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粉带着芳香,从舞台上飘落到破门而入的壁虎客的脸上来了。

恐怕不只是芬芳吧。花粉从五十个全身裸露的舞女身上撒落下来。在聚光灯照射下来的光色中飞扬的尘埃,诚然是白粉吧。

春吉抬头仰望头顶上的舞女的腰身,从鼻子到肺腑都充塞着白粉。就是说,他的肺腑在白粉的墙壁里,还带有浅黄色的汽油。

他是小巴的少年助手。但他的小巴不串街揽客,不是那种四处招揽客人的外形美观的汽车。因此,总停在正在上演滑稽歌舞剧的电影院门前。

这是一家可容纳一千二百人的电影院。不过,一千二百人中懂得白粉气味的人,只有像壁虎似的紧贴在舞台下的这部分观众。

“这种人不是很多。”春吉想。

“不是很多。”

因此,这少年对不是很多的东西才感到无所谓。

春吉的车最拿手的,是接送浅草的艺人。诸如无声电影的解说员、漫才演员、说唱浪花曲的演员、吹笛子的演员等,净是些老熟人,因此,当然不能按照价目表上所写的一律收费一元。

浅草有五六辆这样的出租车。

漫才演员在舞台上曾从大钱包里掏出手巾让大家看。但在另一只小钱包里,连手巾也没有装进去。

“喂,对不起。”

这样的客人也相当多。

春吉那辆车的司机是个漫才迷。

“要是有个业余爱好漫才的姑娘就好了,两人可以一道巡回演出漫才,乘上旧式福特牌汽车,转遍整个日本。把汽车开进农村的祭祀集会,演它一段漫才,保证会大受欢迎,还会上报呢。如果巡回演出一年再返回公园的话,那么准能当上个了不起的漫才演员。”

春吉还在各种演艺馆的后台充当小传递人——为的是挣点小费零花。

他还充当侦探,受艺人委托,去探听别家戏棚里走红艺人的内幕。

柏油马路都淋湿了,好像下了一场春雨。

唱《安来小调》的姑娘,脱下久留米碎白花布短外衣和布袜子回家去。

怀抱婴儿的女人在大马路的对面行走。

春吉追上姑娘之后,从助手席上跳了下来,说:

“驹千代小姐,你没打雨伞,请上车吧。”

“哟……可是……”

驹千代虽然上了车,可是车子却没有要开动的样子。

“怎么啦?”

“可以吗?”

驹千代脸颊顿时绯红了,司机看在眼里。他猛地快速把车启动了。

“对面的人在看着我们啊。”

“是吗。”

“我觉得让婴儿挨淋,怪可怜的。”

“是啊。我下车也是可以的嘛。”

“是吗。”

“不瞒你说,我们的生意是靠人缘来维持的啊……待离开公园稍远点,再一起回去。”

“那是看小孩的吧?恐怕有四十多岁了吧。”

“噢,大概是吧。是整天都包雇了,工资挺困难的……不知能不能找到这种人,只在我去戏棚的时候替我看看就行。”

“您去戏棚的时候,找个地方托给人家带不好吗?”

“可是喂奶……在舞台上,孩子吱吱哭喊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努力干。有时乳汁濡湿了衣裳,把衣裳全弄脏了。”

“我给你找找吧。成天茫茫然地在公园里晃悠的女孩子多的是啊。”

“那就拜托你了。”

摊床成排,人群熙熙攘攘,这是公园大街的光景。在被摊床围住的圆形灌木丛中,盘踞着四五个男人。而且,他们还在那里喂养着两个小姑娘。

从摊床上探出头来,就可以看见他们的生活情景。只见他们背靠树干席地而坐。他们除了去某戏棚的地下食堂讨些残羹剩饭之外,无所事事。

从摊床前走过去的人,不止“定员一千二百人”。但是,知道那里的树丛中住着人的,恐怕莫过于“破门而入的壁虎客”了吧。

比白粉的香味更加罕见。

这里的姑娘,不像跳滑稽歌舞剧的舞女,她们不会撒下芬芳的花粉。她们带有土味。但那种土还不至于成为污垢。她们过流浪生活的日子还不长。

元禄袖的薄毛织品衣裳,净遭到夜露的敲打。黄色的腰带还算明亮。辫子披肩长。

这些男子和小姑娘生活在来往行人当中,恐怕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孤独了。

春吉带着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去沐浴充满朝气的舞女裸露的花粉。

在爵士乐的喧嚣声中,小姑娘入睡了。

“这么困吗?”

“唔。”

“找个好地方睡吧?”

“能带我去小客栈吗?”

春吉让她睡在自己的空车里。

“为什么不从那种地方逃走呢?”

“不可能。”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事?”

“白天什么事也不干。你是不是总在这里?我可以到这里来睡觉吗?”

“你不想像滑稽歌舞剧的姑娘那样显耀地生活吗?”

“那种生活,也并不太轻松吧。”

春吉介绍她给驹千代看孩子了。

驹千代到地方上去巡回演出。

孩子被他母亲抱走了,姑娘前来向春吉哭诉。她不由得想痛哭起来。流浪的厌倦的孤独——孩子把行将沉沦在这种孤独中的姑娘,拽回到现世人生中来。

春吉为了安慰她,只能让她坐上汽车去兜风,除此别无他法。

可是,途中他才发现汽油已经用光,便把车子停泊在铁路天桥下的加油站处。

这是一座涂着黄色油漆、像箱子一般的建筑物。店里只有一个化了妆的店员。后面是大宅院的石墙,在铺着沥青的地上放着汽油。

“你带钱了吗?”春吉向姑娘耳语。姑娘摇了摇头。于是他挠了挠头,环视了一下小房间的四周。

“对不起,大姐,可以借用一下吗?”

“借什么?哟,在那儿方便一下不就行了嘛。你不是个男人吗?这里面就跟公用电话一样呀。”

“大姐是怎么解决的?”

“你这人真讨厌啊,在附近借用嘛。”

“你能不能替我请求一下那家呢?”

当两人折回来的时候,姑娘已经能如数支付汽油费了。

但是在上野公园的黑暗处,灭灯停车的时候,春吉和姑娘被警察发现了。

春吉的旧福特牌汽车,被乱棍打坏了。住在树丛中的姑娘被春吉夺走了,这是那些男人所干的勾当。

姑娘被送进了少年监狱。

司机当上了漫才演员的弟子。

浅草公园和少年监狱之间不断地互通消息。据说,姑娘在监狱里生了孩子。于是,每当闻到汽油气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春吉。

春吉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白花粉依然不断地飘忽,据说也积淀在那里的音乐演奏者的银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