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迪安娜是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处女的象征。——译者

勃丽克的头颅以为给一个人的头选配、缝合一个新的身体就像量制一件新衣服那么容易。把头颅的脖子的尺寸量好,只要拣一个有同样粗细的脖子的尸体就行了。

可是,她不久就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天早晨,克尔恩、洛兰和约翰全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来到了她面前。克尔恩吩咐他们把勃丽克的头从玻璃桌子上拿下来,脸朝上平放着,这样可以看到整个脖子的切面,充满氧气的血液供应没有中断。克尔恩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脖子,量着尺寸。

“人体解剖虽是千篇一律的,”克尔恩说道,“然而每一个身体都有他各自的特点。举个例子,有的时候很难分辨出外颈动脉和内颈动脉的位置是否安放对了。脖子同样粗细的人他的动脉壁的厚薄、气管的宽窄有时并不是一样的。神经也少不得让人麻烦一番。”

“不过你到底怎样做手术呢?”洛兰问道,“如果把脖子的切断的地方和身体的切断的地方合在一起,这样就把切口的整个表面一下子全挡住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跟陶威尔研究过这个问题,必须做一连串的切面——从中间向外围切开。这是一件极复杂的工作。为了要利用没有僵硬的、还有生命力的细胞,就必须在头颅的脖子上和尸体上做一些新鲜的切口。然而主要的困难还不在这里,主要的困难是怎样消除已在尸身里开始起腐败作用的东西,或是身体上受感染的地方,怎样把凝固的血液从血管里清除出来,再把新鲜血液输入血管,使身体的‘马达’——心脏——工作起来……至于脊髓呢?最轻微的触动都会引起极强烈的反应,而往往会发生最最严重的后果。”

“那么你到底打算怎样去克服这一切困难呢?”

“啊,这在目前还是我的秘密。等实验成功了,我就会发表使死人复活的全部经过的。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请把头颅放在原来的地方,通上气流。你今天觉得怎样,小姐?”克尔恩向勃丽克问道。

“谢谢你,我觉得很好。不过,你听我说,教授先生,我心里很着急……你刚才说了一些我不懂的事情,可是有一件事我是懂得的,就是你打算把我的脖子横七竖八地切一通。这岂不是难看到极点了吗?弄了这么一个像腰花一样的脖子,我好意思上哪儿去呀?”

“我尽力把切口做得不显眼就是了。不过,要使手术完全不留痕迹,当然是办不到的。不要做出绝望的样子来,小姐,你可以在脖子上围上一条丝绒围巾,或者甚至可以带上一个珊瑚项圈。就这么办吧,在你‘生日’的那天,我送你一条项圈。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你的头颅比以前瘦了一些,等你过正常生活的时候,它就会渐渐胖起来的。为了知道你的脖子的正常尺寸,必须现在就把你‘喂得胖胖的’,不然可能产生不好的后果。”

“不过我不会吃东西呀。”头颅悲哀地回答。

“我们用管子喂你,我准备好了一种特制的营养剂,”他转过头来对洛兰说,“除此之外,还得加强给血。”

“你在营养液里加进了有脂肪的物质吗?”

克尔恩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

“头颅即使不胖起来,也会‘肿起来’的,我们所要的也就是这个,这样一来,”他结束道,“只剩下最主要的事了:勃丽克小姐,求上帝让一个美女快快死掉吧,死了之后她就可以把她的美丽的身体让给你了。”

“别这么说,这太可怕了!为了我要得到一个身体,有一个人必须死去……而且,医生,我很害怕。这是一个死人的身体呀。要是她突然走来向我要还她的身体,可怎么好?”

“她是谁?”

“那个死人呀。”

“她不是没有脚了吗,怎么走来呢,”克尔恩哈哈大笑说,“就算她真来了,你也可以对她说,是你把头给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她把身体给了你,为了这件礼物,她还要感谢你呢,我要到陈尸所里去守候了。祝我马到成功吧!”

这个实验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找到尽可能新鲜的尸体,因此克尔恩抛下了一切事情,整天守候在陈尸所里,等待着好机会。

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顺着那狭长的房间走去,他是那么悠闲,就好像他是在一条林荫道上散步似的。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的昏暗的灯光,照在一长排一长排的大理石桌子上。每一张桌子上躺着一具已经冲洗干净的、光着身子的尸身。

克尔恩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口一口地喷着雪茄烟,绕着那一长排一长排的桌子走着,有时看看尸体的脸,还不时地掀开益布,仔细地看看身体。

跟他一起走着的有死者的亲戚或是朋友。克尔恩对他们采取敌视的态度,怕他们会从他手里夺去他认为合格的尸体。要得到一具尸体,对克尔恩说来可不那么简单。在三天的期限满期之前,亲友们可以对每一具尸体提出他们的收尸权,而对三天期满可以随意支配的半腐烂的尸体,克尔恩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他需要完全新鲜的、最好是甚至没有僵硬的尸体。

为了能够很快地得到一具新鲜的尸体,克尔恩不惜行使贿赂。尸体的号码可以顶替,最后就会有一个倒霉的尸体被登记为“失踪”的。

“然而要找一个合乎勃丽克的胃口的迪安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克尔恩瞧着一具尸体的宽大的脚掌和生满茧子的手,心里这么寻恩。躺在这里的大多数不是属于汽车阶级的,克尔恩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在这期间有几具尸体已被认领搬走了,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又搬来了新的尸体。然而在这些新尸体里,克尔恩也找不到合乎做手术的材料。有一些没有头的尸体,可是这些尸体不是体格不合格,就是身上有伤口,要不,就已开始腐烂,白天就要过去了。克尔恩觉得肚子饿了,他愉快地想象着一份配着冒热气的小豌豆的鸡肉饼。

“不顺利的一天。”克尔恩一面想着,一面掏出表来看看。于是他就从在尸体旁边移动着的充满了绝望、忧愁和恐怖的人群中向门口挤去。有两个工作人员迎面走来,抬着一具无头女尸。洗干净的年轻的身体像白色的大理石那样发着光。

“啊,这是一具适用的尸体。”他想,就跟在看守人的后面走去。尸体被安放好之后,克尔恩把尸体扫视了一下,他就更相信自己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了。克尔恩正想悄悄地告诉看守人把尸体抬走,突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好多天没有刮脸的老头儿走到尸体跟前。

“她在这儿,玛尔达!”他高声说道,一面用手擦去额上的汗。

“什么鬼把他领来的!”克尔恩骂道,接着他走到老头儿跟前说:

“你认对了尸体吗?它可是没有脑袋的呀。”

老头儿指着左肩上一个胎记说:

“很容易认出的。”他答道。

克尔恩很奇怪老头儿说话的口气怎么那样无动于衷。

“她是谁?你的妻子还是女儿?”

“上帝是仁慈的,”爱说话的老头儿回答说,“她生前是我的侄女儿,还不是亲的。我的那位表姐丢下了三个孩子——表姐死了之后,她们就归我抚养。我还有自己的四个呢。我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爷。又不是猫,可以随便扔掉。我们就这样过了下来,刚才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我们住在一所破房子里,早就叫我们搬家了,可是哪儿去弄这笔钱呀?我们就这样住到了现在。屋顶塌了。其余的孩子只受了一点伤,可是这个孩子的头整个儿压掉了。我跟老太婆不在家,我们去卖糖炒粟子了。我回到家里,玛尔达已经给搬到陈尸所来了。为什么搬到陈尸所来呢?他们说同时在另一些住所里也压死了几个人,有几个是单身的,所以就全搬到这儿来了。我回到家里,房子穿了洞,进也进不去,好像地震一样。”

“这倒很合适。”克尔恩这样想,就把老头儿领到一边,对他说:

“事已如此,你也没有什么办法。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一个医生,我需要一具尸体。我爽快点说吧,你愿意得到100法郎吗?而且你也就可以回家了。”

“你会把她开膛的吧?”老头儿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后来又沉思起来,“对她说来,当然是全都完了……我们穷人……不过,到底是自己人啊……”

“200法郎。”

“穷是非常穷,孩子们饿着肚子……不过,到底是舍不得的……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挺好的姑娘,人挺好,心眼儿也挺好,脸蛋儿像一朵玫瑰花,不像这些废物……”老头儿轻视地朝那些放着尸体的桌子挥了一挥手。

“好一个老家伙!看样子他是在吹嘘自己的货色。”克尔恩这么想着,就决定改变策略。

“不过,这也随你,”他满不在乎地说,“这里尸体有的是,有几个并不比你的侄女儿差。”说完克尔恩就从老头儿身边走开了。

“别,别走,干嘛这样啊,让我想一想呀……”老头儿小跑步跟在他后面,显然是有心成交。

克尔恩刚要庆祝成功,然而情况又来了一个突然的转变。

“你已经到这儿了?”他们听到一个激动的、老妇人的声音说。

克尔恩回头一看,看见一个肥胖的、戴着干净的白头饰的老婆子急急地向他们走来。老头儿看见了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

“找到了?”老婆子问道,眼睛惊恐地东张西望,嘴里低声念着祈祷文。

老头儿不说话,用手指了指尸体。

“你呀,我们的小心肝儿,不幸的受难者呀!”老婆子一面向那具没有头的尸体走过去,一面数落着哭起来。

克尔恩看出,跟这老太婆取得协议是不大容易的。

“你听我说,老太太,”他和气地对老婆子说,“我刚才跟你丈夫谈过,知道你们生活很困难。”

“困难也好,不困难也好,我们可没有向别人要过什么。”老婆子不无骄傲地、不客气地说。

“是呀,不过……你知道吧,我是赈济安葬委员会的会员。我可以代你安葬你的侄女儿,费用由委员会负担,一切的事我会去张罗。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你自己去做你自己的事,你的孩子们和那几个孤儿在等你呢。”

“你怎么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老婆子责备丈夫,然后又回过头来对克尔恩说,“谢谢你,先生,不过我们应该按着本分来做一切应该做的事。没有你们赈济委员会,我们也可以想法对付的。你干嘛翻白眼呀?”她又用平日跟丈夫说话的口气说,“把死人抱起来。我们走吧,我带了一辆手推车来。”

这一番话是用那么坚决的口吻说出来的,克尔恩只好干巴巴地鞠了一个躬,走了开去。

“真是晦气!不行,今天肯定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

他走向大门口,把看门人领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

“你给我留心着,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马上给我来一个电话。”

“啊,老爷,一定。”看门人点着头说,他从克尔恩那里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钱。

克尔恩在饭馆里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就回去了。

当他走迸勃丽克的房间里的时候,她用最近这一个时期经常用的问话招呼他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是没有成功,真见鬼!”他回答说。“你再忍耐几天吧。”

“莫非真的一个合适的也没有吗?”

“有的是腿脚弯曲的,粗手粗脚的人。若是你愿意,我就……”

“嗨,不要,我还是等些日子好。我不要做粗手粗脚的人。”

克尔恩决定比平日睡得早一点,这样可以早一点起来到陈尸所去。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睡着,床旁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克尔恩恨恨地骂着,拿起了听筒。

“喂!请说吧。是的,我是克尔恩教授。什么事?翻车事件,就在火车站附近?你说尸体有一大堆吗?好的,当然,我马上就来。谢谢你。”

克尔恩匆匆忙忙地穿起衣服,一面把约翰叫来,对他嚷道:

“把汽车开出来!”

15分钟之后,他已经在夜间的街道上疾驶了,就像去救火一样。

看门人没有撒谎,那一夜死亡获得了大丰收,尸体不停地运来。所有的停尸桌全放满了,不一会儿就不得不把它们放在地上了,克尔恩非常高兴,他为了这场大祸不是在白天发生而感谢命运。翻车的消息想必还没有在城市里传扬开来。陈尸所里目前还没有外人。克尔恩仔细地瞧着那些还没有脱去衣服,没有冲洗过的尸体,尸体全是非常新鲜的,这是一个极有利的好机会,只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这个天降的好机会不太照顾克尔恩的特殊要求。大多数的身体都被压坏了,要不就是有好些地方受了伤。可是克尔恩并没有绝望,因为尸体仍源源不断地在送来。

“把这个尸体给我瞧瞧。”他对那两个抬着一具穿灰色衣服的姑娘的尸体的工作人员说。头盖骨是在脑勺那儿打碎,头发染满了血,衣服上也是血,可是衣服并没有弄皱。“可见,身体上没有多大的伤……这个能行。体格相当粗,想必是一个女仆,不过弄到这么一个身体总比一个也没有强。”克尔思想,“这个怎样?”克尔恩指着另一副担架问道,“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收获!简直是一个宝贝!他妈的,这么漂亮的女人死了,总是令人遗憾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尸体被放到了地板上,这个女人有一张异常美丽的、贵族气派的脸,脸上呆呆地凝固着极度惊讶的神情。她的头骨在右耳的上方被打穿了,显然是顷刻间死去的。雪白的颈项上挂着一圈珍珠项链,讲究的黑色绸衣只有在下摆上被扯坏了一点,还有领口一直撕破到肩膀,在赤裸的肩头上可以看见有一块胎记。

“跟白天那具尸体一样。”克尔恩想,“可是这个……多么优美!”克尔恩赶紧量一量脖子。“就像是定做的。”

克尔恩把那条贵重的珍珠项链拉下来,把它抛给工作人员,说:

“我拿这具尸体吧。但是,因为我没有工夫在这里仔细检查尸体,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要把那一具带走,”他指着一具女尸说,“快点,快点。把它们用麻布裹起来搬走。你们听见没有?人们就要大批地来了。你们就得把陈尸所的大门打开,几分钟之后这里就要变得人山人海了。”

两具尸体被搬出来放到汽车上,很快地送到克尔恩家里。

一切必需的手术用具早就预先准备齐全了,勃丽克的复活日——正确一点说,是复活夜——降临了。克尔恩不愿意浪费一分钟的时间。

两具尸体都洗干净了,搬到勃丽克的房间里来,用单子裹好放在手术台上。

勃丽克的头迫不及待地要看一看自己的新的身体,但是克尔恩不愿意在一切准备手续没有完毕之前让头颅看到尸体,因此他有意把手术台放在头颅无法看到的地方。

克尔恩很快地把尸体上的头切下来,约翰把那两颗人头用麻布裹好,拿了出去。尸体上的切口和手术台都冲洗过了,尸体也收拾好了。

克尔恩再一次严格地检查了尸体,他忧虑地摇了摇头。肩上有胎记的那个尸体的身材是无可指摘的美丽,跟那个“女仆”的身体——骨架粗大、尖削,皮肤粗糙,可是骨骼很坚强——相比,它特别显得美丽。勃丽克当然会选中这个贵族气派的迪安娜的。然而在仔细检查迪安娜——这是他给她取的名字——的身体的时候,克尔恩发现它身上有一些缺点:在她右脚的脚底上有一个不大的、被什么铁片刮破的伤口。这不会引起多大危险。克尔恩烧灼了伤口,这样就可以不必担心血中毒了。然而,为了手术的成功,他还是认为“女仆”的身体比较更可靠些。

“请把勃丽克的头转过来。”克尔恩对洛兰说。为了不让勃丽克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吱吱喳喳打扰工作,她的嘴是堵住了的,就是说,装有压缩空气的罐子的龙头是关着的,现在气流可以开放了。

当勃丽克的头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不禁大叫一声,好像无意中被烫痛了似的。她的眼睛由于恐怖睁得很大。这两具尸体中,有一具将成为她自己的身体。她初次尖锐地、痛焚地充分感觉到这次手术的不寻常性,于是她开始踌躇起来。

“你说,怎样?你喜欢这两具尸……身体吗?”

“我……我怕……”头颅嘶哑地说,“不,不要,我没有想到这是那么可怕……我不要……”

“你不要?既是这样,那么我就把尸体跟托马的头缝在一起了,托马变成女人。托马,你愿意马上得到一个身体吗?”

“不,请等一等,”勃丽克的头着急起来,“我同意了。我愿意要那个身体……那个肩上有胎记的。”“不过,我劝你还是挑那一个好。它虽然不很美,可是身体上没有一点伤痕。”

“我不是洗衣妇,我是一个演员,”勃丽克的头骄傲地说道,“我希望有一个美丽的身体……肩上有胎记……这是男人们非常喜欢的。”

“好,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克尔恩回答说,“洛兰小姐,把勃丽克小姐的头搬到手术台上来。小心点搬,头颅的人工血液循环一定要维持到最后一刻。”

洛兰忙着给勃丽克的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勃丽克的脸明显地现出极端紧张、极端激动的表情。当头颅被搬到手术台上的时候,勃丽克忍受不住了,她突然叫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我不要!我不要!不必了!还是把我弄死好!我害怕呀!啊,啊,啊!……”

克尔恩没有中断自己的工作,他对洛兰急躁地叫道:

“快把空气龙头关上!在营养液里加入希盾那①她就会睡着了。”

①一种麻醉、催眠剂。——译者

“不要,不要,不要呀!”

龙头关上了,头不作声了,可是嘴唇仍继续翕动着,眼睛瞪着,含着恐怖、央求的神气。

“教授先生,我们能违反她的意志做手术吗?”洛兰问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类问题的时候,”克尔恩冷淡地回答,“以后她自己还会感谢我们呢,做你分内的事,不然你就走开,别来妨碍我。”

但是洛兰知道她是不能走开的,没有她的帮助,手术的后果一定会更加成问题。于是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继续帮助克尔恩做手术。勃丽克的头跳得那么厉害,橡皮管子差一点从血管里掉出来。约翰跑来帮忙,他用手抱住了头。头颅的抽搐渐渐停止,眼睛闭下来了,希盾那起作用了。

克尔恩教授开始做手术。

只有克尔恩要求把这样或那样外科手术用具递给他而发出的简短的命令声,不时地打破沉寂。由于紧张,克尔恩额上的青筋都胀了起来。他施展出他的杰出的外科技术的全部解数。他既迅速,又异常仔细和审慎。洛兰虽然非常憎恶克尔恩,然而在这时她也不得不对他表示赞赏。他像一个充满灵感的艺术家那样工作着,他的灵活而敏感的手指在创造奇迹。

手术持续了1小时50分钟。

“完了,”最后克尔恩伸直了腰说,“从今以后,勃丽克不再是没有躯体的头颅。只剩把生命给她注进去就行了;这就是说,使心脏跳动起来,使血液循环起来就行了,这些事我一个人能对付。洛兰小姐,你可以去休息了。”

“我还可以工作。”她回答说。

尽管她已经很累,可是她非常想看看这次不寻常的手术的最后一幕。然而,克尔恩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起死回生的秘诀,他再次坚持建议她去休息,洛兰也只好服从了。

一小时之后,克尔恩又把她叫进去。他看上去更疲倦了,然而他的脸上显示出极度满意的表情。

“试试脉搏看。”他对洛兰说。

洛兰的心咚咚跳着,拿起了勃丽克的手,拿起了那只三小时以前还属于一个冰凉的尸体的手。手已是暖和的,脉搏的跳动已可以觉察到。克尔恩拿起一面镜子放在勃丽克脸前,镜面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在呼吸,现在应该把我们的新生儿好好地包裹起来,她必须一动也不动地躺几天。”

在绷带外面,克尔恩在勃丽克的脖子上放上了石膏夹板。整个身体全被包扎起来,嘴也被紧紧地缠住。

“免得她想要说话。”克尔恩解释道,“假若心脏允许,头一个昼夜我们要使她保持睡眠状态。”

勃丽克被搬到洛兰隔壁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给她通电,使她处于麻醉状态。

“在缝口长合之前,我们要用人工供给营养。你不得不服侍她几天。”

在第三天上,克尔恩才让勃丽克“苏醒过来”。

时间是下午四时,太阳的斜晖横越房间照到勃丽克的脸上,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睁开了眼睛。她还不十分清醒地先朝阳光绚烂的窗口看了一阵,然后又把目光转过来看着洛兰,最后才把眼睛低下去向下面看,那儿已不再是空无所有的了。她看到微微起伏着的胸部和身体——她的被布单盖着的身体,她脸上展开了微弱的笑容。

“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洛兰说道,“手术很顺利,现在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了。你躺得愈安静,起床的日子就愈早。我跟你暂时还是用面部表情说话吧。你眼皮放下就算表示‘是’,抬起就表示‘不’。你觉得哪儿痛吗?这儿痛,脖子和脚痛,很快就会不痛的,你想喝水吗?想吃吗?”

勃丽克不觉得饿,可是想喝水。

洛兰打了一个电话给克尔恩,他立即从他的工作室走来了。

“喂,你觉得怎样,新生儿?”他给她检查了一遍,认为很满意,“一切都令人满意,但要有耐心,小姐,那你很快就可以跳舞了。”他作了一些指示之后,就离开了。

勃丽克“恢复健康”的好日子拖延了很久,她是一个模范病人:她耐着性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吩咐她怎样她就怎样。最后,给她拆绷带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可是说话还是不允许的。

“你感觉到自己有身体吗?”克尔恩有一点激动地问。

勃丽克垂下了眼皮。

“你动动你的脚趾头看,不过要非常小心。”

勃丽克显然是作了一番努力,因为她脸上现出了紧张的表情,可是脚趾头没有动。

“很明显的,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还没有完全复原,”克尔恩确定地说,“不过我想不久就会复原,那时候,动作也就复原了。”可是他心里思忖道:“勃丽克的两条腿别真的全跛了才好。”

“复原——这两个字听起来多么奇怪。”洛兰想起了手术台上的冰凉的尸体,这样想着。

勃丽克有了新的要操心的事情了,现在她一连几小时地想要动动脚趾头。洛兰也怀着几乎同样程度的关心观察着这件事。

有一天,洛兰兴高采烈地大声叫道:

“动了!左脚上的大拇趾动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就比较快了,手指和脚上的其他趾头也动起来,不久勃丽克已经可以把手和脚微微抬起了。

洛兰简直惊呆了,一个奇迹在她眼前完成了。

“不管克尔恩是多么可恶,”她想,“他究竟不失为一个不寻常的人。当然,没有陶威尔的头颅,他是不会做成这个死人的双重复活的。然而,克尔恩本人到底是一个有才能的人——陶威尔的头颅不是也承认这一点吗。啊,假使克尔恩把他也复活了,那多好!不过,不会的,这他决不肯做的。”

又过了几天,克尔恩允许勃丽克说话了,她的嗓音相当悦耳,可是有一些倒嗓的音色。

“会变好的,”克尔恩肯定地说,“将来你还能唱歌呢。”

不久,勃丽克居然试着唱歌了,唱歌的声音使洛兰异常惊愕。勃丽克以相当尖而刺耳的声音唱出了高音符,中央音域很弱,甚至有些嗄哑,然而低音符却美妙动听,这是一个从出色的胸间发出来的女低音。

“声带位于颈部切口的上方,是属于勃丽克的,”洛兰这样寻思着,“这个双重的声音,低声域和高声域的不同的音色,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真是一个生理之谜。是不是由于勃丽克的头发生了青春化——因为勃丽克的头比她的新身体的年岁要大——的缘故呢?要不,这也许跟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的被破坏有什么关系吧?真有点费解……若能知道这个年轻而优美的身体是谁的,是属于哪一个不幸的头颅的,倒挺有意思……”

洛兰什么也没有对勃丽克说,开始寻找载有那次翻车事件死亡名单的报纸。不久她就发现了一段简讯,简讯里报道了乘在这辆惨遭翻车的列车里的著名意大利女演员安琪丽克·加苡失踪的消息。她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对这个谜,新闻记者们作了一些想入非非的推测。洛兰差不多已毫不怀疑地确信,勃丽克的头得到的就是那个死去的女演员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