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处美丽的风景能让我们感到分外愉快,这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看到了大自然普遍的真理和前后一致。当然,大自然在此并没有顺着认识根据的逻辑指导原则,从(复合或者并列句中的)前句然后到后句、从前提然后到结论。但大自然却遵循着与这一逻辑指导原则相类似的因果律,从原因到结果有着清楚可见的关联。景物中的每一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经由景物的位置、隐蔽、缩短或者加大了的距离、光线的分布、线条和空气透视等所造成——都通过其作用于人的眼睛而准确无误地显现出来,被我们精确把握。印度的俗语“每一小粒的稻米也会投下影子”,在此得到了证实。所以,在一处美丽的风景,所有一切都完全合乎条理和逻辑,所有一切都被连贯、统一起来,其中细节的精确性妙至毫颠,没有半点的投机取巧。如果我们考虑到我们所看到的美丽风景纯粹只是一种脑髓的现象,那么,此刻的这一现象,就是在众多复杂的脑髓现象当中,唯一一个始终合乎规则、完美无瑕,因为所有其他的脑髓现象,尤其是我们思维的过程——无论思维的形式抑或思维所处理的素材——都或多或少带有缺陷和不准确之处。美丽大自然的景象这一优异特质首先解释了它造成的印象为何如此和谐、令人满足;此外,这也解释了为何大自然美景会对我们的整体思维发挥出最良好的影响——我们思维的形式部分由此调校得更加准确,并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过滤、纯净,因为这种唯一完全没有瑕疵的脑髓现象使脑髓总体上处于完全正常的活动状态。这样,在思维活动经美景的作用恰当激发了活力以后,思维活动现在就以其前后一致、互相关联、规则、和谐的运作,试图遵循、仿效大自然的方法。因此,一处美丽的风景可以帮我们过滤和纯净我们的思想,正如音乐——据亚里士多德所言——对我们的感情所发挥的作用一样。面对大自然的美景,人的思考达到了最正确的程度。

骤然看见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大山,我们很容易就会进入某种严肃,甚至是庄严、崇高的情绪。部分的原因就在于高山的形状及由此勾勒出的轮廓,是唯一长久存在的地形线条,因为唯一只有高山才蔑视、抗拒衰败和朽坏,而这种衰败和朽坏却是席卷一切,尤其是我们自己匆匆一现的肉身。这并不是说在面对巍峨群山之时,上述会进入我们清晰的意识,但对上述隐隐约约的感觉是这种庄严、崇高心绪的基本低音。

我很想知道为何在表现人的形体和面貌时,来自上方的光线绝对会使形体和面貌产生美的效果,而从下面发出的光线则发挥出不良的作用;但在表现大自然风景时,为何却是恰恰相反的情形。

大自然是多么的富有美感!每一小块荒芜、野生、完全未经种植,亦即听其自然的地方——哪怕这只是很小的一块——只要不曾受到人爪的亵弄,就会马上被大自然以最雅致、最讲究的方式装扮起来,饰以花草植物;这些花草植物从容不迫、自然而然的风韵,及其优雅的布置和编排,显示出这些东西并不是在人们膨胀自我的严厉监管下长成,而是听从了大自然的自由调遣。每一受到人们冷落的一小片地方很快就会变得漂亮起来。英国式园艺的指导原则就是基于这一道理,所以,英式园艺就是尽可能地藏起人为的痕迹,以让花草园林看上去就像是造化自由主宰的结果。这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形下,大自然才会充分显示其美丽,亦即最清晰地显示出不带认识力的生存意欲的客体化。在此,不带认识力的生存意欲极其朴实、天真地展现自身,因为在这里所展现的形体并不像在动物世界那样受到外在目的的左右和决定,而只是直接受制于土壤、气候和某种神秘的第三因素。由于这神秘第三因素的作用,那本来出自相同的土壤、气候的花草,却出落得千姿百态、各具韵味。

英式园林,准确地说应该是中国式园林,与越来越少、典型范本所剩无几的老式法国园林,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说到底就在于英式园林的布置是客观的,而法式园林的布置则反映出人的主观痕迹。也就是说,在英式园林里,那客观呈现在花、草、树木、山水的大自然意欲,以尽可能纯净的方式展现了那些花、草、山、水的理念,亦即花、草、山、水的独特本质。但在法式园林里,反映出来的只是园林占有者的意志和意欲。占有者的意欲(意志)征服、奴役了大自然,这些花、草、山、水现在不是展现其自身的理念,而是背负着强加在它们身上、作为奴役标志的、与占有者的意欲相符的形式。这些形式就是修剪整齐的矮篱、裁成各种形状的树木、笔直的林阴道、穹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