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去的推理就遇到了困难。

“芝村驾着海鸟号回到油壶是事实,而且当时他疲倦到昏倒的程度,这也是有目共睹的。”

东刑警双手支着头说,虽然他想出直升机的说法,但自己也知道那是没有现实感的想像。

这时候,神代的思想忽然停在芝村自己说的“海鸟号的故障是发生在相模湾”这句话。推理恰似在空中迷路的蝴蝶,随便停在就近的一朵花上面那样。

“喂,根据刚才的假定,芝村用怎样的方法虽然还不知道,但他是不是在回程到相模湾海上时,让帆樯翻折,害死上田伍郎?”

“唔,是的。”东看着下面抱着头说。

“不过,还是有疑问。”

“怎样的疑问?”东抬头注视神代的嘴角问。

“假定芝村为了永远不让人知道他曾登陆三宅岛,搭机飞往羽田而制造帆樯翻折的事故,害死上田伍郎,那么,应该在离开真鹤海角更远的外海。”

“……”

“因为离海岸远,比较安心。但事实上芝村说,海鸟号发生意外的地点是相模湾附近,比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直线上偏西的一百三十九度十一分的海上。”

东点点头,表示不错。

“真鹤海角的突端大约一百三十九度十分,也就是说,非常接近芝村的游艇发生意外的地点。据芝村说,是因为操舵失误才偏到西边去。”

“……”

“不过,据游艇俱乐部的人说,芝村的技艺相当不错,这样的人在返航途中,航线错误,而且操舵也失误到造成帆樯翻折的程度,简直不能相信。所以,海鸟号故意离开其他游艇的航线,以便谋害上田伍郎的嫌疑很大。”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可是,真鹤海角十七日上午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而且你也知道,调查过航行中的船只,同样没有人看见游艇接近真鹤海角。”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神代闭上眼睛。

他想,问题确实是在真鹤海角,摄影杂志翻开的那页刊载的题名“真鹤海角之晨”那张照片,有一个人往海那边而去。而且据拾柴老妇说,有一个穿褐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手持钓竿往崖下的小路而去,怎么不能认为十七日上午芝村同样走这条路往崖下而去。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在脑中为命案的复原而设法组合。

神代终于先开口说:

“芝村的海鸟号既没有在三宅岛靠岸,也没有在真鹤海角靠岸。这一点我们已经看过双方的海岸,没有疑问。三宅岛方面没有人的地方是断崖绝壁,船只无法接近,可以靠岸的港口却有渔村。我们看见的熔岩海岸虽然人少,船却不能接近。另外,真鹤海角南端是绝壁,岩礁多,没有游艇可以驶入的地方……我们一直认为海鸟号在三宅岛靠岸,芝村从那里登陆,这想法错误,芝村是从船上跳入海中。”

“跳海?”

“可能是在船接近三宅岛大约三、四十公尺的地方,芝村就跳入海中,游水上岸。那附近人少,而且离机场不远。”

东刑警连忙翻开地图问:

“那一带呢?”

“三宅岛的机场近,而且没有人,船又可以接近的海岸,就是佐田海角北面那荒凉的熔岩海岸吧?”

“不错。”东注视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那么,芝村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游艇,游上岸的吗?”

“不能吧,穿着衣服不能游泳,而且芝村回到油壶时,和启程时穿着相同的衣服。”

“不过,芝村出现于京都的饭店时,一定穿得整整齐齐吧?那是在什么地方穿戴的?”

“大概是三宅岛。”

“三宅岛?”

“东君,除了在京都的饭店以外,在那以前,从三宅岛的机场坐飞机到羽田,也不能穿游泳衣吧?”

“也就是说,与出现于京都的时候相同的衣服?”

“应该是。”

“那么,他一定有共犯,这共犯在熔岩流海岸等候他,让他脱下游泳衣,换上西装吗?”

“没有共犯,这是本案最奇妙的地方。”

“你认为是芝村单独干的?”

“我是这样想。”

“不过,如果芝村有共犯,那就方便多了,我们一直没有办法解决的一个疑问就可以解决了。”

“你是说,芝村为什么知道十六日晚上妻子要和曾根晋吉投宿京都的饭店?”

“对,芝村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能想出这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假使有共犯,知道美弥子和曾根晋吉京都之行的秘密,事前就告诉芝村,那么疑问就解决了。”

“共犯为什么能知道美弥子和曾根晋吉的秘密约会?”

“……”

“就算共犯跟踪美弥子或曾根晋吉到京都,看到他们进入那家饭店,要打电话通知芝村。但当时芝村已经驾着游艇出海了,美弥子是送芝村出海后才到京都去的。”

“不错,即使有共犯在,也无法知道美弥子和曾根的秘密约会,当然跟踪后也不能通报。”东深深点着头回答。

“东君,我相信芝村没有共犯,他是单独做案的。”神代丢掉已短的香烟说:“上田并不算共犯,从某方面来说,海鸟号绕过三宅岛至相模湾发生意外的地点为止,上田一直是芝村的协助者。因为上田不知道芝村谋害美弥子的计划,所以只能算是协助者。”

“上田做为芝村的协助者,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首先,他协助芝村让游艇靠近三宅岛的某处……我们的推测是熔岩流海岸,使芝村跳入海中,然后上田单独操舵,把海鸟号驾到回程的航线上。”

“然后呢?”

“唔,老实说,再下去就不清楚了,这一部份是包括芝村到京都,带美弥子离开饭店,再回东京,以及如何回到海上的游艇。”

“芝村怎样说服上田伍郎做他的协助者?据你的推测,芝村没有把杀妻计划告诉上田吧?”

“芝村不会向上田透露的。”神代的语词突然转为缓慢。

“那么,他如何说服上田?”

“要从三宅岛坐飞机去东京的行程,大概会说,但要往返京都的计划是否告诉上田,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一定约好要重返在海上朝油壶回航的游艇。理由不难找到,要让其他同伴们大吃一惊的说法可能最婉转。当然光是说说,上田不见得会答应。上田是薪水职员,芝村有的是钱,所以可能还是利用金钱让上田协助他吧……”

“好,到芝村登陆三宅岛搭飞机为止的协助可以了解,那么,芝村是如何回到航行中的游艇上?”

“问题就在这里。”神代以手掌拍拍额,摇了两三下头:“这是我最感头痛的地方。”

于是,东刑警接下去说:

“神代兄,芝村在十六日深夜,带着美弥子从京都回到东京,是吗?当然他本人不承认,但除此以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不错。”

“那么,如果十六日晚上芝村在东京的话,他可以在杀害美弥子,埋了她以后,再到真鹤海角去吗?”

“哦,是啊。”

“所以,芝村可能悄悄躲在林中过了一夜,因为是夏天的晚上,不怕受凉。”

“不错,不错。”

“然后,就像真鹤海角那拾柴老妇说的,芝村从崖上走那弯弯曲曲的小路下去。因为事先和上田说好了时间,所以上田会把游艇驶近。芝村就从下面的岩石跳入海中,游泳回游艇。其后两人共同操舵,将游艇驶回航线。”

“唔,唔。接下来芝村就单独操舵,让上田站在计划好的位置,故意造成操舵失误,帆樯翻折,主桅杆就把上田打落海中……大概是这种情况吧。”

“依照你的推测是这样,但在三宅岛时,如何把船上的衣服换成西装?而且在真鹤海角时,非把西装换回原先的衣服不可。这些是怎么做的?再说,真鹤海角并没有发现芝村遗留的衣服。还有,穿西装时也需要穿皮鞋。”

“凡是会驾驶游艇的人,游泳技术都很高明。芝村大概也一样。据我的推测,我是认为芝村从船上跳入海中时,西装、衬衫、领带、皮鞋、袜子是以塑胶袋密封,系在头上游到海岸去。所以他不是穿游泳衣游泳,而是穿内裤,打赤膊。”

“啊,不错。”东表示同感。

“在三宅岛的熔岩海岸附近登陆后,立刻拆开头上的塑胶袋换衣服。这个时候,上田操舵的游艇应该离开海岸很远,在海上比赛的航线上。换上西装后,芝村就以东京来的观光客姿态到机场去。”

“登陆的地方没有人,但走到机场的路上,不会被当地的人看见吗?”

“这一点尚未调查,我们委托三宅岛的警察调查的,只是有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而已。因此,没有人的熔岩海岸的可能性最大,那里到机场大约只有两公里吧?”

“是的,差不多。”

“再一次委托三宅岛的警察调查十六日下午两点至三点半之间,是否有人看见走过那一带的绅士时,也许会出现目击者。但也许印象不深也说不定。因为从东京方面来的钓友很多,观光客也不少……”

说到这里,神代的语调变得很缓慢,声音也转小。东刑警正感到奇怪而看着神代脸上时,神代突然睁大眼睛说:

“对了,是真鹤海角那个穿褐色短袖衬衫的男人!”

“褐色短袖衬衫?”

“就是拾柴老妇看见的男人。老太太说,看见那男人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提着深蓝色包包,日期是十七日,时间是上午八点左右……”

“其原因呢?”

“褐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包包,一定是芝村的变装。他从三宅岛海岸的船上跳入海中时,塑胶袋内除西装外,还带着这褐色衬衫。一件短袖衬衫和一顶登山帽不会增加太大的体积,这塑胶袋可以系在头上。”

“……”

“从京都回羽田后,正如你所说,芝村带着美弥子坐计程车,到曾根晋吉家附近,趁着黑夜绞杀美弥子,当场掩埋。行凶后,拿着事先预备的钓竿,到路上拦计程车到横滨去。再另换计程车去真鹤町,故意在街上下车,步行到海角去。因为在深夜坐计程车直接到海角是不自然的行为。在街上下车,司机会以为是家在那附近。当夜芝村在海角的林中度过,或在那卖橘子的小店内过夜。”

“在那里脱下西装和衬衫,换上褐色短袖衬衫?”

“对,还有那顶灰色登山帽。灰色与褐色远看时和断崖的颜色差不多,不容易引人注目。芝村连这一点都计算在内。黑色长裤则没有改变。”

“唔,不错。”

“那位拾柴老妇不是说,她看见那男人一手持钓竿,另外一只手提着深蓝色包包吗?老太太以为包包里面是便当,其实是脱下来的西装。”

“啊,原来如此。”

“八点多,事先约好由上田操舵的海鸟号从三石的海那边来了。芝村脱下短袖衬衫、帽子、长裤,收入包包内,再以塑胶袋严密的封好,顶在头上,以一条内裤跳入海中,游回离岸不远的游艇。”

“钓竿抛入海中吧?”

“一定的,钓竿会随波逐流,登山帽也许同样抛入海中……那身钓鱼者打扮,是为了被人看见时避免引起怀疑吧。”

“芝村回到游艇后,穿上原先脱下来留在船上的衣服,自己到船尾去操舵。到了适当的地点时,说些什么话,让上田伍郎站在帆樯刚好会被击中的地方,恰当地让帆樯翻折,杀害上田伍郎。”

“我想,这些推测大体上没有错。”神代说完,东刑警深深吐了一口气,“这实在是策划细密的大诡计,前所未有的利用空间和时间,相互配合,巧妙地证明当时本人不在杀人现场。”

“是的,这是以前从没有人想过的诡计。”

到这里为止,一切经过完全明白,然而,问题是如何获得证据。

三宅岛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真鹤海角也没有人看见芝村从崖下的海边游泳到游艇。这两个地点是目击者的死角。当然这也要有几分幸运,万一这两个地点之一在当时出现渔船,看到海岸附近有游艇,那诡计就出现破绽了。不过,芝村的计划当然是对准可能性最高的地点而进行的。

现在尚有两个问题,其一是十六日下午五点以后,大阪行从羽田起飞的飞机,是否有叫做田中安雄的乘客?其二是同日下午九点半以后,从伊丹飞往东京的班机中,是否有一对身分不明的男女乘客?

向航空公司询问的结果,没有田中安雄这个姓名。接着,索取这两种航次的乘客名单,由搜查员们分别一一打电话调查,查出其中有六人是假名。客机的安全性增加以后,已不把意外事故放在脑中的乘客,稍有原因,就和投宿旅馆一样,不登记真实姓名。

“芝村和美弥子显然是这六人之一。”神代瞪着那六个不明身分的人名说。

十六日下午五点的大阪行全日空班机中有一对男女,当夜九点四十分由伊丹飞往东京的日航班机也有一对男女。

年龄方面,大阪行的男性五十二岁,女性二十七岁。晚上回程的男性三十二岁,女性二十六岁。

“大概是回程这对男女,住址不同,但我想是芝村和美弥子。表格一定是芝村在机场的柜枱填写的。下午五点大阪行那班,剩余的乘客之中,应该有芝村才对。”

“芝村一定和在池袋的交通公社预约时一样,右手指绑着绷带,由柜枱的人填写。所以调查起来比较容易。”

神代同意东刑警的想法,立刻向全日空询问。

果然有这样的人。羽田机场在十六日下午五点大阪行的飞机将要起飞时,这个人才抵达。这班飞机向来乘客不多,随时可购到座位。

“长相是不记得了,但记得是戴着墨镜。”

这位柜枱人员唯一记得是,那个人中等身材,穿着西装。

接着,两位刑警到日航,委托他们以电话向伊丹机场询问。据说,在飞往东京的飞机起飞前不久,一个右指头带伤的男人请柜枱负责人代笔填写男人和女人的姓名。这两方的男人名字都不是田中安雄,名字各自不同。女方当然也不是美弥子。

“怎样才能使芝村和这指头绑绷带的人一致?”

神代和东都努力思考,只剩下最后一步而已。

由于柜枱负责人不记得面貌,给他看照片或者见面都无法指认。换句话说,与没有目击者一样。

这时候,早先就在进行的计程车方面的调查已经出现了结果。十六日午后十点以后,没有任何计程车载送可能是芝村与美弥子的男女到美弥子遇害的现场附近。假使他从大阪回到羽田机场,应该会利用机场前面的计程车。因而向当夜在那里候客的全部计程车调查,结果没有一位司机记得这样的人。

再说,芝村在杀害美弥子之后,猜测是先回家拿钓竿,再坐计程车赴真鹤海角。故调查那时段在他家附近载客往真鹤海角的计程车,但也没有任何线索。考虑到也许中途再坐车的情形,而扩大范围调查,结果仍然相同。即使不记得面貌,拿着钓竿的乘客应该会留在司机的印象中。

假使说,芝村是在往真鹤海角的路上才购买钓竿,但深夜店已关,清晨则尚未开门。事实上询问过真鹤海角的钓具店,毫无结果。

这样看来,芝村是利用自用车?但若是这样,则自用车必须停在羽田机场。且到真鹤海角,回游艇后,弃置的车非被人发现不可。然而,没有接到发现弃车的报告。由于没有共犯,因此,没有从机场载他到目黑的杀人现场,再到真鹤海角的第三者与车辆。

期待计程车搜索结果的神代与东刑警,在这里再度落入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