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蒂丝偶然问起,自从我在花园里那间地下室中被他们发现以后,曾到那里去过没有。

“还没有,”我回答。“老实说,我一直不敢去,耽心去了以后会想起过去的事情,以致我的神经受不了这种剧烈的刺激。”

“哦,是时!”她说,“我可以想像你不去是对的。我应该想到那一点才是。”

“不,”我说,“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假使有过什么危险的话,那也只是在最初的一两天内。我觉得,现在我在这个新世界里,已经站得很稳了,这主要而且永远地应该归功于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和我一同去,替我壮壮胆子的话,今天下午我倒真的愿意去看看那个地方。”

伊蒂丝最初反对,后来看我很认真,就同意陪我去了。从房子那边,就可以看到树丛中的土墙,这是发掘地下室时从下面挖出来的泥土堆成的。我们走了几步,就到了那个地点。当初由于发现地下室内有人而停工的景象,直到现在仍然保持原样未变,只不过门已被打开了,顶上的石板已放回原处。我们沿着坑道的斜坡走下去,进了门,站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

一切情形都同我在一百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闭眼陷入那次长睡以前所看到的完全一样。好一会儿,我默默地站着,向四处探望。我发觉我的同伴带着一种又畏惧又同情的好奇表情正在偷偷地打量着我。我向她伸出手去,她用手抓住,柔软的手掌紧紧一握,表示要我镇静。终于她低声说道,“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出去吧!千万不要让自己过分苦恼。啊!在你看来,这必然是非常奇怪的!”

“恰恰相反,”我答道,“我并不觉得怎么奇怪;不过,为什么不觉得奇怪,这倒是再奇怪不过的了。”

“不奇怪吗?”她跟着说。

“正是这样,”我回答,“你显然认为我会产生这种情绪,而我自己也以为重来此地会有这种情绪,但我就是感觉不到。我能体会周围环境使我想起的一切事物,不过却没有预期的那种激动。对于这点,你绝不可能像我自己那么感到惊奇。自从那个可怕的早晨得到你的帮助以后,我一直尽量不使自己去想过去的生活,同时也避免到这儿来,因为怕这样会引起激动。我完全像个不敢移动自己受伤的手足的人一样,怕它们特别敏感,等到真想移动时,却发现它们已经瘫痪了。”

“你的意思是说,以前的事情全忘了吗?”

“完全不是。和我过去生活有关的每件事情,我都记得,然而敏锐的感觉却一点也没有了。就清晰的程度来说,我回忆过去的生活,就好像只隔了一天似的,可是在感觉上,对一切回忆的感情,淡薄得简直就像过了一百年,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过了一百年了。这种现象,也许还是可以解释的。环境的改变,正和时光的消逝一样,能冲淡过去的事物。当我刚从那次催眠中醒来的时候,回想过去的生活,就像昨天一样,可是现在呢,自从我熟悉了新的环境,而且领会到改变这个世界的惊人变化以后,觉得要认清自己已睡了一个世纪这一件事,并不困难,而是非常容易的。你能想像在四天以内就过了一百年吗?可是对我来说,正是这样,而且也就是这种经历使我过去的生活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想像得到,”伊蒂丝若有所思地答道,“而且我认为我们大家正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相信这使你少受了许多痛苦。”

“请想一想,一个人在他亲友去世以后很多很多年,也许过了半生以后,才初次听到噩耗的情形。我想这和我现在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当我想起旧世界的朋友们以及他们对我的失踪必然感到的悲痛,在我心中产生了深切的惋惜,而不是强烈的痛苦,因为我觉得他们的悲痛在很久以前已经消失了。”我说,试图对她说明自己奇异的精神状态,并以此自我譬解。

“你还没有和我谈起你的朋友哩,”伊蒂丝说,“为你哀悼的朋友多吗?”

“感谢上帝,我只有很少几个亲戚,最近的也不过是表亲,”我回答。“可是有个朋友,虽不是亲戚,却比亲骨肉还要亲一些。她的名字和你的相同。当时她就快要成为我的妻子了。唉!”

“唉!”伊蒂丝在我身旁叹息着。“想必她的心也碎了。”

这个温柔的女孩子的深情使我若有所感,因而在我麻木的心灵中引起了共鸣。过去一直忍住的眼泪,这时候不禁夺眶而出。当我的情绪镇定下来,我才发觉她的脸上也毫不掩饰地泪珠莹莹了。

“你的心肠真好,愿上帝祝福你!”我说,“你想看看她的相片吗?”

一个小盒子里放着伊蒂丝·巴特勒特的照片。这个盒子是用一根金链套在我的脖子上的,在这次长睡中,它一直放在我的胸膛上。我把小盒子取下打开来,递给我的同伴。她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对着照片上可爱的面庞注视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嘴吻着它。

“我知道她十分温存可爱,你没有白白地替她流泪,”她说。“可是别忘记,她的痛苦在很久以前已经消失了,她在天堂里也差不多有一个世纪了。”

这倒是真的。不管她一度曾经多么悲伤,她停止哭泣,也快一个世纪了,因此我那突发的激情也耗尽了,我自己的眼泪也流干了。我曾经在以往的生活中深深地爱过她,但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是否有人会用我这句老实话来指摘我没有感情,不过我想,恐怕没有一个人经历过我这样的遭遇,从而能对我作出评论。当我们准备离开房间时,我看到屋角里那只巨大的铁保险箱。我指给我的同伴看,同时说道:——

“这是我的卧室,也是贮藏财宝的地方。在那只保险箱里,放着几千块金元和若干证券。即使那天晚上我临睡时知道自己要睡多久,我仍然会想到,不论在多么遥远的国家里或未来的世纪中,黄金是满足我生活需要的可靠保障。当时如果说未来居然能出现一个不能用金元购买物品的时代,我一定会认为这是一种最荒谬的幻想。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醒过来了,发觉自己在现代人当中用一车金子也换不到一片面包。”

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我不能使伊蒂丝认识到这件事的重大意义。“究竟为什么黄金该换面包呢?”她只是那么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