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地狱,试探鬼培训学院正在为青年魔鬼举办年度晚宴。校长噬拿鬼博士刚才向各位来宾致以健康的祝愿,荣誉嘉宾私酷鬼起身作答。]

校长先生,临头大祸阁下,众耻辱阁下,我的众荆棘、众阴影、众绅魔:

你们好!

照惯例,在这种场合下,演讲者应该主要向你们当中刚刚毕业、很快就要派往地上从事正式试探工作的魔鬼讲话。我很乐意遵循这一惯例。我自己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怎样战战兢兢地等候我的第一份委任状。我希望、并相信你们各位今晚也将同样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你们的职业生涯就在面前,地狱总部期待、并要求你们务必做到成功而无懈可击,就像本魔鬼一样;不然的话,你们知道下场是什么。

我无意弱化有益而真实的恐怖因素——无休止的焦虑。这焦虑须像皮鞭抽打在你们身上,催迫你们发奋图强。多少时候,你们会羡慕人类的睡觉才能。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想着眼全局,适当将一些能够激励你们斗志的战略宏图摆在你们面前。

你们可怖的校长先生适才讲话,口口声声说要为摆在你们面前的宴席致歉。好了,好了,各位绅魔,我们谁都没有责备他。不过,这些人类灵魂——我们整晚就是以人类的焦虑为食——的素质实在差,味同嚼蜡,你不承认也没用;就算我们的人肉叉使出所有绝招,也未必能把它们调理得味道好些。

啊,要是再来上一盘“法利纳塔”、“亨利八世”,甚至一顿“希特勒”,该多好啊!“咔嘣、咔嘣”,那才叫香,那才有嚼头!其狂暴,其自私自利,其冷酷,也就比我们魔鬼稍逊一筹!它们摆出一副拒不让吞的架势,令你垂涎欲滴!吃下去,你的五脏六腑都会被捂得暖和起来。

可是,今晚我们吃什么了呢?一个市政官员,用“贪污受贿酱”拌了一拌。就本魔鬼来说,我从这盘菜里面既吃不出真正情欲的滋味,也吃不出那种香甜的兽性和贪婪的滋味,就像我从上个世纪里的巨头们身上吃到的一样。难道他不过是一个你绝不会弄错的“小人”吗?——一个私藏小回扣,私下在口袋里揣着一个不起眼的玩笑,公开讲话时就用陈词滥调否认自己的行径的受造物;难道他不过是一个随波逐流地卷入贪污,刚刚认识到自己的腐败,而且主要是因为人人都这么干他才这么干的、身上长蛆的无名鼠辈吗?另外,我们还吃了一份温吞吞的“砂锅奸夫”。在这些人里面,你们吃得出哪怕一丝彻底烧着、蔑视一切、充满反叛而又难以餍足的肉欲吗?我可吃不到。他们吃起来,就像性冷淡的傻瓜。他们见了性广告以后发生条件反射,误打误撞或慢慢吞吞地摸到了不该去的床上;或者,他们只是想自我感觉更时髦、更解放一些;或者,只是想确定自己的性机能,确定自己尚属“正常”;甚至,只是因为除此以外,他们实在无所事事。实话实说,对于品尝过“迈萨利娜”和“卡萨诺瓦”的我来说,他们简直让我作呕。或许,倒是那个用“废话”装点起来的工会分子,味道可能还稍许好一点点。他算是真正搞了点儿破坏。他为流血、饥荒、消灭解放出过力,而且不是完全出于无心。是的,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做了这些事,但那是在什么意义上啊!他几乎从没思量过那些终极的目标!勿自亦步亦趋地服从团体,妄自尊大;最重要的是,凡他所作所为,都是出于例行公事——这些才是真正主导他生活的东西。

不过,我们已经进入重点了。就美食而论,这几道菜确实糟糕透顶,但我希望在座的没有一个会把美食放在首位。从另一种远比美食更严肃的意义上看,难道他们不是充满了希望、大有可为吗?

首先,只要想想数量的问题。质或许不堪,但就数量而论,我们从来不曾拥有比现在更多的灵魂(次品)。

再想想这胜利。我们很想说,这样的灵魂——或者说从前曾经的灵魂的废料——几乎不配享受“诅咒”;是的,但“敌人”(不管出于什么样不可思议的、歪曲的理由)却认为他们值得一救。相信我,他真作如此梦想。你们这些年轻的小鬼,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跟你们讲要付出怎样的艰辛,要运用怎样高妙的手段,才最终逮牢这些可悲的受造物,就好比对牛弹琴一样。

困难恰恰在于他们的渺小和懦弱。这里尽是些寄生虫,脑子糊涂得像泥浆;对环境的反应又是极消极,以致你想提拔他们,让他们保持头脑清楚、深思熟虑——只有达到这个层次,才有可能犯下弥天大罪——那简直难上加难。你提拔他们的力度既要足够,又万不可让他觉得“过分”,不要去碰那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毫米。因为到那时,你的一切努力很有可能功亏一篑。他们也许醒悟了;也许悔改了。另一方面,如果你提拔的力度太小,他们很可能就只配站在地狱外围,既不适合上天堂、也不适合下地狱;因为不合格,所以,只能永远沉沦为某种类似低级人类的东西,却沾沾自喜。

每次,当这些受造物作出“敌人”称之为“错误转向”的个人选择时,一开始,他们几乎都没有——如果不是彻底没有的话——充分承担起他们的属灵责任。他们要么不明白自己将打破的禁令到底出自何处,要么不清楚这些禁令的真实性质何在。一旦离开身边的社会氛围,他们的知觉就荡然无存了。当然,我们已经设法确保他们的语言必须是模糊的、暧昧不清的;别人会宣判为“贿赂”的,在他们口里就成了“小费”或“礼物”。你们如果作这些人的试探鬼,那第一要务就是稳扎稳打,透过不断重复,巩固他们这些朝向地狱之路的选择,使之成为习惯。但接下来(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你们就要将此习惯转化为原则——一个受造物随时准备去保护的原则。如此,就万事大吉了。一开始,他们对社会风气的服从只是出于直觉,甚至只是机械式地服从——既是“肉冻”,岂有不从之理呢?而现在,服从变成了非公开的信条,成了“团结”或“跟大家一样”之类的观念。以前,只是不知晓他们打破的律法,现在却形成了关于律法的暧昧理论(要记得他们是从来都不管什么过去的)——一种他们用“习俗”、“清教徒”或中产阶级“道德”来称呼的理论。于是,渐渐地,在这些受造物的中心,就形成了一粒坚硬、结实、生得牢牢的决心之核,打算一直像目前这个样子存在下去,甚至打算把那些可能使它变形的情绪都拒之门外。它非常小,一点儿也不反光(这些受造物太无知),一点儿也不反叛(他们情感和想象力的贫乏排除了这种可能);相反,它几乎可以算是洁净端庄的;就像一粒鹅卵石,或者一个刚刚萌芽的毒瘤。但它将会使我方得益。到此,一种真正的、深思熟虑的——虽然没有明说——对“敌人”谓之“恩典”的那种东西的弃绝总算形成了。

于是就有了两种可喜的现象。第一,我们的俘虏数量巨丰。无论饭菜多无味,总归不会有饥荒之虞。第二,我们胜利了。我们的试探鬼从未显露过如此高超的技艺!然而,我还没有谈到第三,这第三才是重中之重,是真谛。

这一类灵魂(我们今晚所吃的——我不想说享宴,唉,算了吧,无论如何这些总可以果腹了——就是这类灵魂的绝望和毁灭)的数量正在增长,而且还会继续增长。我们收到“地下司令部”的意见,向我们证明这一情况属实;另外,“地下司令部”有旨下达:一切战术务必从这种情况出发并灵活地加以调整。在那些“大”罪人里面,活跃可喜的情欲是超出界限的,他们里面的意志力也都倾其所有投在”敌人”禁止的那些目标上,这种人不会消失,但会越来越稀少。这意味着,我们的猎物之众,将是前所未有的,但也会越来越多地尽由些垃圾组成——我们从前本该把这些垃圾丢给刻耳柏洛斯和地狱里的狗消受的,因为由我们魔鬼去吃这些垃圾,实在不成体统。关于这一点,有两件事希望你们明白:第一,无论这看起来多么地沮丧,但它其实是一种好的改变;第二,要使改变向着好的方向走,我要你们注意方式方法。

这是一种好的改变。制作大(而且美味可口的)罪人所用的原料,与制造那些恐怖现象——大圣徒——所用的原料没什么两样。假如这些材料真地消失了,对我们而言,就意味着淡而无味的饭食;但对“敌人”而言,难道不也是彻底的挫败和饥荒吗?“敌人”创造人——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他们中间忍受痛苦以致于死——并不是要为地狱外围输送替补人员,也不是为了制造“不及格”的人;他是想制造圣徒、神、像他一样的东西。与这认识相比,你们眼前寡味的饭菜难道不过是区区代价吗?这可是鲜美的认识:“敌人”的全部伟大试验正在走向破产,还不止于此。随着大罪人越来越少,以及大部分人彻底丧失独立性,大罪人作为我们的代理,比以前要有效多了。如今,每个独裁者,甚至每个蛊惑民心的政客——以及几乎每个影星或哼哼靡靡之音的歌星——都能吸引好几万的“人羊”尾随其后。“人羊”把自己(就是他们里面所有的)交付给大罪人;借着交付大罪人,又交付给我们。没准儿会有那么一个时代:到那时,除极少数人以外,我们再也不用费神去个别地试探人了。只要抓住领头羊,整群羊都会跟上来。

可是,你们是否看到我们是如何取得成功的?我们何以把芸芸众生贬黜到了零的水平上?这并非偶然。面对不得以的最严峻的挑战,我们曾作出这样的回答——也是一个绝妙的回答。

请允许我提醒你们19世纪后半叶——此间我结束了实习试探生的工作,荣升到一个管理职位上——人类的情况。那时候,人间“伟大”的自由平等运动结出了累累硕果,长势已然成熟:奴隶制被废除;美国独立战争取得胜利;法国革命取得成功;宗教宽容几乎遍地开花。在那场运动中,本来有许多因素是合我们口味的:大量的无神论,大量的反教权主义,大量的嫉妒和复仇欲,甚至有人浑水摸鱼,试图(实在是胡闹)复兴异教信仰。很难说我方对此该持何种态度。一方面,这场运动对我们曾经是——至今仍然是——一场猛烈的袭击:不管什么样的人,从前饥饿的,现在都可以喂饱;从前长期锁链缠身的,现在都可以击开锁链。然而另一方面,运动中也有大量反信仰、物质主义、世俗主义以及仇恨的因素,甚至我们觉得自己也可以在上面煽煽风、点点火了。

然而,进入19世纪后半叶,情况变得单纯了许多,远不如以前那么吉星高照了。英语地区(我看到,我的一线作战绝大多数都在这个地区)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敌人”耍弄他一贯的伎俩,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这场正在发展中的自由化运动,并使之掉头朝他自己的目标:运动中那些旧的反基督教分子少有余留;一种称为基督教社会解放运动的危险现象一时间甚嚣尘上;那种美好的、靠工人血汗起家的旧式工厂主,不是被他们厂里的工人暗杀——我们本来可以对此加以利用的,而是遭到阶级内部的谴责;有钱人越来越多地放弃了他们的权利,不是迫于革命无奈为之,而是顺从自己的良心;至于从中受益的穷人,其表现简直令人失望至极,他们居然没有——就像我们理所当然指望并期待的那样——乘着新弄到的自由烧杀抢掠,或者哪怕去追求长久陶醉,而是反其道而行:趁此机会把自己弄得更干净、更整洁;生活得更节省、接受了更多教育,甚至把自己弄得更有美德!诸位绅魔,相信我,那时候,某种类似真正的健康社会的东西,似乎在不折不扣地严重威胁着我们。

然而,亏得我们在地下的父使我们避开了危险。我们又从两个层面发起了反攻。在最深一层,我方庄家设法将运动中从初期就存在的一种因素善尽其用,在这场争取自由的运动底下,同时也潜藏着对人身自由的强烈的敌意。是那宝贝儿卢梭最先将这种敌意表现出来。你们记得吧,在他绝妙的民主主义里面,只允许国教存在,奴隶制死灰复燃,个人更被告知说,凡政府叫他去做的事,他自己其实本已愿意了(虽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于是乎,我们就以卢梭为出发点,再经由黑格尔(我方又一位必不可少的吹鼓手),轻而易举发明了纳粹体制。就是在英国,我们也已经大功告成。前些日子我听说,那国的人如果未经许可,甚至不能用自己的斧子砍倒一棵自己的树,用自己的锯子把树锯成板条,再用这些板条在自家花园里搭建一间工具棚!

以上是我们发动反攻的一个层面。你们是新手,这一类工作还不会交给你们。你们作为试探鬼的任务是专攻个人。对他们或者说透过他们,我们的反攻则采取另外一种形式。

“民主”——这是一个妙词儿,你们必须用它来牵着那些人的鼻子走。我们的语言学专家在败坏人类语言方面已经做了出色的工作,所以我没必要再来警告你们:绝对不要容许人给这个词儿以清晰可限定的含义。不,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他们永远也不会意识到,从严格的意义上讲,“民主”这个词只适合作为一种政治制度的名称,甚至只适合作为一种选举制度的名称;他们也永远不会意识到,民主这东西跟你们设法兜售给他们的玩艺儿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几乎完全不搭边儿。当然,也绝对不要容许他们重提亚里士多德的问题:“民主行为”究竟指民主主义所喜欢的行为呢,还是指将会保存某个民主制度的行为呢?因为他们一旦提出这个问题,就几乎不可能意识不到二者并不必然是等同的。

你们要把这个词用作纯粹的口头禅;如果愿意,你们可以单纯利用它好卖的长处,人们乐于买它的帐。这是一个为他们所顶礼膜拜的词儿。当然,这个词儿跟他们关于人人都当受到公平对待的政治理想是有联系的,所以你们就来个偷梁换柱,暗地在他们脑瓜子里把这个词转换一下,从表达此种政治理想,转换成一种实际信仰:人人都“是”平等的。尤其是你们正在对付的人,一定要在他里面完成这一转换。其结果是,你就可以利用“民主”这个词儿,叫人类认可一切他们感觉中最觉耻辱(也是最让人不快)的感觉。你可以叫他非但不觉其羞耻,而且还在脸上泛出一抹积极的、自我肯定的红光;让他践行这种假如没有“民主”这个充满魔力的词儿作掩护就会招致全宇宙的嗤笑的行为。

当然,我说的那种感觉会驱使人说出这句话来:“我跟你一样棒。”

于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好处就是:你诱使他把一句美好的、有理有据的但却彻头彻尾的谎言扶上了生命的中心。我不仅是说他的声明实际上是虚假的,也不仅仅意指在仁慈、诚实、判断力方面,与所遇的每个人相比,他并非与别人等同,正如他在身高或腰围上跟他们也不等同一样;我更是说,这话其实连他本人也不信。因为凡是说“我跟你一样棒”的人,没有一个是这么认为的。他要是真这样认为,就不会这样说。圣伯纳德绝不会对玩具狗说,“我跟你一样棒”;拿奖学金的学生绝对不会对低能儿说,“我跟你一样棒”;可用之才绝对不会对无业游民说,“我跟你一样棒”;漂亮女人绝对不会对丑女人说,“我跟你一样棒”。除了严格意义上的政治领域外,只有在某种程度上自感不如别人的人,才会要求平等。确切地说,这句话正好表现了有病的人的自卑感,自卑感弄得他痒痒、刺得他生疼、揪住他的心,可他仍拒不承认。

于是,我们又得到另一个好处:怨恨。怨恨他人身上一切优于自己的方面,诋毁之、恨不得灭绝之。不久,他就开始怀疑每一样仅仅属乎差异的东西,一看见差异,就认为别人是在自诩优越。无论在声音、衣着、习惯、消遣方式,或是食物的选择上,谁也不许跟他不一样。“这里有个人英语说得比我清楚、比我好听——那肯定是卑鄙自负装模作样的矫揉造作;这里有个家伙说他不爱吃热狗——他肯定自视太高,以为热狗配不上他;这里有个人还没有开电唱机——他肯定是那种特清高的家伙,这么做只是想作秀。他们如果是正常人,本该跟我一样。他们没权利跟我不一样。那是不民主的。”

这个有用的现象就其本质而言,绝对不是什么新东西,它已经以“妒忌”冠名,被人类认识几千年了。迄今为止,人类一直都把“妒忌”看作最讨厌、最滑稽可笑的罪恶。意识到自己感觉到妒忌之心的人,心里都暗藏羞愧;没有意识到却怀有妒忌之心的人,则丝毫不能容忍别人心怀妒忌。在目前的情况下,可喜的新鲜事儿是,你们可以让忌妒之心受到赞许——把它变成高尚甚至是值得赞美的,其方法就是假“民主”之名,把“民主”这个词变成他们的口头禅。

在“民主”这个口头禅的影响下,那些在某方面或各方面不如人的,如今就较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全心全意、更加卖力,好把别人都贬低到自己的水准上,而且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卓有成效。然而,还不止于此。受同样的影响,有些人本来已经接近——或者有可能接近——对丰富人性的理解,审时度势之下,实际上也就退缩了,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不民主”。据可靠消息,如今人类当中那些年轻的家伙,有时会压抑他们刚萌芽出来的对古典音乐或优秀文学作品的喜爱之情,因为那会妨碍他们“跟大家一样”;那些真心想变得——而且也得到了足够用的“恩典”——诚实、贞洁、谦和的人,都拒绝这份爱好。因为接纳这种爱好有可能使他们变得“不同”,有可能使他们再次冒犯“处世之道”,有可能把他们从“一体”中抽出来,削弱他们与“团体”的“融合”。他们有可能(恐怖至极!)变成个体。

据说一个年轻女人最近的祈祷词尽现了这一切:“神啊,帮助我成为一个正常的20世纪的女孩子!”由于我们的艰苦努力,这句话将越来越意味着:“把我变成骚货、白痴、寄生虫吧!”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可喜的副产品:少数(已经一天少似一天了)不愿变得“正常”、“常规”、“跟大家一样”、“融合”的人,也越来越倾向于变成贱民们认定的那种自命不凡者、怪物(不论何种情形,贱民们都一概这么认为)。猜疑往往能创造出它所猜疑的东西。(“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周围的人都把我当作巫婆或特务,倒不如我索性就作羊羔,为了羊让人给吊死;于是就真地作了巫婆,或者特务吧!”)结果,我们现在就成立了一个知识分子阶层,虽然其势甚弱,于地狱大业却大有用处。

不过,以上我讲的仅仅是副产品。我想要你们集中注意力,牢牢地盯住这样一场波澜壮阔、无所不包的运动:运动的目标乃是怀疑并最终除灭人间的各种卓越之物——道德上的、文化上的、社会上的、知识上的。当今之日,实际上,“民主”(在作为口头禅的意义上)正为我们做着最古老的独裁政治从前用同样的方法做过的事。有此发现,岂不妙哉!各位都记得,有一个古希腊的独裁者(人们那时把他们称作“暴君”),差遣一位使节到另一个独裁者那里,请教对方治国之道。第二个独裁者领使节走进一片玉米地,在那里,他挥起手中的杖,把高出其他普通玉米植株约一英寸的植株的头一一削平。教训何在?唯平而已。不要容许你的臣民中有任何卓越之人。凡是比其他人智慧的、好的、有名的,哪怕仅仅比一般群众英俊些的,一个也不要留活口。把他们全部削平到一个水准:全都是奴隶,全都是零,全都无足轻重。人人等同。然后,暴君就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实行“民主”了。如今,“民主”也能干同样的事,而且她自己已足能胜任,无需假借其他暴政。如今,不必谁去用手杖削平整块田里的玉米杆。玉米杆中矮的会自动咬下高的头,而高玉米秆由于渴望变得“跟大家一样”,则开始自己咬下自己的头。

我已经说过,要确保这些小灵魂、这些几乎已经不复为个体的受造物享受到“诅咒”,是一项费力且讲究技巧的工作。不过,只要你们足够努力,技巧得当,完全可以对结果充满信心。大罪人“看起来”似乎更容易逮住,但他们因此也更变化莫测。也许,你已经耍了他们70年,“敌人”却有可能在第71年的时候从你们的爪子底下把他们抢走。你们看,他们有能力真正悔改。他们能意识到真正的罪。他们一旦发现事情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就会欣然为了“敌人”的缘故,挑战周围的社会压力,就如从前为我们的缘故挑战那些压力一样。在某种程度上,追赶、拍打一只亡命黄蜂,比近距离射杀一头野象的确要更麻烦;然而,如果你没有射中野象,那么更麻烦的就是野象了。

我刚才说过,我自己的经验主要来自英语地区,直到现在,我从那里得到的消息仍然比别处更多。可能我下面要说的话,并不完全适用于你们当中某些魔鬼正在作战的地区,但你们到了那里以后,可以根据我所说的加以必要调整。不管怎样,我的话十之八九都会有某种程度上的适用性。如若不然,你们就得好好下一番功夫,使你们负责的国家变得更像英国现在的样子。

在英国那块大有希望的土地上,“我跟你一样棒”的精神已经不止是一种普遍性的社会影响,它也开始悄悄潜入该国教育体系内部。至于目前它在教育方面的影响已达到什么程度,我不想妄下定论。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一旦你抓住了趋势,就可以轻松预测其将来的发展,尤其是当我们自己也要在发展中起作用的时候。新式教育的基本原则,乃是不可以让笨学生、懒学生感觉自己不如那些聪明勤奋的学生。那样是“不民主”的。学生之间的这些差异必须被掩盖起来——因为显然它们都是赤裸裸的“个体”性质的差异。这些差异可以在各种不同的层面加以掩盖。在大学里,考试要拟定考试大纲,以便所有学生都能拿到好分数;大学入学考试也要有考试大纲,以便所有——或者几乎所有的——公民都能上大学,不管他们是否有任何能力(或愿望)享受高等教育的好处;在中小学校,如果有些学生过分愚蠢懒惰,学不来语言、数学、初等科学,就安排他们去做一些孩子们通常会在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做的事,比如让他们做泥巴馅饼,并美其名曰“设计”。重点在于,无论何时,都不可以用哪怕最轻微的方式暗示他们比正常孩子差。他们做的事,不管多没有意义,必须得到“同等的重视”——我相信英国人已经开始使用这个短语了。谋划之周密,莫过于此了。有的孩子够资格升级,却可能被人为地留下,因为其他学生可能因为落后而“受伤”——魔王啊,这是多么有用的一个词儿!于是,聪明优秀的学生在整个学生时代都被“民主地”绑定在同龄人的班级;一个小崽子本来可以应付埃斯库罗斯或但丁,却坐在同龄人中间,听他们费劲巴拉地拼写“一只猫坐在席子上”。

总之,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希望,等到“我跟你一样棒”的精神大行其道时,教育在实质上遭到废除也就指日可待了。一切学习动机都将消失无踪,不学习也不会受任何惩罚。少数可能想要学习的人将遭到阻拦;他们是谁,竟要凌驾于别人之上?反正无论如何,教师们——或者我该说“保姆”?——将忙着确保恢复劣等生的信心,忙着拍他们的马屁,根本无暇顾及真正的教学。我们将再也不用作什么计划,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地在人间散布那种泰然处之的自负和无药可救的无知了。小寄生虫们自会为我们代劳。

当然了,除非一切教育都变成国家的,否则,这种情况是不会自然而然发生的。不过你们放心,一切教育都会变成国家教育,这也是同一场运动的一部分。为这一目的而设的苛捐杂税,将肃清为让小孩接受私立教育而存钱、花钱、不惜作出牺牲的中产阶级。幸运的是,该阶级的清除不单跟废除教育有关,也是驱使人声言“我跟你一样棒”的这种精神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影响。毕竟,人类当中占压倒性多数的科学家、医生、哲学家、神学家、诗人、画家、作曲家、建筑师、律师、行政官员,都是由这个社会群体提供的。如果有一拨玉米植株长得过高而必须削掉头部,那一定是中产阶级。正如一个英国政治家不久前所言,“民主不要什么伟大人物”。

要问这样的受造物,“要”的意思到底是“需要”还是“喜欢”,是没用的。但你们自己最好保持清醒,因为在这里,又一个亚里士多德的问题冒了出来。

就“民主”这个词儿的严格意义而论——就是那种称为“民主”的政治安排,我们在地狱里将喜见它消失。民主政府跟所有其他形式的政府一样,往往也是替我们效力的,不过,一般来说,它不如其他政府形式为我们出的力多。我们必须认识到,要想从地表上根除政治民主,则就“民主”在我们魔界的意义而言(“我跟你一样棒”,“跟大家一样”,“团结”),它可能是我们所能利用的最锋利的工具。

因为“民主”——或者说“民主精神”(魔界意义上的)——会缔造出一个丧失伟大人物的民族,一个主要由半文盲组成的民族;会导致年轻一代缺乏约束,道德松弛;会导致过分的自信的泛滥;它用拍马鼓励无知,会导致国民终其一生受姑息受纵容,变得娇气十足。那正是地狱巴不得每个民主人都变成的样子。因为这样一个民族如果跟另一个民族——在另外那个民族中,在校孩童都必须努力学习;才华受到高度重视,而无知群众一个也不许在公共事务中开口——阵上相见,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最近,有个民主国家在发现苏联科技领先于自己的时候,不禁大为吃惊。这是多么有趣的例子!这足以证明人是瞎子:既然他们整个社会的总体趋势反对一切卓越,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期待本国的科学家比别国的出色呢?

我们的作用在于,煽动民主政府本来喜欢或喜悦的一切行为、一切习惯和整体心灵态度,因为这些东西只要不经抑制,恰恰会成为破坏民主的东西。你们几乎会觉得不可思议:连人自己都看不到这一点。你们没准儿还以为,就算他们不读亚里士多德(读了就是不民主),法国革命也足以教他们明白,贵族们骨子里喜欢的行为,并不就是维护贵族统治的行为。他们本该把同样的原则也用于各种形式的政府。

但是,我不会在这一点就结束。我可不愿——地狱不允许我!——让你们在自己心里造成一种幻觉,这种幻觉,你们必须精心将它培植在你们人类牺牲品的心里;我指的是以为民族命运本质上比个体灵魂的命运更重要的幻觉。推翻自由民族,多弄出几个实行奴隶制的州来,对我们而言只是一种手段(当然,这也是很好玩儿的);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毁灭个人。因为只有个人才能得救或受咒诅,只有个人才能成为“敌人”的儿子或者我们的盘中餐。对我们来说,一切革命、战争或饥荒的终极价值,都在于个体的焦虑、背叛、仇恨、愤怒,以及可能由此引发的绝望。“我跟你一样棒”作为手段,对毁灭民主社会是大有可为的;然而,当它本身作为目的、作为一种心灵状态时,却具有比消灭民主社会远为深刻的价值。这种心灵状态必然将谦卑、仁爱、满足,以及一切让人感受到喜悦的感恩和钦慕都排除在外,从而使人离弃几乎一切有可能领他最终走向天国的道路。

现在要说到我的职责中最愉快的部分了。能够代表各位嘉宾向校长噬拿鬼阁下暨试探鬼培训学院致辞,这是我的荣幸。请各位斟满手中的杯。啊,我看到的是什么?我吸进鼻孔的美妙芳香是什么?这不是真的吧?校长先生,请允许我收回刚才说的一切有关这顿晚宴的埋汰话。我看出来了,我嗅出来了,即便在战时,学院地窖里还有几十瓶密封得很好的陈年老酒——“法利赛人”。好,好,很好。这就像古时之日一样。各位绅魔,请把酒放在鼻子下轻嗅,然后举杯向光。看!那道道炽红的闪光,在黑暗的酒心里翻腾、扭曲,似乎在彼此相残。它们的确在彼此相残。知道这酒是怎么调出来的吗?把不同类型的“法利赛人”割下来,丢在酒醡里踹了,一起发酵,就混合成如此醇厚微妙的滋味。这些类型,在地上最是水火不容。有的满嘴教规、圣物、玫瑰经;有的终年穿着褐色条纹长袍,拉长了脸,斤斤计较于不许喝酒、不许玩牌、不许看戏等传统禁忌。两种类型也有共同之处,一是“自义”(self-righteous),二是他们的真实景况都与“敌人”的“真正所是”或真正的诫命判若云泥。其他宗教的邪恶,在于其教义在每个信徒的信仰中是活的;而法利赛人的宗教呢,它的福音是诽谤,它的长篇祷告是诋毁。从前,在太阳照耀过的地方,他们竟怎样地互相仇恨啊!现在他们被永远糅在一起而又永远不能相和,于是就更是彼此仇恨了。他们的惊愕,他们的怨恨,以及从他们永远不知悔悟的怨隙所生出的溃烂——这一切经过混合,流入我们属灵的消化系统以后,就会像火一样发挥作用。但那将是黑暗之火。归根结底,我的朋友们,倘若哪一天大多数人所谓之“宗教”永远地从地上消失,那就是我们的大凶之日。眼下,它尚能为我们奉上真正鲜美的罪恶。娇艳的邪恶之花只能在那位圣者的近旁生长;在任何地方试探人,都不如在通向圣坛的台阶上来得更成功。

临头大祸阁下,众耻辱阁下,我的众荆棘、众阴影,众绅魔:让我们为噬拿鬼校长、为学院,干杯!

[1] 但丁《神曲·地狱篇》中的角色。

[2] 英国都铎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他统治下的38年是英格兰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期,最重要的是16世纪的宗教改革。

[3] 罗马皇帝克劳狄的妻子,以荒淫放荡著称。

[4] 意大利富传奇色彩的冒险家,追求女色的情圣。

[5] 厄喀德那和堤丰的后代,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