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十分时,修二从豪德寺车站俯瞰下面,看见姐姐在石阶旁下了出租车。站内和下面的商店街上都亮起了灯光,西下的落日从屋顶对面的薄云中洒落下缕缕残光。

“还来得及吗?”急急忙忙登上石阶的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修二说道。是他打电话把她叫到这儿来的。等电车的人只有二十来个,多半是女性。

“她好像是六点左右乘电车。”

修二向姐姐使了个眼神,问她等在站台上的人群中有没有“她”的身影。姐姐扫视了一圈,摇了摇头。

修二从未见过萩村绫子的脸,只是凭别人的描述在画帖上速写过一张人脸而已。跟报社的阿辻分别之后,他就给姐姐打电话把她叫到了这里。

要点虽然在电话里已简单说过,可到了这儿后,他又把“海格花店”女店员的话跟姐姐说了一遍。

“上夜班的话,莫非是酒吧女?”姐姐立刻推测道。

“有可能是吧。她用月票,或许不是白天上班。”修二靠在检票口附近的墙边上说。

“我很担心,那个人肯定记得我这张脸,我可不想让她发现。”姐姐说道。

姐姐与她曾在附近相遇过,而且对方又是送花给姐姐家的人。一旦对方发现了姐姐,对修二也会变得不利。于是他便让姐姐站在自己身后。

由于是下班高峰,电车班次频繁。姐姐不断地在穿过眼前的人流中搜寻年轻女人的身影,可是,四五趟车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能发现。

“这儿人太多不好找,咱们干脆站在石阶上看吧?”

对啊,好主意。坐电车的人必须要从下面的道路登上石阶,刚才修二看到姐姐的地方就很不错。

天黑了,四周隐隐暗了下来。不过石阶上有路灯,可以看见走上来的人。只是,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人头,根本看不见人脸。

“还是到这边吧。”姐姐又买了一次车票,返回原先的地方。

已经六点了,下车的人多于上车的。尽管如此,二人还是一直守望到了六点半,可双眼皮女人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或许今天不来了吧。”

二人又等了二十分钟,姐姐仍没有发现她。

“难道并不是每晚都乘车?还是时间弄错了?”姐姐一面和修二走下石阶一面说道。

“不知道啊。”修二停了下来,点上烟斗,“真不好意思。姐,明天傍晚能不能再陪我找一次?”

“可以是可以,可家里还有孩子要人照看。”傍晚很忙,这让姐姐有些为难,“那个人真的与你姐夫的死有关?”

“我可以这么断言,再过一段时间后肯定会水落石出。总之我一定要找到她,你就再配合我一下吧?”

“好吧。”

二人下了石阶。修二虽然微微有些失落,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能第一天就成功,也太便宜自己了。即使没能发现她,不出三四天,报社的阿辻也会把自己拜托的资料交给自己。从那里或许也能找到线索。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天更暗了,还下着雨。从车站的石阶上只能望见行人的雨伞。

站在检票口的旁边,光凭雨衣的颜色就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女性。

这次同样,四五辆电车驶过,什么也没发现。或许今天又要白搭了。

“难不成是花店的店员看错了?”姐姐问道。

“不可能。那个女店员记忆力特别好,我相信她。而且她为了确认那个女人,还特意返回石阶,一直追到这检票口呢。”

因为是高峰,所以下车的乘客很多。人们手中的伞在站台电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姐姐的口中轻轻地叫了起来。

“就是那个人。”

有三个人正从检票口急匆匆地来到站台上,其中两个是男的。女的穿着米色雨衣,下面是白色长靴。姐姐立刻缩到修二身后,女人的侧脸从她眼前晃过。

修二还以为是弄错人了,因为这跟自己创作的形象差多了。女人的侧脸比想象中的要老一些,由于光线的缘故,脸上阴影的部分也很多。

“姐,那我去了。”

修二朝她乘进的电车走去。上行的电车很空,无论要观察还是跟踪,条件都很差。女人坐在座位上,一旁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另一旁则是一名年长的女性。彼此间都空出一个身位的空间。

修二装作随意的样子穿过她的前面。女人正拿出一本很薄的杂志。他一直走到相反的另一头,在角落里坐了下来。在这种场合,画家的长发很是不便,太惹眼了。马上就有一名坐在前面座位上的女乘客回头向他投来了鄙夷的眼神。

修二抬头望着吊环上的广告。是旅游地的广告。广告的下面,远远地看得见那件米色的雨衣。她正在读着杂志,脸看不清楚。

由于对方正在看杂志,修二便稍稍移动位置靠近了过去。然后他又把垂在耳际的头发用手拢了拢。真是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笨,不知道买份报纸呢,这样至少也能把脸藏起来只露出眼睛啊。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修二斜着脸。她的身影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视野,低头看杂志的脸不时抬起,时而稍微调整一下身体的方向。

就在注视她的过程中,她的线条轮廓在修二的视野里也逐渐清晰起来。刚才还以为是认错人的那张脸,一点点向画帖上的形象靠拢了。她是双眼皮,虽然看不清楚细节。由于光线的缘故,眼睛一带凹了下去,鼻梁则凸显上来。车窗外路灯飞驰。

手表上显示是六点二十分。对于去酒吧上班的女人,时间似乎有点迟了。或许去的场所不同吧,昨天的这个时间并未看到她从豪德寺站乘车,而前天则是记忆力超群的花店女店员看见她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是每天都去上班,而独独昨天给看漏了?修二不得而知。

长期以来一直搜寻的女人正坐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一想到这个,修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感觉就像是终于遇到了一幅一直在追寻的画。

她的身材窈窕,身上裹着雨衣。不过,比起上班族,她的打扮中更透着一股生活的气息。

——这个女人与玉野文雄应该还未断绝关系吧?以前住在那栋公寓时,玉野时常来找她。据说玉野有妻儿。而他们的这种关系似乎已持续了很久。时间一长,女人也会有一种成为人妻的错觉吧?

目前并不清楚玉野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不过不难想象他的处境绝不会很好。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姐夫是被错当成玉野而遇害的。当此刻坐在那边读杂志的女人给姐姐家送去系有黑丝带的插花后,这种想象便得到了证实,因为那女人知道这一点。

照此看来,玉野或许正躲藏在萩村绫子家里。一旦知道自己被锁定为暗杀目标,当事人自然会想藏匿起来。豪德寺一带的地理情况复杂,不显眼的公寓和歇业商户的外租房都是上佳的藏身之所。

如此想来,之前的那处公寓也离郊区很近,路线也不简单。

不过连上次那种偏僻之处都被暗杀玉野的人给盯上,看来凶手一定是在玉野去女人那儿时尾随其身后,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调查。比如玉野去公寓的日子、所走的道路、从H形小路的哪一头进去,还有身高、所提的文件包、外套的颜色。而姐夫外套的红茶色在橙色街灯的映照下发生了变色……

杀人犯并非熟悉玉野文雄。或许是受人之托?职业杀手?这也太离奇了。或许是某个组织里的人……

乘客站了起来。对面的女人往修二这边看了一眼,修二慌忙把脸扭向身后的车窗。新宿的霓虹灯绚烂夺目。

修二混在她身后的乘客里下了电车。

女人通过了检票口,似乎对身后的人毫无察知。

修二忽然想到,这女人就这样毫无戒备地走路,能行吗?暗杀玉野的人肯定知道这女人。只要跟着她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玉野隐匿的地方。自己眼下不就这样尾随在她的身后吗?谁敢说别人就认不出她来?这女人也有点太大胆了吧。

虽然很无奈,但她也得生活,也要出来工作。不过,修二还是觉得危险正在涌向她那纤细的身体。他甚至不由留意起走在自己前后的男人们。

这时,在迎面走来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忽然向他打起招呼来。

“哟,这不是山边吗?”原来是一个画友。

“啊。”真不巧,偏偏在这时候被人叫住。对方是个好酒的男子。

“去哪儿啊?连脸色都变了。”

“是,我有点急事。”

修二的眼神仍盯住那女人的背影不放,可是,那背影还是从他的视野里逐渐地远去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啊。来,上那边喝两杯去。”

“是啊,可今天不行,失敬了。”

“喂喂,连这点情面都不给?”修二被抓住了胳膊。女人在路口往右拐去。若是现在跑过去的话还不会跟丢。

“今天真的是不行,下次吧。”说着,修二硬把对方的手甩开。男子一脸气愤。

修二跑了起来。到达拐角往右一看,女人的身影已混入人流不见了。

那天后,修二又接连两天在同一时刻站在豪德寺车站。她的脸早已印在他脑海里,只是没从正面直视过,一些脸部的细节还并不清楚。那夜在电车里时,她正在低头看杂志,为了避免被发现,修二只能偷看。那天米色的雨衣也可以作为标记,可是这两天都是晴天,那印记便消失了。

不过,无论她穿什么样的服装,修二也认得她的脸。又站了两小时,她还是没出现,之后也是一样。于是,修二便怪起拉住自己的那名画友来。若不是那个可恨的男人,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莫非让她察觉了?可她当时并没有这种迹象,应该不会。

这么说,她并不是每天都使用月票外出的?自己一直在豪德寺车站仔细守望,不可能看漏。若是对方发现了自己,警惕起来的话则另当别论,若不是这样,那她就是随心情上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