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他们家里时,一条狗开始吠了。

“别叫,加林!”依沙贝尔夫人命令说。

“你好,依沙贝尔夫人,”我向她招呼。“多马斯先生怎么样?他已经出门了吗?”

那条狗走到我的身旁,低着头,发着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一个声音从书房里叫道:“是你吗?阿索林?进来,进来。”

我走进了书房。多马斯先生正站在一个椅子上,两手伸向橱顶,橱顶上堆着八九个帽盒。多马斯先生从中取下一个来,接着便一个一个地都取了下来。

“我要在这上面找一顶帽子,”他解释说。

“可是这都是草帽呀。”我很注意地望着那些帽盒回答。

“是的,都是草帽;我在找一顶宽边的帽子,我记得它就在这里。”

“这些帽子都是你的吗?”我向他发问。

“是的,都是我的,我一生的历史就在这里。”他说。

“那么从前你想必也曾做过纨绔公子吧。”

“在那些年头,人们的确能够穿得非常讲究,”他说,“可是眼下却没有一个成衣匠会裁那样的衣服了。”

多马斯先生从一个帽盒里取出一顶宽边的草帽。“你看见这顶帽子了没有?”他问。“我曾戴它去赴支持卢麦的人们那年在喜剧院开的大会……”

他想了一会,便向我问道:“你还记得支持卢麦的人们在喜剧院开大会是在哪年吗,阿索林?”

“我不清楚,多马斯先生,我想大概是在一八九八年吧。”

“你敢背定吗?不是在巴塞罗纳博览会以前吗?”

提到博览会,多马斯先生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顶帽子。

“这就是我在巴塞罗纳大会中所戴的。”他说。

“家里有这么多的帽子,你为什么每次还要买新的呢?”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他回答。“我是很少到马德里去的。我每到那里去一次,总要买一顶帽子戴着回来。等到下次我去的时侯,式样又变了,于是我又不得不买一顶新的。”

多马斯先生从另一个帽盒里取出一顶帽子。“这一顶,”他把它拿到亮处说,“现在还可以戴。这是我上次为捷阿雷的大会买的……”

他想了一会:“你还记得捷阿雷的大会是在哪年吗?阿索林?”

“不十分记得,多马斯先生,但我想总在一九○○或一八九九这两年之间。”

“不对,不对!一定比那还要早。我那时所穿的上衣大概还在这里。”

多马斯先生打开一个衣橱,开始在那些上衣、裤子、大衣、背心中翻起来了。依沙贝尔夫人站在门口了。

“喂,多马斯,”她喊,“快晚了……”

多马斯先生转过身来,肩膀上搭着一件燕尾服。“来了,马上就来了!”多马斯先生喊。“人人都收拾好了吗?如果今天下午下大雨就糟了。”

多马斯先生匆忙地戴上一顶白帽子。我们走到甬道里。我们听见一阵丝绸的窸窣声。一阵极有节奏的鞋底声,一声轻微的咳嗽。幽尼达活泼而且兴奋地走出来了。披着一条白色的披肩,手里拿着些石竹花。

“妈!”幽尼达叫了依沙贝尔夫人一声,但又突然停住了,仿佛想不起要说什么话似的。幽尼达的脸好象一个蛋圆的、柔软的橄榄,呈现着一种古铜般的光辉——一种在黝黑的女人的皮肤上少见的,见了就使人惊异的古铜般的光辉。

幽尼达的两眼又大又黑,从它们里面闪耀出一股神秘之火,熊熊地一闪,接着便忽然熄灭。她的嘴唇是丰满而且红润的。她的两脚是纤小、细长、而且呈弓形,从高而窄的鞋底上现出柔和的曲线;薄薄的丝袜露出那淡红的皮肤。那挂在额角的细软如丝的黑发——再加上这一笔,她的画像就可以完成了——正和那琥珀色的皮肤配得非常调和。就是一个专画西班牙风物的画家都不能说画得不对。

“妈!”幽尼达又问,把石竹花拿给依沙贝尔夫人看。雷声沉闷而且遥远地响了。

“是打雷吗?”依沙贝尔夫人问。

“我想恐怕今天免不了要下大雨吧,”多马斯先生说。

幽尼达这时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有点神经质了,第三次问:“妈,我怎样戴这石竹花呀!”

“那位干事说,可以把它们佩在头发上和衣襟上,”依沙贝尔夫人微笑着回答。

“对了,对了!”幽尼达高兴地大笑了,她的胸前的曲线轻微地起落着。

“什么干事?”我问。

“《时装杂志》的干事。订户们有事可以问她,她答复她们提出的一切问题。”

“我给你看!”幽尼达说。伴随着一个迅速的动作,一阵丝绸的窸窣声,一阵有节奏的鞋底声,她跑了进去,接着不大工夫又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跑回来。

“我们问她赴斗牛会时石竹花应该怎样戴。”依沙贝尔夫人告诉我说。

“她便答复说,”幽尼达接着说,“石竹花可以佩在头发上;但也可以系在衣襟上。这种石竹花多半是红的,但白的自然也可以用。这两种颜色可以形成一种很好看的对比。”

“我们接到了答复,”多马斯先生接着说,用他的手杖在地板上敲了几下。

天色渐黑了;雷又响起来了,巨响惊人。

“大雨来了。”多马斯先生断定说。

我们大家都愕然无声;我们从门口向那铅色的天空窥望。一辆四轮马车——一辆笨重的、旧式的、舒服的乡下四轮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拉蒙,”多马斯先生唤那个赶车的仆人,”拉蒙,你看天气怎么样?我们今天下午会挨雨淋吗?”

拉蒙微笑着回答:“有点象吧,老爷!”

闪电急剧地闪着,雷发出可怕的轰隆声。大而密的雨点落了下来。在会场那边,人们都惊慌地跑,急忙撑起他们的伞。

(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