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很多人每天都能看见海盗,有的人嘲笑他,有的人可怜他;可是没有人了解他,也没人去搭理他。他身材很高,膀大腰圆,一脸浓密乌黑的胡须。他穿牛仔裤和蓝衬衫,不戴帽子。在城里的时候他穿着鞋子。不管和哪个成年人碰面,海盗的眼睛里都会流露出一种畏缩的神色,这种偷偷摸摸的眼神很像有些动物,只要有胆子转过身去马上就会逃跑。就因为他的这种神情,蒙特雷的帕沙诺人都知道,他的头脑没有跟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长大。他们叫他海盗是因为他的大胡子。每天人们都看见他推着一车油松木柴在街上卖,直到卖完为止。结伴跟在他身后的是他那五条狗狗。

恩里克看上去像猎犬,可尾巴是毛茸茸的。帕加里托是褐色的卷毛狗,只有这两个引人注目的特点。鲁道夫“是美洲犬”,路过的人都这么说。弗拉弗是哈巴狗,亚历克·汤普逊先生好像是一种艾尔谷犬。五条狗一起跟着海盗走来走去,对他极为尊敬,对他的幸福也极为关切。他推车累了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狗狗们都想坐在他腿上,让他挠自己的耳朵。

有人清晨在艾尔瓦拉多街上看见过海盗;有人看见过他劈木头;有人知道他卖引火用的木柴;可是没人知道海盗的底细,除了皮伦。皮伦认识所有的人,知道每个人所有的事。

海盗栖身于煎饼坪一座废屋院子里的一个废鸡棚里。也许他觉得住在房子里太冒昧了。狗狗们躺在他身边或者身上,海盗喜欢这样,因为在最冷的那些夜晚,这些狗狗让他感觉很暖和。脚冷的话,只要把脚靠在亚历克·汤普逊先生温暖的肚皮上就行了。鸡棚很矮,海盗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爬进去。

每天凌晨,离天亮还早的时候,海盗就爬出鸡棚,狗狗们跟在他身后,抖掉身上的土,在清冷的空气中打着喷嚏。然后他们走下山坡,进入蒙特雷城,沿着一条巷子慢慢走去。有四五家餐馆的后门开在这条巷子里。每到一家,海盗就走进去,进入餐馆的后厨,那里十分暖和,散发着美食的香味。那些嘟嘟哝哝的厨子们把一包包的剩饭剩菜递到他的手里。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每个后门都走了一遭以后,海盗手里的剩饭剩菜已经有一大抱了,然后他走回山上,来到门罗街,进入一片空地,狗狗们兴奋地围着他打转。这时他就打开那些包包喂狗。他自己呢,拿的是面包,或者从每个包里拿块肉,但是他挑的都不是最好的东西。狗狗们在他身边坐下来,紧张地舔着嘴巴,前腿交替着抬起放下,等着好吃的。它们从来不抢,这一点令人惊讶。海盗的狗狗们相互之间也从来不打斗,但是却不放过在蒙特雷街道上游荡的任何四条腿的家伙。看着这五条狗齐心协力像赶兔子似的追逐猎狐犬和波美拉尼亚狗是件很开心的事。

早餐结束,天也亮了。海盗坐在地上,看着清晨的天空渐渐变成蓝色。他看见山下的海湾里纵帆船满载着木料扬帆出海。他听见中国角的钟响浮标传来悦耳的钟声。狗狗们围坐在他身边啃着骨头。海盗似乎是在听而不是在看白昼的来临,因为他的眼睛虽然没有四处看,他的脸上却有着一种专注的神情。他的两只大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狗儿们,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狗身上粗糙的毛。约摸半个小时之后,海盗走到空地的角落,掀掉覆盖着小车的麻袋布,从地里刨出他的斧子,那是他每天晚上都埋在那儿的。然后他推着小车爬上山,走进林子里,找到了一棵满是松脂的枯树才停下来。到中午时分,他已经装了满满一车引火用的木柴。然后还是在狗狗们的簇拥下,他沿街一路走去,直到把柴卖完,挣到两毛五分钱。

所有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他怎么处理他那两毛五,谁也说不清。他从来不花钱。晚上,那些狗狗保护着他,他钻进树林里,把当天挣的两毛五和好几百个两毛五藏在一块儿。不管那是哪儿吧,他可是藏了一大笔钱呢。

皮伦是个感觉敏锐的人,同伙们生活中的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无意间发现相识的人脑海中深藏的秘密让他倍加快乐。通过逻辑推理,他发现了海盗积聚钱财这件事。皮伦的推理是这样的:“那个海盗每天挣两毛五。如果是两个一毛的硬币和一个五分的硬币,他就拿到店里换成一个两毛五分的硬币。他根本就不花钱。所以,他一定是把钱藏起来了。”

皮伦想算算这笔钱到底有多少。很多年来,海盗一直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他每周六天砍柴,礼拜天去教堂。他的衣服是从别人家后门口捡的,吃的东西是从餐馆的后门要的。皮伦一时算不清那些大数字,于是放弃了。“海盗起码有一百块钱。”他心里说。

皮伦琢磨这些事情已经很长时间了。不过也就是在脑袋一热傻乎乎地承诺要保证丹尼不饿肚子之后,皮伦对海盗那笔钱的惦记才有了关乎切身利益的意义。

在开始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之前,皮伦思索了很久,做了充分的伦理铺垫。他很为海盗难过。“可怜的小残废,”他心里说,“上帝没有把他该得的大脑全都给他。这个可怜的小海盗完全不能照顾自己。你看,他住的是肮脏的旧鸡窝。他吃的是残羹剩饭,那些东西只配喂他的狗。他的衣服单薄褴褛。而且正因为他脑子不灵,他才把钱藏起来。”

好了,怜悯这个基础铺设完毕,皮伦开始考虑解决方案。“这是一桩值得称赞的事嘛,”他心里说,“替他做他自己做不了的事,给他买暖和的衣服,让他吃适合人吃的东西。可是,”他提醒自己,“我没钱做这些事啊,虽然我心里是一直为此不安的。怎样才能做成这些善事呢?”

现在他有了点儿思路。就像用了很长时间逼近一只麻雀的猫,皮伦准备扑过去了。“我知道了!”他暗自叫道,“是这么回事:海盗有钱,但是没有花钱的脑子。我有啊!我把我的脑子借给他用。我免费出谋划策。这就是我对这个可怜的小残废行善嘛。”

这是皮伦策划得最为巧妙的安排之一。他心中涌起一股欲望,像艺术家急于向观众展示自己的作品。“我去跟巴布罗说说。”他心想。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敢这么做。巴布罗真的可信吗?难道他不想从这些钱里弄点儿出来自己用吗?皮伦决定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还是不冒这个风险为好。

每一只邪恶的黑色动物,肚皮都洁白如雪,发现这一点总是令人震惊。天使们身上遮住的部分丑陋如麻风病,发现这一点总是令人悲哀。荣耀与安宁归于皮伦,因为他已经寻得途径,知道如何向世人揭示并且展现每一件恶中隐含的善。面对善中的恶,他也不瞎,而那么多圣人都视而不见。令人唏嘘的是,必须承认,皮伦既不愚蠢,也不自以为是,而且还从不贪图成为圣人这样的回报。对皮伦而言,做好事,让人类的兄弟情谊大放光彩,便是酬劳,此生足矣!

当天晚上,皮伦造访了海盗和狗狗们栖身的鸡棚。丹尼、巴布罗和耶稣·玛利亚坐在炉火边看着他离开,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们暗自揣测,皮伦若不是爱火中烧,就是知道在哪儿能弄到一点儿酒。不管是怎么回事,都与他们无关,除非他主动说起。

天黑下来有一阵子了,不过皮伦的口袋里揣着蜡烛,自己说话的时候如果能看到海盗脸上的表情,那会是很不错的一件事。皮伦手里还有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块挺大的糖粉曲奇圆饼,那是在烘焙店打工的苏茜·弗朗西斯科给的,他替她出谋划策赢得了查理·古兹曼的爱,这饼是苏茜给皮伦的酬谢。查理是邮局的电报投递员,骑着摩托车;苏茜有一顶男式帽子,要是查理邀她坐摩托车,她就把这顶帽子反过来戴上。皮伦觉得海盗也许会喜欢糖粉曲奇饼。

夜色渐深,天已经黑透了。皮伦沿着狭窄的小街看一步走一步,两旁是空地和野草丛生的废园子。

盖尔维兹家凶恶的牛头犬狂吠着冲出院子,皮伦说着好听的话安抚它。“听话的狗儿,”他温柔地说,“好漂亮的狗啊。”显而易见都是假话。不过这只牛头犬还是给打动了,因为它退回盖尔维兹家的院子里去了。

皮伦终于走到了海盗住的那个废弃的宅院。现在他知道必须小心,因为众所周知,海盗的狗狗们如果怀疑有人对自己的主人不怀好意,就会发了疯似的保护主人。皮伦一踏进院子,就听见鸡棚里传出那些狗低沉的咆哮声向来人示威。

“海盗,”他招呼道,“我是你的好朋友皮伦啊,来跟你聊天的。”

一片沉默。狗也不叫了。

“海盗,没事,我是皮伦。”

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答话了:“走开。我睡觉呢。狗也要睡了。天黑了,皮伦。睡觉去吧。”

“我口袋里有蜡烛,”皮伦大声说,“你屋子里黑,点上根蜡烛,会亮得像白天一样。我还给你带了一大块糖粉曲奇饼呢。”

鸡棚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就来吧,”海盗说,“我告诉狗没事。”

皮伦穿过杂草走近鸡棚,能听见海盗柔声细语地跟狗狗们说话,告诉它们不过是皮伦来了,他不会害人的。皮伦在黑黢黢的门口弯下腰,擦了根火柴点亮蜡烛。

海盗坐在脏乎乎的地上,他的狗都围在他身边。恩里克咆哮着,海盗不得不再次安抚一番。“这只狗不像别的狗那么聪明。”海盗说着,面露愉悦。他眼中洋溢着欢乐,像个开心的孩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硕大的白牙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皮伦把纸袋递过去。“这饼是给你的,很好吃。”他说。

海盗接过纸袋往里面看了看,然后高兴地笑着把饼掏出来。狗狗们都咧开嘴看着他,不停地动着前腿,舔着嘴巴。海盗把饼掰成了七块。第一块他给了皮伦,因为他是客人。“好,恩里克。”他说,“好,弗拉弗。好,亚历克·汤普逊先生。”每条狗接过自己那一块都一口吞了下去,然后还要。最后那块是海盗自己的,他吃了以后举着双手让狗狗们看。“没有了,看。”他说。狗狗们立即在他身边趴下来。

皮伦坐在地上,把蜡烛立在面前。海盗不自然地看着他,眼中全是疑问。皮伦坐着不吭气,有意让各种疑问在海盗的头脑中掠过。终于,他开口了:“你的朋友们很担心你啊。”

海盗的眼睛这回充满了惊讶。“我?我的朋友?什么朋友?”

皮伦让自己的声音柔和起来。“你有很多记着你的朋友啊。他们没来看你是因为你太傲气啦。他们觉得,要是你让他们看见自己住在这么个鸡棚子里,穿得破破烂烂,和狗一起吃剩饭,会伤了你的自尊心。可你的这些朋友担心哪,你这样过日子会生病的。”

海盗听他说着,吃惊得喘不上气来,他的大脑使劲地想弄明白他听到的这些新鲜事。他没想到要质疑这话的真假,因为这是皮伦红口白牙说出来的。“我有这些朋友吗?”他惊讶地问,“我还不知道这事呢。我还让这些朋友担心了。我不知道,皮伦。要是知道的话,我不会让朋友们担心的。”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让声音哽咽。“你瞧,皮伦,狗狗们喜欢这里。我喜欢是因为它们喜欢。没想到让朋友们为我担心了。”泪水涌上了海盗的双眼。

“可是,”皮伦说,“你这种生活状态让你的朋友们全都放心不下啊。”

海盗垂下头盯着地面,努力想理清思路,可是像平时一样,他越想解决一个难题,他的头脑就越不清楚,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只有一种绝望的感觉。他看看自己的狗寻求保护,可是狗狗们全都又睡着了,因为这事与它们无关。于是他诚心诚意地直视着皮伦的眼睛。“你得告诉我怎么办,皮伦。这些事我不懂。”

这也太不费劲了吧。皮伦有点儿遗憾,这事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办成了。他犹豫起来,几乎要放弃了,不过随即意识到,如果放弃,他会生自己的气。“你的朋友们都很穷,”他说,“他们想帮你,可是没有钱。如果你藏着钱,还是把钱拿出来吧。给自己买几件衣服,吃点儿不是剩饭的东西。把钱从你藏的地方拿出来吧,海盗。”

皮伦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海盗的脸。他看见海盗先是满腹狐疑地垂下眼睛,然后就是一脸的愠怒。皮伦顿时认定了两件事:第一,海盗真的藏了钱;第二,要拿到这些钱并非易事。他对第二点颇为高兴。海盗成了个得用点儿手段才能解决的问题,这正投了皮伦所好。

这时海盗又把目光对准了他,眼神中有了几分狡诈,遮掩其上的是装出来的真诚。“我根本就没钱可藏。”他说。

“但是我的朋友,我看见你每天卖木柴挣两毛五,可从来没见过你花钱呀。”

这次海盗的头脑聪明起来了。“我把钱给了一个可怜的穷老太婆了,”他说,“我根本没钱,哪儿都没有。”他的语气表明他对这个话题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这就是鬼把戏。”皮伦心里说。所以他身上那些久经磨练的才干必须派上用场。他站起身来,拿起蜡烛。“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朋友们为你担心,”他不客气地说,“你不想改变,我可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海盗的眼睛又温柔起来。“告诉他们我很健康,”他请求道,“让我的朋友们来看我吧。我不会很傲慢的。我随时欢迎他们来。皮伦,请你转告他们好吗?”

“我会告诉他们的,”皮伦冷冷地说,“不过,你的朋友看见你根本没有想办法改善生活好让他们放心,肯定不会开心的。”皮伦说完吹灭蜡烛,走进黑暗中。他明白,海盗绝对不会告诉他钱财藏在哪儿。只能偷偷找到地方,把钱强行取出来,然后买些好东西给海盗。这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皮伦决定监视海盗。海盗到森林里去砍柴,皮伦就跟着他。晚上他躲在鸡棚外面等着。他和海盗推心置腹地长谈却毫无结果。那笔钱财还是遥不可及。藏钱的地方要么在鸡棚里,要么在密林深处,只有晚上才去。

漫长而徒劳的监视耗尽了皮伦的耐心。他知道非得找人帮一把不可了,也好给自己出出主意。除了丹尼、巴布罗、耶稣·玛利亚这些伙伴,还有谁更合适呢?还有谁能既守得住秘密又诡计多端呢?还有谁能这么容易为好意所打动呢?

皮伦把秘密告诉了他们。不过他先给他们做好了伦理铺垫,就像他自己一样:海盗的贫穷,他的无助,最后——解决方案。他提出解决方案之后,他的朋友们当即善心爆棚。他们鼓掌予以赞许。仁慈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巴布罗认为那笔藏起来的钱很可能超过一百块。

欣喜之后是跃跃欲试的工作热情,他们开始制定计划。

“一定要监视他。”巴布罗说。

“可我已经监视他了呀,”皮伦分辩道,“他肯定是夜里悄悄溜出去的,而且还不能跟得太紧,他的狗护着他,可拼命了。这事不好办。”

“你把所有的道理都讲了?”丹尼问。

“讲了。一个不漏。”

最后还是耶稣·玛利亚这个宅心仁厚的好人想出了办法。“他住在那个鸡棚里事情就很难办,”他说,“可要是他住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呢?我们的善意会让他开口的,至少他夜间出去的时候也容易知道呀。”

朋友们认真地考虑了一番他的提议。“有时候他从餐馆拿到的东西差不多是新鲜的,”巴布罗若有所思地说,“我见过他拿的一块牛排只缺了一点点。”

“很可能有两百块钱呢。”皮伦说。

丹尼提出一个反对意见:“可那些狗——他会把狗带来的。”

“那些狗很乖,”皮伦说,“都很听他的话。可以在角落里画条线说:‘你的狗不许出这条线啊。’他就会告诉它们,那些狗就会待在那儿不动。”

“有天早晨我看见海盗,他拿着差不多半个蛋糕,只沾了一点儿咖啡。”巴布罗说。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委员会成员拜访了海盗。

他们全进去之后,那个鸡棚立刻拥挤不堪。海盗粗声粗气地掩饰自己的快乐。

“天气不好。”他打着招呼。然后是:“你们可能不相信,我在鲁道夫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鸽子蛋那么大的扁虱。”他把自己的住处大大贬低一番,说着主人该说的话。“地方太小了,”他说,“招待朋友真不合适。不过很暖和,也舒服,特别是对狗狗来说很不错。”

这时皮伦开口了。他对海盗说,朋友们为他担心死了,不过,要是他和大家一起住的话,他们就能安心睡觉,不再为他发愁了。

这话让海盗极为震惊。他看看自己的双手。他朝自己的狗看了一眼,寻求安慰,可是几条狗都没有看他。终于,他用手背擦擦眼睛,抹去眼里的幸福,然后在自己的黑色大胡子上擦擦手。

“那狗怎么办?”他轻声问道,“狗你们也要吗?你们把这些狗也当朋友吗?”

皮伦点点头。“对,狗也去。有个角落是专门留给狗的。”

海盗的自尊心很强。他担心自己会举止失态。“你们先走吧,”他恳求道,“先回去吧。我明天去。”

朋友们明白他的心情。他们爬出鸡棚,把他一个人留下了。

“他跟我们在一起会开心的,这个家伙。”耶稣·玛利亚说。

“可怜的小家伙真是孤单,”丹尼接口说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叫他来了,没有那笔钱也没啥。”

人人心头都燃起快乐之火。

他们很快就确立了新的关系。丹尼用蓝色粉笔在起居室的一角画出一个扇形区域,狗在屋子里的时候必须待在那个角落里。海盗也睡在那个角落里,跟他的狗待在一起。

这座房子里住着五个男人和五条狗,现在有点儿拥挤了,不过从一开始丹尼和他的朋友们就意识到,他们邀请海盗来同住是受天使的启迪,那位天使疲惫不堪,忧心忡忡,守护着他们的命运,不让他们为邪恶所害。

每天清晨,朋友们还在酣睡,海盗就从那个角落里起身,带着他的狗,走了一圈餐馆和码头回来了。他是那种人人都觉得应该以友善相待的人。他拿回来的包包越来越大。帕沙诺人接受了他的馈赠,并且予以利用:新鲜的鱼,剩下半块的饼,整个儿的陈面包,用点儿苏打水就能去掉绿色霉点的肉。他们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他们接受了他的礼物,这让海盗深受感动,远胜于他们替他做过的任何事。看着他们吃他带回来的东西,他的眼中闪动着崇拜之光。

晚上他们围坐在炉火边,仿佛饱餐之后的神,用懒洋洋的声音谈论着煎饼坪上发生的事情,海盗的眼睛忙不迭地从这个人的嘴转到那个人的嘴,自己的嘴唇也轻轻地蠕动着,轻声重复着朋友们的话。狗狗们满怀忌妒地挤在他身边。

深夜,屋子里一片漆黑,狗狗们紧紧地依偎着他,彼此取暖。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朋友啊。这些人爱他,为他担心,不愿意让他独自过活。海盗不得不经常对自己说这些话,因为这事儿太让人惊讶,太难以置信了。他的手推车现在立在丹尼的院子里,他每天砍柴卖柴。可是海盗很怕自己会错过朋友们晚上说的话,怕自己不在所以不能汲取同伴情谊的暖流,所以他已经好几天没去看看自己藏的钱,再把刚挣来的钱放进去。

他的朋友们对他很好。他们以礼相待,很是亲切,但是似乎总有一只眼睛睁着,在盯着他。他推着小车进林子的时候,总有个朋友不离左右,他砍柴,那位朋友就坐在一根原木上。晚上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走进峡谷,这个时候,要么丹尼要么巴布罗,要么就是皮伦或者耶稣·玛利亚,总有一个人陪着他。深夜里,他必须非常小心不弄出一点儿声音,才能身后不带个影子溜出房门。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只是监视着海盗。然而这种毫无成效的监视最终让他们厌倦了。直接行动根本不可能,这个他们知道。于是一天晚上,他们谈起了把钱藏起来到底好不好这个话题。

皮伦挑了个头:“我有个叔叔,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他把金子藏在树林里。有一次他去看金子,金子没了。是有人发现了金子给偷走了。那会儿他已经年迈,结果所有的钱全没了,他就上吊死了。”皮伦有几分得意地注意到,海盗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丹尼也注意到了,他接着说:“老头子,就是我祖父,这座房子原来的主人,也把钱埋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据说他相当富,所以肯定有三四百块。老头子挖了个深坑,把钱放进去,然后盖上土,在地面上撒满松针,他觉得谁都看不出来什么痕迹了才罢手。可是等他后来再去看,坑给挖开了,钱没了。”

海盗的嘴唇重复着这些话,一种恐惧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亚历克·汤普逊先生的颈毛里抠着。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他们开始聊柯妮莉亚·瑞兹的风流韵事。

夜里,海盗悄悄溜出屋子,狗狗们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皮伦悄无声息地尾随着。海盗快步走进森林,毫不犹豫地跳过原木和灌木丛。皮伦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但是他们至少走出两英里以后,皮伦已经气喘吁吁,衣服也让藤蔓给扯破了。他停下休息了片刻,然后察觉到他前面的声音已经全都消失了。他等着,倾听着,悄悄地四下察看,但是海盗无影无踪。

两个小时后,皮伦回来了,步履迟缓,疲惫不堪。海盗已经在屋子里,和他的狗一起睡得正香。皮伦进屋的时候狗狗们抬头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刻,皮伦觉得那几条狗是在嘲笑他。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峡谷里开了个会。

“根本没法跟踪他,”皮伦汇报说,“他就那么消失了。他在黑暗中也能看见。林子里的每棵树他都熟悉。得想别的办法。”

“也许一个人不够,”巴布罗提议道,“要是我们全跟在后面,总有一个人不会跟丢吧。”

“今晚我们再谈,”耶稣·玛利亚说,“只怕更糟糕。我认识的一位女士要给我一点儿酒。”他谨慎地接着说:“也许海盗喝点儿酒要消失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无话。

耶稣·玛利亚的那位女士给了他整整一加仑的红酒。当晚,一罐头瓶的酒递到海盗手里,他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啜着酒听他们聊天,心情大悦,还有什么能与此相比呢?海盗的生活中极少有这般快乐。他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紧紧拥抱这些可亲的人,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爱他们。不过这种事情他不会做,因为他们会以为他喝醉了。他恨不得做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向他们展示他的爱。

“我们昨晚说起了把钱埋起来这种事,”皮伦说,“今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表兄,一个聪明人。要说这个世上有人能把钱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非他莫属了。所以他就把他的钱藏了起来。没准你们还见过他呢,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在码头上到处爬,讨鱼头去做汤。那就是我表兄。结果还是有人把他藏起来的钱偷走了。”

海盗的脸上又出现了焦虑的神色。

故事越说越玄乎,每个故事说的都是各种厄运纠缠着那些藏钱的人。

“最好是把钱放在手边,时不时地花掉一些,分点儿给自己的朋友。”丹尼最后说。

他们一直密切观察着海盗,最恐怖的那个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发现海盗脸上已经没有了焦虑,而是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现在他啜了一口酒,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朋友们绝望了。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他们伤心极了。他们所有的好意和善行竟然换来这样的结果。海盗居然设法逃开了他们处心积虑想奉送给他的美意。他们喝完酒,悻悻地上床睡觉了。

夜里发生的事几乎没有皮伦不知道的。他的身体在休息,耳朵却竖着。他听见海盗和狗狗们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他跳起来叫醒了朋友们,旋即,四个人就尾随着海盗奔向森林。他们走进松林,里面黑黢黢的。四个朋友不是撞到树上,就是让藤蔓绊倒;但是有很长时间,他们能听见海盗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他们一直跟到头天晚上皮伦跟到的那个地方,随即突然之间,一片死寂,只有松涛低吟,晚风若有似无。他们分散开来,仔细地搜索松林和灌木丛,但是海盗真的再次消失了。

最后,他们又是寒冷又是沮丧,聚到一起,没精打采地高一脚低一脚,回头往蒙特雷走去。还没到家,天就亮了。太阳已经明晃晃地照耀着海湾。蒙特雷城里的炊烟升起,朝他们飘了过来。

海盗走出来在门廊上和他们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快乐。他们沉着脸从他身边走过,鱼贯进入起居室。室内桌上放着一个大帆布口袋。

海盗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来。“我跟你说谎了,皮伦,”他说,“我跟你说我没钱,因为我害怕。那会儿我还不了解我的朋友们。你们讲了藏起来的钱经常让人偷走,我又怕了。昨天晚上我才想出个主意。我的钱放在朋友身边才安全啊。如果我的朋友们替我保管,谁也偷不走啊。”

四个人惊恐地瞪着他。“把你的钱拿回林子里去藏起来!”丹尼怒吼着,“我们不想给你管钱。”

“不是啊,”海盗说,“藏起来我觉得不安全。不过,知道我的朋友们替我保护着钱,我会很高兴的。你们可能不相信,前天昨天两个晚上都有人跟着我进了林子,要偷我的钱。”

尽管这一拳来得很猛,皮伦这个聪明的家伙,还是想避开。“钱交到我们手里之前,你也许想取点儿出来吧。”他不慌不忙地试探了一下。

海盗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那么做。我许过愿的。我有差不多一千个两毛五分的硬币了。到了一千,我就买一个金烛台献给阿西斯的圣方济各。

“原来我有一条特别漂亮的狗,那条狗病了,我就许愿说,狗病好了,我就献上一支我用一千天挣来的钱买的金烛台。然后,”他摊开两只大手,“那条狗的病就好了。”

“是这里的一条吗?”皮伦追问道。

“不是,”海盗说,“过了没多久,卡车就把它压死了。”

就这么完了,让这笔钱改作他用的希望全部破灭。丹尼和巴布罗愁眉苦脸地把这个装满了硬币的沉甸甸的口袋抬起来,搬到另一个房间,放在丹尼床上的枕头下面。知道钱就在枕头下最终会让他们心有所安,但是此刻失败的滋味是苦涩的。现在他们实在是无计可施。机会曾经降临,现在已经走了。

海盗站在他们面前,眼中满含幸福的热泪,因为他向朋友们证明了自己的爱。

“想想吧,”他说,“这些年来我就躺在那个鸡棚里,一点儿快乐都没有呀。可是现在,”他接着说,“噢,现在我幸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