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轻佻的德国小调闹得这个大都会的居民个个人心惶惶,尽管报纸一再请大家放心。但事态却发展得异常严重。

自从几千人被迫唱了这支小曲儿之后,还没过去1个星期,又出现了一件怪事,这一回不但在更大程度上使百姓不安,也使政府感到震惊。

这一天的中午,在城市的一个地区之内,突然之间所有人的活动全部停顿了整整1分钟。这一事件让人联想起“1分钟罢工示威”。

但这一罢工的由来和形式异常特殊,都是前所未有的。

像是有人用魔杖一挥,所有场所的工作瞬时就全部停止。

公务员停止了抄写,一只只手刹那间像得了麻痹症一样僵住了。商店的伙计给顾客递东西递过去一半就一声不吭地停住了,可嘴巴还咧着,脸上还挂着纹丝不变的笑容,宛如一尊尊满面堆笑的雕像。

饭店乐队的乐师们也成了手握琴弓一动不动的泥菩萨。保持原来的姿势变成泥雕木塑的还有一个个顾客——有的高举酒杯,有的大张着嘴巴,叉子上的肉块到了嘴边却再不入口。

街道和广场上的塑像更让人惊异。马路当中有一队士兵押着一个犯人通过。士兵像化石似的呆呆而立,犯人大可乘机逃之夭夭,可惜他也只是翘着腿儿再也动弹不得。市场上,一个饥肠辘辘的男孩伸出手去要抢馅饼,他已经是弓腰抬腿,准备得手就逃。老板娘则张开双手正要猛扑过去,像母鸡护雏一样保卫自己的馅饼,免遭那只小鹰的毒手。

这一组组的群塑之中,个个人物动感强烈、表情丰富传神,栩栩如生一词用在这儿是再恰当不过啦!雕塑家的模特们若是能达到这个水平,那些艺术家情愿出大价钱。人们面部表情和肌肉活动的种种变化,仿佛被一次成像的照相机瞬间就固定在照片上了。

人行道两边的行人同样也患上了这种僵呆症。最为奇怪的是这一现象所波及的区域有一定范围。行人一旦进入这神秘的地带,一切动作便瞬间停下来,而这一区域之外,活动仍照常进行。

闯进这一“死区”的汽车则自作主张,撒起欢儿来,因为无论是司机还是乘客,全都在这一分钟之内丧失了活动和思维的能力。

汽车到了该拐弯的地方自己不会拐弯,便一头朝房子上撞去,就这么一辆接一辆地顶上来,排成一列东倒西歪的“列车”。市内铁路有两列火车颠覆,其中一列冲出栏杆翻到了大街上。

人们还没有从这一震惊造成的混乱中清醒过来,城市又遭到一次新的袭击。一场足足有5分钟之久的歇斯底里大发作像一股洪水贯城而过。极度的燥狂情绪控制了每一个人。这一次发狂的主旋律是“战争”。

“战争!打到最后的胜利!消灭敌人!”男人们挥舞着手杖雨伞大吼大叫,妇女、老人和孩子也不甘示弱,狂呼乱叫,还乱哄哄地唱起了国歌。他们的面孔都变得狰狞恐怖。这些人似乎个个嗜血成性,而此刻就是面对死敌一样。

“不胜利毋宁死!战争!战争万岁!”

好勇斗狠、狂热嗜血的情绪已经发展到极点,街道上展开了一场场格斗。

男人和孩子们也不管什么骨肉同胞,自己先打了起来。女人们团团围住一位胖太太,觉得她好象是个外国婆娘,便抡起阳伞劈头乱打,直打得阳伞只剩下一根根弯曲的伞柄。她们脸色发青,眼睛喷出仇恨的火焰,帽子掉到了地上,个个披头散发。即使如此,仍不作罢,继续暴打那个倒霉的婆娘,个个几乎都得了虐待狂,打得越狠越是觉得过瘾。

他们觉得处处都有外国特务。一群男人截住一辆路过的救护车,把他们想象中的特务拖下车来。几个男人把那个被烧伤的的倒霉蛋缠在身上的绷带统统揪了下来。病人嗥得像鬼叫,而狂热的人们却一寸寸地倒腾着绷带,想搜出秘密文件来。

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认为他们真的是要去慷慨捐躯,血洒疆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疯狂突然消失,就像它刚才突然发作一样。

人们怔怔地呆看着眼前死伤的人,瞅瞅地上的斑斑血迹,又瞧瞧自己的破衣烂衫和披散的头发,个个惊讶不已,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调查那首轻佻小曲把人们搞得神魂颠倒的事件原因的委员会很快就改组为社会治安委员会。

但是,治谁呢?委员会不知道。

然而社会已经面临着一种来自不明敌人所造成的史无前例的巨大威胁,人人都已对此深信不疑,不管这个无形的敌人到底是人还是某种不明的细菌。

正因为新的敌人无影无踪,政府才觉得它更为可怕,甚至比怕战争和革命还怕它。没人能预知新的危险何时到来,谁也不晓得怎么和它斗。

社会动乱已经发展到了顶点。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发疯或是自杀,他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夭天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就会大祸临头的光景。

政府和报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勉强维持着让人们度日。眼看再过上一些时候,不仅政府,而且连一切社会生活的基础都会崩溃,整个社会将变成一个大疯人院。

在首都这种感觉尤为强烈。有一些坏蛋无赖的胆子比别人大,被吓得不那么厉害,平时这些家伙没事还惦着找事,这回自然不会放过这一良机,便大肆推波助澜起来,到处散播骇人听闻的谣言:

“马上又要发病啦,这回人们要咬断别人的喉管……”

“人们会喘不上气来,一个个全得憋死,惨啦……”

“一眨眼工夫大家就会一睡不起,睡死拉倒,一个也跑不了……”

这些话人人都信以为真。

既然发生过那三场怪事,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啊。

一些人仨瓜俩枣儿地把房屋家产卖给了那些临危不惧趁火打劫的投机商,从城里逃之大吉,跑到传染病影响不到的地方去了。

社会治安委员会大会小会连轴转。

为了不让那看不见的敌人——如果他是活人的话——摸到风声,会议地点设在市政厅下面深深的地下室里,并严加保密。因此,尽管委员会的会议日夜不停地开个没完没了,外面却是任人不晓。

请来出席会议的专家学者们意见大相径庭。

精神病学家认为,这是一种群体性精神错乱,或是中了一种集体催眠术。这一个科学解释虽然勉强可以解释得通那次嗜血的战争狂热,但却很难说得通那么多的人同时在心中默唱一支歌。在学者们看来,暗自唱歌尽管是无害的“疾病”,但却要比街上人群的突然动乱起来可怕得多。科学界知道这些先例:情感的外在强烈表现可以感染他人,被集体催眠的人群也能导致“群体犯罪”。但许多人同时被“暗中”催眠却是闻所未闻。

如果说是魔术师在捣鬼,也是似是而非,说服力不强。因为他们的那些似乎是借助于集体催眠术搞出来的奇迹都未经检验,也没经过研究,况且那些奇迹之中还有不少根本就没发生过,只是江湖艺人编造出来糊弄人的。

试图用新菌种的活动导致这种神秘现象来进行解释的“细菌假说”,同样也不能成立。

医生们对几百个染上这种“新病”的患者做过仔细检查,化验了他们的血液,但并没有发现任何细菌。

“把问题放到另外的领域就完全可以解释通了,”一些电子工程师说,“十之八九这是一种能由人体直接接收的无线电电波!”

“人体成了接收机吗?”几位老工程师们挪揄地问道。“那可就属于幻想的领域啦!”

“无线电难道不就是幻想的产物吗?”受他们攻击的人针锋相对。

老头儿们耸耸肩:

“请你们证明!”

“我们当然能证明!”

于是,工程师也和医学专家一样,开始进行实验。

就在科学家们钻进实验室里埋头摆弄显微镜和电子管,试图揭开这个神秘之谜的同时,约翰·克兰茨也在为揭开这一秘密而孜孜不倦地工作。

约翰·克兰茨并不是人人敬仰的科学界人士。他不过是个警探而已。但他职业经验颇为丰富,而且脑瓜也不难使,克兰茨甚至对敌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问题根本不予考虑,他才不管他们到底是细菌还是人呢。不管他是谁,克兰茨自有百发百中的办法来对付。犯罪痕迹!这才是侦探感兴趣的东西。只要善于利用,借助它们达到目的绰绰有余。

于是克兰茨卖命似的干了起来,他这么干不单是因为案情重大、扑朔迷离,而且还一心想要在这群学识渊博的眼镜书呆子们面前显显自己的身手。

一间大办公室里的书桌上摆满了他的“战利品”:罪犯的照片、指纹印模、万能钥匙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物证,他彻夜坐在这张桌子旁,对着一大幅市政图,对报纸上所有有关最近这三起怪事的报道和警察局得来的情报进行分析比较。

他简直就是置身于烟雾的海洋之中,偶尔打开门窗给房间透透风之后,又继续喷云吐雾。他在地图上已经打上了许多虚线,似乎他已经认准了罪犯,正在根据他留下的蛛丝马迹进行跟踪。

“行啦!”他嚷了一声,接着在地图上用两条线勾出一个钝角来。

这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钟。克兰茨急匆匆地把城区地图塞进破公文包,叫来一辆汽车直奔委员会而去。

“紧急通知!谜底即将揭开!”他大叫一声,冲进了一个拱顶的大厅。

尽管时间这么晚,会议大厅里仍是座不虚席,他这一嗓子引起了骚动。

“您揭开了谜底?”一个委员激动地问道。

“我说的是谜底即将揭开,当然,早晚会真相大白,”克兰茨答道,“我已经找到了罪犯所处的位置,不管他是细菌还是人。我找到了那种神秘影响力的发源地。”克兰茨边说边匆匆掏出地图在桌子上摊开。

大家顿时把他围住,于是他就开始讲解:

“我的方法非常简单:我系统整理了这两起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的所有材料,以便准确判定这一‘精神传染病’的发病范围。下面就是我所得到的结果。

歌曲事件给我提供的线索还不太多。这场瘟疫在城市里一块半径约为两公里的地区。在这两公里之外,那种缠人的旋律就逐渐减弱,等到了3公里处就不再起任何作用了。这个圆圈的中心在交易所广场和银行大街附近。正是在这一地点附近那个缠人的旋律影响最大,结果人们不仅心中想着它,还把它唱出声来。

遗憾的是,我没能用数学方法精确确定它的中心点,因为根据手头的调查材料还无法确定这种影响力递减的规律。

“曾处在同一地点的人提供了差异相当大的证词;显然,每个人受到影响的程度还与个人的主观特点有关,”

“就是这些东西?”有人大失所望地问道。

“绝对不止这些东西。第二场瘟疫所提供的线索就多得多了。这场瘟疫具有一定的方向性。波及区近乎于一个相对较窄的扇形,它的顶点可以确定。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个类似光束的图形,而它的发源地就是埃尔莎·格柳克的银行大楼。”

众人立即哗然。

“施蒂纳!不用说就是他!我早就说过了嘛!”

委员会开会时的确多次提到过施蒂纳的名字。

“先不要急于下结论,先生们,”克兰茨打断了说话的人,“我也曾经认为所有的线索肯定要把我们引到施蒂纳那儿去。但为了进一步验证,我还得研究第三‘场’。这一场就是‘战争狂热’。它的波及区也像光束一般穿过城市,其发源地接近戈特利布——现在是埃尔莎·格柳克——的大楼。结果得到了一个钝角。可是,如果把两边连接在一起,顶点是在埃尔莎·格柳克大楼的后面。是在它毗邻的一栋楼上。诸位请看。”

他指着地图,开始进行解释。

“角的顶点,那栋楼房究竟是哪儿?”

“‘帝国’饭店。这就是我们侦察的目标。”克兰茨像拍苍蝇一样把肥大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地图上。

克兰茨的结论简单明了,令人折服。委员们仅开了个小会就作出了决定:对“帝国”饭店各个房间进行彻底搜查。

接到电话之后,全部警察立即出动。

大队人马把大楼团团包围,惊恐万分的住客个个被搜了一遍,整栋大楼从顶楼一直到地下室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可是,尽管人人卖力,却没有找到一丝可疑的形迹。

克兰茨又羞又恼,却不肯服输。

“这一切怪事也许是一个来过饭店的家伙干的!”

但也不大可能。

所有住在大楼里的人都得到警告,严禁将这次夤夜搜查声张出去。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被捕,当局还做出了今后派员暗中监视一切出入饭店者的决定。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城。

愤怒的人们砸了饭店,使它不得不关张大吉。

克兰茨被这次失利弄得大为懊恼,长吁短叹,骂不绝口。

“等着瞧吧,咱们早晚还得交手!”克兰茨说道。“不管敌人是谁,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能揪住他的尾巴。咱们走着瞧,看他敢不敢再露面!到时那第三条线就能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