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对我说,你对于西班牙作何感想?

——不坏。

——那么好吗?

——也不好。

——那么不好不坏吗?

——我不这样说。

一—那么是什么呢?苦甜吗?

——你不觉得它是很干燥吗,你不觉得西班牙人的形状的干燥而忧郁的严肃都是因此而来的吗?

(巴达左尔·格拉襄:《批评》第二部’危机三,怀思加,一六五三年版)

近来我参与了一次法国下比利牛斯地方的朝圣,找看见了许多穿黑色衣裳的矮小的老妇人,苍白的手里拿着大蜡烛,这使我想起西班牙乡村间的矮小的老妇人。那是一个灰色而温和的早晨,正下着一阵绵绵的微雨。在一片大耕地的风景的背景上,描画着一座山的深色的剪影。空气中有一种深深的和平,一条河缓缓地、闪闪发光地流过一丛密密的树荫。

在无聊的仲夏,在那些总会里,在那娴雅的海岸上,一时间那些轻浮的、空虚无聊的人们都去了,在我的心灵上,这时刻好象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我觉得自己处身于一种诚挚和信仰的气氛中。所有这些矮小的老妇和乡下人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气氛,他们不是文人,他们不是艺术家,他们不看报纸上的“出色的”文章,他们不时地发出一个悦耳的长祈祷,声音渐渐地在柔绿的山冈里消失。

我想到西班牙。我看见过我们的教堂,我们的小教堂。我看见过种着坚硬的柏树的、立着十字架的丘陵,我看见过在古者的村口的我们的祈祷处。在这种比利牛斯山间所度过的安静而精神舒畅的时刻,西班牙的风物的回忆在我心头格外生动起来了。我看见一座古老的城和它的差不多颓废了的大宅第,它有两个、三个、或是四个教堂,在其中的一个教堂里,在有点阴暗的圣器库里,有两三个教士在那里谈着话,在他们的谈话中,间隔着长长的沉寂。

教堂里有一个洗礼堂和一个黑而深的池子。钟不时地响着。那些弯身咳嗽着的,脸儿刮得光光的矮小的老人,和那些枯干的手里捧着一串大念珠的矮小的老妇人都走进教堂去。那两个教士和一个半身穿着红衣的司事便从圣器库中走了出来。黄昏降临了。大蜡烛的光映照在高墙上。一位教士在他的讲坛的高处开始讽诵玫瑰经了,座上的人们高声跟着他。残日的余辉越过圆屋顶的窗子渐渐呈现惨白色。在城里,劳动者和工匠已做完了他们每日的工作,原始的纺织厂、木匠作坊,疯狂而快活的铁工场都默不作声了。远远地,一点微小的光把被暗影所湮没的微红的回光射在墙上。在这疲劳的休息时间,唯一有生机的是那个教堂。在那里,信徒们用一种缓慢而洪亮的声音祈祷着。念完了经,那些佝偻的矮老头子都曳着脚步慢慢地走了,而那些不时喊着“天啊!”的矮老太婆,也戴着她们的帽子,在古城的弯曲的小路中不见了。在那沉寂而黑暗的教堂中,两三盏微弱而长明的小灯,在一位基督或是一位圣母前闪烁着。

我在一座古老的城里,也看见一个土丘,一座有一条弯曲狭窄的路的小山。到处有蹒跚的小教堂,围在几棵细长暗黑的柏树间。耶稣受难日的早上,大群热忱虔诚的男子、妇女、儿童,都从这条小路走上来。那是天刚亮的时候。大家都发出一种哀声的祈祷。他们在每一个小教堂前都停留而膜拜。他们暂时静默着。好象在这静默的时间,更甚于在那祈祷的时间,有一种好象是深切地悲剧的、伤心的吐息。平原——卡斯提的古老的平原——是平坦、空踈、荒凉的。在它的悲哀的濯濯不毛中,古柏高耸着它们的树梢。这些柏树曾经看见过多少生活,多少悲伤,多少暗瞙的,不为人所知的,卑微的垂死的苦痛啊!它们不就象是整个无名的、无足重轻的人们,和无声无臭地生存和死亡的人们的百年的化身吗?百年的柏树,不动的柏树,在卡斯提的悲哀中站立着的柏树,曾经听过那样多的啼哭哀号、那样多的从卑微的心头发出来的祈求的柏树,曾经听见过我们的祖父母和我们的父母的祈祷的柏树,我们对于你,对于你的裸露而干枯的枝干,对于你的僵硬不动的叶子,有一种同情和眷恋的回忆。

我也看见那些祈祷处,那些设在古城门口的石头的十字架。在那树立着十字架的石级上,或是在那托着十字架的小座子上,我们在长途的散步后曾经坐在那里休息过多少次啊!当我们回到那座古城的时候,我们是带着什么感情远远地望见那十字架的啊!

我看见那些沉寂而隐僻的修道院,以及它们的可爱的园子,它们的摆着书架的小小的明亮的禅房,它们的长而响着钟声的钟楼。我看见那些建立在高低不平的山上的、或建立在单调的平原上的苦修庵。总之,我看见虔敬之心在我们的西班牙所常临的一切地方。我们的整个灵魂,我们的民族的整个坚实的心灵,不就是在那些教堂中,在那些基督受难十字架中,在那些苦修庵中,在那些修道院中,在那干燥的天空中,在那平硕的平原中吗?

加代尔尼。一九○九年八月。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