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时我从疯人病房的窗户向外眺望,看着那条小土路,弯弯曲曲往西伸向马里兰州的树林,通往肯塔基和其他地方;雾天,它有一种特别的思乡怀旧的情调,使我想起孩提时代的梦想,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阿肯色赛马场围栏边的看客”,与父亲和兄弟一起在一个养马场上,我自己成为一个职业赛马骑师,而不是现在这种醉鬼水手,更加不是这种对海军自命不凡的家伙,甚至前面几章我用来描写美国海军的字里行间也一直显露出我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二十一岁,我已经能够从对那套海军军服的忠诚中获得了许多东西,也许已经学会了一种手艺,从我发现自己已深陷其中的愚蠢的“文学”死胡同中走了出来,尤其是从对其“忠诚”的部分里走了出来:因为尽管我是个忠诚的人,但我没有任何可以对其忠诚或为其忠诚的东西。经过青年时期孤独的实践,夜晚在窗间有星星的窗前,卧室的窗前,廉租房的窗前,精神病监护室的窗前,轮船舷窗窗前,最后是监狱牢房的窗前,写了十七部小说,总计超过二百万字,可对于五万冷嘲热讽的大学写作课讲师来说,这值得一提吗?我望着那条弯弯曲曲向西延伸的小土路,仿佛通向我那已泯灭的梦想,希望做一个真正美国人的梦想……

当然,听我这么说话,大个子苗条他会讥笑我,会说:“那说说你的窗户吧,伙计!”

我遭到了起诉,被迫在一份表格上签了名,保证我永远不会提出要求获得退伍军人补助金,甚至不给我海军军服(漂亮合身的双排钮厚呢上装、水兵帽、白军装、深色制服,等等。),只给了我十五美元,让我穿那身白军装去城里买了一套回家的衣服。此时正值六月,所以我买了运动衫,宽松的长裤以及鞋子。

在贝塞斯达的最后几天,我在食堂里看着那些士兵们吃着美味佳肴,咋咋呼呼谈笑风生,我感到我没背叛“我的国家”太多,你也知道我没有,而是背叛了这里的美国海军。如果不是纽波特那个愚蠢的牙医使我一想到一个家伙仅仅因为他军衔高一点就侮辱我,我就感到讨厌恶心,那么我是不会那样做的。军衔最高的将军“最欺负人”,最平易近人的人是放下架子的“普通士兵”,此话是否有道理?

好啦,我该去码头边见那个海员醉鬼了,最后上路过流浪生活;同时不停地学习,持续地独自写作。反正我在大学里没学到一点有助于我写作的东西,唯一可以学习的地方是我自己在各种真正历险经历中的独特想法:历险的教育,教育的历险,随你怎么形容。

我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的丁香夜花园里,与美国海军志愿紧急服役妇女队的姑娘们一起散步了几次,这就是最后一周,随后我就乘着火车回家。

我离开海军一周之后,大个子苗条退役了。他也回了商务海运船。他说他会来纽约看我。

此时老妈老爸已经从洛厄尔搬到了纽约,也就是昆斯区长岛的“奥松公园”,搬来了那架仅值五美元的旧钢琴,以及所有洛厄尔的旧家具,在大城市开始幸福的新生活。因为他们琢磨,假如我姐此时在陆军妇女队工作(她就是在那里工作),而我要么在海军,要么在商船上,那么我们或多或少会经常进出和途经纽约城。六月一个炎热的早晨,我穿着便服回家,来到他们位于奥松公园一家杂货店楼上的新公寓套房。

我们高高兴兴团聚了一次。老爸在纽约运河街找到了一份排字员工作,妈妈在布鲁克林一家鞋厂里当上了修平工,给军队做鞋子,他俩开始在银行存钱,战时工资,生活节俭,只有星期六晚上才舍得花钱。他俩乘坐途经牙买加赛马场的高架铁道、布鲁克林曼哈顿载运公司地铁以及其他交通工具去曼哈顿,最后两人手挽着手在纽约四处漫游,上上店面有趣的餐馆,进进罗克西 [1] 、派拉蒙影院和无线电城 [2] 的电影院,最后,去看法国电影;回家时提着各色各样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玩具,他们一时好奇就买了,比如唐人街的中国烟嘴、时报广场的玩具相机、各种架子上的小摆设。顺便提一下,这是他们整个婚姻生活中最幸福的时期。他们的孩子独立生活了,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相互喜爱、相互尊重。妈妈甚至让爸爸去克罗斯湾大道的街角处,在那个糖果烟杂店胖女老板、赌注登记经纪人那里下注。

我记得,一天早晨,父亲起床后,在奥松公园公寓套房的壁橱里发现了一些幼鼠,没有其他办法处置,只好将它们扔进抽水马桶。六月的太阳红艳艳,汽车在大街上川流不息,废气的味道十足,不过附近海面上一直有宜人的海风吹来,会立刻将废气一扫而光,另外,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

“可怜的小畜生,”爸爸说,“可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他刚处置了那些小老鼠,就几乎哭了起来。“可怜的小玩意儿,太可怜了。”

“它们真可爱,”妈妈用小孩子一般的嗓音说,用英语说听起来傻乎乎的,但是用法裔加拿大人的口音说只会使你明白,在新罕布什尔州时,她是怎样一种小姑娘,她把重音放在“可爱”这个词上,就用英语的“cute [3] ”,但是在法语的语境和发音里,这个词包含着极大的和真诚的遗憾,觉得这样的小动物,长着傻乎乎的鼻子和胡子,竟然携带如此多的有害病菌……是啊,那些无能为力的白色小肚皮,瘦小脖子上的毛发在水中来回漂动……

还有一个夜晚,现在(一九六七年),我的猫死了,我看见它在天堂里的脸,就像哈里·凯里在电影《大探险》结尾时在天堂里看见他忠诚的黑人勤杂工的脸一样。我不在乎你爱的那个人是谁:你爱忠诚的、无依无靠的、容易信赖别人的人。

夜里,躺在我那张面朝大街的窗户旁边的卧床上,一想到这个世界的种种恐怖,在二十一年来上千种煎熬中,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我去全国海员工会大厦签署“乔治·威姆斯”号轮船工作合同时,在布鲁克林码头该船的大烟囱上看到了三架飞机的绘画,意思说他们在大西洋击沉了三架飞机,我感同身受……

二十一岁时,你会奔向你的姑娘。我奔向哥伦比亚校园看望约翰妮,终于在阿斯伯里帕克找到了她,她在祖母那里过暑假,她把耳饰挂在我的耳朵上,我们一起去了沙滩,整个下午都在一大帮女孩中间度过,她们问:“那是什么,吉卜赛人?”不过,这个吉卜赛人在生活中不会吃掉其他人。

“我会上一艘船,大概十月回来,然后我们在纽约一个公寓套房里一起生活,就在校园里,与你的朋友琼在一起。”

“你是卑鄙小人,不过我爱你。”

“谁在乎啊?”

我在父母家奥松公园的公寓套房里打点行装,准备大约一周后上船出海。早晨八点,突然有人敲门。门口站着的是大个子苗条。“走,伙计,我们一起去喝个一醉方休,然后赌几场赛马吧。”

“街对面有个酒吧,就从那里开始吧。至于赛马下注,苗条,等我老爸中午下班回家吧,他喜欢去牙买加赛马场。”后来我们去了。我,大个子苗条和老爸,一起去了牙买加,第一场赛马苗条先偷偷给他希望获胜的马下了二十美元的赌注,而老爸则在某匹马身上下了五美元赌注,投注前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琢磨《早晨电讯报》上的马赛成绩表。两人都输了。苗条口袋里有一品脱威士忌,我也有。这是战争时期,有许多事情可以做。我爸非常喜欢苗条。老天可以作证,赛马场出来之后,我们去了纽约城,坐火车回宾夕法尼亚车站,出站后,去了鲍厄里 [4] 。“锯末酒吧”和“萨米的鲍厄里傻蛋 [5] ”里声线粗哑的大胖女人唱起了《我的塞尔姑娘》,有个老“拖船安妮 [6] ”甚至坐到了老爸粗壮的大腿上,说他是个可爱的孩子,让他给买一杯啤酒。爸爸精疲力竭回家去了,我与苗条一起又踏进了夜幕……最后,他双手捧着脑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大声嚎叫,说:“哎哟,我难受,我难受!”在海员工会附近的滨水区,他撞上了路灯柱。躲在小巷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他 那副熊样,六英尺五的大个,二百磅的肌肉和骨骼!那时,小巷里这些人在诺格伦主教的主持下,在海员工会大厦外建设一个海员教堂;许多年后,我在佛罗里达遇见了退休的诺格伦主教。不过苗条不需要进教堂。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将永远不得而知。我最后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是说他在东得克萨斯牧牛,这种说法也许不是真的。今晚他在哪里?我在哪里?你在哪里?

因为当我看见天堂里我那只可爱的死猫蒂米的脸,听见它像过去一样喵呜喵呜细声细气地叫唤时,我就会吃惊地意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它甚至还没有出生,因此在这一时刻,它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如果它没有出生,它怎么可能死了?所以只是暂时以一种幻影的分子形式存在,用跟上帝完美相像的形式经常萦绕在我们的心头。就蒂米而言,完美就是它像狮子一样坐在厨房的餐桌上,舒展着爪子,昂起了脑袋,张开大嘴;上帝的不完美就是它临死的时候,它瘦骨伶仃只剩一副骨架,肋骨和脊椎骨,它的毛发脱落了,它的眼睛看着我:“也许我爱过你,也许我现在爱着你,但是太迟了……”帕斯卡说得比我好,他说:“如果不是确信我们一文不值,那么我们从自身所有的黑暗中将得到什么? ”为了给你指出正确的道路他补充说:

“自然界有许多完美的东西,以此显示她 是上帝的化身”——雄狮一般坐着的蒂米,精力旺盛的大苗条,年轻时的父亲,一九四三年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你,所有的人——“还有许多不完美的东西”——我们的腐败和堕落,我们所有的人——“是为了使我们确信:她 只不过是上帝的表象。”我相信这一点。

“上帝死了”,这话使每个人都想呕吐,因为他们都懂得我刚才说的话,还有帕斯卡说的话,Paschal [7] 的意思是死而复生。

惊人的七小时,一九四三年六月下旬那炎热的一天。我挤在地铁的数百人中间汗流浃背,衬衫全湿透了,前往市中心全国海员工会取我登船的文件,嘴里不住地咒骂(因为我没法忍受炎热的天气,我的血液像糖蜜一样稠和热),七小时后,我身穿宽大的夹克衫,站在船头,眺望着繁星底下黑暗的大海,我们绕过楠塔基特,朝英格兰驶去,哇!

这就是前面提到的“乔治·威姆斯”号轮船,我签约成了一名普通的海员,我的第一份甲板活是负责四点至八点守望观察。我得向其他海员学习如何收起那些拳头粗的绳子,把它们绕在巨大的铁柱上,与此同时,那个操纵蒸汽绞车的家伙将那些锚链绞在一个卧室大小(或者说像卧床一样大小的)的绞盘上,以及学会放下救生艇、摆好钻机等所有相关的技术,一切都要在瞬间完成。所有这一切我都非常陌生。水手长说,我是有史以来最笨的舱面水手。

“尤其是,”他说,“晚上九点,在我们开航前一小时,他抱怨说纽约港太热,他登上艉楼甲板,跳入水中,高多少英尺?在黑夜里直接跳进纽约港的水里?他怎么知道水里没有漂浮着一块又大又厚的木板或者其他东西?上面也许还有钉子,那会在他的脑袋上弄出更多窟窿来。随后,他全身上下湿淋淋地爬上软梯,希望警卫海员把他当作一名普通水手,只是下水游泳凉快一下……他们怎么知道你不是个德国间谍,你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

“天气太热了。”

“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热。除此之外,”他后来抱怨说,“真正的男子汉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任何事,只是躺在他的铺位上读书,请听清了,读书 ……可是,孩子,黑夜里你可能会在水里撞到什么东西的,而且艉楼甲板非常高。”

“在新斯科舍,下午我们常常从‘多尔切斯特’号上跃入水中。”

“对呀,下午你们可以看清下面的海水……”

更要命的是,这艘船在它所有的船舱里运载了五百磅炸弹,警示装载爆炸物品的旗子飘扬着,红色的,随船一同前往利物浦。

飘扬红色爆炸物品旗子是对每个人的一种警告,包括拖轮,告诫他们别过猛撞击我们。如果我们被鱼雷击中,那么我们都会变为一大团碎片飞上天空,人啊,罐子啊,盘子啊,水手长啊,书啊,铺位啊,所有一切相关的东西。今天,我无法想象当时我怎么还能他妈的睡得那么香。

不过,现在我来到这里,我在曼哈顿的六月酷暑里乘坐人潮汹涌的地铁,流汗咒骂,七小时之后,啊,伙计,凉爽的海风,又见到了大西洋,夜晚,满天的星星,我转身回顾桥楼:在闪着蓝色微光的地方,熟练的水手掌握着舵轮,眼睛盯着指南针;那里,大副或船长正站着思考,或者透过望远镜眺望沉沉的黑夜;在我们的两侧,你能看见其他船只冒着浓浓的黑烟,这是大型的一号护航船队。

船尾瞭望台的水手们警惕关注和议论着一艘传奇般的德国战舰,如果它发现了我们,只需要在很远的地方守候着,仅用远程炮弹轰击我们,而我们巡航艇的火炮甚至不能接近他们(你能看见远处那些巡航艇,一会儿被海浪抛起,一会儿陷入了浪谷)。早晨,新的海域。

四点至八点守望是任何轮船上最有意思的守望时间。白天的舱面工作四点半结束。通常,早晨七点半我在船头警戒,就站在轮船前面的顶端(艏),观察海水和地平线,看看有没有水雷、潜望镜伴流或者其他任何可疑的迹象。多么壮观的地平线!大海是我的兄弟……从来没有到过大海的人不知道,当你外出到了真正的深海,那水是纯蓝的,没有一点点绿色,深蓝深蓝的,天气恶劣时,会有白色的泡沫,童贞女马利亚的颜色。因而,也许葡萄牙和地中海的渔民向马利亚祷告,晚间称她为大海之星,或斯特拉·玛丽斯,也就不奇怪了。罗杰·马里斯 [8] 能在海面上本垒打吗?犹大说海浪泛起的泡沫出自他们自己的耻辱 [9] ,他不是挺可爱吗?(《犹大书》第十三章)不一定,想想大自然吧,想想她的生生死死。尽管蠕虫会逐渐侵蚀人体,焦虑的肉瘤会越长越大,但是人类的羞耻与大海老兄那样一个成天疯疯癫癫的老头的种种极度折腾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谁给那 艘老爷船船底房间的地板塞上了塞子?支离破碎的光斑多圆,好一个斯拉夫平原,尽管时不时冒起白色的浪花,船艏外翻卷的浪头有些很有成吉思汗的风范……除了坚守岗位,几个钟头里目不转睛、只盯着大海看的船头瞭望员之外,还有谁会告诉你这些?然而(有时)更牛的是桅杆瞭望台观察员,他们能察觉数英里以外水面上的东西。海风有时卷起滔天的浪头,排山倒海,溅起绒毛般的浪花,随后让它们退去,汇入在无边水域的怒潮之中。小浪潮,大浪潮,嘿,这海就像干柴烈火,煞是好看,本质上却是乏味的,正如现在的我一般,定然成了某种无声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教训、智慧等,一切“那燃烧殆尽的”,“那不断变动的”马粪、大海及其所有的东西,它使你想到下面的食堂去喝三杯咖啡,或者三个警察,或者独自一人,告别漫无边际的宇宙,它毕竟是我们唯一拥有的兄弟,平静或狂怒,它的脸上眉头会皱起或舒展。对于这蜿蜒曲折的条条浪线,我能做些什么呢?作为一个康沃尔海商和布列塔尼人的后代,面对所有这些有趣的和狗屎般的东西像花朵一样四处显露,打那以后,一切都毫无意义,天哪,狼狗的大海。

克莱德 [10] 湾的海岸以外怪石林立。奇怪的是,爱尔兰海是 绿色的。

感谢上帝,大海不是我的母亲,从不挑剔我的不是;也不是我的妻子,从不对我唠唠叨叨;大海是我兄弟,要么将我生吞了(不道歉也不耍花招),要么完全让我自由自在,随我像皮普一样,在桅杆瞭望台里,在桅杆顶上,摇晃,下沉,睡觉,做梦,天哪。巴迪·比尔从英国海军桅横杆端垂悬的双腿……

变化无常的大海,要么神圣要么邪恶,大海 ,除非我们拥有珊瑚礁的眼睛、以色列的手、菲尼亚斯 [11] 的脚,并且在前庭里有着细微的触角,否则永远也看不见海底隐藏着什么。

多么荒唐的一潭水!

与我同住一个水手舱的是两个七十岁的老水手,第一次世界大战(甚至更早时期)幸存下来的老家伙,我的天哪,两人中一个是瑞典人,甚至仍在用一根大针缝制帆布用具。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总躺在床上看书,拒绝学习如何缝制帆布用具,只是埋头读书,还在半夜跑去事务长窄小的办公室使用他的打字机,我试图在那里完成《大海是我兄弟》。此时,我已经改了里面的人名,我的感觉不同了。躺在铺位上,我读了高尔斯华绥 [12] 的《福尔赛世家》三部曲,这套书不仅在我到达英国之前,向我展示了那里的生活(我前面说过,我们正前往利物浦),而且也让我对世家或传奇有了一定的了解,这几部小说交织融会成一个气势磅礴的故事。

每晚五六点钟,我像“多尔切斯特”号上那位赤脚的印第安人一样,必须检查一遍整条船,包括所有的前部水手舱和特等客舱,确保所的舷窗都已关闭关紧。此时实施战时灯火管制。所以我不仅得进入三十一岁船长的房间,检查他的舷窗,当他在小睡五分钟的时候(可怜的家伙,我敢说他根本不能睡觉),而且还得勇敢地在前部水手舱进行八点至十点的舱面值班;那里有三个浑身肌肉发达、身体上刺着刺青的古怪小子,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练习向门投掷匕首。当你正要开门(舱壁)时,你会听见一声“慢了!”一把匕首正好没有投中,接着你会听见“啪!”一把匕首投中了。于是,我进舱之前得先敲门,在多数情况下,这种事发生在雨天,我不得不从早到晚身戴全套雨具,你知道的,以格洛斯特 [13] 渔民的穿戴全副武装,橡胶大帽子,裹尸布似的橡胶外套,就像你见过的所有绘画中十九世纪海上风暴的景象,我就是穿了这种外套,硬着头皮敲门,他们会说:“进来,斯潘塞·屈赛 [14] !”我吃不准他们会不会再飞一把匕首过来,但进去检查他们的舷窗是我的职责。他们高举着匕首。我甚至不曾跟他们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整个航程中,我在船上说的话没超过十来个字。

随后,大约六点,在夜色渐浓的海上黄昏和阴沉沉的大西洋浪花中,我在船头观望,当然,这是最令我神往的时刻。一天晚上大约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油桶浮在海浪之上大约三十三度的地方,我就拎起舱壁那里的电话,报告了驾驶台。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船转向左舷,远离油桶,并报告了我们的美国海军护卫舰,后来我们听见了那个水雷的爆炸声。也在大洋深处。

但是,没有一件事情,甚至这件事也不能使大副感到满意,他恨我入骨,我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也许我不太与他说话?我不明白。他是个德国人,脸颊上有一块大伤疤,非常凶相。换岗时,我照例应该离开船头,下楼去煮咖啡,对此他很不满意,尽管我煮咖啡比船上任何人煮的都好喝,当然厨师长除外,所以他们总让我煮咖啡。我知道如何清洗银质咖啡壶、布斗,甚至知道如何调换它,等等,这些我都是在“多尔切斯特”号上跟光荣和其他厨师学的,可是,没用,这个大副对我有恶感。一天早晨,海浪滔天,大雨倾盆,雷声隆隆,天边甚至有彩虹和黑云,还有其他自然现象,轮船倾斜得吓人;然而,那个白痴大副命令我爬铁梯登上桅杆瞭望台。要做到这一点,我得用双手尽力抓住,就像我几年后不得不紧紧吊住火车的梯子一样,因为车厢会突然震动(或减缓)。我倒悬着,身体紧贴着桅杆,桅杆就是这样随着波涛左右摇晃。不过,我终于爬进了桅杆瞭望台,关上了那扇小门,“哎呀呀”叹息起来,突然,黑云里闪出一道彩虹,直接照到了轮船上,接踵而来的是一阵瓢泼大雨,桅杆向右舷极度倾斜,我以为桅杆瞭望台要碰到海浪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与轮船一起沉没了。但是轮船巨大的龙骨从水里嘎吱嘎吱冒了出来,哎哟,船又朝左舷厉害地倾斜,我高高在上,免费搭乘了这趟嘉年华之旅,我高声喊叫:“天哪,我的上帝!”

因此,都是全国海员工会会员的舱面水手举行了一次会议,谴责大副在狂风暴雨中把一名普通水手派到桅杆瞭望台,会议决定是要求他绝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他想害死你,”工会代表简单明了地对我说。

果然,在另一个海浪滔天的早晨,这个脸上有伤疤的大副,端着喝剩的咖啡,操着德国口音对我大声嚷嚷,要我走上甲板,把救生船里的积水舀掉。要做到这一点,我得跳跃四英尺左右宽的水面,也就是说,从轮船跳入悬挂在汹涌海水之上的救生船,轮船向前行驶的冲力造成海水澎湃滔天,狂风暴雨也使海水如灌似浇。我又一次使用了双手,跳上了救生船,手提水桶,身穿雨衣(但嘴里喊着“啊哈”,就像我当年与安妮一起在弗吉尼亚,在月光下将原本装杜松子的空酒瓶扔过树梢那样叫着),我舀啊舀,但救生船里的水不怎么减少,这一定是大副整我的又一花招,在船外整我!为什么,我不得而知。“我们回到布鲁克林后,你应该在码头上揪住这家伙,”有个海员跟我说。在那些日子里,我从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内心的想法是:“他要我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我只想回到我的铺位上,继续阅读《福尔赛世家》。

它应该叫《斯堪的纳维亚世家》,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套书使我没有空闲时间,随后昏昏欲睡。我想,自从我发现了那个水雷并一声不吭完成了大副布置给我的任务后,船员们开始尊重我了,因为从那以后,他们甚至让我睡到五点一刻,比我值岗开始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反正并不马上需要我,随后他们会轻轻把我从睡梦中唤醒:“嘿,杜洛兹,该起床啦,你已经睡够啦!”

“睡美人!”我进去喝咖啡的时候,水手长大声称呼。

他们都是些好人,我们进行了一次顺利的航行。除了我永远也弄不懂那个大副的心思。这很像比利·巴德和轮船纠察长克拉格特的关系,因为他总是怒气冲冲,而我总是睡觉,这很能说明克拉格特和比利·巴德的情况,有罪的和清白的灵魂在同一条船上。

一天早晨,我好像听见我枕头正上方的钢铁桌子上正在拳打脚踢剧烈角斗,我以为五十名水手在打群架,手里拿着棍棒和大锤,就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和“所有人到甲板集合!”的袭击警报,我意识到我听到的是一艘潜水艇的攻击声,它射出了深水炸弹。我只是翻个身,又继续睡觉。这倒不是因为我们运载了五百磅炸弹,面对这种情况根本就无能为力,没法做出任何反应,而是因为我实在困倦,我在海军疯人院里就已琢磨透了:“如果上帝已经这样安排,那我穿过街道时都可能被人杀死,那么为什么不到海上去呢?”再说了,“轰隆”一声炸了轮船,反正我一直在 睡觉。他们称我“睡不醒的杜洛兹”。也许你会说,就像比特尔·贝利 [15] 那样……呼,呼,呼!

会议上,全国海员工会的代表在其他成员的同意之下,也针对救生船舀水事件谴责了大副。我不太记得在这些会议期间我在哪里,不是在船艉用可煮五十杯咖啡的壶煮咖啡,就是在睡觉或看书或站在船艏边值岗边做梦,不过事情都解决了。

我提及所有这一切,是为了澄清我自己,免得被人咒骂,说我松懈了美国抗战的斗志。

商船上纪律松散,现在我碰巧还记忆犹新的是大家都抱怨大副不住地对着每个人大声尖叫,我倒喜欢他这种尖叫,接受这种尖叫以及随之而来的危险。有时,我想:“啊,天哪,老爸会喜欢这一切的,喜欢在这艘船上,喜欢与我在一起,也许他能当个洗碗工,不行,他的腿受不了,嗯,可以当事务长,能有打字机……但是,这些巨浪,这些风暴,这些海员。”一九四三年,当你二十一岁的时候,一切都是浪漫的。

尽管你能列数出战争的种种罪行,但是它使人际关系更加紧密。

三十一岁的船长不断用望远镜观察,让海军水兵们用他们的闪光信号灯暗示船队其他船只的位置;他喝咖啡,试图打个盹。他看上去像办公桌边焦虑的行政长官约翰尼·卡森 [16] ,可他是个真正的船长。他不理睬大副。他不喝酒,像其他我认识的船长一样,我想他似乎在担心他的家人。船长总有某种神秘的色彩,他被称为“老头”,好像他并非人类,这是众所周知的;当然,我始终不能理解《白鲸》中皮廓德号 [17] 头二十天航程,那段时间里甚至没人见过亚哈 [18] ,只听见他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噔,噔,在船长的房舱里,他在思考那条鲸鱼,那条该死的白鲸,此时此刻,我在苍穹里看见的就是那条该死的白鲸的眼睛(一会儿朝这边看看,一会儿朝那边看看,如果你理解我意思的话)。

一〇

现在我四十五岁了,我一直怒气冲冲,我终于能理解并同情那位大副,我知道在那条痛苦时光的河流里,鲑鱼是如何挣扎着向上跳跃的,老婆……

看哪!一天早晨,太阳冉冉升起,克莱德湾讨厌的迷雾渐渐散去,轮船驶入了海洋光辉灿烂的部分,在左边,你能看见苏格兰的悬崖峭壁,在右边,爱尔兰平坦翠绿的草地上点缀着茅草屋和奶牛。想象一下吧,就在海边拥有一间茅草屋!在海边有一个农场!我站在那里大声呼喊,我的眼睛泪如泉涌,我对自己说:“爱尔兰?真的吗?詹姆斯·乔伊斯的故乡?”我也回想起很久以前我父亲和伯父们常给我讲述的故事,我们是英国康沃尔凯尔特人,早在远古时代,在耶稣和因他 而有的日历以前,从爱尔兰移居康沃尔郡,他们说凯鲁亚克(杜洛兹)是古代苏格兰盖尔的名字。总有“康沃尔,康沃尔,来自爱尔兰,随后布列塔尼”的谣传。那都没啥秘密可言,所有这些地方都或多或少受到爱尔兰海的洗礼,包括左舷那边的威尔士和苏格兰,以及她恢宏而俗气的悬崖。可是,水手长在厉声对我说话呢:

“嗨,杜洛兹,你没见过爱尔兰吗?快来弄这些缆索,你这个心不在焉的混混!”(实际上,他们叫我“凯尔蟑螂 [19] ”。)

我眼里含着泪水继续工作,可是,谁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我猜这只是因为我看到轻轻碎浪边那绿草地上一间间茅草屋,清晨的太阳给一头头奶牛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海风从我身后吹来……

一一

随后我们的船往南驶进了爱尔兰海,在贝尔法斯特抛锚泊船,在那里等待几艘英国护航船,那天下午穿越爱尔兰海,晚上直航利物浦。一九四三年,披头士乐队在那里诞生的一年,哈哈哈!

那年,某个戴着圆顶高帽的流浪汉采纳了我的建议,保全了他的双腿。我们沿着默西河 [20] 上行,河水全都是泥浆一样的棕色;然后我们靠向一个古老的木头码头,码头上有个矮小的英国人,他向我一边挥动报纸,一边高声叫喊,大约在我们轮船前方一百码,我们直接朝他驶了过去。他身边停放着他的自行车。终于,我能明白他在喊叫什么:“美国佬!嗨,美国佬!同盟军在萨莱诺取得了巨大胜利!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英国先生,不过请你离开那个码头,跟你说,我们要迎面撞过来啦……”可是他听不见我的话,因为风向和潮水的问题,还有默西河边码头附近其他轮船吊车和绞车卸货的噪声。

“美国佬!美国佬!”

“嗨,伙计”——我想船长终于第一次喝醉了,大副或许也喝醉了,喝了荷兰烈酒——“请你转身,尽快跑开,这艘船不会轻轻靠上这个码头,而是要撞它了!驾驶台醉啦!”

“嗨,嗨,什么?萨莱诺!”

我不断挥手让他离开,我指着船头、驾驶台、码头,还有他,我说:“跑,跑,跑……快跑开!”他摘下帽子,推着自行车往回跑,果然,载着五百磅炸药、飘扬着红色爆炸物警示旗的“乔治·威姆斯”号轮船的船头直愣愣地撞进了腐朽的木头码头,将它完全撞毁,喀啦啦,木料、木板、钉子、扎根于此的老鼠洞、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被推土机铲过一样,全都翻了个,我们停泊在大不列颠了。

“这个王室的岛屿。”

如果那个码头是用现代钢筋水泥建造的,那么杜洛兹、这本书、全体船员,最关键是船员以及半个利物浦都要永别了。

一二

船终于抛锚停靠妥当之后,船长到哪里去呢?吃过晚饭后,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盛装打扮,肩饰勋章全都佩戴,小心翼翼地沿着步桥下船,走向一辆等候着的出租车还是豪华高级轿车?在这里,战时的利物浦,他是去一个建在海浪拍打的悬崖之上的城堡参加晚宴(先享用鸡尾酒),还是去哪个雅座酒吧?还有,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大副到哪里去?带着他那种狂躁污秽的思想,去见那些更加古怪的朋友?事实上,甚至水手长、那个地位最低下的葡萄牙水手、轮机房的人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他们全都盛装打扮,倾巢出动?看着他们相继离船,我都惊呆了。因为我已经同意整个周末替那个葡萄牙人干活,等他回来,我自己就可以连续休息两天。有人好奇我打算 干什么吗?可是船长们到哪里去呢?这就好像对大象死时会带着它们的长牙去哪里一样好奇。去会某个神秘的金发女郎?或者某个狡猾的英国海盗朋友,教他看懂麦哲伦房间里的地图?我不在乎这个港口是弗吉尼亚的诺福克还是利物浦或香港,他们一定是去了奇怪的地方。所以,我在观察每个人上岸,我必须在船上待两天,操作装货聚光灯,管理给聚光灯供电的电线,为步桥守卫煮咖啡;早晨,我监视所有那些愚蠢卑微的利物浦码头工人,看着他们匆匆忙忙骑着自行车出现,带着午饭和装茶水的保温瓶,热情地开始他们的“工作”,卸掉船上的五百磅炸弹,这些炸弹将投到可怜可爱的古老的德累斯顿或者某个地方或者汉堡。

那第一天晚上,星期五,几乎全体船员都下船了,我布好电线,在原有基础上额外增添了防鼠隔板,把聚光灯调节到位,煮好咖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重新整理甲板上的东西,我模仿兰开夏郡码头工人的口音自言自语道:“啊呀,我说呀,可以啦。”我的鼻子呼吸着河边凉爽的空气,我很开心,几乎独自一人守着一艘大船,突然我想到,将来哪一天我成了真正严肃的作家,就没有闲暇时间去玩弄诗歌、题材或风格了。此外,黄昏时刻,默西河水红彤彤的,一艘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旧最小的货船驶过身边,后甲板上一些老水手坐在旧椅子里,抽着烟斗,“远航家园”号轮船,可能前往曼谷,我已猜过一千次,轮船刚巧从我的舷栏边悄然驶过,离我咫尺之遥,老水手们连头都不抬,迎着夕阳驶去,开始了他们漫长的驶向太平洋的航程,我在想:“约瑟夫·康拉德 [21] 没说错,有些老水手哪里都去过,从孟买到不列颠哥伦比亚 [22] ,一路坐在旧轮船的船尾,抽着烟斗,他们几乎生在海上,死在海上,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看……船舱里甚至养着猫来捉老鼠,有时还养狗……他们抽什么烟?他们做什么事?在澳门他们穿上考究的衣服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简直不敢去细细思考,嗨,我说,把那些电线缠绕对了……”我自言自语,整个晚上都在哈哈大笑。自布鲁克林以来,我甚至滴酒未沾……谁还需要它呢?

大概中午时刻,我悄悄溜下了船,踏上了默西河畔圆石子铺成的街道,想去酒馆,可那里总是关着,战时英格兰他们不单没有香肠,用锯末灌成的香肠除外,连像样的啤酒也没有,而且店铺还总是关门。酒吧里有个大胆年迈的流浪汉抱怨说,利物浦的穷人正在用他们的洗澡盆装煤。

不过,当我的周末结束,葡萄牙人回来接替我后两天的工作时,我穿上了我的 时髦服装——上了油的亮光黑皮夹克,卡其衬衫,黑色领带,在商务海军商店买的假金穗遮阳帽,铮亮的黑皮鞋,黑袜子——走下步桥,将所有宿醉归来的船员留在身后。我买了一张中部铁路去英格兰伦敦的火车票。此时,甚至船长也回船了,我敢肯定,他很失望。

我在利物浦城中心理了发,在火车站周围逛了一会儿,在美国劳军联合组织俱乐部看了一会儿杂志,打了一会儿乒乓球。下雨了,码头边的古老纪念碑结了一层白霜,鸽子悠哉觅食,火车穿越伯肯黑德 [23] 奇怪的发烟罐 [24] ,驶向La Grande Bretagne(大不列颠)。


[1] Roxy,美国影院名。

[2] Radio City,位于美国纽约市内曼哈顿,为世界最大的剧场之一。

[3] 英语,可爱。

[4] the Bowery,纽约市下曼哈顿区的一个街区。

[5] Sammy’s Bowery Follies,位于纽约曼哈顿3号街专做观光客生意的舞厅酒吧。

[6] Tugboat Annie,1933年摄制的由玛丽·杜丝勒(Marie Dressler)和华理士·勃利(Wallace Beery)主演的滑稽剧,主要叙述一对中年夫妇经营一艘拖船的故事,这里可能指舞厅的舞女打扮成影片中的安妮的样子,坐到了他父亲的大腿上。

[7] 英语,复活节的。作者在此处用Paschal一词也因为它与帕斯卡的英文Pascal的拼写相似。

[8] Roger Maris(1934—1985),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

[9] 原文是“the waves of the sea foam ‘out their own shame’”,作者记忆有误,应该是“Raging of waves of sea,foaming out of their own shame ...”

[10] Clyde,位于英国苏格兰西南部。

[11] Phineas,希腊神话中色雷斯(Thrace)的国王。

[12] Galsworthy(1867—1933),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

[13] Gloucester,英国英格兰一地名。

[14] Spencer Tracy(1900—1967),美国演员,两度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主演影片包括《怒海余生》、《红伶泪》、《金龟婿》等。

[15] Beetle Bailey,由莫特·沃克(Mort Walker)创作的报刊连环漫画美国军人卡通人物。

[16] Johnny Carson(1925—2005),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滑稽演员。

[17] Pequod,《白鲸》一书中19世纪捕鲸船的船名。

[18] Ahab,《白鲸》一书中的捕鲸船船长。

[19] Ker Roach,作者名字Kerouac的谐音。

[20] Mersey River,位于英格兰西北部,全长70英里,出口在利物浦市。

[21] Joseph Conrad(1857—1924),英国小说家,当过水手、船长,作品大多描写其航海生活经历,代表作有《水仙号上的黑家伙》、《黑暗的中心》等。

[22] British Columbia,加拿大省名。

[23] Birkenhead,英国一地名。

[24] smokepot,产生烟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