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本书中所要论证的内容是,现在的社会,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除了平等的信条外,再没有别的基础。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为:不平等仍然占统治地位。

难道上帝真会启发我们产生一种其实践是空想的、难以办到的思想吗?要是这样的话,上帝就不是我们心目中想象的永恒的造物主、生命的赋予者,无所不能和无所不爱的神了。

不,事情并非如此。平等的信条可以实现,并且一定会实现。然而它只有在我们的心灵和我们的智慧取得进步的条件下才能实现。这一平等信条是由我们的先辈传给我们的一笔不完善的遗产,现在该由我们把它传下去,而且要比我们接受它时更加光彩夺目,揭示得更加深刻。这信条就是出自我们过去的道德生活,我们应该使它以更加丰富的内容传给未来。因为存在的一切,反映在它的连贯性表现中,都是相互关联的。莱布尼茨①说得好:产生于过去的现在,孕育着伟大的未来。

①莱布尼茨(Leibnitz,1646—1716),德国哲学家和著名学者。——译者

十八世纪,伏尔泰①满意地从过去的黑暗中看到初露的曙光,他在孟德斯鸠②的书下面挥笔写道:“人类早已丧失了他的尊称;孟德斯鸠重新找到了它,把它归还给人类。”其实,卢梭才配得上这样的夸奖。至于孟德斯鸠,我不清楚他找到并归还了什么人类的尊称,他赞成君主政体、贵族政治、贵族阶级、僧侣、资产阶级、平民阶层,他赞成富裕和贫穷,一句话,他赞成形形色色的不平等。③

①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法国哲学家、史学家、文学家,也是启蒙运动思想家。——译者

②孟德斯鸠(Montesquieu,1689—1755),法国思想家,著有《论法的精神》,提倡君主立宪制,建立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政治主张。——译者

③我们不认为人们会责怪我们对于孟德斯鸠不公允,因为我们把一个本属于卢梭的夸奖还给了卢核,而不给孟德斯鸠。

一些真正的诡辩家把卢梭当成了诡辩家,还嘲笑他那不朽的著作。为暴君效劳的虚伪和谎言成为反对他的武器,攻击他在平等问题上除了感情的论证外,没有带来其他的论证。他们没有想到,当卢梭敢于担起人类事业的责任时,他还缺乏形而上学和历史学的知识。④就这样,卢梭在缺乏必要的援助的情况下,只能发怨言,然而这种为了人类利益而发出的怨言是真实的、有依据的、不朽的,就象耶稣过去为了这同一个人类的利益而发出的怨言那样是永存的。

④在卢梭那个时代,历史学并不是一种科学,而是一种记功的叙述,一种断章取义、零尾的叙述。正如培根所说,历史学的哲理曾经是一种“想望”,因为只是卢梭的努力才部分地激发了它。如果缺乏历史学,至少是否还有另一种心理学可对人的事业进行恰如其分的推理呢?不,这种真正的心理学也许在莱布尼茨身上出现了萌芽,但是莱布尼茨远非为人们所理解;而众望所归的倒是感觉主义,倒是孔狄亚克。

卢梭大声疾呼:“这就如同克鲁居斯的塑像一样,被岁月、大海和暴风雨严重毁损了,与其说它象上帝,还不如说它更象一头凶恶的野兽。由于千万条不断出现的理由,由于获得大量的知识和谬误,由于人体体质产生的变异,以及由于感情不断地遭受的打击,人类的灵魂在社会内部已经改变了,也可以说变了个模样,几乎到了认不出来的地步;人们从中再也找不到总是依据确信的、固定不变的原则行事的人,找不到具有上帝标记的这种天堂的、庄严的纯洁性,而只能找到相信推理的感情和狂热的智力之间的畸形对比。”①

①见《论条件的不平等》序言。

卢梭的全部著作就在于认识到人类的灵魂高于人类的条件。人类的灵魂就是上帝,它是根据上帝的形象造就的,它象一头猛兽。诡辩家们,你们把卢梭视为诡辩者,而在整整一个世纪中②,卢梭的思想却支配着人们,这种思想使得人类的精神振作起来:

一旦人被赋予崇高感情,就连苍天也为之肃然起敬。

②《论不平等》发表于1754年。

卢梭要在原始森林里③实现理想,他大概是弄错了。可是他指出了理想,并激励人们在未来去寻找理想。

③作者提到卢梭关于不平等的论述,实际上就是他在1735年发表的论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文章极力推崇原始社会,把这种社会描绘成是最美好的,最合乎人类理想的社会,同时指出人类不平等起源于私有财产的出现。以此为基础,卢梭对封建专制制度进行了有力的批判。——译者

约伯①遭受着不幸的痛苦,上帝准许他蒙受耻辱,他在铺灰的床上呻吟。当地的智者向他指出他的怨言是多么徒劳,并最终宣布这种怨言亵渎了宗教,冒犯了上帝。那些博学的人们,那些虔诚的人们,对现状心满意足,十分小心地丝毫不去指责上帝的事业;他们争先恐后地反复告诉约伯所有的古老格言和所有的共同点,根据这些,人们惯于使事实和现状合法化。约伯身在黑暗之中,他只有上帝赋予他内心的正义感。但是,凭着这种感情的巨大力量,他竟敢提出异议反对上帝本人。他把他朋友们的告诫看作是虚伪的说教,并不断大声喊叫:“我很想知道上帝在何方,我要向他申诉,他会给我伸张正义。”上帝出现了,并且宣布约伯有理,挫败了坚决保卫着上帝事业的智者们。

①约伯在犹太人心目中,是受难者的象征,他的遭难是由于伏罪于上帝的结果。——译者

卢梭就是这样以感情的名义,为人类的事业而辩护。他象约伯一样,生活在黑暗之中;可是他也象约伯一样,以铭刻在他心上的上帝的正义的名义讲话。

从卢梭起,科学之所以取得进步,法国革命之所以宣告了人类的平等,人类的传统如今之所以能更好地得到理解,基督教以及以往得到了释义的全部宗教之所以只要求向我们提供武器,这一切多亏了他!哦!要是我能有他的力量该多好啊!我会把这股力量和当代的历史学、哲学提供的援助结合到一起。我软弱无能又有什么关系?任何人不应该拒绝他内心深处感觉到的责职,何况我不愿意在神圣的事业面前气馁败退,为了这事业,卢梭经受了痛苦,并把捍卫这一事业的责任交给了我以及我们这代人。

因此,我要在本书中,运用当代具有的严谨方法,重新探讨卢梭提出的问题。我要寻求人类条件不平等的原因,并且我要用卢梭没有运用的人类传统和用宗教的信条本身去证实平等。

历史将在我的眼前显现出来。我将懂得人类本性的真正定义。神圣的学说最终将在我的胸中诞生。这个学说把邪恶看成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但可纠正的缺点,它为上帝辩护,对人类宽恕,同时它消除了在创造物的进展过程中和本书的最终目的中所出现的污点和罪孽。

索龙①希望在民事争议中,每个公民都公开地表示支持某一方。如果在人类当今的争议中必须遵循索龙法则的话,我要写我支持奴隶反对主人,我支持弱者反对强者,我支持穷人反对富人,我支持地球上正在受苦的一切,反对利用现有的不平等,滥用创世主所赠与的一切。

①索龙(Solon,公元前640—558),古希腊雅典诗人和立法者。他提倡一系列的政治改革和社会改革,鼓励手工业,商业,促进雅典的经济发展;他的立法主张是以财产特权代替出身地位特权,各阶级在人民议会中应该一律平等。亚里士多德认为,索龙立法为古代雅典开创了一个民主时代。——译者

确实,人类在他的所有孩子身上发出哀叹。这种普遍的痛苦,虽然由于人类的互相关连,从本质上来说是共有现象,可它还是通过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身上表现出来。我要指出,人类之中的一部分人受另一部分人折磨的这种恐怖情景究竟来自何处,亚伯被他兄弟该隐残杀又怎样在亚当种族内部无限期地持续下去。①

①《圣经》故事中记载,人类的始祖亚当有三子:该隐,亚伯,赛特。亚伯是牧羊人,一日他以头生羊羔和羊脂,该隐以禾谷为供物献祭上帝。上帝喜欢亚伯,而不满该隐。该隐妒忌,在田间杀害了他的弟弟。故事比喻兄弟之间,家族和种族内部之间的相互残杀。——译者

当然,罪恶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出自被压迫者的恶习,并不是一切罪恶都是压迫者造成的。如果不平等发展到触目皆是,这错误不能只归咎于强权者和有钱人。不过耶稣本人已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要我们站到弱小者和下等人一边,并为他们争取权利,反对他们的进行掠夺的兄弟们和暴君。宗教是一切受苦者反对人间的一切统治者的支柱。因此我要象卢梭那样,说出我并非辱骂的这番话:哦!在愚昧、贫困和奴役中呻吟的我的兄弟们,你们是人类的绝大多数,我为你们而写作!我要设法让你们那被埋没的、被人踩在脚下的尊称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