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之后的一些日子,相当黯淡凄凉,一个亲人永远逝去,屋里就显得空了。天天碰见死者日常用的东西,感到一阵阵哀痛。每时每刻,都会有一种记忆跌落在心头,造成创伤。这是她的圆椅,那是她的阳伞,还放在过厅里,还有她用过的酒杯,女仆忘了收起来!在每个房间里,都能发现随手放的东西:她的剪刀、一只手套、被她的粗手指翻旧了的书,许许多多小物件,令人想起许许多多日常琐事,无不令人伤怀。

而且,她的声音也在追逐你,总在耳畔回响。真想逃开,摆脱这座宅邸的缠磨烦扰。可是还必须留下来,因为别人也留在这里,也一样悲痛。

再说,雅娜总想着她所发现的秘密,精神一直处于颓丧状态,这已成为她的沉重思想负担,她这颗破碎的心再难治愈了。由于这桩骇人的秘密,她此刻的孤寂感倍增,她最后一点信任,随着她的最后一点信念失落了。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走了,他也需要活动活动,换换空气,脱离他越陷越深的凄苦的心境。

这座大宅不时看到它的一个主人消逝,又恢复了平静正常的生活。

不久,保尔生病了。雅娜吓昏了头,守护了十二天没睡觉,几乎没吃东西。

保尔的病治好了,可是雅娜心有余悸,担心将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她怎么办呢?她又怎么活呢?渐渐地,她心里萌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蒙胧念头。不久她就幻想起来,完全陶醉于夙愿里,看见自己身边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个念头困扰她,摆脱不掉。

自从出了罗莎莉那件事,雅娜就不和于连同床了。在目前情况下,夫妻和好简直是不可能的。她也知道于连另有所欢,只要一想到重又接受他的爱抚,就厌恶得不寒而栗。

然而,她再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十分强烈,什么都可以忍受。不过,她倒思忖,夫妻间如何重新过寝欢生活呢?若是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那她会羞愧死的。况且,于连似乎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也许她可以放弃这个念头,可是现在,她每天夜晚都梦想有个女儿,看见保尔和小妹妹在梧桐树下嬉戏。有时她实在按捺不住,想起床,一声不响地去她丈夫的卧室。甚至有两回,她一直溜到他卧室的门口,但是心却羞愧得怦怦直跳,又急忙回屋了。

父亲走了,妈咪又死了,现在,雅娜再也没有亲近的人商量事,谈自己的隐情。

最后,雅娜决定去找比科神甫,以忏悔的方式,向他谈谈难以实施的打算。

她到了小花园,看见神甫正在果树下念经书。

双方闲谈了一会儿,雅娜脸一红,嗫嚅道:

“神甫先生,我想要忏悔。”

神甫一时愕然,他把眼镜推上去,仔细打量雅娜,然后哈哈大笑:

“看您这样子,不像有多大亏心事。”

雅娜慌神儿了,又说道:

“没有,不过,我要向您请教一件事……一件很难……很难……很难开口的事,不便在这儿谈。”

神甫立刻敛容,收起和事佬的面孔,拿出那副履行圣职的神态:

“好吧,我的孩子,走,我到忏悔室去听您讲好了。”

然而,雅娜却叫住神甫,她又犹豫起来,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顾虑,在空寂的圣堂的静穆中谈这种事,不免感到惭愧。

“嗳,不必了……神甫先生……我可以……我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在这儿跟您谈谈我的来意吧。这么吧,我们到那儿去,坐在您那小亭子下面。”

他们缓步走过去。雅娜在考虑怎么说,从哪儿讲起好。二人坐下来。

于是,她就像忏悔那样,开始说道:

“神甫……”

她又踌躇了,重复叫一声“神甫……”又住口了,简直心乱如麻。

神甫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见雅娜很为难,便鼓励说:

“喂,我的孩子,看来您不好开口,讲吧,要拿出点勇气来。”

雅娜狠了狠心,就像一个胆小鬼要冒险似的,说道:

“神甫,我还想要一个孩子。”

神甫没有应声,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得解释,但心慌意乱不知所云:

“现在,我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家父和我丈夫,彼此不大投合,家母又去世了……而且……而且……”

她声音打战,压得很低:

“前些日子,我险些失去了儿子!真若没了儿子,我怎么办啊?……”

她又住声了。神甫摸不着头脑,眼睛盯着她,说道:

“好啦,直接谈事情吧。”

雅娜重复道:“我还想要个孩子。”

本堂神甫听惯了在他面前不大顾忌的农民的粗俗笑话,他听雅娜这么说,便微微一笑,狡黠地点了点头,答道:

“哦,我觉得,这事儿就看您的了。”

雅娜抬起那天真的眼睛看看他,接着,因羞愧而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可是……要知道,自从那次……那次……您也晓得,那次使女出事之后……我丈夫和我……我们就完全分居了。”

对于乡间男女混杂的淫乱败俗,本堂神甫早已司空见惯,因此,他听到雅娜透露这一情况,不觉十分惊讶。接着,他心头豁然一亮,以为猜出了这位少妇的真正意愿。他乜斜着雅娜,对她的苦恼满怀善意和同情:

“是啊,我完全明白了。我理解您……您这样独守空房受不了……您还年轻,身体也很健康。总而言之,这是自然的,太自然了。”

他这乡村教士性情洒脱,这时按捺不住,又微笑起来,他轻轻拍着雅娜的手掌,接着说道:

“对您来说,这是允许的,甚至依照戒律也完全允许。‘唯有在婚姻中,肉体方可表现欲望。’您不是结婚了吗?这绝不是乱栽萝卜。”

这回,该轮到雅娜不明白这种暗示了,等她一领悟,便羞愧难当,急得泪水盈眶。

“嗳!神甫先生,您说什么呀?您想到哪儿去了?我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她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神甫深感意外,便急忙劝慰:

“好了,好了,我绝没有惹您难过的意思。我是开了点玩笑,只要人正派,说句笑话也没关系。真的,包在我身上,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同于连先生谈谈。”

雅娜不知该说什么好,现在,她不想让人插手了,怕这种调停显得笨拙,有些冒险,但是又不敢开口,只是咕哝一句:“谢谢您,神甫先生。”就急忙脱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雅娜总是六神无主,惴惴不安。

一天傍晚用餐时,于连注视她的那种神态很奇特,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正是雅娜熟悉的他嘲笑人时常有的表情。于连甚至还向她献殷勤,但殷勤中掺杂着难以觉察的讥讽之意。餐后他们沿着林荫路散步,于连凑近她耳朵悄声说:

“看来,我们又破镜重圆了。”

雅娜没有应声。她凝视着地面,看到那条笔直的印痕几乎被青草埋没了。那是男爵夫人踏出来的足迹,也像一种记忆那样逐渐淡漠了。雅娜一阵心酸,又沉浸到悲伤之中,她感到孤立无援,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

于连又说道:

“我呢,倒是求之不得。原先我是怕惹你不痛快。”

太阳落了,空气特别温和。雅娜心绪郁结,真想痛哭一场,真想对一颗友爱的心倾诉,真想紧紧偎着那颗友爱的心诉说一腔哀怨。涕泣已经升到喉咙。她张开手臂,倒在于连的怀里。

雅娜哭了。于连吃了一惊,凝视她的头发,却看不见埋在他胸口的脸。他心想雅娜还爱他,于是在她的发髻上恩赐了一个吻。

随后,他们默默无言地回楼了。于连跟着进了雅娜的卧室,在那里过夜了。

他们恢复了原来的关系。于连就像在尽义务,不过内心里并不讨厌。雅娜这方面,她是万般无奈,不得不接受,内心里却很厌恶,有苦说不出,只等自己一觉得怀了孕,就决意永远断绝这种关系。

时过不久,雅娜就发现,丈夫的爱抚和从前不同,也许更加精妙了,然而有所保留。他跟她做爱时好似一个谨慎的情夫,而不像一个心安理得的丈夫了。

雅娜不免诧异,她暗自观察,很快就发觉他每次交欢时,总是在她可能受孕之前就停止了。

于是有一天夜里,他们正在嘴对嘴的时候,雅娜喃喃地说:

“为什么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给我了呢?”

于连冷笑一声:“哼,不让你肚子大起来呀。”

雅娜哆嗦一下,又问道:

“为什么你不想要孩子了呢?”

于连不禁怔住:“嗯?你说什么?发疯了吧?还想要个孩子?哼!这绝对不行!有这一个都多余,这么闹人、累人,这么费钱。还要一个孩子,多谢啦!”

雅娜紧紧搂住他,连连吻他,用情爱缠住他,低声央求道:

“唉!恳求你,再让我当一回母亲吧。”

不料于连火了,仿佛受了伤害:

“怎么这样,你昏头啦。劳驾,求求你,把你这套蠢话收起来吧。”

雅娜不作声了,心里打定主意诱他上钩,好实现她梦想的幸福。

于是,她尽量拖长抱吻的时间,故意做戏,佯装神魂颠倒,控制不住自己,发狂一般亲热,双臂像抽筋一样紧紧搂住他。她用尽了各种花招儿,然而于连却始终把握自己,一次也没有忘情大意。

雅娜要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已经急不可待,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敢试试,她又去找比科神甫。

神甫刚吃完午饭,他饭后总是心跳加速,因而红头涨脸。他一见雅娜进来,便高声打招呼,“情况怎么样?”要急于了解他调解的结果。

现在,雅娜已经横下一条心,不再害羞胆怯了,她立即回答:

“我丈夫不想再要孩子了。”

神甫特别感兴趣,转身注意她,要以教士的好奇心来挖掘床笫的秘密。正因为有这种秘密,他才觉得主持忏悔有意思。他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

雅娜尽管下了决心,到了该解释的当口,她又心慌了:

“就是他……他……他不肯让我怀孕。”

神甫明白了,他了解这类事情。他详详细细地查问了一遍,一个饥渴的男人是如何贪吃的。

接着,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语调平静地,就像谈论好年景一样,为她拟定了巧妙的行动计划,安排了每个步骤:

“亲爱的孩子,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相信您已经怀孕了。那样一来,他就不再留神了,您就会真的怀孕。”

雅娜满脸羞红,但是她既然豁出去了,便追问道:

“那……他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神甫最有办法左右支配人了:

“您逢人就说有了身孕,到处宣扬,最终他本人也会相信的。”

接着,他又像为这种策略辩解似的,补充说道:

“这是您的权利。教会容忍男女情爱的关系,完全旨在生育繁衍。”

雅娜回去便照计行事,半个月之后告诉于连说,她觉得怀了孕。于连吓了一跳: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雅娜当即列举她觉察有孕的理由。但是,于连仍然自我安慰地说:

“那可不一定!唉,等着瞧吧。”

于是,每天早上他都问一声:“怎么样?”雅娜总是回答:“没有,还是没有来。我若是没怀孕才怪呢。”

于连这才发慌了,他又气恼,又深感意外,一再咕哝说:

“这我就不明白了,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搞的,就是把我吊死,我也说不清呀!”

一个月之后,雅娜到处讲她怀孕的消息,但是碍于复杂而微妙的廉耻心,单单没有告诉奇蓓特伯爵夫人。

于连刚一起疑心,就不再和她同床了,后来他气急败坏,只好认了,声明一句:

“这个可是送上门来的货。”

此后,他重又到妻子的房间过夜。

神甫的预料果然成了现实:雅娜怀孕了。

雅娜乐坏了,从此每天夜晚,她都插上房门,立誓永远保持贞洁,以便感谢她所崇拜的冥冥中的神。

她几乎重新感到幸福了,心中不免奇怪,她那丧母的悲痛何以平复得这么快。当初她以为永难得到宽慰,岂料刚过两个月,这个流血的伤口就愈合了,现在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悲伤,好似投在生活上的一层惆怅的轻纱。她觉得再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了。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会始终爱她,她无须照管丈夫,一直到老过着平静而称心的生活。

到了九月底,比科神甫前来礼节性地拜访,他身穿一件只带一星期污渍的新法袍。他引见了他的继任托比亚克神甫。新任本堂神甫很年轻,身形瘦小,说话口气很大,眼睛周围有沉陷的黑圈,表明此人性情暴躁。老神甫调任到戈德镇去当教区的长老了。

雅娜舍不得老神甫,着实感到伤别。这位好好先生的面孔,联结着她少妇时期的全部记忆。是他主持她的婚礼,是他为保尔洗礼,也是他为男爵夫人举行葬礼。她只要一想到爱堵风村,眼前就必然浮现挺着大肚子经过庄园的比科神甫。雅娜喜欢他,因为他既快活又自然。

他尽管升迁,脸上却无喜色。他对雅娜说:

“我心里难过,子爵夫人,心里确实难过。我到这里,算来有十八年了。唉!这个区收益不多,不是个富庶的地方。男人谈不上应有的信仰,女人呢,哼,女人也都不大正经。女孩子总是先朝拜大肚子圣母,才会到教堂来结婚,新娘花冠插橘花,象征贞洁。这地方的橘花也不比别处贵。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这地方。”

新任本堂神甫显得很不耐烦,他憋得满脸通红,突然说道:

“我一来,这一切都得改变。”

他穿一件洁净的旧法袍,身体显得非常瘦弱,那样子就像个大发脾气的孩子。

比科神甫斜了他一眼,他快活时总爱这样瞧人。他又说道:

“嗳,神甫,要想阻止这种事情,就得把全区的教民全用链子锁住,就是锁住也不顶用。”

那年轻教士厉声答道:

“那就瞧着吧。”

老神甫微微一笑,送一捏鼻烟嗅着,又说道:

“随着年纪增长,您就会心平气和了,神甫,有了经验也一样。您那做法,只会把仅余的信徒逼走,脱离教堂。这地方,大家是信教的,但是好犯混,您可得当心。老实说,我一看见一个肚子大点的姑娘前来听讲道,心里就会想:‘她要给我多添一个教民。’于是,我就设法让她结婚。嗳,您阻止不了她们失足,不过,您可以找出那个小伙子,阻止他抛弃当了母亲的姑娘。促使他们结婚,神甫,促使他们结婚,别的事儿不要管。”

新任本堂神甫生硬地答道:

“我们的想法不同,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于是,比科神甫又惋惜起他这村庄、能在神甫住宅窗口望见的大海,惋惜起他常去眺望航船、持诵经文的那些漏斗状小山谷。

两位神甫告辞了。老神甫亲了亲差点儿流泪的雅娜。

过了一周,托比亚克神甫又来了。他谈论他要完成的改革,就像新登基的国王实施新政一样。他请子爵夫人礼拜日弥撒不要缺席,各个节日的仪式也务必到场。他说道:

“您和我,是这地方为首的,我们应当治理这个地方,处处作出表率。我们必须联合一致,这才有力量,受人尊敬。教堂和庄园联手,农舍茅屋就会怕我们,服从我们了。”

雅娜的宗教信仰纯粹是从感情出发的,带有女人始终保持的幻想色彩,她能勉强尽教徒的义务,也主要是因为她保留了在修道院时的习惯。其实,男爵的自由哲学思想,早已打消了女儿的宗教信念。

比科神甫对她并不奢求,只要过得去就行了。然而他的继任,发现上个礼拜天她没有去做弥撒,便深感不安,跑来责问了。

雅娜无意断绝同教会的关系,也就答应了,但心里有所保留,只想照顾面子,头几个礼拜的弥撒露露面。

后来,去教堂做弥撒倒渐渐成了习惯,她接受了这个刚正而专横的瘦弱神甫的影响,喜欢他那神秘主义的慷慨激昂和满腔热忱,感到他在她身上拨动了每个女人的灵魂中都有的宗教诗情的心弦。神甫那一丝不苟的严峻态度、对世俗和肉欲的鄙视、对世人狗苟蝇营的憎恶、对上帝的崇爱,以及他少不更事的野蛮生硬的言辞、宁折不弯的意志,这一切给雅娜一种殉道者所应有的形象。雅娜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受难者,竟被这个小家伙、这个天国使者的死硬的狂热信仰所吸引。

神甫把她引向大慈大悲的基督,向她指出宗教的虔诚快乐如何平复她的全部痛苦。雅娜在忏悔室里则卑躬屈膝,在这个看样子只有十五岁的神甫面前,感到自己又渺小又软弱。

然而时过不久,新任本堂神甫就为这一带乡民所不齿。

他责己很严,对人也毫不宽容。他尤为气恼愤慨的一件事,就是情爱。他布道时按照神职的传习,以赤裸裸的词语,慷慨激昂地斥责情爱,向台下这群乡野听众抛去抨击淫乱的一串串霹雷。

小伙子和姑娘在教堂里暗中眉来眼去,就是老农民也爱拿这类事情开玩笑,他们做完弥撒往回走时,当着身边穿蓝布罩衫的儿子和披黑斗篷的老婆的面,都表示不同意这个不讲宽容的小神甫。这个地方的人都群情激愤。

大家悄悄议论他在忏悔室里多么严厉,毫不容情地惩罚忏悔者,执意不肯赦免丧失贞操的姑娘,议论中都带着讥讽的口气。节日做大弥撒时,有些青年男女待在座位上,不随别人一起上前去领圣体,大家见了都嘿嘿冷笑。

不久,小神甫就开始窥伺并阻止情人幽会,就像森林看护人追逐偷猎者一样。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沿着沟渠,绕到谷仓后面,到海边小山坡的灯芯草丛中,将一对对情人赶跑。

有一回,他撞见一对,是在满布乱石的小山谷中,那两个人搂着腰,边走边亲吻,见了他也不分开。小神甫嚷道:

“你们两个没有教养的东西,还有完没完啦!”

那个小伙子回头答道:

“您去干自己的事情吧,神甫先生,这不干您的事。”

于是,小神甫捡起石子打他们,就像打狗一样。

两个青年咯咯笑着跑开。然而到了礼拜天,小神甫做弥撒时,当着众人宣布了那对青年的姓名。

从此,当地的小伙子再也不去做礼拜了。

小神甫每星期四到白杨田庄吃饭,平时也常来同他的女信徒交谈。在讨论非物质的事务时,雅娜同他一样狂热,使用宗教辩论武库中各种古老而复杂的武器。

他们二人在男爵夫人林荫路上漫步,谈论基督和众使徒,谈论圣母和神甫,仿佛他们全认识。有时他们还停下来,相互提出一些深奥的问题,然后就在神秘主义的领域中漫游。在这种时候,雅娜夸夸其谈,她那充满诗意的高论像火箭一般直上云霄,小神甫则讲求准确,他像个偏执的公证人那样,论证化圆为方的问题,务求数据精确。

于连十分敬重新任本堂神甫,一再说道:

“这位神甫,挺对我的心思,他一点也不妥协。”

因此,他主动去做忏悔,领圣体,作出了表率。

现在,他几乎天天去富维尔家,风雨无阻,不是同伯爵打猎,就是陪伯爵夫人骑马,伯爵已经离不开他了,常说:

“他们二人骑马简直着了迷,不过,这对我妻子的身体很有益处。”

九月中旬,男爵回来了。他变了样,老了许多,生气全无,精神沉浸在凄苦的悲伤中。他对女儿的爱恋马上显得更为强烈,仿佛这几个月的凄清孤寂的生活,激起了他在情感、信赖和温存方面的渴望。

雅娜的思想变化、宗教热情,以及她同托比亚克神甫的密切关系,她都绝口未向父亲提起。然而,男爵头一次见到神甫,心中就立刻产生极大的反感。

当天晚上,雅娜问他:

“你觉得神甫那个人怎么样?”

男爵答道:

“那个人么,纯粹是个宗教裁判官!他肯定非常危险。”

后来,他听庄户朋友说,那个年轻神甫特别残忍凶暴,一味追剿自然法则和天生的本能,于是,他心中加深了对神甫的仇恨。

男爵原本信仰老派的哲学,崇拜大自然,一看见两个动物交配就感动,跪拜一种泛神的天主,怒视天主教观念中的天主。在他看来,这后一个天主具有市民意识、耶稣会士的偏激和暴君的复仇心,贬低命定的、无边而万能的造化。这造化体现为生命、光、大地、思想、植物、岩石、人、空气、牲畜、星辰、上帝、昆虫等万物,因其是造化而创造,比意志更坚强,比推理更宏阔。这造化根据偶然的需要,根据照耀大千世界的日月星辰的运行,在无限的空间里,进行各个角度、各种形式的创造,既无目的,也无缘由,而且无始无终。

造化包含所有胚芽,以及从中发展起来的、犹如树木花果的思想和生命。

男爵认为,繁衍是普遍的大法则,是神圣而可敬的行为,正是繁衍在实现宇宙造化的奥妙而永恒的意志。于是,他挨家拜访庄户,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反对这个不通情理、迫害生命的神甫。

雅娜十分苦恼,祈求天主,也哀求她父亲。然而,男爵总这样回答:

“必须跟这种人斗,这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他们简直不是人。”

他摇晃着满头长长的白发,反复说道:

“他们简直不是人,什么都不理解,丝毫也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像在大梦里一样。这种人就是违反天性。”

他喊出“违反天性”,犹如抛出一句咒语。

本堂神甫也明显感到遇见了对头,不过,他要把白杨田庄及其年轻的女主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先等待时机,确信他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久,又一个固执的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安:他偶然发现于连和奇蓓特的奸情,便不遗余力地要打散他们。

有一天,他来看雅娜,经过一场神秘的长谈之后,他要求雅娜同他联手作战,以便除掉她自己家中的邪恶,拯救两颗处于危险的灵魂。

雅娜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却答道:

“时机还没到,我很快会再来看您。”说完,他就突然走掉。

时值残冬,这是发霉的时节,正如人们在田间所说的,是个温暖潮湿的季节。

过了几天,神甫又来了,他隐晦地谈起不正当的关系存在于品行本应端正的人之间。他说知情的人有责任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接着,他又发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然后拉住雅娜的手,劝她要睁开眼睛,理解并协助他。

这回雅娜明白了,但是隐忍不言,装作不知神甫所指为何,她心中惶恐,怕是如今已安宁的家中又要顿起风波,不得安生了。于是,神甫不再犹豫,明确讲出来:

“子爵夫人,我要尽的职责是非常为难的,可是别无他法。我的职守要求我向您指明您能阻止的事情。要知道,您丈夫同德·富维尔夫人的交往是罪恶的行径。”

雅娜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神甫接着问道:

“现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

雅娜嗫嚅地反问道:

“您说我该怎么办呢,神甫先生?”

神甫口气粗暴地回答说:

“出面阻拦这种罪恶的情欲。”

雅娜流泪了,带着哭声说道:

“要知道,他已经跟一个使女欺骗过我了;要知道,他并不听我的话,也不再爱我了;我一表示出什么愿望不合他的意,他就会虐待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神甫避开正面回答,高声说道:

“这么说,您就屈服啦!您就听之任之啦!您就认可啦!您家里有通奸的事,您就容忍啦!罪恶就发生在您的眼前,您就转过头去吗?您算得上一个妻子吗?算得上一个基督教徒吗?算得上一个母亲吗?”

雅娜饮泣着,说道:

“您让我怎么做呢?”

神甫答道:

“不惜一切,就是不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告诉您,不惜一切。离开他!逃离这个玷污了的住宅!”

雅娜又说:

“可是,神甫先生,我没有钱度日,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说,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离开呢?可以说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神甫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懦弱无能在您身上作祟,没想到您是这种人。您不配受到上帝的怜悯!”

雅娜双膝跪下哀求:

“噢!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指点指点我吧!”

神甫说得非常干脆:

“让德·富维尔先生睁开眼睛,由他去割断这种关系。”

雅娜想到要这样做,立刻恐慌万状:

“那不行,神甫先生,他会杀死他们的!那我就犯了告密的罪。噢!不行啊,绝对不行!”

于是,神甫怒不可遏,抬起手仿佛要诅咒她似的。

“那您就继续生活在耻辱和罪恶中吧,而您比他们的罪过还要大。您是个容忍奸情的妻子!我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神甫气得浑身发抖,说罢扬长而去。

雅娜惊慌失措,随后追上去,已经准备退让,准备答应了。然而,神甫还是怒气冲天,快步走开,一路拼命挥动他那把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蓝色大雨伞。

神甫瞧见于连站在栅门附近,正在那里指导修剪树枝,于是他朝左拐去,想穿过库亚尔家院落,嘴里还一直咕哝:

“夫人,不要拦我,我跟您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院子中间,正巧在他要经过的路上,聚了一堆孩子,是库亚尔家和邻居家的,他们围着米尔扎狗舍,一个个聚精会神,一声不响,正在好奇地观看什么。男爵背着手站在孩子中间,像个小学教师,也在好奇地观看。不过,他远远望见神甫走过来,便主动躲开,避免同神甫见面、打招呼并寒暄了。

雅娜还跟在后面哀求:

“容我几天时间吧,神甫先生,等您下一趟来,我会告诉您我都能做什么,准备做什么,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说话间,他们走到那群孩子旁边,神甫凑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有什么热闹。原来是一条母狗在下崽儿。它躺在窝前边,一副疼痛的样子,但还是爱抚地舔着在身边蠕动的刚生的五条小狗。就在神甫俯身仔细瞧时,母狗身子抽搐,猛然一挺,又产下第六只。孩子们都兴高采烈,拍着手嚷道:

“又出来一只!又出来一只!”

在孩子们的眼里,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为自然的游戏,绝没有下流的成分在内。他们观看狗下崽儿,就像看苹果落地一样。

托比亚克神甫先是怔住,接着怒不可遏,他举起大雨伞,用尽全力朝孩子头上打去,吓得孩子们都撒腿跑散了。这样一来,他突然面对这条正在下崽儿而想站起来的母狗。可是,他这时已气昏了头,没容狗站起来,就抡起雨伞拼命打。狗锁着链子逃不掉,在痛打下挣扎哀嚎。雨伞打折了,他赤手空拳,又跳到狗身上,疯狂地践踏,要把它踏成肉饼。在践踏的压力下,最后一只小狗被挤出来了。在一堆尚未睁眼就哇哇叫着寻找ru头的崽子中间,母狗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还在颤动。这时,神甫又抬起脚跟,狠命一踹,终于结果了母狗的性命。

雅娜早已跑开,可是,神甫却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脖子,一个耳光把他的三角帽打飞。男爵气愤到了极点,揪着领子把他拖到栅门口,一下子把他扔到了路上去。

勒佩丘男爵先生返身回来时,看见他女儿跪在小狗中间,边哭边把小狗拾起放到她的裙兜里。他大步走过去,挥动着手臂,高声嚷道:

“这个穿教袍的家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现在,你看清楚了吧?”

庄户都跑来,大家瞧着这条皮开肉绽的母狗,库亚尔大妈嚷道:

“天下还会有这样野蛮的人!”

这时,雅娜已经把七只狗崽儿都拾起来,说是带回去喂养。

回去后给狗崽儿喂牛奶,可是第二天就死了三只。于是,西蒙老头跑遍了这一带,想找一条带奶的母狗,母狗没找到,却带回一只母猫,说是这也能顶事。不得已弄死三只狗崽儿,留下最后一只交给异族的奶娘喂养。母猫倒是马上收养了狗崽儿,侧身躺下来让它吃奶。

为避免养母身体吃不消,两个星期之后就给小狗断奶,由雅娜亲自给它喂奶瓶。她给小狗起名叫“多多”。男爵非要换个名字,叫它“杀杀”。

本堂神甫不再登门了。然而到了礼拜天,他站在讲坛上,大肆辱骂,诅咒并威胁白杨田庄,说是必须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口,将男爵逐出教会,对此男爵则一笑置之。他还隐晦地、婉转地影射于连有了新欢。子爵听了心头火起,但又怕出乱子,只好压下这口气。

此后,神甫每次做弥撒,都要宣称他必报仇,预言上帝审判的日期已临近,他的所有仇人都要受到惩罚。

于连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措辞既恭敬又强硬。本堂神甫面临贬斥的危险,只好不作声了。

人们时常看见神甫独自一人,神情激愤,大步流星地游荡。奇蓓特和于连骑马散步,随时都可能望见他,远远地在一片原野的尽头或在悬崖边上像个黑点,或者在他们要走进的一个峡谷中诵经。于是他们掉转马头,以免从他的身边经过。

春天又来了,越发激发了他们的恋情。他们天天骑马出来,时而到这处,时而到另一处,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搂抱亲热。

这时树叶还很稀薄,草地又很潮湿,他们不能像盛夏时节那样钻进密林里,就常常到去年秋天弃置在伏高特山冈上的活动牧屋去幽会。

牧屋高高架在车轮上,停在距悬崖五百米处,下面就是深谷,山坡相当陡峭。他们在牧屋里幽会,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撞见,两匹马就拴在辕木上,等待主人尽欢之后好回去。

然而有一天,他们从这个幽会地点出来时,望见托比亚克神甫坐在山坡上,几乎是隐藏在灯芯草丛中。于连说道:

“以后还是把马留在小山谷里,拴在这里,老远就望得见。”

从此他们改变习惯,把马拴在长满荆棘的山坳里。

又有一天傍晚,他们二人并辔回窃蠹田庄,要同伯爵共进晚餐,正巧碰见爱堵风本堂神甫从邸宅出来。神甫闪到路旁,躬身致意,但是没有抬眼望他们。

他们心里一阵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且说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外面刮着大风,雅娜守着炉火正在看书,忽见德·富维尔伯爵走进来,脚步那么急,真像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下楼去招呼,到了伯爵对面一看,还以为他发疯了。伯爵头上扣着平常只在家中戴的那顶特号鸭舌皮帽,身穿猎装,脸色惨白,衬得平时因肤色红润而不显眼的红胡子,现在像一团火了。他的眼睛也失神地转动,仿佛空无一点思想了。伯爵讷讷地说:

“我妻子在这儿,对不对?”

雅娜也惊慌失措,答道:

“没有哇,今天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伯爵两腿似乎立不稳,这时坐下来,摘掉帽子,又掏出手帕,下意识地频频擦额头。继而,他霍地站起身,朝少妇走了两步,伸出手臂,张了张嘴,仿佛要向她吐露心中的极大痛苦。可是他又停下,眼睛盯着她,像说昏话似的嗫嚅道:

“然而,是您的丈夫……您同样……”

话未说完,他就朝海边跑去。

雅娜追上去想拦住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又是招呼,又是哀求,心里还想道:

“他全知道啦!他会干出什么来?噢!但愿他找不见他们!”

可是追又追不上,伯爵也不听她的呼唤,他认准了目的地,毫不犹豫直往前奔,跨过沟渠,又大踏步地越过那片灯芯草丛,登上了悬崖。

雅娜站在植了树木的土坡上,目光久久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返回去。

伯爵已经朝右首拐去,奔跑起来。大海波涛汹涌,天空乌云滚滚而来,每一片乌云都给海岸送来一阵暴雨。大风呼啸怒吼,扫荡草地,吹倒禾苗,从远方带来大群的白色大鸟,像浪花飞沫一般飘到陆地上。

豆大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抽打着伯爵的脸,打湿他的面颊和胡须,雨水顺着胡须淌下来,风雨声灌满他的耳朵,搅得他心潮翻腾。

前面就是伏高特山谷,张开了幽深的谷口。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牧屋停在一个空羊栏旁边。两匹马拴在活动木屋的车辕上。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还怕什么呢?

伯爵一望见两匹马,便趴到地上,接着手膝并用向上爬行,他那庞大的身躯滚满了泥水,头上又戴着兽皮帽,看上去真像一个魔怪。他一直爬到孤零零的牧屋,藏到下面,以免被里边的人从木板缝瞧见。

两匹马看见他,都骚动起来。他拿出折刀打开,慢慢地割断缰绳。这时,猛然刮来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打在马身上,马惊得奔跑逃窜,冰雹还打在牧屋的斜顶上,震得车厢在轮子上颤动。

这时,伯爵跪起来,眼睛贴在门底缝向里窥探。

他不再动了,似乎在等待。过了半晌,他突然立起来,从头到脚满身污泥,发狂一般推上门闩,从外面把门反插上,接着抓住辕木,拼命地摇晃这个小木屋,好像要把它晃散架似的。继而,他忽又拉上套,高大的躯体俯向前,就像牛拉车一样,气喘吁吁,拼力把这个活动木屋以及关在里边的人拖向陡坡。

里边的人大声叫喊,用拳头捶着板壁,他们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把牧屋拉到陡坡边缘,双手一松,让轻便的小屋滚下去。

牧屋顺坡冲下,越滚越快,辕木击打着地面,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

一个蜷缩在坑里的老乞丐,看见木屋从他头上飞过去,还听见车厢里发出惨叫声。

活动牧屋突然掉了一个轮子,车身倾斜,好似皮球向下翻滚,又像被狂风拔起的房子从山顶滚下去。牧屋翻滚到最后一个细谷边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终于跌进谷底,如同鸡蛋撞得粉碎。

牧屋一着地面就摔烂了,看见它从头上飞过去的那个老乞丐便蹑手蹑脚,穿过灯芯草丛下山。不过,他这种乡下人遇事总要谨慎小心,不敢靠近摔开了花的木屋,跑到附近的庄户报信去了。

人们赶来了,搬开碎木板,发现两具尸体,都已血肉模糊。男的脑门儿劈开,整个脸压扁了;女的在撞击中颚骨脱落。两人的肢体都折断,软塌塌的皮肉下仿佛没有骨头了。

不过,还能辨认出来,大家议论了很长时间,推究这场惨祸的缘由。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说。

于是老乞丐叙述说,他们大概要避一阵暴雨,就躲到里边,不料活动木屋被狂风刮走,从坡上滚下来。他还解释说他也想进去躲雨,但是看见辕木上拴了两匹马,才知道那地方让人先占了。

他还得意洋洋地补充说:

“要不然,就该我没命了。”

有人插言说:

“那样不是更好吗?”

那老汉一听可气坏了:

“干吗说那样更好呢?就因为我穷,他们有钱吗?瞧瞧他们,这时候的样子……”

老乞丐破衣烂衫,还往下滴水,胡子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整个人肮脏不堪,此刻他气得发抖,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指着两具尸体,嚷道:

“死了,我们大家都一个样。”

这工夫,又来了一些农民,他们都冷眼旁观,神色中流露出不安、奸诈、恐惧、自私和胆小怕事。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将两具尸体分别送回庄园,以便得到一笔赏钱。于是套了两辆小篷车,可是又出现新的难题。有人主张车上垫些草就行了,其他人则认为放上褥子才合适。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却叫起来:

“那垫褥上要沾满了血,还得往水里放漂白粉才能洗掉。”

这时,一个面孔和悦的胖庄户说:

“会有人出钱赔的。东西越值钱,赔的钱就越多呗。”

这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两辆没有安装车弓的高轮小篷车,一辆朝左,一辆朝右,匆匆出发了,沿着深深的辙沟,每颠簸一下,都震动摇晃着这两个曾经搂抱亲热、此后再也不会相逢的人的遗体。

伯爵一看见木屋从陡坡冲下去,就在狂风暴雨中撒腿逃跑。他一连跑了几小时,横穿道路,跨过沟坡,拨开树篱,直到黄昏跑回家,却闹不清是怎么回去的。

仆人们都惶惶不安地等他回来,告诉他两匹马跑回来了,于连的那匹跟随夫人的这匹,可是人却不见了。

德·富维尔先生听了,身子站立不稳,他声调急促,断断续续地说:

“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大家快去找找他们吧。”

伯爵本人也出去了,不过一走到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就躲进荆丛里,窥望大路。他还怀疑野性爱恋的那个女人,就要沿这条路回来,是死是生,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四肢折断,永远残废了。

时过不久,一辆小篷车从前边经过,车上拉着什么奇特的东西。

车子驶到庄园门前停下,然后驶入院子。是哟,没错了,正是“她”。但是,他极度惶恐,定在原地动不了,就怕了解真相,面对现实。他像野兔一样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听到一点动静就惊抖。

他等了一小时,也许有两小时,那辆车并没有出来,心想他妻子气息奄奄,他要见到她,同她的目光相遇,这样一想就惊恐万状,忽然又怕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得不回去目睹那垂死的惨景,莫不如再逃进树林躲起来。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也许此刻她正需要救护,而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就发狂一般跑回家。

他刚进大门,就碰见家里的园丁,便问道:

“情况怎么样?”

那人不敢回答,于是,德·富维尔先生几乎吼起来:

“她死了吗?”

仆人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的,伯爵先生。”

伯爵顿时感到无比轻松,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肌肉也立刻恢复平静,他稳步登上门前高大的台阶。

另外一辆车赶到白杨田庄。雅娜远远望见车,发现车上垫的褥子,猜出上面躺着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这一刺激过分强烈,她登时昏倒了。

雅娜苏醒过来时,发现父亲托着她的头,正往她的太阳穴上擦香醋。父亲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了吗?……”

雅娜咕哝一声:

“是的,爸爸。”

不过,她想立起身时,却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当天晚上她就流产了,生了个死婴,是个女孩。

她没有看见于连下葬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只发觉过了一两天,丽松姨妈回来了。她在昏热沉迷的噩梦中,还极力回想老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离开白杨田庄的。甚至到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肯定在妈咪死去时,她还见过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