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只有她一人。有时乐师超过十人。她深受欢迎,也可以说是仰仗了爵士乐队。因此,拥向后台找她的男人也很多。不过,在旅行途中,她只是逢场作戏地接待他们。

她在各种城市的电影院后台的镜台抽屉里,扔下了许多名片。

但是,只有一个名叫辻的男子,说是想送给她一双舞鞋。他开鞋铺,自己做鞋,她把他的名片放进化妆盒里带回了东京。

那男子说,请给我一双旧袜子来量量脚的尺寸大小,还说穿脏了的袜子要比洗干净的更能准确地弄明白脚形。她忙得没有工夫去思考问题,而且正赶上换装的时候,所以随手捡起一双袜子,轻轻地扔了过去。男子赶紧将它揣进兜里。乐师们笑她说,她受色情狂蒙骗了。

过了两个月,那个叫辻的男子,依然杳无音信。她也觉得那个人可能是个女人袜子的收藏家吧。

他那嘴唇的色泽像女子般漂亮,看起来确实不像个鞋匠,而是个美貌青年。除了感到美之外,他的容貌她全忘却了。不过,打那以后,她不时想起,那嘴唇的色泽同女人的袜子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天,她忽然收到了辻寄来的挂号邮包。光看那邮包就知道装的不是鞋,但出乎意料,装的却是她的一只袜子。袜子从小腿以下破烂不堪。

下午,也收到了他的信。

信上这样写道:先前您给我的袜子,被狗咬破变成了那个样子。我想方设法,可怎么也捉摸不准您的脚形。实在对不起,希望您再送一双给我。

话说得很像是真的。但是她想,也许不是狗,而是他自己咬破的呢。

她心想,世间也有这种怪男人啊,便一笑了之,不予理睬。

可是,有一天晚上,一只小狗混进浅草电影院她的后台里来了。

呀!真可爱。她刚要伸出手来,小狗就叼住她的袜子,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她吓了一大跳。

然后,她觉得一阵寒冷。

她没有穿袜子就回家了。

她觉得那只白色梗犬,准是辻饲养的狗。

其中一个乐师说,干这种事并不费事。用先前她给他的袜子,充分地训练狗,让狗做“拿来”的练习,然后在后台口只要命令狗“拿来”,狗就会去把她的袜子抢来。

另一个乐师则说,赶紧给脚买保险,买现在流行的三万元保险可能会好些吧。不仅是宣传,说不定脚真的会被狗咬呢。

她暗自思忖,拿保险金比跳舞好。她笑了,幻想着过瘸腿的富人生活。

然而,乐师煞有介事似的列举了各种设想:说不定这个叫辻的男子是让狗去偷盗许多女人的袜子,让狗咬袜子为乐呢;也许他想要她一个人的多双袜子,才使唤狗的呢;再往深里说,也许他出于爱她的脚,或者出于恨,所以不让自己喂养的狗去咬伤她的脚;也许是受到别的舞女拜托,想让狗去咬伤她的脚,抢夺袜子,只是开始训练狗咬住她的脚的头一步吧。

但是,难道这些设想一个都不中吗?

不久,她收到了金色的舞鞋。当然是辻的礼物。

她穿上这双金色舞鞋跳舞了。

她察觉自己在舞台上搜寻观众席,还觉察到自己搜寻的人就是辻。

寄送舞鞋的小包裹,发自东京市内的邮局。辻肯定是带着狗到东京来了。

他是不是鞋匠呢?令人怀疑。不过,他起初说想送鞋的事并不假。

她曾思忖过:这可能是初恋心情的自白。

她也曾考虑过:也许这是潇洒恋爱的圈套。

事情就发生在她光脚穿金色舞鞋、脚汗渗透了舞鞋的时候。

一天,她刚迈下舞台后面的台阶,小狗忽然咬住了她的鞋。狗牙扎在她的脚趾甲上。

她哇地高喊了一声,倒在地上。她望着叼着金色舞鞋逃跑的小白狗,昏厥过去了。

虽然伤势不妨害跳舞,可是从她的脚引发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这就是舞女之死。

她蓦地感到仿佛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

清醒过来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过去。

她还觉得自己似乎起死回生了。

只是,观众的喝彩听起来就像是一阵冷笑。对她来说,简直是生死攸关的震惊。

她意识到时,觉得自己的舞蹈方法太乏味,舞蹈本身也太没意思。让人看裸体,无聊透顶。

她觉得自己变得聪明起来了。

尽管如此,直到自己的脚遭狗咬以前,她还觉得自己的脚上确实栖息着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这个活生生的东西逃到哪儿去了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活生生的东西。

只有让这种活生生的东西栖息在体内的人,才是活着的。这个活生生的东西一旦丧失了,虽然会变得聪明起来,但就像停了水的水车那样,人也就像死了一般。

自己的脚,难道已经是活生生的东西蛀坏、糟朽的老巢了吗?

她脚上那活生生的东西,连同金色的舞鞋一起,被白色恶魔般的狗叼走了。

她听起来,爵士乐是空洞的声音。

辻寄来了道歉信。

那是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的狗生下的狗崽,叼来了女人的鞋。他去邻居家把鞋还给了人家。

邻居家的女学生把幼小的他抱在膝上。那只鞋就是她的鞋。

幼年的他一心认定:只有让狗去叼鞋才能获得美女的爱,除此别无他途。

这个念头使现今的他也感到是一种令人怀念的回忆。

他逐渐被称为喜欢狗的孩子。狗嘛,任何狗都喜欢玩弄鞋。

对他来说,舞蹈是鞋的艺术。

看到她的舞蹈,他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代,于是萌生要送给她美丽的舞鞋的念头。

因此,他的心情如同幼儿那样,憧憬是天真无邪的。是怀念幼年时代的往事之余所做出来的事情。

她一边读信一边想,所谓天真无邪是假的,他肯定还是个色情狂。

但是,这回的信里,发信人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她走进饭店的房间,还站着的时候,辻把桌面上的手绢捡了起来。

她的金色舞鞋便从手绢下呈现出来。

一看见舞鞋,她感到不可思议,心惊肉跳起来。

他说:我一听见敲门声,就赶紧用手绢把它盖住了。然后提心吊胆地说了些道歉的言辞。

她问:是你命令狗把鞋拿回来的吧?

他回答说:我一次也不曾命令过让它去偷鞋,可是每次狗叼着女人的鞋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情不自禁,露出了高兴的脸色,因此它就养成了只要看到女鞋就叼回来的习惯。

这种事且不去管它,她想要回鞋来,乃是因为在那以前她的脚上栖息着活生生的东西。她觉得这个活生生的东西仿佛逃到这里来了,所以才前来造访的。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明才好。在搜索言辞的过程中,她涌起一股要作弄一下这个男子的念头。

望着像供奉在祭坛上的自己的舞鞋的瞬间,她心中那股类似在舞台上玩弄观众的心情又复苏了。

她捉摸着这种男人最喜欢干的事。就像奴隶侍候女王那样,她命令他把鞋给她穿上。

他双手捧起金色的舞鞋,恭恭敬敬地将鞋举到齐眉处,然后跪倒在她的脚下。

她战栗了。她高兴极了。

她虽然觉得大概很滑稽,可是岂止不可笑,反而像举行庄严肃穆的神授予人生命的仪式一样,他认真的颤抖也传染给她了。

她脚上跳来跳去的活生生的东西回来了。

从舞鞋接触到她的脚的瞬间起,她成了梦中的女王。

她虽然想骂一声“浑蛋”,把鞋踢到他脸颊上,可是他给她穿上鞋后,从她脚上渐渐……她也渐渐知道了……也许是因为她感觉到在他的体内,也有一种与他全然不同的活生生的东西,而且此时此刻这种东西正在猛烈地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