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斥责她经常出风疹,这也许是有根据的。就像当时报纸上药物专家的小广告上说的,这种病痛时常发生。尽管扑上了粉,那中学生还投来恶意的眼光。克先生虽然一向对他女人外貌上的缺陷毫不留情,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至少说明那一片红疹并没有让费尔南德破相。那时大街上流行矫揉造作,人家斥责她矫揉造作也许并非没有根据。无论如何,这个在自己中意的风景前朗读心爱的诗句的女人在一个不求上进的男孩子看来只能是个矫情的人物。我的同父异母哥哥不久以后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心情补充说,这个倒霉的陌生女人竟然出身于名门世家。我倒希望他更早一点发现这个,也希望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对于高门贵胄不像他那么看重。

阴郁的中学生回到外祖父母家去了,米歇尔和费尔南德在萨尔茨堡地区的湖泊之间享受了一个平静的夏末。紧跟着秋季到来了,某些事情就宣告结束:他们将来的旅行就再也没有婚前长途漫游的自由和梦幻的气氛。一天早晨,太阳透过迷迷茫茫的雾气,在忧郁的海尔布伦宫,他们走到甬路拐弯处一个没有雕像的台基前面,费尔南德让米歇尔欣赏从湿地里冒出的雾霭,它从基座上凝结起来冉冉上升,就像从贡献的牺牲身上冒出的热气,接着再袅袅升空,变换着形状,幻化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仙女或山林女妖的模样。米歇尔一生中对诗歌十分着迷,他只是在书本上找到过诗,这也许是第一次,一个文学气息极浓的年轻女人通过美妙的想象在她周围的清爽气氛中幻化出了诗歌。他感觉仿佛进入了仙境。

但是仙境中的仙女总是刁钻古怪,有时简直不可理喻。米歇尔回到黑山,要到布鲁塞尔去两天,安排结婚通告的事情,他却发现费尔南德泪流满面,说她的一生都完蛋了,心都碎了,前途是一片愁云惨雾。就像一个天体从另一个天体附近经过会发生摄动作用似的,在某次社交晚会上瞥见的赫男爵,无意间引起了这场精神上的危机。费尔南德宣布,她如果结婚,必须穿着丧服。但这么一点小事并没有让克先生动气:

“怎么?亲爱的朋友!……黑色的尚蒂伊花边?……那可棒极了。”

费尔南德放弃了这一朦胧的想法。

但是过了几天,米歇尔回到了法国,要给他第一房太太举办周年的弥撒,大概是在十月份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他收到了费尔南德的一封信,他随后保留了起来。一个年轻女子在信中十分得体地表明了心迹:

我亲爱的米歇尔:

我想让你明天收到我的这封信。这一天对你来说将是极其忧伤的一天,你将是那么的孤独……

你瞧,礼仪是多么的愚蠢……对于我来说,完全不可能陪着你,可是当人们相爱时,互相依偎、互相帮助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呀……从这十月的最后几天起,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掉吧,我亲爱的米歇尔。你该知道那个善良的富耶先生关于时间的概念所说的话,对于我们来说,过去只有在被我们忘记之后才真正地成为过去。

也请你要对未来的许诺和我有信心。我认为这个阴郁而灰暗的十月只不过是夹在两角青天——我们去德国的甜蜜之旅和我们未来的生活——之间的一片阴云而已……在那里,在旅行之中,在一片更加晴朗的天空下面,我们将重新找到我们全部无忧无虑的快乐,找到那种爱和亲密,找到对我们来说极其温馨的没有矛盾和冲突的爱。

我真高兴,再有不到三个星期了……而在这两天里,我将不说“你别忧伤”,而要说“你别太忧伤了”。你星期二回来时,我晚上等着你。

替我拥抱我们的小米歇尔。对我们周围的一切……保留着美好的回忆……我很爱你。

费尔南德

所谓善良的富耶先生大概就是哲学家阿尔弗雷德·富耶,他的作品当时很走红。这记录又一次证明费尔南德无惧涉猎严肃著作。“对我们周围的一切……保留着美好的回忆”仿佛是用一种模糊的方式暗示已经遭她嫌弃的诺埃米妈妈,但并没有指名。她提到了“小米歇尔”,表示天真无邪的费尔南德还暗中希望有一天她这个继子对她产生某种程度的感情。

米歇尔需要这一张护身符,不仅帮助他面对忌日周年的弥撒,还得面对结婚典礼,对于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来说,第一次婚姻已经让他痛心疾首,这些事情都是考验。头一天晚上,在让娜家举行了一个庄严的仪式:首先把留给两姊妹的银器分开。所有的东西都包着薄绢在餐厅的桌子上摆好,弗罗兰忙着一次又一次地数餐具的件数,给每件东西的样式、价值和重量开列详细的单据。有一样东西没有写价值和重量,那是一个大的糖夹子,做成熊爪模样,上面盘着一条蛇。这东西太可怕,米歇尔大概宁愿放起来不用的。到了下午这么晚的时候,珠宝店铺都已经关了门。泰奥巴尔德戴上帽子,穿上外衣和防雨套鞋,到他认识的一个金银匠家里去,这个人愿意到他的商店里鉴定一下那些东西,并称一称重量。米歇尔觉得这些人谨小慎微,锱铢必较,颇有些小家子气。当初要跟他疼爱的妹妹玛丽分配父亲留下的首饰和小摆设时,兄妹俩闹着玩似的为每件东西抓阄儿,他做了手脚让玛丽赢到她最喜欢的东西。那个熊爪子模模糊糊地有些象征意味,败坏了这次婚姻的气氛。

十一月八日的清晨终于到来,我估计,就像布鲁塞尔通常十一月的早晨一样,雾气蒙蒙,寒意逼人。这样的气候无助于产生脉脉情意,也显不出幸福光辉的妆扮。本堂区的教堂平凡简陋,米歇尔请来的客人也不多。他的母亲和儿子从里尔来到了。那母亲已经担心将来的子女可能减少“小米歇尔”应得遗产的份额。她身着一件灰色或者说灰绿色的宽大衣裙,显示出一位美妇人令人目眩的仪态,当年她出嫁几乎与欧也妮·德·蒙蒂茹跟拿破仑三世结婚同在一个时期。米歇尔的妹妹,玛丽·德·博杜安大概是从加莱海峡省赶到的,还有她的丈夫,那是个彬彬有礼而又愁云满面的人,在他身上有冉森教派的严格和王室的古老高雅。贝尔特的哥哥博杜安,出于对米歇尔的忠诚也来参加典礼。和蔼可亲的介绍人男爵夫人当然占据着主祭台。费尔南德的家人坐的前后排凳子足足填满了中厅。必须把这些人跟大家隔开。

一个惊喜等待着米歇尔:直到最后一刻费尔南德才向他介绍了她的伴娘,荷兰美人儿莫尼克。她是前一晚从海牙来的,当晚就要回去。她身穿一袭粉红色天鹅绒的衣裙,深色的头发上戴一顶粉红色的大呢帽。莫尼克迷住了米歇尔,让他心旌摇荡。如果当年沃男爵夫人请的是这个美目流盼艳丽绝伦的人儿到奥斯坦德去过复活节假期的话……但一切都太晚了,何况这位小姐已经订了婚。再说,费尔南德穿着白色镂花的新娘装,也自有一份魅力。不过,他觉得她穿着旅行时的紧身装,抛开一切繁杂的事物,准备跟他一起走向远方时的魅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