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灰蒙蒙的,冷飕飕的。舢板在清新的和风吹拂下行进,罗盘上指明我们正在行驶的航线,可以把我们带到日本。尽管带着厚厚的手套,我的手指头还是很冷,抓着舵桨疼痛难忍。我的两脚被霜冻得生疼,我热切地希望太阳快快出来。

在我的面前,在船底上,躺着莫德。至少,她是暖和的,因为她身下和身上都有厚厚的毯子。我把她身上的毯子拉到她的脸上,遮挡住了夜气,所以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她的身体轮廓以及她的浅棕色头发,因为没有盖上,头发上面结满了珍珠般的霰珠儿。

我观望了她很长时间,对着看得见的那点头发看啊看啊,把它视为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享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我注视得太专注了,她终于在毯子下面动弹了,上面的毯子被推下来,她冲我微笑起来,不过那两只眼睛还满是睡意。

“早安,凡·韦登先生,”她说,“你看见陆地了吗?”

“没有,”我回答,“不过在不停地接近陆地,一小时六英哩的速度。”

她噘了噘嘴,表示失望。

“可是,二十四小时就能行走一百四十四英哩呢。”我用安慰的口气补充说。

她的脸开朗起来,“我们还得走多远?”

“西伯利亚就在那边,”我说,用手指向西边,“不过向西南方向行驶,再走六百英哩,就是日本了。如果这样的风靠得住,我们五天之内就到达了。”

“如果有暴风呢?这舢板抗得住吗?”

她看人有一种习惯,眼神在要求真实情况,而她现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那就要刮很大的风暴了。”我含糊其辞地说。

“要是刮起很大的风暴呢?”

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可能会被打海豹的帆船随时搭救了。”

“喂,你冻僵了吧!”她惊叫起来,“看看!你在发抖。别不承认,你在发抖。可我在这里一直暖暖和和的,像烤面包。”

“如果你坐起来一起挨冻,我看也不会有什么帮助。”我大笑起来。

“我要是学会掌舵,那就大有帮助了,而且我一定学得会掌舵的。”

她坐起来,开始简单地梳洗一下。她把头发抖落下来,她一下子罩在了一片棕色的云团里,脸和双肩都看不见了。亲切的潮湿的棕色秀发啊!我想亲吻它,想用我的手指抚摸它,把我的脸埋藏在里面。我看得发呆,结果舢板驶向逆风,啪啪作响的帆警告我在忽略职守了。尽管我具备分析的天性,过去却一贯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可是我没有做到这点,直到现在我才懂得了许多爱情的物质上的特点。我一贯认为,男女的爱情,是和精神息息相关的某种崇高的东西,一种将他们的灵魂拉在一起的精神纽带。肉体上的纽带在我的爱情天地里不占什么位置。但是我正在无师自通地学习这门甜蜜的课程,懂得了灵魂是肉体转化出来的,表现出来的;对心爱的人的头发看一眼,感觉一下,触摸一下,就像呼吸、声音和精神的本质,就像眼睛里发出的光亮,就像从嘴里说出来的思想。说到底,纯粹的精神是不可知的,只是一种被感觉被感知的东西;它本身是无法明明白白表现出来的。耶和华是赋予人格化的神,因为祂可以用犹太人听得懂的措辞对他们讲话;所以,祂便被以他们自己的形象接收下来,当作一团云也好,当作火柱也好,或是什么有形东西,都是以色列人能够理解的物质。

就这样,我端详着莫德的浅棕色头发,爱恋它,领略到了更多的爱情,是所有诗人和歌手用他们的歌曲和诗篇教给我的东西所不能相比的。她把头发甩到了后边,动作干脆利落,轻盈多彩,她的脸露出来,带着微笑。

“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把她们的头发一直垂下来呢?”我发问,“垂下的头发更美丽啊。”

“要是垂下来不乱蓬蓬地缠在一起就好了,”她大笑起来,“呀!我丢掉了我的一枚珍贵的发夹!”

我顾不上掌管舢板,听任帆一次又一次把风漏掉,看到她在毯子里寻找发夹的每一个动作,我感到好喜欢。我又惊讶又喜欢,看见她那样温柔的女人样儿,女性固有的每一种特性和优雅展现出来,都让我欣喜异常。因为我把她接收下来,把她看得无比崇高,让她脱离普通人的水平太远,离我也太远了。我已经把她视为女神一样的人,难以接近。因此,那些表明她毕竟只是个女人的小小特征,比如她向后面甩一头秀发的样子,寻找发夹的样子,我看见了高兴得只想大喊大叫。她是女人,与我是同类,同一种水平,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愉快的亲密是可能发生的,正如同我知道我总是应该对她保持敬畏一样。

她终于找到了发夹,发出了让人喜欢的小小欢呼,我于是更加集中注意力,全力把舵掌好。我着手做一些试验,把舵桨捆上,用楔子固定,直到舢板不用我帮助也能够乘风顺利行驶。偶尔,舵桨会靠得太近,或者一下子离开很远;不过它总是会调整过来,总的说来把舵掌得令人满意。

“现在我们应该用早餐了,”我说,“不过你必须穿戴得更加暖和一些。”。

我翻出一件厚衬衫,是从贮藏品中找出来的新衣服,毛毯这类材料做的。我熟知这种衬衫,很厚实,质地很紧密,能够遮挡雨,淋上几个小时也湿不透。她把这件厚衬衫套上,我把她头上那顶男童帽子换成了大人帽子,宽宽大大,把她的头发都装进去了,而且把帽檐儿翻下来,连她的脖子和耳朵也遮挡上了。效果非常好,她看起来很迷人。她长就了一张怎么打扮都很耐看的脸蛋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破坏那张俊美的鸭蛋脸儿、无可挑剔的古典线条、精心雕琢出来的眉毛和大大的棕色眼睛,它们是那么清澈而平静,庄重的平静。

一种比平常稍微强一些的风吹起来,吹到了船帆。舢板一路倾斜穿过一个浪头。舢板突然倾斜,舢板侧舷和海水成了平面,一桶多海水乘机灌进来。我当时正在开启一个牛舌罐头盒,立即放下跳到帆脚索边,及时松开。帆在风中啪啦啪啦扇动,舢板调向下风。用几分钟调整好以后,把舢板又纳入航线,我才又开始准备早餐。

“舢板行驶得很好,尽管我对航海技术不怎么懂。”她说,点一点头,对我掌舵的功夫大加赞赏。

“不过,舢板只是在这种风吹拂下才行驶得正常,”我解释说,“要是跑得更自由,风吹到了舢板尾部,风横向吹来,或者舢板侧舷吃风,我就必须掌舵了。”

“我只好说我不懂你的技术,”她说,“不过懂你得出的结论,可我不喜欢。你不能白天黑夜一直掌舵呀。所以,吃过早餐,我要学习我的第一堂航海课程。你躺下来睡一觉。我们俩像他们在大船上一样轮流值班吧。”

“我不知道怎么教会你,”我表示反对,“我还是自己刚在捉摸呢。你把自己托付给我的时候,没有想到我对驾驭小舢板几乎是外行。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摆弄小舢板。”

“那么我们就一起学习吧,长官。好歹你已经开始了一个夜晚了,你就把你学会的东西告诉我。现在,吃早餐。我呀!这种空气吊起了我的胃口呢!”

“没有咖啡,”我遗憾地说,递给她抹了黄油的饼干和一块罐头牛舌,“也没有茶,没有汤,什么也没有,得等到我们想方设法到达什么地方才能改善。”

简单的早餐用过,喝下一杯冷水,莫德开始学习掌舵。在教她的过程中,我自己又学到许多东西,尽管我为“幽灵”号掌过舵,见习过舢板舵手为小小舢板张帆,已经学到了一些知识。她是一个机灵的学生,很快学会了保持航线,抢风行驶,遇到紧急情况时把帆脚索解开。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活儿干得有些疲惫之后,把桨交给了我。我已经把毯子迭起来,可是这时候她把毯子铺在舢板底上。一切安排舒适后,她说:

“现在,长官,上床睡吧。你可以睡到吃午餐。到吃午饭的时候。”她纠正说,想起了“幽灵”号上的作息时间。

我怎么办呢?她一点也不让步,说:“请了,请了。”我只好把桨交给她,按她说的做。我爬进她亲手铺好的被窝时,体验到了一种明显的感官享受的快活。她与生俱来的那种平静和控制传导给了那些毯子,我于是感觉到了一种温馨的梦境和满足,感觉到一张鹅蛋脸和一对棕色的眼睛罩在一顶渔夫的帽子里,一会儿映衬在灰色的云团里,一会儿映衬在灰色的大海上,接着我知道我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时,看了看我的手表。下午一点钟了。我一觉睡了七个小时!她竟然掌了七个小时的舵!我接过舵桨,首先需要掰开她的痉挛的手指头。她拼尽了最后的一点点力气,连挪动一下姿势都很难了。我不得已把帆脚索放开,帮助她躺在毯子窝里,按摩她的手和胳膊。

“我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说,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叹息一声,疲惫地把头垂下去。

但是,她过了一会儿就直起头来,“现在不要责备我,你难道还敢责备我呀。”她大声说,显示出一种假装的挑衅口气。

“但愿我脸上没有流露什么怒气吧,”我严肃地回答说,“因为我向你保证,我一点也没有生气。”

“不……没有,”她想了想说,“看样子你就是在责备嘛。”

“那么这是一张诚实的脸,因为它正是我所感觉的样子。你对待你自己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呢?”

她看上去后悔的样子。“我以后改好就是了,”她说,如同淘气的孩子会说的话,“我保证……”

“像水手听从她的船长那样吗?”

“是的,”她回答说,“我这是卖傻,我知道。”

“那你还必须保证一些别的事情。”我乘机威逼说。

“随时准备着。”

“就是你不要老说‘请了,请了’;因为你说这种话,就是对我的权威的蹂躏。”

她笑起来,显示出觉得好玩的欣赏表情。她也早已注意到反复使用“请了”的力量。

“这是一个好字眼……”我带头说。

“不过一定不会过多使用它了。”她打断我的话说。

她笑得有气无力,头又垂下了。我离开舵桨好一会儿,把她脚上的毯子塞好,又把单幅毯子盖在她的脸上。啊呀!她一点也不强装。我忧心忡忡地向西南方向望去,尽管前边也就是六百英哩的艰难路程——哎,只要只是艰苦能办到就好呀。在这个海域,暴风随时会刮起来,把我们摧毁。不过,我不害怕。我对未来没有信心,十分怀疑,但是我内心深处并不害怕。情况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我反复跟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地说。

下午,风刮得猛烈了,海浪更加沸腾了,对我的舢板和我自己都是严肃的考验。但是,食物和九个小淡水桶的供给重量压稳舢板,让它顶住了海浪和大风,我尽可能坚持下去。随后,我把斜杠移开,紧紧地把帆顶拉住,利用水手们所谓的“羊腿帆”行驶。

下午晚些时候,我在下风方向的天际看见了一艘轮船的影子,我知道那要么是一艘俄国巡洋舰,要么很可能就是“马其顿”号仍然在寻找“幽灵”号。太阳一整天都没有露露脸,天冷得很。夜幕渐渐来临,云团越来越暗,风越来越紧,因此我和莫德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只好带着手套用餐,我还一边掌舵一边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中吃饭。

天黑下来了,风和大海都变得凶猛异常,舢板顶不住了,我很不情愿地把帆收下,着手做浮锚或者海锚。我从猎人们的交谈中已经学会了这一招,做起来倒是很容易的。卷起帆,把帆牢牢地和桅杆、下桁、斜杠以及两对备用的桨捆绑在一起,我把这种东西扔到舢板外。一条绳子和舢板头连接起来,因为它沉在水下漂浮,实际上不暴露在风里,比舢板漂浮得稳许多。这样一来,舢板头就免受大风和海浪的冲击——最安全的姿势,海浪打来的时候能够避免进水。

“现在怎么办?”莫德见我干完了这件事情,把两只手套脱下来,兴致勃勃地问。

“现在我们不再向日本行驶了,”我回答说,“我们向东南漂去,或者向东南方向的南边漂去,每小时至少有两英哩吧。”

“要是一夜一直刮这样大的风,”她追问说,“那就只行走二十四英哩。”

“是的,要是连续刮三天三夜的话只能行走一百四十英哩。”

“不过不会连续刮的,”她说,她满怀信心地说,“风会变化,会刮得缓和起来的。”

“大海是最不讲信用的东西。”

“但是风不是的!”她回击说,“我听你滔滔不绝地谈过贸易风。”

“我要是想到把狼·拉森的经线仪和六分仪带来就好了,”我说,仍然有些郁郁不乐,“张帆向一个方向行驶,漂浮向另一个方向,更别说暗流向第三种方向带去,这样的航海无论如何也很难计算出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知道我们漂到了五百英哩远的什么地方了。”

然后,我请求她的原谅,保证我再也不会灰心丧气了。在她的恳求下,我让她值班到深夜——现在才九点钟,不过我把她裹在毯子里,在她身上披了一张油布,我这才躺下了。我只是像猫儿打盹一样在睡觉。舢板在一个个浪头上漂过,或者上跃,或者下冲,我能听见海浪冲刷过去,浪花不断泼溅到舢板里。尽管这样,我想这还算不上一个恶劣的夜晚——比起我在“幽灵”号上经过的夜晚,这样的夜晚算不得什么;比起我们乘坐这只蛋壳儿小舟今后度过的夜晚也算不得什么。舢板的船板还不到一英吋厚。在我们的船底和大海之间仅仅隔着不到一英吋的木板呀。

但是,我说真话,我再次说真话,我不害怕。狼·拉森、甚至托马斯·马格利奇过去威逼我害怕的死亡,我现在不再害怕了。莫德·布鲁斯特进入了我的生活,好像让我换了个人。不管怎样,我认为爱别人要比被别人爱更好更可取,如果爱能让生命的某些东西无比珍贵,那么为这种东西去死就死得其所。我在深爱另一个生命,我因此忘掉了我自己的生命;然而,这又是悖论,因为我从来不像现在这么想活下去,尽管我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最不值钱了。我从来没有许多的理由好好活下去,这才是我的最终想法;想到这里,我还没有昏昏入睡之前,我心满意足地试图穿透黑暗,观望我知道莫德在船底蜷伏在船尾帆脚索的地方,密切注意浪花翻腾的大海,准备一有情况就唤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