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把您给盼到了!”公爵夫人看见公爵进来的时候高声喊道,“公爵,是您吗?……来,看看这些信吧,您知道的事情将会和我们所知道的一样多。”

“啊,请殿下饶恕我,”黎塞留回答道,“可是我甚至不看那些写给我本人的信……喂,马勒齐叶,您的头脑很好使,请您简略地向我说一说这些信里写的是什么?”

“好吧,公爵,”马勒齐叶说,“这些信里写的是有关布列塔尼贵族负有支持公爵夫人殿下的权利的义务的事。”

“很好!”

“而这份文件的内容是有关贵族阶层抗议的事。”

“那就请您把这封信递给我看看。我也在抗议。”

“可是您甚至不知道这种抗议是针对着谁。”

“这无关紧要,但我毕竟在抗议。”

他接过文件后,就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纪尧·安东·夏戴尔的名字后面,而此人的名字却是签在文件的最后地位。

“夫人,请您别干扰他,”德·赛拉马尔对公爵夫人说,“黎塞留的签名终归会有用的。”

“这是什么信?”公爵指着西班牙国王的书信问。

“这封信,”马勒齐叶继续说,“是菲力浦五世国王的亲笔信。”

“国王陛下的书法比我的还要糟!”黎塞留大声说,“看到这点很高兴。可是拉费却说,他的字并不总是写得比我糟。”

“虽然这封信的字写得不好,但它毕竟透露了重要的消息,”杜孟公爵夫人说,“这是请求法国国王召开不定期的国会,以便阻止缔结四国同盟。”

“噢,原来如此,”黎塞留说,“殿下真的相信不定期国会的决定吗?”

“这是贵族的请愿书。宗教界方面由红衣主教负责。因此,现在只剩下军队了。”

“军队方面由我来负责,”拉瓦尔说,“我有一些上面印着二十二个上校签名的空白公文纸。”

“首先我可以担保我的那个团,”黎塞留说,“因为它驻扎在贝荣纳,所以它能给我们很大的帮助。”

“好,”德·赛拉马尔接着说,“我们对它抱有希望。不过我听说,有人想把它调到别的地方去。”

“真的吗?”

“千真万确。公爵,您自己明白,我们不能允许这样做。”

“那是当然罗!我马上采取措施。把纸和墨水拿给我……我就给贝尔维克公爵写信。现在,在等待出击的前夕,我请求允许部队不要远离战场,这是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杜孟公爵夫人连忙亲自递给黎塞留笔和纸。

公爵鞠了一躬向她表示感谢,他拿起了笔不假思索地写完了信。在这里,我们把这封信一字不漏地摘录如下:

“德·贝尔维克公爵,法国的贵族和元帅①钧鉴:先生,我的团可以一马当先地投入行动,它应当进行军用物资的补给工作,如果把它调到别处去,这一工作就不能完成。

先生,我荣幸地恳求您,把我的团留在贝荣纳直到五月初完成军用物资补给工作为止。顺致真诚的敬意。您的忠实仆人 公爵德·黎塞留。”

“公爵夫人,请您过目,”公爵边说边把信交给杜孟夫人,“依靠这一手,可以防止我这个团被调出贝荣纳。”

公爵夫人接过信,看完了,就把信交给她旁边的人,这一个人又把信交给挨着坐的另一个人,这样,信很快就传遍了在座的所有的人。凑巧,公爵忙着和众人周旋,没有注意到写法上的错误这件小事。只有最后一个看信的马勒齐叶,禁不住微微冷笑一声。

“啊,诗人先生,”黎塞留猜到了其中的奥妙,叫道,“您竟敢嘲笑我。显然,我倒霉地侮辱了叫做写字法的这种可笑的小玩意。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是贵族,人们竟忘掉了我曾教过法语,并且希望我每年能出一千五百里维尔来雇佣一个仆人代我写信和作诗。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但是,亲爱的马勒齐叶,这一点并没有妨碍我将不仅在您之前,而且也在伏尔泰之前成为科学院的一员。”

“这种场合下的开场白也是仆人替您写的吗?”

①德·贝尔维克公爵在军事行动开始之初被委任为法国皇家军队的总司令,他也接受了这一委任,虽然菲力浦五世曾赐给他西班牙贵族的封号,使他成为公爵,并且奖给了他金羊毛勋章。

“先生,他已经为我写好了。您将看到,这篇发言稿不会比我熟悉的那些科学院院士写的发言稿差。”

“公爵,”杜孟夫人说,“您肯定会被接纳到科学院,我作为一个非常有兴趣的旁观者,预见您明天在科学院大厅里召开这次重要会议时准保得到一席地位。可是今天晚上我们另有别的任务。好吧,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牡绵羊身上来。”

“美丽的公爵夫人,请您说一说,难道您必须当一个牧羊人我才听您的话吗?那么您作出了什么决定呢?”

“我们已经对您说过,我们打算利用这两封信来使国王同意召开不定期国会。当不定期国会召开的时候,我们事先有把握得到贵族、宗教界和军队的支持,将起来推翻摄政王,并委托菲力浦五世来代替他成为法国的统治者。”

“同时,因为菲力浦五世不能离开马德里,所以他就授予我们极为广泛的权力,这样一来,我们就将代替他来统治法国……也好,事情真不错!不过,不定期国会只有根据国王的命令才能召开。”

“国王会签署这一项命令的,”杜孟夫人说。

“不通知摄政王就签署吗?”黎塞留问。

“是的,不通知摄政王。”

“你应当答应赐给弗雷茹主教一件红衣主教的长袍吧?”

“不,可是,我答应授予维力鲁瓦以贵族的称号并奖给他一枚金羊毛勋章。”

“公爵夫人,我担心,”德·赛拉马尔亲王说,“要使元帅乐于采取这一关系重大的步骤,这样做恐怕不够。”

“必须先使元帅夫人乐于采取这一步骤。”

“啊,您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黎塞留说,“这件事由我来负责。”

“由您?”公爵夫人吃惊地说。

“是的,由我,公爵夫人,”黎塞留回答道,“您有您同别人书信往来,我也有我同别人书信往来,我刚才看到了您今天收到的七、八封信。殿下,请您也费神读一封我昨天收到的信。”

“这封信是我应当自己一人看呢,还是可以当众朗读呢?”

“我以为,我们所打交道的人都是一些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吧?”黎塞留用镇静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在场的宾客说。

“我敢抱着这样的希望,”公爵夫人回答道,“况且情况很严重……

“公爵夫人,那么就请您读吧。”

公爵夫人拿过信,高声地朗读起来:

“公爵,我信守自己的诺言。我的丈夫已在昨天出去作我对您说过的旅行。早晨十一点钟,我将在自己家里等您。要记住,我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仅仅是因为我认为维尔鲁瓦先生对不起我。我担心,不一定会委派您去惩治他。请您在约定的时间来吧,让我能够相信,不致因为我喜欢您胜过了喜欢自己的合法的统治者和主人而遭到过多的谴责……”

“啊,原谅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的粗心吧,公爵夫人!我完全不想让您看这一封信,这一封信是我在前天收到的,而我指的是昨天收到的那一封信。”

杜孟公爵夫人从黎塞留手里拿过来第二封信,又开始朗读起来:

“我亲爱的阿芒……这是不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一封信?您会不会再一次搞错?”公爵失人转身询问黎塞留。

“不,殿下,这一次我没有搞错。”

公爵夫人又开始读起来:

“‘我亲爱的阿芒得:当您发言反对维力鲁瓦先生时,您竟变成了一个非常雄辩的演说家。我说什么也必须夸大您的才能,从而来证明我自己软弱是正确的。我的心是一个希望您获胜的法宝。请您明天来吧,我们继续进行辩论吧!我将在自己的审判席上(您昨天仿佛这样叫过我的沙发)来接待您。’您去赴约了没有?”

“当然去啦,夫人。”

“……这么说,公爵夫人……”

“……我希望,她会做我们所要求做的一切。”因为她会促使她的丈夫去做她想做的一切,只要元帅一回来,我们就可以得到国王召开不定期国会的诏令。”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后。”

“这样说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指靠您呢?”

“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我们的事业。”

“诸位,”杜孟公爵夫人说,“你们大家都听见黎塞留所说的话了。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继续工作吧。拉瓦尔,您去说服军队。蓬帕杜尔,您去说服贵族。红衣主教,您去说服僧侣们。而让黎塞留公爵去说服德·维力鲁瓦夫人。”

“我们下一次见面定在哪一天?”德·赛拉马尔问。

“这要看情况的变化而定,”公爵夫人回答道,“如果我没有时间预先通知您们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会派第一次送您们到军火库街的那辆轿式马车和那个车夫来接您们。诸位,”公爵夫人继续说,“我们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个半小时了,要是我们不想让人们过多地议论我们不在场的话,那么现在就该是我们回到花园去的时候了。何况,可怜的黑夜女神(她应当感谢我们宠爱她而不喜欢太阳)已在岸上等待我们了。让她等得太久是不礼貌的。”

“但是,殿下,我请求您允许我,”拉瓦尔说,“再耽搁您一分钟的时间,以便向您报告我陷入的困境。”

“伯爵,请您说一说是关于哪些事情?”公爵夫人说。

“是关于我们的质询、抗议和宣言……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我们决定把所有这些文件都交给不识字的工人去印。”

“怎么样啦?”

“事情是这样的。我买了一架印刷机,并且把它放在瓦尔-德-格拉斯教堂后面那所房子的地下室里。我雇了一些我们所需要的工人,直到目前为止,正象殿下您有一回所相信的那样,一切事情都进行的很顺利。但是,不知是因为印刷机的吵闹声引起这所房子的住户怀疑我们的工人是制造伪币者呢,也不知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然而,反正都一样,昨天这所屋子里来了警察。幸好,工作已经停了,而且已经用床堵住了地下室的入口,这样,伐埃·达尚松的狗腿子们什么也没有瞧见。不过,因为他们会再度光临,而且结局也不会这样顺利,所以等警察一走,我马上就把工人解雇了,并且吩咐把机器掩埋掉,把所有印出来的东西都带到我的家里。”

“伯爵,您做得对!”红衣主教德·波利涅克提高嗓门说。

“可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杜孟公爵夫人问道。

“把印刷机设在我家里,”德·蓬帕杜尔侯爵建议说。

“或者设在我家里,”瓦勒夫说。

“不,不,”马勒齐叶反驳道,“印刷机是太危险的东西,工人中间可能会混进特务,那时一切全都完了。何况我们剩下要印的东西已不是太多了。”

“对,”拉瓦尔证实说,“要紧的东西都已经印了。”

“这样办吧,”马勒齐叶说,“照我看来,我们应该随便去找一位能干的、谦虚的、可靠的缮写员,他为了得到优厚的报酬将会守秘密的。”

“啊,这样就可靠得多了,”红衣主教德·波利涅克叫道。

“是的,可是到哪里去物色这样一个人呢?”德·赛拉马尔亲王问,“您自己明白。抓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做这类重要的事,是危险的。”

“如果允许我大胆……”突然布里戈神甫开口说。

“请您放大胆子,神甫,请您放大胆子,”公爵夫人说。

“我说,我那里有一位合适的人。”

“难道我不是说过,神甫是无价之宝吗!”德·蓬帕杜尔侯爵高声叫起来。

“可是,我们当真需要这样做吗?”红衣主教德·波利涅克探询地问。

“殿下,他好象专门为我们而生一样。这是一架真正的写字机,它会写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同时又不会去看。”

“此外,为了在书写上采取预防措施,我们可以把一些最重要的文件改用西班牙文来写,因为用西班牙文写出来的文件对西班牙国王陛下是有用的。这会使我们得到两种好处:文件的底稿缮写员看不懂,这可以作为我们付给他较高报酬的借口,同时他甚至不会怀疑这些文件的重要性。”

“公爵,要是这样的话,我将荣幸地派他来见您。”

“不,不,”德·赛拉马尔说,“这一个人不应当跨过西班牙大使馆的门坎。一切都应当通过中间人去做。”

“好,好,这一切我们会安排的,”杜孟公爵夫人说,“主要的,是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位缮写员。布里戈,您能对他负责吗?”

“是的,公爵夫人,我能负责。”

“我不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现在我们可以散开了……德·阿芒得先生,请您把手伸给我。”骑士连忙执行公爵夫人的命令。直到这时都没有机会对骑士给予比别人更多的注意的公爵夫人,利用自己提出来的这个机会,以便对骑士在好伙伴街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以及他在完成自己布列塔尼之行的使命时所流露出来的机智而向他表示自己的感谢。

在走出阿芙乐尔亭的时候,又变成了索宫普通宾客的格陵兰的使节们,看见了一条装点着法国和西班牙国旗的小船在那里等着把他们送过对岸,因为这时候桥已经不见了。杜孟公爵夫人第一个上了小船,她让马勒齐叶跟赛拉马尔和黎塞留去谈话,自己则坐在德·阿芒得的身边。传来了一阵乐声,小船就向对岸驶去。

正象公爵夫人所说的那样,“黑夜女神”已经在对岸等待着他们了。她穿着一件绣着金色星星的黑绸长衣,四周围着十二个扮成十二个“时辰”的少年侍卫。当小船距离岸边很近的时候,“女神”和a时辰”就唱起了颂歌。颂歌的结尾是短促的合唱序曲。之后,由“黑夜女神”唱完一首咏叹调,接着又插入合唱。颂歌具有这样高雅的格调,演奏又是这样的完美,因此,所有的宾客都转身对着忙个不停地安排这一切节目文娱活动的马勒齐叶,祝贺他布置的这一余兴取得成功。只有德·阿芒得一听到“黑夜女神”所唱的咏叹调的声音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因为唱歌者的声音同他所熟悉的而且感到亲切的另一个人的声音,是这样相似(尽管猜想巴蒂尔达参加在索宫花园中举行的节日活动是多么不可思议),骑士霍地站了起来,他想看清这个引起他内心这样激动的“黑夜女神”究竟是谁。

虽然簇拥着“黑夜”的“时辰”手里举着火炬,但是德·阿芒得仍然不能够看清她的脸,因为这张脸蒙着厚实的黑绸面纱。但是从她的清脆的、嘹亮的、悦耳的声音中,骑士领教了当他初次在白天听到从失时街上传来的那个姑娘的歌声时使他十分倾倒的那种潇洒演唱姿态和优美动听旋律的技巧。随着小船越来越驶近岸边,这声音的每一个音符也就越来越清晰地传到德·阿芒得的耳朵里,钻进他的心里,并迫使这个少年浑身颤抖起来。最后,小船拢岸了。咏叹调唱完了,又加入了合唱。德·阿芒得继续呆呆地站在船上,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他的记忆里仍然回响着刚才已经沉寂下去的那个声音。

“德·阿芒得先生,您既然忘了您是我的骑士团的团员,那么您对音乐的魅力一定是很敏感。”

“啊,请您原谅,请您原谅,公爵夫人,”骑士敏捷地从小船里跳到岸上,一边把手伸给公爵夫人,一边提高嗓门说,“可是,我觉得对这个声音好象很熟悉,并且要承认,这个声音引起了我一些激动心弦的回忆!”

“这只能证明我亲爱的骑士是歌剧院的一位常客,证明您对布里小姐的才能有正确的评价。”

“怎么,难道这歌是布里小姐唱的么?”德·阿芒得惊讶地问。

“先生,正是她。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公爵夫人带着一种流露出轻微的遗憾的声调说,“请允许我接受拉瓦尔或蓬帕杜尔作为骑士团的团员,您自己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不假。”

“殿下!”德·阿芒得恭恭敬敬地握着公爵夫人的手喊道,“我希望,在这个阿尔米达花园里包围着我们的魔力,会饶恕我一时的神经失常!”

接着,骑士重新把手伸给公爵夫人,并且和她肩并肩地朝城堡走去。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德·阿芒得的心揪紧起来,他不由得转过身去。

“出了什么事?”杜孟公爵夫人不安地间,这不安中夹杂着一种不耐烦。

“夫人,什么事也没有,”黎塞留回答道,“这不过是可爱的布里小姐发了一点轻微的癔病。但是,殿下,请您不要着急,这病没有危险……要是您坚持这样做的话,我准备明天到她那里去,探问她的病况如何……”

在发生了这件小得不足以影响节日的事件之后两小时,和布里戈神甫一同返回巴黎的德·阿芒得骑士,经过了六个星期的离别后又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