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雅尔有一首讽刺短诗,是他优秀讽刺短诗中的一首(在他的各类诗中不乏优秀作品),他以辛辣的笔触叙述了凯利乌斯[1]的故事:为避免讨好罗马的某些权贵,不愿在他们起床之时守候在他们身边陪伴照顾他们,跟在他们后面跑东跑西,他就假装有风湿病;为了装得煞有其事,他把双腿涂上油,绑上带子,装得惟妙惟肖,活像个风湿病人;久而久之,他果真得了风湿病:

装痛的本事如此高超,

最终凯利乌斯用不着再装风湿病[2]。

——马提雅尔

我好像在阿庇安[3]著作中的某个地方也读到过类似的故事:有个人被罗马三头政治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他不想被抓住,就东藏西躲,乔装改扮,甚至装成独眼,不让追捕的人认出他来。后来,他恢复了一些自由,想把长久以来糊在他一只眼上的膏药揭去,此时,他发现这只眼已看不见了。很可能由于久不锻炼,视力已变得迟钝,这只眼的视力跑到另一只上去了。当我们蒙上一只眼睛时,我们会明显地感到,这只眼的部分视力给了另一只,而另一只眼的视力就得到了加强。同样,马提雅尔谈到的那位风湿病人,由于长期用药并绑上绷带,腿就发热,加之很少活动,就引发了一些足痛风的体液。

我读傅华萨[4]时,读到有群年轻的英国贵族,发誓蒙上左眼,直到来法国建立战功后才把眼罩摘除;每每想起他们为了情妇甘愿来法国冒险,重逢时一个个都成了独眼,就像其他人那样弄假成了真,不禁感到痛快淋离。

母亲们看见孩子装独眼、瘸腿和斜视,或人体的某个缺陷,就要严加斥责,因为孩子们身体娇嫩,可能会因此而养成某个坏习惯,再者,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会弄假成真。我听人说起过几个装病的例子,装到后来果真成了病人。

我骑马或步行时,总习惯在手中拿一根拐杖或棍子,以为这是优雅的风度,矫揉造作地支撑在拐杖上。好些人威胁我说,长此以往,这种装模作样会成为我的一种需要。我这样做,可能会使我成为我们家族中的第一个风湿病人。

我还要啰嗦几句,再举一个失明的例子。大普林尼在《博物志》中谈到,某人梦见自己眼睛瞎了,翌日醒来果真成了瞎子,可他事先一点病也没有。这很可能如我在别处谈到的那样,是想象力在起作用。大普林尼似乎也是这个看法。但更有可能的是,那人的身体感觉到了内部的变化,引起大脑做梦。医生愿意的话,可以找出他眼瞎的原因。

还有一例,与前面讲的颇为相似,那是塞涅卡的一封书信中谈到的。他在给卢齐利乌斯的信中说你知道,哈帕斯特是供我妻子取乐的女丑八怪,这在我家是世代相传的习惯。就我而言,我是反对这种丑恶做法的。如果我想让一个小丑为我取乐,无须到远处去寻找,我自己就可以充当这个角色。这个女丑八怪突然双目失明。我给你说说这件怪事,但确有其事: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眼睛瞎了,不停催促她的教师把她带走,因为她说我家里黑洞洞的。我们笑话她的,请相信我,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发生的。没有人承认自己吝啬,或对别人垂涎三尺。瞎子要求有人引路,可我们却被自己引上歧途。我们会说:我不是野心家,可在罗马不这样无法生存;我不爱乱花钱,可城里的开销太大;如果说我动辄大怒,这不是我的错;如果说我尚未确立可靠的生活方式,那是青春的错。我们的病不要到自身以外去寻找,它就在我们身上,根植于我们的内脏中。但由于我们感觉不到自己有病,这就使我们更难痊愈。如果不极早治疗,就会防不胜防,导致满身创伤和病痛。然而,我们有一种良药,那就是哲学;其他药要等病痊愈后方能感到它们的乐趣,而哲学边治病就边能让人快乐。

这是塞涅卡说的,他的话使我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使我受益良多。

[1] 凯利乌斯(公元前82—前48),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密友。

[2] 原文为拉丁语。

[3] 阿庇安(活动时期2世纪),希腊历史学家。曾在亚历山大城任官职,后取得罗马公民资格,在罗马开业当律师。

[4] 傅华萨(1333?—1400),法国诗人和宫廷史官。他著有十四世纪《闻见录》,是封建时代最重要最详尽的文献材料。他在英国宫廷里效过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