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认为,认定人的感情与欲念最终都要由人的理智去控制与驾驭,这并没有什么不妥。有些人断定,最最强烈的欲念莫过于爱情萌生的。他们的看法有其理由,因为它同时来自身躯与心灵,整个的人都要受其制约:以致人的健康都要受其影响,有时还不得不动用药物。

不过,反过来我们也可以说,欲念会因为身躯的关系而减低变弱:因为这样的欲念是可以满足能用物质手段平息的。有人为摆脱欲念造成的心灵上长久的不安,曾采用切割被扰乱器官的办法。有人经常往身上擦敷雪和醋之类的冷物而完全平息了欲火。我们先人们的粗毛衣服就是为此而穿的;那是一种马毛织物,有人拿它制作衬衣,有人用它做束腰带子。不久前有位亲王对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天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宫中举行庄严的庆典,来宾人人都化了妆,他心血来潮想要穿上他父亲的粗毛衣服(这衣服如今还在他家中),可是不管他多么有诚心,他还是等不到天黑就将它脱了,而且还因此不舒服了很久。他还说,用这个办法没有什么样的少年激情平息不了的。

不过他也许没有试过对付最厉害的激情;因为经验告诉我们,那样的激情即使穿上粗衣滥衫也往往照样维持,粗毛衣服并不总能让穿者如愿。色诺克拉特采取的办法更为严峻:他的学生们要试试他的禁欲本领,便将莱伊丝这个花容月貌的名妓剥得只剩几处迷人勾魂撩拨人心的地方塞进了他的床里。尽管他平日高谈阔论,定下种种戒律,但他还是感到他那难以驾驭的身躯开始蠢蠢欲动了,于是他就用火烧了那受到蛊惑的器官。然而,那些完全埋藏在心里的欲念,诸如野心、贪财之类,倒是更需要理智去管管的;因为理智只能借助本身的力量对付它,而且这类欲念是满足不了的,尝到了甜头甚至会愈加强化和膨胀。

只要看一看尤利斯·凯撒的例子便可明白这两类欲念的差异了,因为从来没有哪个人比他更贪恋女色的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刻意修饰自己的外表,甚至不惜为此采取当时流行的最荒淫的手段:让人拔去全身的体毛并涂抹极其名贵的香水。据苏埃东尼说,他本身就是个美男子,肌肤雪白,身材修美矫健,面部丰满,两只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不过罗马所见的凯撒塑像并不处处符合这个描述。除了他换过四次的妻子——还不算他小时候跟着比提尼国王尼科梅迪时的艳遇,他还得到了闻名遐迩的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的童贞,后来生下的小凯撒就可证明。他还同毛里塔尼亚女王欧诺做爱,在罗马,同塞维吕斯·苏勒皮齐乌斯的妻子波斯图米娅,加比尼乌斯的妻子劳利娅,克拉苏的妻子泰图拉,甚至同大帅庞培的妻子穆蒂娅好过。罗马的历史学家说,这就是她丈夫休掉她的原因,可这点普鲁塔克却说未曾听闻;后来库利奥父子批评庞培娶凯撒的女儿为妻,做了给他戴绿帽子的人的女婿,说他自己也常管凯撒叫埃癸斯托斯[1]。除了这么多的女人,他还养着加图的妹妹塞维丽娅以及马库斯·布鲁图的母亲。人人都说他对布鲁图的喜爱源出于此,因为布鲁图出生的时间说明,他可能就是凯撒的儿子。由此看来,我似乎有理由将他看作极端喜好女色,非常喜欢沾花惹草的人。但是,另一个同样使他大受损伤的欲念——野心,若同前面那个较量的话,就会立即令其退避三舍的。

提起这一点,我倒想起了曾经征服君士坦丁堡,最后搬掉了希腊城的那位穆罕默德,不知谁的身上这两种欲念会体现得更加势均力敌:既当精力旺盛的色鬼,又作不知疲倦的战士。但是,当这两种欲念在他生活中争相出现的时候,好勇斗胜的热忱却总要压倒寻花问柳的干劲。只是到了老迈之年他已无法继续承受战争的重负时,他那寻花问柳的劲头虽已不当其时,却才又重新压倒了一切。

有个相反的例子值得一提:有人讲起那不勒斯王拉迪斯拉斯时说,这位英勇杰出雄心勃勃的统帅的最大抱负却是实现他的欲望,享用一位绝代佳人。他也在这上面送了命。他将佛罗伦萨城长时间地紧紧围住,结果城内的百姓准备谈判承认他的胜利了,他却不要胜利,只要他们将城里一名据说容颜盖世的姑娘交给他。城里只得交出姑娘,以个人的祸殃使全城免遭涂炭。姑娘是当时一位名医的女儿,医生遇上了这件迫不得已的混帐事,决意要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当大家都在为他女儿梳妆打扮,给她戴上珠宝首饰让她博取这位新来的恋人欢心的时候,他也给了她一方异香扑鼻,精心制作的手帕,供她在他们最初亲近时使用,在他们这种地方,在这种场合,那是一件姑娘们不大会忘记的物品。手帕被他施展医学本领染上了毒,结果擦着了他们开放着毛孔的冲动肉体,上面的毒药迅速渗入体内,以致热汗突然变成了冷汗,他们就互相拥抱着咽了气。现在我回过头来谈凯撒。

他寻欢作乐却不放过每一分钟,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拔高自己。步步登高的欲望支配着他的一切,完全控制了他的灵魂,将他任意驱使。当然,当我从别的方面考察这个伟大的人物,探究他最为杰出的才能,看到他才华横溢、无所不能,几乎门门学问皆有著述时,我是深感惋惜的。他是出色的演说家,许多人喜欢他的口才胜过喜欢西塞罗的;我看他本人也认为在这方面并不逊于西塞罗;他的两篇《驳论加图》,主要也是为了抵销西塞罗《论加图》展现的能言善辩的才华而写的。

再说,何曾见过像他一样细心周密、积极肯干、刻苦耐劳的人呢?毫无疑问,他还蕴蓄着几多难能可贵的品德——我要说是活生生的、自然而非做作的。他饮食特别简单,极不讲究,所以奥庇乌斯曾说起,一天吃饭时,人家端给他的调料里放的是润肠油而不是普通油,为了不使主人难堪,他就大口大口地吃。还有一次,他下令鞭打他的面包师,因为他给他端去了特制面包而不是普通面包。就连加图也常说,他是险些断送了国家的最为节俭的人。至于有一天还是这个加图管他叫酒鬼(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他俩都在元老院,元老院内正在讨论卡底利纳的阴谋,这件事上凯撒有点嫌疑,这时有人从外面悄悄给他送来一封信,加图认为那是阴谋分子通知凯撒什么事情,就硬要他将信交出来;凯撒为避免更大的嫌疑,只得将信给了他。不想这恰好是加图的妹妹塞维丽娅写给他的情书。加图看后将信扔给了他,说:“给,你这个酒鬼!”),要我说呢,这是表示轻蔑与愤慨的话,而不是明白地说他有这个陋习,就像我们生某某的气经常随口搬出一句根本不切合于他的话来骂他一样。再说加图说凯撒的那个毛病跟被他当场抓到的却是再接近不过的;因为按谚语的说法,爱神与酒神往往是相亲相近的。

不过在我的家乡,爱神却远不是醉态醺醺的,与她为伴的是守斋节食。

对于得罪过他的人,凯撒仁慈宽厚,这方面的例子数不胜数;我说的并非是内战方兴未艾时的那些例子,这些他自己在他的著作中多次透露,为的是安抚他的敌人,减少他们对他的胜利、对他未来统治的恐惧。不过还是应该指出,那些例子虽然不足于向我们证明他的仁慈的真诚,但至少向我们表明了此人惊人的信心和巨大的勇气。他经常在战胜敌军之后将整批整批的部队送还敌人,甚至不屑于强迫他们起誓:今后即使不站到他的一边,至少有所收敛不来同他交战。他曾三次四次地俘获庞培的一些将领,每次都将他们释放。庞培宣布,战争中凡不与他站在一起的都是他的敌人;而他则让人宣告,所有按兵不动不真正拿起武器与他为敌的人他都视为朋友。对于离他而去改换门庭的将领,他送还武器、马匹与扈从。对于所夺取的城市,愿意追随哪一方他都悉听尊便,他不留卫戍部队,只留下温馨美好的回忆。在发起他的法萨罗大战的当天,他发出禁令,非到迫不得已不得抓捕罗马百姓。

我敢断言,这些做法是颇具风险的。在我国曾经历的内战中,同他一样与自己国家的旧势力作战的人并不效法他的榜样,这是不足为怪的;那都是些非常手段,只有具有凯撒一样造化、一样远见卓识的人才能运用自如。当我面对凯撒这个无与伦比的伟大人物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即使在这样一场极不公正也极不公平的战争中,胜利非他莫属。

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他的宽厚吧;这里有他当政时期在他全权在握,无需再遮遮掩掩时的好几个真实例子。盖尤斯·梅米乌斯曾经写过针对他的非常尖刻的演说词,他也作了针锋相对的回击;但不久之后,他仍然出力让他当上执政。盖尤斯·卡尔福斯曾写过好几首咒骂他的讽刺短诗,后来托朋友与他讲和,他就主动先给卡尔福斯写信。而我们那位善良的卡图鲁斯曾给他安上马穆拉这个名字狠狠地出过他的丑,当他跑来向他道歉时,他就在当天请他共进晚餐。在他得知有人说他的坏话后,他仅在他的公开讲话中声明,此事已经有人告诉过他。他不怕敌人而是讨厌树敌。有人策划阴谋聚在一起企图谋害他的性命,阴谋败露后他只是发布一纸敕令,宣布阴谋他已知晓,并不另外追究策划者。提起他对朋友的尊重,曾有这么件事:盖尤斯·奥庇乌斯同他一起出巡,身体感到不适,他让出了仅有的住所,自己在露天席地而卧,过了整整一夜。至于他的公正,他曾处死一名他特别喜欢的仆人,因为他同一名罗马骑士的妻子私通,尽管谁也没有说什么。从来无人在胜利时比他更加克制,在失败时比他更为坚定。

但是,所有这一切美好的倾向统统遭受了狂热野心的损害而被断送了。野心令一个慷慨大度的人为了有钱慷慨,竟变成了窃国大盗;竟然使他说出这句不知羞耻、毫无道理的话来:世间最坏、最不可救药的人,只要为他的显声扬名忠实地出过力,他就会像对待君子贤达一样给予器重,并以自己的权力予以提升;野心使他极度醉心于虚荣,竟敢当着自己同胞之面吹嘘自己已使这伟大的罗马共和国变得徒有虚名了;还说今后他的答复就是法律;他坐着接见来访的元老们;他接受人们的崇拜,同意对他施行神的礼遇。总而言之,我认为,单是这一恶行就毁掉了他身上曾经有过的最美好、最高尚的本性,使所有的正人君子想起他就觉得可憎可恨,因为他想要毁掉他的国家,倾覆世间最强大、最繁荣的共和国以寻求自己的辉煌。

当然,反过来也可以找出几个寻欢作乐忘记国家大事的大人物的例子,如马克·安东尼等人;但是,若爱欲与野心旗鼓相当最终展开势均力敌的争斗的话,我毫不怀疑野心终会技高一筹。

现在再回归我的话题吧,能够用理念抑制自己的欲念,强迫自己的器官循规蹈矩,那是很了不起的;但是,排除那甜蜜醉人的欲念、摈弃自己在受他人爱戴时感受的快乐、讨厌自己身上动人的品质,责怪自己长得一表人才的例子却不多见。这里就有那么一位,就是:托斯卡纳的小伙子斯布利纳,

光灿灿如赤金镶就的宝石、项链皇冠的珠翠,

白净净如奥里库姆黄杨、香木围护的象牙[2]。

——维吉尔

他长得特别漂亮,就连最最推崇清心寡欲的人见了这翩翩少年也会目不转睛,怦然心动。面对他处处煽起的爱欲情火,他并不听之任之,而是迁怒于自身,拿着造化的厚赠出气泄愤,好像他人的谬误须拿这天造地设的资质问罪一样。于是他就故意地给自己弄些伤口伤疤,从而使造化遵照十全十美的比例悉心创造的这张面孔破了相。

要我说呢,我佩服他的所作所为,却不敢恭维:这样走极端是违背我的准则的。意图可嘉,用心良苦,但我觉得有失谨慎。为什么?这样一来,他的丑陋今后也会让他人落下罪过:有人会鄙夷厌恶,有人会嫉妒眼红——眼红他受人难得的推崇这份荣光,还有人会诬蔑诽谤,将这一时的冲动说成是出于狂妄的野心。邪恶的东西,只要它愿意,什么地方不能钻到空子去插上一脚呢?更妥当,因而也是更体面的做法则是,凭借这上天的恩赐作出道德上的榜样、行为上的典范来。

逃避社会责任,不愿遵守社会生活中形形色色约束正人君子的无数清规戒律的人,不管他们如何振振有辞,都是不愿意费心费力。就好比有的人宁愿死也不愿费力争取美好生活一样。这些人也许有别的能耐;但应付困难的本事却好像从来未曾有过,遇上困境除了在世间芸芸众生的洪流中站住脚跟,老老实实地答复和满足家人的要求之外便一无所长了。与妻子事事处处融洽相处不容易,也许不如什么女人都不要为好:苦日子比起勉强过上的富足日子来也许要少些烦恼:按理说,吃惯喝惯的会比守斋节食的遇到更多的难题。节衣缩食是美德,但远比甘忍贫穷要费心劳神。小西庇阿的美好生活千姿百态;第欧根尼的却很单一。单一的生活无害无碍,在这方面它胜过一般人的生活;但优裕富足的生活实惠、操劳,在这两方面它要超过单一的生活。

[1] 埃癸斯托斯,古希腊迈锡尼王,他乘阿迦门农出征与其妻私通,待阿迦门农回归将其谋杀并篡夺了王位。

[2] 原文为拉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