是我们俄国的庄稼,不过又跟我们的不大一样,而是长得密密实实,茂盛丰饶。难道这是小麦?谁见过这样的麦穗?谁见过这样的麦粒?今天只有温室里才能长出这样饱满的麦粒和密实的麦穗来。田野就是我们俄国的田野,可是这样的花朵今天只能在我们的花圃中见到。花园中有柠檬树和检子树、桃树和杏树。怎么都生长在室外呢①?哦,周围还有许多柱子呢,对了,这是几个被掀掉屋顶过夏的温室,是为了让这些树在夏季见见天日。树林倒是我们俄国的树林:橡树和椴树、槭树和榆树,是的,树林跟今天的相同。都受到很细心的照料,其中没有一棵病树,但还是那些树林,只有它还跟今天一样。然而这座建筑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建筑式样?今天没有这种式样。不,已经有了一个轮廓--塞屯汉山丘上的宫殿②:到处是铸铁和玻璃,只见铸铁和玻璃。不,不只是铸铁和玻璃,这仅仅是建筑物的外壳,它的外墙,里面才是真正的房屋,一座极为高大的房屋:它被由铸铁做骨架通体透明的建筑物像套子似地罩着,它的每层楼都有宽阔的游廊与那建筑物衔接在一起。这内屋的建筑有多么精巧,窗间墙多么狭长,窗子可又宽又大,跟楼层一般高低!内屋的石墙像一排壁柱,无异于给那些面对游廊的窗子镶上了框架。这是什么样的地板和天花板啊?这些房门和窗框是用什么制做的?这是什么?银,白金?家具也几乎都是这样。这儿摆上些木头家具只是独出心裁,不过为了别有一番情趣而已,但所有其余的家具、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什么做的呀?“你试着动动这把扶手椅子。”年长的女皇说。这种金属家具比我们的核桃木器还轻巧。这到底是什么金属呢?哦,现在我知道了,萨沙让我看过同样的一块小板子,它像玻璃那么轻,现在已经有这种材料制做的耳环和胸针了。对,萨沙说过,铝迟早总会代替木材的,也许还可以代替石头呐。这种铝制品真多!遍地都是铝、铝。自与窗之间的空隙挂满了大镜子。地板上铺着多好的地毯!这间大厅的地板有一半是光露着的,从这里看得出它也是铝做的。“你看,这块地板质地不光。因为小孩要在这儿玩,大人也跟他们一起在这儿玩,这样地板就不能太滑溜了。那间大厅也没有铺地毯,那是舞厅。”处处是南方的树木和鲜花,整座房子好比一间宽敞的大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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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北国气候寒冷,柠檬等树只能种在温室中。

②塞屯汉,在伦敦北郊。一八五一年英国政府为举办盛大的世界博览会在伦敦海德公园建造了一座用铸铁和玻璃制做的展厅,称为“水晶宫”。一八五四年,这座建筑物移至塞屯汉山丘。

这座比宫殿还要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究竟住着些什么人?“这儿住着许多人,许许多多的人。走,我们能看见他们。”她们来到一个从最高层的游廊伸出去的阳台上。韦拉·巴夫洛夫娜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这些田野上布满一群一群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小孩们混杂相间,到处都是人。不过还是青年占多数,老头儿很少,老太太更少,小孩比老人多,可还是不很多。小孩大半留在家中干家务活,他们几乎承担了全部家务活,他们很喜欢于这个。有几位老太太同他们在一起。老头儿和老太太很少,是因为这儿的人衰老得晚,这儿的生活又安定,又有益于健康,能使人保持旺盛的精力。”田野上干活的人群差不多都在唱歌。不过他们在于什么活呢?哦,他们是在收庄稼。他们干得真快!他们怎能干得不快,他们怎能不歌唱!原来机器几乎代替了他们的全部劳动--从收割、打捆到运送,人几乎只要走动走动,管管机器就行。而且他们给自己安排得舒舒服服,天气炎热,可是对他们毫无影响:他们在干活的那块田地上支起一个大凉篷,活儿子到哪儿,凉篷也推进到哪儿,他们给了自己一片凉爽!他们怎能干得不快不开心!怎能不歌唱!连我也愿意这样来生活!他们的歌唱不完,永不断,他们唱的是我不熟悉的新歌,但是他们也想起了唱我们俄国的歌,我知道这首歌:

我们俩会像贵族老爷一样生活:

那些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只要你心里有什么希求,

我和他们统统都能弄到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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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柯尔卓夫的《逃》(一八三八)。

活一干完,所有的人都朝着那座建筑物走去。“我们再走进大厅里,看看他们怎样吃午饭,”姐姐说。她们走进一间最宽敞的大厅。大厅中有一半地方摆放着餐桌--桌子已经摆好,准备开饭--餐桌真多!有多少人在这儿用餐呢?有一千人或者更多:在这用餐的还不是所有的人,有愿意单独吃的就可以在家吃。不下田的老太太、老头儿和小孩来准备这一切:“做饭、干家务活、收拾房间,这些活儿对于其他的人来说是太轻松了,”姐姐说,“那些还没有能力、或者已经失去能力做其他事情的人才应该干这些活。”餐具精美,全是铝和水晶制品。宽大的餐桌中央摆着一瓶瓶鲜花,一字排开,菜已经端上了桌子,下田干活的人进了大厅,他们坐下来和做饭的人一同用餐。“谁来侍候他们呢?”--“什么时候?用餐的时候吗?干吗要人侍候?总共有五六道菜,热菜都放在不致凉的地方,你看,壁凹处就是一箱箱开水,可供温菜用。”姐姐说道:“你的生活过得好,你喜欢吃得好,你能经常吃到这样的饭菜吗?”--“一年能吃几次。”--“在他们,这是家常便饭。谁要愿意吃得更好,吃到他想吃的也能办到,但是得单独付钱。如果不要求吃特殊的小灶,他就连一个钱也不用付。各个方面都是如此:凡是靠集体的钱财人人能享用的东西,个人一概不用付钱。如果你需要一件特殊的东西,或者满足一种特殊的需求,那就得自己付钱。”

“莫非这是我们俄国人吗?莫非这是在我们的土地上吗?我听到了我们的俄国歌曲,他们说的是俄语。”--“对,你看见不远处的那条河,就是奥卡河。这些人都是我们俄国人,要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我,就是一个俄国人啊!”--“这一切全是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做的,我是鼓励这样做的,我是鼓励干工作精益求精,不断完善的,但做这些的是她,我的姐姐。她是一名女工,而我光是享受。”--“将来所有的人都这样生活?”--“是的,”姐姐说,“那对于所有的人都永远是春天和夏天,永远欢乐无穷。不过我们只给你看了一天的工作当中,属于我的这半天的结尾和属于她的那半天的开头。我们再来看看两个月以后一个晚上的情景吧。”

(九)

百花凋谢,树叶枯萎飘零,景色日渐凄凉。“瞧,满眼看去叫人心烦,住在这儿问得发慌,”妹妹说道,“我不愿这样。”--“大厅空荡荡,田野上和花园里也没有人了,”姐姐说,“我这么安排是遵照女皇妹妹的旨意。”--“莫非宫殿真的走空了?”--“是啊,这儿又寒冷又潮湿,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这儿原来有两千人,现在只剩下一二十个喜爱标新立异的人,这一回他们要留在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瞧一瞧北方的秋景,他们觉得这另有一番情趣。过些时候就是冬天,这儿的人员总是在不断地更迭,冬游爱好者们会三五成群的前来,照冬季的游乐方式消磨几个冬日。”

“可是现在他们在哪儿呢?”--“在各个温暖宜人的地方。”姐姐说,“夏天这里活计多,气候好,大批形形色色的客人从南方涌入。我们上次去过的那所房子里,全是你们一伙俄国人。但也有许多房于是为招待客人建造的,还有一些房子是供主人和各族客人合住的,谁乐意,谁就可以加入这个群体。夏天你们接待大批客人,还有帮工,每年气候变坏的季节,你们自己也要到南方住上七八个月,去哪儿住按各人意愿。可是你们在南方也有个特别的地段,你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到那边去。那个地段就叫新俄罗斯①。”--“是敖德萨和赫尔松所在的地段吧?”--“这是你那个时代的老皇历了,而现在,你瞧,这就是新俄罗斯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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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俄罗斯,十八、十九世纪时黑海北岸和亚速海沿岸一带的总称,包括敖德萨和赫尔松在内。

山上布满了花园,山与山之间是狭长的深谷和辽阔的平原。“这些山从前是光秃秃的岩石,”姐姐说,“现在给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山上各个花园之间长着一片片树林,树木特别高大。下面那潮湿的凹地是咖啡树种植场,上头有海枣树和无花果树。葡萄园和甘蔗种植场混杂相间。田里也有小麦,不过水稻更多。”--“这到底是什么国度?”--“我们再往高处走一小会儿,你就看得见它的边界了。”在遥远的东北方有两条河流,它们汇合之处正是在韦拉·巴夫洛夫娜站立的地点的正东边。她再朝南看,发现东南方有个又长又宽的海湾。南方有一片陆地向远处延伸开去,它夹在这个海湾和另一个狭长海湾之间,越往南扩展得越大。西面的狭长海湾构成了陆地的西部边界,它跟远处西北面的大海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地峡①。“我们是在沙漠的中央吧?”韦拉·巴夫洛夫娜好奇地问道。--“不错,是在旧有的沙漠的中央②。而现在,你可以看到,从北方,从东北方那条大河起,这整个地区已经变成一片最肥沃的地方,像大河以北的沿海一带那样富庶,沿海一带曾经很富庶,现在重又富庶起来,古人说它到处‘流奶与蜜’③。你看,我们离这个耕作区的南部边界不很远,半岛上的山区仍旧是一片多沙的不毛之地,在你那个时代,整个半岛全是这样。你们俄国人年年都把沙漠的边界往南推移。别的人在别的国家里干活,人人都有很多的居所和足够干的工作,又自由,又富有。是的,从东北的大河起,往南到半岛中部止,整个地区草木翠绿,鲜花遍地,也像北方一样,处处耸立着高大的建筑物,三里一个楼,四里一座屋,仿佛一个巨型棋盘上摆着无数硕大棋子。”--“我们下去看一座建筑物。”姐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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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描写的是阿拉伯半岛,两条河为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东南方那个又长又宽的海湾指波斯湾,西面的狭长海湾即红海,西北大海为地中海,窄窄的地峡是苏伊士地峡。

②指阿拉伯沙漠。

③见《旧约·出埃及记》第章第八页。

又是一座通体透明的高大的房屋,不过它的圆柱呈白色。“柱子是铝做的,”姐姐说,“因为这儿天气热,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吸热少些,铝比铸铁贵一点,可是用在这里更相宜。”他们还想出一个做法:离这座水晶宫四周很远的地方,竖起了一排排细细的、老高老高的杆子,杆头撑着一块白色的凉篷,高高地罩在整个宫殿和方圆半俄里的地面上。“凉篷上不时地喷水,”姐姐说,“你看,从每根柱子中都往上喷出小小的喷泉,喷得比凉篷还高,然后又像下雨似地撒落在四周,因此住在这儿挺凉快。你看,他们简直可以随意改变气温了。”--“如果有人偏爱热天和此地的灿烂的太阳呢?”--“你看,远处有那么多亭子和帐篷。每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心愿生活,我正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我干什么工作都只是为了这个目标。”--“那么,城市也是为那些喜欢生活在城市的人保存下来的罗?”--“这种人不很多。城市比从前少,差不多只是作为交际和货运的中心,全部位于良好的港口附近和其他的交通枢纽上,可是这些城市比从前更大、更为壮观了。人人都爱进城小住几天,换换口味。大部分城市居民经常地变化更迭,他们到那儿去是为了进行短期的劳动。”--“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常住城里呢?”--“那就常住好了,正像你们住在你们彼得堡、巴黎和伦敦一样,这跟别人有什么关系?谁会妨碍他们?每个人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不过绝大多数人,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都像我和我妹妹指给你看的那样生活,因为他们觉得那样较为愉快,较为有益。可是,进宫殿去吧,天色已经相当晚,该去瞧瞧他们了。”

“不,我首先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什么?”--“就是那片不毛的沙漠地带怎样变成了良田沃土,差不多我们所有的人每年都要在那儿度过三分之二的时光。”--“这是怎么办到的?这有什么费解的?这不是一年也不是十年之内办到的,我是逐步地把工作向前推进的。他们拥有很多大马力的机器,从东北大河两岸和西北大海沿岸运来粘土,把它跟沙子粘合在一起,并且开运河,进行灌溉,于是草木变得一片翠绿,空气中的湿度也增加了。他们一步一步地前进,一年前进几俄里,有时只前进一俄里,他们现在还是这样继续朝南方推进,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只不过是学得聪明了,开始把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用来为自己谋福利,而从前他们是人财两空,对自己毫无益处,而且简直还有危害。我的工作不是徒劳无益,我没有白白地教导他们。困难的只是让人们懂得什么事才算有益,在你那个时代,他们还是那样一群粗鲁的、残酷的、莽撞的野蛮人,可是我反复地教导他们,当他们渐渐理解以后,实行起来便不难了。你知道,我是一点都不会难为人家的。你也在照我的意思为我做一些事情,难道有什么困难吗?”--“没有。”--“当然没有。想想你的工场吧,难道你们拥有很多的资金?难道比别人资金多吗?”--“不,我们有什么资金?”--“别人拥有的资金跟你们同样多,可是你的裁缝生活得比他们舒服十倍,生活乐趣比他们多二十倍,遇到的麻烦却比他们少一百倍。你自己证明了:即使在你那个时代,人们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必须做到的只是能理智地考虑问题,妥善地安排,了解怎样使用资金更为有利。”--“对,对。这我知道。”--“再去稍微瞧一瞧,你早已明白的事情被人们开始理解以后不久,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十)

她们走进一所房子,又是那么一间极其宽敞的金碧辉煌的大厅。晚会开得自由欢畅,人人都十分尽兴,太阳落山已有三个小时了,正是娱乐的好时光。是什么东西把大厅照得通明?可哪里都看不见枝形烛台或吊灯。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厅的圆屋顶上有一大块磨砂玻璃,光线是从那儿洒射出来的,当然会完全像阳光似的呈白色、明亮而又柔和,是啊,这是电灯①。大厅里将近一千人,其实多容纳两倍的人也还是绰绰有余的。“常常有这么多人,有客人来的时候,人数就更多。”光明美人说。--“那么这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舞会吗?这难道不是一个普通的、平常的晚会?”--“当然。”--“可照今天的标准来看,这简直是一个宫廷舞会,妇女的服饰非常奢华,是的,这是另一个时代,从衣服的式样也看得出来。有几位太太还穿着我们的服装,可她们这么穿这样服装分明是为了换换花样,为了逗乐。是的,她们在闹着玩,拿自己的衣服开心。其他的人穿着其他各式各样的服装,东方式的和南方式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全比我们的雅致。不过占优势的衣服都近似于希腊妇女在雅典最注重美的时代所穿的:很轻巧,很宽松。男子的衣服也是宽宽大大的,没有腰身,像是法衣、披风。这分明是他们平日在家穿的便服,这种服装多么朴素,美观!它是多么优雅地影影绰绰显出了体形,给人的动作增添了多少儒雅洒脱的风韵!还有那一百多名男女演员组成的乐队,特别是那合唱队,真棒!”--“是的,你们全欧洲不曾有过十名这样的歌手,而你仅仅在这一间大厅里就能找到足足一百名,而且其他每一间大厅也能找得出。这儿的生活方式不同,既有益于健康,同时又很高雅,因此人的胸部发育得更好,声音也更悦耳。”光明女皇说。但是乐队与合唱队的人经常更换着,一批人走了,另一批人来顶替他们,歌手去跳舞,舞蹈演员来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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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广泛使用电灯照明在俄国是在二十世纪初。

他们举行晚会,平常的、普通的晚会,他们天天晚上这样娱乐和跳舞。可是我哪里见过娱乐起来劲头儿这么足的?但是他们怎么能没有这么一股子劲头儿呢?尽管我们不曾有过。他们一清早便于许许多多的活。谁若不是干活干得酣畅淋漓,他就不会调动起他的神经,去尽兴地体验娱乐时全部的欢快。现在,当平民百姓能够娱乐的时候,他们的娱乐比我们的更欢快、更活跃、更有朝气。不过我们的平民百姓没有钱娱乐,这儿的人却比我们富有。并且我们的平民百姓娱乐时总会受到不愉快的回忆的困扰,他们会回想起以往的简陋的居所和贫穷的生活,忆起种种灾祸和痛苦,他们对未来怀有的同样不祥的预感还使他们感到困惑不安。娱乐能使人暂时忘却穷困和哀愁,可是穷困和哀愁难道就真的能被全部遗忘了吗?难道荒漠上的沙石不会卷土重来?难道沼泽地的瘴气不会污染这一小块夹在荒漠和沼泽地之间的、空气清新的干净土地?这儿的人既没有关于穷困或哀愁的回忆,也没有对此的忧虑。他们能回忆起的只有自觉自愿的自由劳动、富足生活、幸福和享受,他们对未来也是怀着同样的希望。多么鲜明的对比!还有,我们的劳动者的神经仅只是坚强,所以固然能够经受许多欢乐,却还是粗陋的,并不善于感受。这儿的人呢,他们的神经坚强得像我们的劳动者,又发达和敏锐得像我们。在这些人身上,有着我们所没有的惟独强健的体格和体力劳动才能产生的对娱乐的精神准备,对娱乐的合理而强烈的渴望,这些都跟我们所具有的敏锐的感觉结合了起来。他们具有和我们同样的精神修养,同时又有着和劳动者同样强健的体格,因此他们的娱乐、他们的享受和激情当然要比我们的更富有朝气、更为强烈、更广博开阔、更使人心说神怡了。幸运儿啊!

不,现在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欢乐,因为还没有那种能使人享有欢乐所必需的生活,也没有那种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尽情欢乐,才能领略享受的全部乐趣!他们是长得何等强壮有力,何等标致文雅,他们的面貌又是何等生气勃勃,富于表情!他们都是幸运的美貌男女,他们劳动和享乐过着自由的生活,幸运儿们,幸运儿们!

他们中间有一半人正在大厅里嬉戏打闹,另一半在哪儿呢?“其他的人在哪儿?”光明女皇说,“他们无处不在。许多人在剧院,有的当演员,有的做乐师,剩下的就做观众,谁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些人在讲堂和博物馆里自娱,待在图书馆读书。也有人在花园的林阴道上,还有的人在自己的房里独自休息或者跟孩子们一起,但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在哪儿呢?这是我的秘密。你在大厅中见过人们脸颊怎样滚烫发烧,眼睛怎样闪闪发亮。你看见他们时来时往。他们离开是由于我吸引了他们,这儿每个男女的房间都是我的栖身之所,在那些房间里,我的秘密是不会泄露出去的,门帝和华贵的地毯把声音都吸收了,所以那儿挺安静,那儿隐藏着秘密。他们所以返回是由于我叫他们从隐藏着我的秘密之国回到轻松的娱乐上来。是我统治着这个地方。

“我统治着这个地方。这儿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人们劳动是为我储备充沛的精力和鲜明的感受力,他们娱乐是准备迎接我的到来,或者是作为我到来后的休息。在这儿,我就是生活的目的,在这儿我就是全部的生活。”

(十一)

“我的女皇妹妹享有最高的生活幸福,”姐姐说,“但是你看,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幸福,个人可以享有自己所需要的幸福。在这儿,个人可以选择自己所喜欢的生活,在这儿,人人都享有充分的自由、无拘无束的自由。

“我们先前指给你看的一切不会很快地充分发展起来,不会一下子变成你现在见到的样子。你预感到的前景要经过好几代人的更迭才能全部实现。不,无需经过好几代人:现在我的工作进展挺快,一年比一年更快,可是你毕竟还没有走进我妹妹的这个完美的国度。但你至少看见过它,你能知道未来。未来是光明的、美好的。告诉所有的人:未来是个什么样子,未来是光明美好的。爱它吧,向着它奔去,为它工作,使它尽快到来,使未来成为现实吧:你们使未来越早来临,你们的生活就会越发亮丽、温馨,会充满越多的欢乐和享受。奔向未来,为它工作,使它尽快来临,尽可能使它成为现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