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瑟利公司的轮船“沃德·杰克逊号”  1

这是波兰起义前大约两个月发生的事。一个不久前从巴黎来到伦敦的波兰人,名叫约瑟夫·茨维尔扎凯维奇1,在回到巴黎时被逮捕了,与他一起被捕的还有赫麦林斯基2和米洛维奇,后者是我在与波兰委员会的代表会晤时提到过的。

这次逮捕有许多可疑之点。赫麦林斯基是在晚上九点多钟到达的,他在巴黎什么人也不认识,一到便前往米洛维奇的寓所。十一点钟左右,警察便来了。

“您的护照呢?”警官问赫麦林斯基。

“在这儿。”赫麦林斯基拿出了签证完备的护照,上面写的是另一个姓名。

“对,对,”警官说,“我知道,您是用这名字的。现在,您的公文包呢?”他又问茨维尔扎凯维奇。

公文包在桌上。警官取出文件,翻了一会儿,把一封不长的信(收信人是艾·阿)交给自己的同事后,说道:

“就是这个!”

三个人被捕了,他们的信件也被拿走,但除了赫麦林斯基,其余两人随即获得释放——警察根据自己的特权,希望赫麦林斯基说出他的真实姓名。他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一星期后,他也被释放了。

过了一年多,普鲁士政府制造了一起愚不可及的波兹南案件3,检察官在罗列罪证时,提到了俄国警察当局提供的属于茨维尔扎凯维奇的一些信件。对这些信件怎么会落到俄国警察手中的问题,检察官心安理得地解释道,茨维尔扎凯维奇被捕后,法国警察局把他的一些信件交给了俄国大使馆。

那些波兰人被释放后便奉命离开法国,于是他们来到了伦敦。在伦敦,茨维尔扎凯维奇亲自告诉了我被捕的详情,理所当然,他觉得最奇怪的是警察知道他有一封给艾·阿的信——这是马志尼亲手交给他,要他面交艾蒂安·阿拉戈的。

“您有没有同什么人谈过这信?”我问他。

“没有,绝对没有。”茨维尔扎凯维奇回答。

“这就奇怪了,不可能怀疑您,也不可能怀疑马志尼。您再好好想一想吧。”

茨维尔扎凯维奇思忖了一会儿。

“我只知道一点,”他说,“我出门去了一会儿,记得当时把公文包放在抽屉里,没有上锁。”

“找到线索了!现在请问,您住在哪里?”

“在某某街一套带家具的出租房间里。”

“房东是英国人?”

“不,是波兰人。”

“进一步了。他的名字呢?”

“图尔,他是研究农艺学的。”

“还干许多别的事,如出租带家具的房间。这个图尔,我有点知道。您听到过一个叫米哈洛夫斯基的人吗?”

“好像听人谈起过。”

“好吧,我给您讲讲。1857年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从彼得堡经由布鲁塞尔寄来的信。这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他详尽无遗地告诉我,在特鲁布南那里有一个店员名叫米哈洛夫斯基,想投靠第三厅,收集我们的材料,为这事索价两百镑;为了证明他有条件和力量承担这工作,他提供了一份最近与我们接触的人的名单,还答应从印刷所窃取几份底稿作样品。在我还没考虑好怎么办以前,我又收到了同样内容的第二封信,那是通过罗特希尔德的银行寄给我的。

“我毫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米哈洛夫斯基是从加利西亚来的波兰人,卑躬屈膝,一副小人的样子,经常喝酒,为人机灵,能讲四种语言,具备做暗探的一切条件,只是在等待机会一显身手。

“我决定与奥加辽夫一起上特鲁布南店里,撕下他的假面具,让他低头认罪,至少把他从特鲁布南那儿赶走。为了壮大声势,我还邀请皮安乔尼4和两个波兰人一同前往。谁知他厚颜无耻,拼命抵赖,说间谍是拿破仑·舍斯塔科夫斯基,一个与他住在一所屋子里的人……我几乎相信了一半,即认为他的朋友是间谍。我对特鲁布南说,我要求立即把他赶出书店。那个混蛋拼命申辩,但前言不对后语,提不出任何有力的说明。

“‘这都是出于嫉妒,’他说,‘我们中间只要谁穿了一件漂亮大衣,别人马上嚷嚷,说他是间谍。’

“‘算了,’泽农·斯文托斯拉夫斯基5说道,‘你从来没穿过漂亮大衣,可人家总认为你是间谍,这为什么呢?’

“大家哈哈笑了。

“‘看来只能怪你自己啦。’切尔涅茨基说。

“‘我不是第一个遭到这种不白之冤的。’那位哲学家说。

“‘对,你已经习惯了。’切尔涅茨基说。

“骗子给撵走了。

“所有正直的波兰人都离开了他,除了一些酗酒的赌徒和嗜赌的酒鬼以外。与这个米哈洛夫斯基还保持友好关系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您的那位房东图尔。”

“是的,这件事很蹊跷。我马上……”

“什么马上?……事情现在已不可挽回,您只要当心这个人就是了。您没有证据啊!”

这以后不久,茨维尔扎凯维奇被波兰委员会任命为驻伦敦的外交代表。他可以前往巴黎——这时拿破仑突然非常关心波兰的命运,这是它牺牲了整整一代人,也许甚至下一代人换来的。

巴枯宁当时已在瑞典——他与一切人打交道,指望通过芬兰开拓和“土地与自由社”联络的道路,以便把《警钟》和其他书报送进俄国,同时与波兰各派的代表会晤。内阁官员和国王的兄弟接见了他,他让大家相信,俄国的农民起义已一触即发,群众的情绪十分激昂。他讲得头头是道,因为他真心相信这一点,尽管他对农民起义的规模还有怀疑,但深信它的力量在日益壮大。关于拉平斯基的远征,那时还没人想到。巴枯宁的目的是在瑞典把一切安排就绪之后,便前往波兰和立陶宛,发动农民起义。

茨维尔扎凯维奇从巴黎带着但蒙托维奇6回来了。在巴黎,他们和朋友们制订了装备一支远征队,从波罗的海海岸登陆的计划。为了寻找轮船,物色能干的领导人,他们来到了伦敦。目前正在进行秘密磋商。7

……一天,我收到了茨维尔扎凯维奇的便条,要我上他那儿去一下,说这事至关重要,但他自己患了重感冒,躺在床上,头痛得厉害。我去了。真的,他病了,躺在床上。霍尔热夫斯基坐在另一间屋里。他知道茨维尔扎凯维奇曾写信给我,有事跟我谈,便想走开,但茨维尔扎凯维奇不让他走;我很高兴,我们的谈话有一个第三者作见证人。

茨维尔扎凯维奇要求我丢开一切私人感情和个人考虑,把一个人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当然,他会严守秘密,那是一个波兰流亡者,是马志尼和巴枯宁介绍给他的,但他不能完全信任这人。

“您不太喜欢他,这我知道,但是现在,这件事具有头等的重要性,我希望您告诉我真实情况,全部真实情况……”

“您谈的是布列夫斯基8?”我问道。

“是的。”

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我可能损害一个人的名誉,因为归根结底,我并不知道这人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我明白,茨维尔扎凯维奇的反感是有充分根据的,如果我提出反驳,可能对共同的事业造成很大危害。

“好吧,我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您。至于马志尼和巴枯宁的推荐,我可以完全撇开不谈。您知道,我多么爱马志尼,但是他已习惯于用一切木材来雕琢,用一切泥土来塑造他的代理人,也善于为意大利的事业巧妙地利用他们,因此很难完全信赖他的意见。此外,马志尼在运用他所能运用的一切时,知道可以运用到什么程度,达到什么目的。巴枯宁的推荐更糟,这是个大孩子,正如马尔季亚诺夫说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姑娘’,在他眼里,反正什么人都是好的。这位‘人的猎手’,只要见到一个‘红色分子’,尤其又是斯拉夫人,便喜欢不尽,对其余一切都不闻不问。您提到我与布列夫斯基的私人关系,这点也应该谈谈。津科维奇9和布列夫斯基曾企图利用我,但这个主意不是他出的,是津科维奇出的。他们没有得手,便生我的气;这一切我早可忘记了,但是他们要破坏沃尔采尔和我的关系,这一点我不能饶恕他们。我非常敬重沃尔采尔,但他身体虚弱,只能听凭他们支配。直到临终前一天,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承认自己意识到)。他用垂死的手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说:‘是的,您是对的。’(但是没有证人,利用死人是容易的。)现在我的意见便是这样:我检查了一切,没有发现任何一个行为,甚至任何一句传闻,足以使我对布列夫斯基政治上的正直产生怀疑;但是我决不会让他参与任何重大的机密。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专讲漂亮话的空头政治家,自高自大,目中无人,一心想担当重要的角色;如果不能如愿以偿,他会不惜一切,甚至给整个戏剧拆台。”

茨维尔扎凯维奇欠起了身子,显得忧虑重重,脸色苍白。

“好,您搬掉了我心头的一块石头……如果现在还不算太迟……我要尽力而为。”

他心神不定,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我与霍尔热夫斯基很快便走了。

“您听到全部谈话了?”我一边走一边问他。

“听到了。”

“我很高兴,希望您不要忘记,也许有一天我会需要您作证……真的,我觉得,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事后才发觉要检验一下他的反感。”

“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差点哈哈大笑,尽管心里根本并不快活。

  第一个教训

……过了两个星期,茨维尔扎凯维奇开始与布莱克伍德轮船公司商量,要租一条轮船,供波罗的海远征之用。

“您为什么偏偏找这家公司?”我们问他,“要知道它几十年来一直在为彼得堡的海军部门担负运输任务。”

“我个人并不喜欢这么办,但这家公司非常熟悉波罗的海。再说,这涉及它自身的利益,它不致出卖我们,而且这也不符合英国人的作风。”

“说是这么说,但您怎么会想起找它联系?”

“这是我们的代理人经手的。”

“那是谁?”

“图尔。”

“怎么,就是那个图尔?”

“哦,关于他可以放心。他是由布列夫斯基郑重推荐的。”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脑。愤怒、反感、委屈把我的心搅得乱糟糟的,是的,是的,这是个人的委屈情绪……可是“波兰共和国”10的代表却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他非常了解英国,既懂英语,又懂得它的法律。”

“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图尔还曾为一件不明不白的案子在伦敦坐过牢,在法庭上为陪审团当过翻译。”

“这是怎么回事?”

“您不妨问问布列夫斯基或米哈洛夫斯基。您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

“图尔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以前他研究农业,现在却对航海发生了兴趣……”

但是远征队的拉平斯基上校来了,大家的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

  2.拉平斯基上校和波列斯副官

1863年初,我收到一封信,字写得很小,非常工整,开头一句话是:“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11通过这些阿谀奉承、委婉曲折的文字,一个自称为波列斯的“孩子”要求来拜访我。这封信叫我看了很不舒服。他本人更令我不快,那么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甜言蜜语,脸刮得光光的,头发涂满了油。他告诉我,他在彼得堡的戏剧学校念过书,在那里是靠助学金生活的,还竭力装得像个波兰人;坐了一刻钟以后,他又对我说,他是从法国来的,在巴黎过着悲惨的生活,那里是一切不幸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便是拿破仑三世。

“说真的,我头脑中经常出现一个思想,而且越来越相信这思想是正确的,那就是应该下定决心,杀死拿破仑。”

“那为什么不这么干呢?”

“但不知您对这事怎么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问道。

“我从没想过。这是您在这么想……”

于是我讲了一件事,这是每逢有人谈到杀人之类的胡话向我征求意见时,我一再讲的。

“您大概知道,查理五世12在罗马的时候,一个少年侍从带他参观万神庙。回到家中,他对父亲说,他当时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思想,要把皇帝从最高一层走廊上推下去。父亲勃然大怒:‘你这个……(这里我常常根据未来弑君者的特点,改变一下这句咒骂的话,例如:混蛋,流氓,傻瓜等等)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个罪恶的思想怎么会跑进你的脑袋……要知道,可能这么想的人,有时也许真的会这么干,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讲出口……’”13

波列斯走后,我决定不再见他。过了一星期,他在我家附近遇到了我,说他来过两次,没找到我,然后谈了一些废话,说道:

“我来拜望您,也是为了告诉您,我发明了一种通信方法,可以与各地的人,比如俄国的人,建立秘密联系。我想,您大概常常需要利用这种通信方法。”

“完全相反,我从来不需要。我给任何人写信一向都不必保守秘密。再见。”

“再见。不过请您记住,如果您或奥加辽夫想听听音乐,我和我的大提琴随时可以效劳。”

“非常感谢。”

我从此没再看到他,但是我完全相信,这是个间谍——俄国的还是法国的,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国际的,像《北方》14是国际的刊物一样。

在波兰人的集会上,他从未出现过,也没人知道他。

但蒙托维奇和他的巴黎朋友们经过长时间的物色,终于选中了拉平斯基上校,认为这是远征队最合适的军事领导人。他曾站在切尔克斯人一边,在高加索待过很久,对山地作战十分在行,至于海上作战,自然更不在话下。应该说,这是个不坏的选择。

拉平斯基是名副其实的佣兵队长。他没有任何坚定的政治信念,可以站在革命一边,也可以站在反革命一边,可以站在圣人一边,也可以站在魔鬼一边。从出身说,他属于加西亚的小贵族,从教养讲,却属于奥地利军人,像崇拜圣地一样崇拜维也纳。俄国和俄国的一切都叫他切齿仇恨,简直誓不两立。他是个老练的军人,长期以来出生入死,还写过一本关于高加索的别致的书15。

“告诉你们,我在高加索碰到过这么一件事,”拉平斯基常说,“一个俄国少校带着自己的全家老小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不知怎么搞的,也不知为什么,他抓走了我们的一些人。我得知这事后,对大家说:‘这是什么?这是耻辱和丢人,你们居然像娘们一样被人偷走!到他的庄园去,看到谁就抓谁,全都带到这儿来。’你们知道,这些山民是用不到你多讲的。好,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少校的一家全被我们抓来了:仆人,老婆,孩子;至于少校本人,他不在家。我派人通知他,只要他把我们的人放了,再付一笔赎金,我们马上把俘虏送还他。当然,我们的人被送回了,赎金也付了,我们也把那些莫斯科客人放了。第二天,一个切尔克斯人来找我,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我们昨天释放俄国人时,把一个四岁的孩子忘了,他那时正睡觉呢……所以我们忘了他……现在怎么办?’哼,你们这些畜生……什么事也办不好。孩子在哪里?‘在我那儿;孩子又哭又闹的,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家中了。’好,看来这是真主要让你发一点小财呢,我不想插手……你就通知他们,说他们把小孩忘了,你找到了他,叫他们出一笔赎金给你。我的切尔克斯人一听,眼睛发亮了。当然,父母正在担心,乖乖地把切尔克斯人要的钱如数送到了……这种事真太有趣了。”

“确实有趣。”

这便是萨莫基蒂亚16未来的英雄的一个特点。

在出发之前,拉平斯基来看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异样,他赶紧说道:

“让我给您介绍我的副官。”

“我已经有幸见过他了。”

这是波列斯。

奥加辽夫与拉平斯基单独在一起时,问他:“您了解他吗?”

“我是在我现在住的公寓中认识他的,看来他是个正直、机灵的小伙子。”

“您信任他吗?”

“当然。何况他还能拉大提琴,拉得不坏,在航海途中可以让我们散散心……”

据说,他还能给上校提供别的消遣呢。

我们后来对但蒙托维奇说,我们认为波列斯是一个非常可疑的人物。

但蒙托维奇答道:

“我对他们两人都不十分信任,但是他们不敢耍什么花招。”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手枪。

准备工作进行得很慢……远征队的消息却传播得越来越广了。公司起先安排的那只轮船,经过有经验的航海家萨佩加伯爵检查之后,证明并不合适。必须把货物转到别的船上。等一切准备就绪,伦敦不少人知道这消息以后,又发生了下面这件事:茨维尔扎凯维奇和但蒙托维奇突然通知远征队的全体参加者,要他们在十点钟到某某火车站集合,搭乘公司提供的一列专车,前往赫尔市。到了十点,未来的战士已汇集到那儿,其中有意大利人,还有几个法国人,一些勇敢的贫民……以及厌倦了无家可归的生活的流浪汉,但也有些是真正热爱波兰的。过了十点,十一点,火车却连影子也没有。有些英雄们是从家里秘密出走的,现在关于远征队的消息逐渐传到了他们家中……于是到了十二点,车站候车室里出现了一大群妇女,都是来找那些未来的战士的,其中有的是被狠心的丈夫抛弃的失望的狄多17,有的是气势汹汹的老板娘,因为那些战士也许为了怕走漏消息,临走时没有算清房饭钱。现在这些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婆娘们便大吵大闹,威胁要向警察告发……有的妇女还带着孩子……所有的孩子都在啼哭,所有的母亲都在叫喊。英国人站在周围看热闹,惊奇地欣赏这幅“出征图”。年纪大些的旅客拿着车票再三问,专车是不是快到了,但毫无回音。铁路上的职员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趟列车。站上越来越乱……这时领导派出的使者才骑马赶到,责备候车的人全都疯了,说火车是晚上十时,不是早上……这点十分清楚,因此没有写明。于是可怜的战士们只得提着包袱,背起挎包,又回到了被抛弃的狄多和被说服的老板娘那儿……

晚上十时他们搭车走了,英国人甚至还对他们喊了三次“万岁!”

第二天一早,俄国军舰上一个我认识的海军军官赶来找我,说他们昨晚接到了命令,所有的军舰今天上午都得全速出发,跟踪“沃德·杰克逊号”。

这时,“沃德·杰克逊号”在哥本哈根加了水,接着又在马尔默停了几个钟头,等候巴枯宁——他要与大家一起前往立陶宛发动农民,被瑞典政府下令逮捕了。

它的详细情形,以及拉平斯基的第二次尝试18,都由他自己在报上谈过了。我想补充的只是:早在哥本哈根,船长就说,他不想驶往俄国海岸,使轮船和他自己遭到危险;还没到达马尔默,但蒙托维奇已不是用手枪在威胁拉平斯基,而是在威胁船长了。不过,但蒙托维奇终于还是跟拉平斯基发生了争吵,他们只得把不幸的群众留在马尔默,像势不两立的仇敌似的去了斯德哥尔摩。

后来茨维尔扎凯维奇或者他的一个亲密朋友对我说:“您可知道,轮船停在马尔默,使这件事前功尽弃的罪魁祸首就是图根霍尔德?”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是谁?”

“咦,怎么不认识,您在我们这里见到过他,一个不留胡子的年轻小伙子。拉平斯基还带他去看过您。”

“那么您讲的是波列斯。”

“这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是图根霍尔德。”

“您说什么?……”我奔向了书桌。

我总把一些特别重要的信放在一边,现在便从这里找出了一封两个月前收到的信。这是从彼得堡寄出的,它警告我,有一个姓图根霍尔德的医生是与第三厅有联系的,他回国了,但留下了他的弟弟作奸细,这位弟弟必然会去伦敦。

波列斯就是这个人,这已毫无疑问。我垂下了双手。

“在远征队出发以前,您是不是知道波列斯便是图根霍尔德?”

“知道。他们说他改了姓,因为在这一带大家知道他的哥哥是间谍。”

“为什么您从未向我提起这事?”

“哦,这没有必要。”

乞乞科夫的谢利凡知道马车坏了,可是并不吭声。19

找到证据后,我们只得往马尔默打电报。但这时不论但蒙托维奇还是巴枯宁20都无法采取有效的措施了——他们吵架了。波列斯为一些钻石的事被关进监狱,这些钻石是瑞典的一些夫人捐给波兰人的,但被他拿去喝酒了。

这样,那群武装的波兰人,一大批花了不少钱买到的武器,以及“沃德·杰克逊号”,都作为尊贵的俘虏和战利品被扣留在瑞典海边了。与此同时,“白派”装备的另一支远征队已筹备就绪,打算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前往俄国。它的领导人是斯贝舍夫斯基伯爵21,他的兄弟便是那个写过一本杰出的小册子《波兰和秩序问题》的人。他本是优秀的海军军官,在俄国军队中服役,起义一开始,便丢下职务来了,现在要率领秘密武装的轮船前往黑海。为了与当时的反对派领导人举行会谈,他到都灵去了一次,也会见了莫尔蒂尼。

后来莫尔蒂尼亲自告诉我:“我与斯贝舍夫斯基会面后,第二天晚上,在议会里,内政大臣便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您得小心一些……昨天您跟波兰的密使见过面了,他想带着轮船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既然这样,他们就不该事先喋喋不休。’”22

不过,轮船并没有驶到意大利海岸,它在加的斯便被西班牙政府扣留了。直到没有必要的时候,两国政府才允许波兰人在出售武器后带着轮船离开。

拉平斯基垂头丧气、满腹牢骚地到了伦敦。

“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他说,“那就是组织一个暗杀团,把大部分国王和大臣统统杀死……要不就重返东方,到土耳其去。”

斯贝舍夫斯基也垂头丧气、满腹牢骚地来了……

“怎么,您也要像拉平斯基一样大杀国王吗?”

“不,我要上美国……为这个共和国战斗……哦,顺便问一下,”他对霍尔热夫斯基说,“这儿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吗?我有好几个同志找不到饭碗呢。”

“很简单,上领事馆……”

“算了,我们不如到南方去23,他们目前正需要人呢,那儿提供的条件也好一些。”

“这不可能,你们不会到南方去!”

……很幸运,霍尔热夫斯基猜对了,他们没有到南方去。

(1867年5月3日)

1 波兰革命家,后任波兰起义委员会驻伦敦的代表。

2 赫麦林斯基(约1830—1863),1862年行刺康斯坦丁大公事件的组织者,1863年波兰革命政府的成员。

3 普鲁士政府在波兹南公国(当时属于普鲁士)逮捕了一百多名参加过1863年波兰起义的人,于1864年7月开庭审理。

4 意大利流亡者。

5 波兰流亡者。

6 华沙中央委员会驻国外的代表。

7 1863年1月波兰起义爆发后,波兰革命政府驻国外的一些代表组织了一次远征行动,预备经过波罗的海,在俄国沿海登陆,支援国内的斗争,这次行动得到了巴枯宁的支持。赫尔岑虽然没有反对,但对此持谨慎态度,并提出过多次警告。后来事实证明,远征队的成员只是乌合之众,队长拉平斯基也只是一个雇佣兵式的冒险家,因此船到哥本哈根后便人心涣散,终于在瑞典被扣留。

8 波兰流亡者,曾当选为波兰民主派领导中心的成员。

9 波兰流亡者。

10 1569至1795年波兰-立陶宛联合国的正式名称,实际上这是有国王的贵族共和国,波兰民族解放运动的目标便是恢复被瓜分前的这个国家。

11 《圣经》中的话,见《马太福音》第十九章十四节。

12 1519至1555年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13 一天,一个年轻的格鲁吉亚人,外表跟一头小老虎似的,对我说:“我是来向您请求指教的,我想杀死斯卡里亚京……”“您大概知道查理五世……”“知道,知道!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再讲了!”于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老虎走了。——作者注斯卡里亚京是当时俄国的一个反动记者。

14 由俄国政府资助的一份刊物,在布鲁塞尔出版。

15 拉平斯基是职业军人,佣兵队长,曾长期在高加索作战,帮助土耳其人反对俄国。后来他根据这些经历写了一本书:《高加索山民和他们反抗俄国人的解放战争》。

16 即立陶宛西北部的日穆德地区。

17 希腊神话传说中一个被丈夫抛弃后自杀的女人。

18 第一次远征失败后,拉平斯基组织了第二次远征(1863年6月初),企图在立陶宛登陆,但也失败了,只得退回瑞典的哥特兰岛,然后被瑞典政府扣留。

19 见果戈理的《死魂灵》第三章。

20 但蒙托维奇与巴枯宁争论了很久以后,说道:“算了,先生们,不论我们在俄国政府下面怎么不好过,我们在那里的地位,还是比那些疯狂的社会主义者为我们准备的好一些呢。”——作者注

21 一个出身为波兰人的俄国军官,1863年后流亡国外。

22 当时意大利已获得统一,建立了意大利王国。

23 指南北战争时期的美国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