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褔瑟姆到贝勒沃格的路上,洛文希尔姆将军一直沉浸在一种奇怪的心境中。他已有三十年没来过这片地方了。现在他从繁忙的宫廷生活中抽身而出,来到这里,希望得到片刻空闲,却发现自己已全无闲情。福瑟姆的老宅虽然足够宁静,但与杜伊勒里宫[1]和冬宫[2]相比,却小得可怜。然而房子里还有一个身影令人无法静下心来:年轻的洛文希尔姆中尉走进了房间。

洛文希尔姆将军看到这个俊朗、瘦削的身影从自己身旁走过。年轻人走过时,很快地瞥了老洛文希尔姆一眼,撇嘴一笑,傲慢而自负,这是华年对待暮年的方式。将军本该回以亲切的微笑,笑里略带悲伤,就像暮年向华年致意,但他着实没有心情微笑;他的确,如他姑母所述,情绪万分低落。 欢迎到看书

洛文希尔姆将军得到了他一生中奋力追求过的一切,并为他人所崇拜、艳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怪事,这件与他所享的荣耀不相称的怪事:他并不完全幸福。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细细地咀嚼灵魂中的那个自我,就像一个人在仔细地寻找一根荆棘,它深深扎进手指肉里,不为人所见。

他极受皇室恩宠,他事业功成名就,他朋友遍布天下。那根荆棘不在这些地方。

他的妻子是一位出色的女人,况且依旧美丽动人。她频繁地外出和聚会,或许因此有点冷落了自己的家庭;她每三个月便更换一批仆人,而将军在家时,饭还是总不能按时端上餐桌。将军在生活中十分看重美食享受,因此对夫人有些许不满;他有时消化不良,也暗自觉得是她的问题。然而,那根荆棘也并不在这里。

的确不在这里,但一件怪事近来缠上了洛文希尔姆将军:他发觉自己在为自己死后仍不灭的灵魂而担心。他怎么会这么想呢?他品行端正,忠于他的国王、妻子和朋友,是所有人的楷模。然而在某些时候,他隐隐感到对他来讲这世上重要的不是道德,而是某种神秘之物。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仔细检查了一遍胸前的一排勋章,又暗自叹息:“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虚荣!”

在福瑟姆的奇遇迫使他回头审视自己的人生得失。

年轻的洛伦斯·洛文希尔姆吸引来梦与幻想,正如花朵招来蜜蜂和蝴蝶。他奋力使自己摆脱这些东西;他拼命逃离,而它们紧追不舍。他害怕家族传说中的胡尔德,因而拒绝了她的邀请,没有跟她进入山间;他坚决摒弃了预知未来的天赋。

当洛文希尔姆夫人告诉侄子教长诞辰纪念日的事时,他决定要随她一同前去贝勒沃格,却不只是为了晚宴而去。

他放任思绪游离。在巴黎,他曾赢过一场马术比赛,因而受到了法国高级骑兵军官的款待,与王公贵戚一同出席盛宴,那场晚宴是特意为他在城里最豪华的餐厅举办的。餐桌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位贵妇人,那时他已经追求她很久了。晚宴上,她抬起柔和的深色眼睛,目光从香槟酒杯的边缘往上看;毋须多言,她已许诺让他快乐。现在他坐在雪橇上,突然想起当时有那么一瞬,他看到马蒂娜的脸庞出现在面前,然后又认为那是幻觉。他听了一会儿雪橇的铃铛发出的叮叮响声,又想到今夜他将如何在餐桌上高谈阔论,便微微一笑——年轻的洛伦斯·洛文希尔姆曾坐在同一张桌旁,缄默无言。

大雪纷纷扬扬,雪橇的辙印很快就被盖住。洛文希尔姆将军静静坐在姑母旁边,下巴缩进大衣高高的毛领子里。

[1] 杜伊勒里宫曾是法国王宫,位于巴黎塞纳河右岸,于1871年被巴黎公社社员纵火焚烧,遭严重破坏,最终于1883年被拆除。(译注) [2] 冬宫是俄罗斯圣彼得堡的标志性建筑,自建成起到1917年罗曼诺夫王朝覆灭一直是俄国沙皇的皇宫,现为博物馆。(译注) [3] 语出《圣经·马太福音》10:14:“凡不接待你们、不听你们话的人,你们离开那家或是那城的时候,就把脚上的尘土跺下去。”是耶稣对外出传教的使徒说的话。(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