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在布鲁塞尔担任高级法院陪审员的经验,知道犯罪者的心态常是难以捉摸的。

——菲力克斯·布洛瓦

梅加拉知道了这件惨案后,立刻停止原来的一切计划与活动。那艘黑林号也开足了马力,加快速度从牙买加飞驰北上。由于主机故障,使得斯威特船长不得不下令,要船只靠港修理。因此,花了几天时间,船只才再次出海。

七月一日,也就是波恩警官接到电报后的第八天,黑林号终于出现在长岛的海面上。因为梅加拉已事先联络好纽约港的港务局,所以通关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当他进入海湾后,除了一艘警艇外,还有许多新闻记者所雇的小艇跟随在后,要阻止记者团登上黑林号的甲板,还真是费了一番工夫呢!

在这段时间内,布拉特家族已为汤马斯·布拉特举行过葬礼。布拉特太太并没有大肆铺张,只是用简单而隆重的仪式,把他葬在附近的公墓中。大家都说布拉特太太很坚强,甚至有人还说连没有血亲关系的黑林小姐都比她母亲还慌乱。

通缉克洛沙克已经成为全国性的大搜查。全国各大新闻媒体或是大街小巷,都张贴了他的画像,甚至远至墨西哥和加拿大都有国际警网配合。虽然大家夜以继日地找,却仍无任何线索可寻,克林姆的情形就更别提了。

福克斯呢?这位布拉特家的司机好像被关在监狱一样,依旧被监禁在海边的小屋里。有关他的调查仍然进行着。一直到梅加拉回来的那一天,在东部的犯罪档案中仍找不到他的指纹资料,警官仍不死心地将他的指纹卡送到西部进行比对。福克斯始终保持沉默,彷佛对自己的被拘禁毫无怨言。他每天就坐在屋里唯一的小椅子上,除了三餐以外,几乎连动也不动,波恩警官利用这种完全忽略他的战略,来对付他的沉默,似乎显出波恩还有一点智慧。

七月一日星期五,黑林号驶进凯加姆海湾。布拉特的私人码头上人山人海,埃勒里、亚多力教授、波恩警官和埃夏姆检察宫这时候也站在码头上,无言地等待着。

船终于慢慢靠岸了。船身看来气派豪华,它金属的船身映着阳光,在清晨蔚蓝的海面上,闪闪发光。

梅加拉首先下了船。他的体格魁梧、皮肤黝黑,嘴上有两撇很有性格的黑胡子。他的鼻子既平又宽,仿佛是在打架时被击扁而没医好似地。不过,大体而言,梅加拉是个看起来活力充沛的男人,尤其是他从船身跃上码头的动作,真是乾净利落,矫捷无比,看起来,和被害人布拉特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埃勒里等人的面前,以略带英国腔的英文说:“我叫史蒂芬·梅加拉,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接我呢?黑林。”他只叫黑林这个名字。

黑林走了过来。梅加拉牵着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黑林有点不好意思地慢慢抽出了手。梅加拉笑了笑,再和布拉特夫人讲了些话后,便转身问道:“汤马斯是被杀害的,对不对?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现在麻烦你们先自我介绍好吗?”

埃夏姆以十分不悦的口吻说:“我是本地的检察官埃夏姆,这位是波恩警官,那边是客座调查员埃勒里·奎因,而这一位则是刚搬到布拉特家附近的亚多力教授。”

梅加拉一一与大家握手后,指着他身旁一位严肃、满头白发的人说:“这位就是斯威特船长。”

“您好。”斯威特立即向大家致意。埃勒里同时也发现他少了三只手指。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有一对望远镜似的清澈眸子。他很像流浪的犹太人,有着一股飘泊的味道。

大伙打完招呼后,埃勒里一行人就跟着梅加拉住布拉特家走去,而船长仍像坐船般摇摇晃晃地走着。

梅加拉先开口:“我因为在海上很久了,所以无法马上得知这个消息,但是布拉特的死,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然而,从梅加拉的表情上却看不出有任何受到打击的样子。而布拉特母女、林肯及医生则毫无表情地走在后面。

波恩警官很热心地走上前来问道:“梅加拉先生,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你认为会是谁杀了布拉特呢?”

“这个嘛……”梅加拉转过头来看着布拉特太太与黑林,“恕我无法奉告,因为,我想先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埃夏姆正想回答时,埃勒里突然低声问道:“你知道安都鲁·庞的事吗?”

梅加拉一听,起初是一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安都鲁·庞?他跟这个案子有关?”

“这么说,你知道了!”埃夏姆叫了起来。

“他的死与布拉特的情形一模一样。”埃勒里回答说。

“庞也被杀啦?”梅加拉无法自制地叫了起来,他的眼里闪烁着不安的影子。

“他的头被砍了,人就钉在T字架上成了一个T字……”埃勒里重点地说明。

听到这句话,梅加拉突然站住了,而走在他后面的人也全都停住了,他的脸色变得十分紧张。

“T,”他喃喃地说,“嗯,还是先进屋子再谈吧!”此时梅加拉的脸色透露着惊慌过后的惨白。他忧心忡忡,似乎有满腹的心事,一下子像老了几十岁。

埃勒里急切地问:“能否请你先说明‘T’字的事情呢?”

“我想一下……”梅加拉颤抖着。然后,一行人静静地走到屋里。

史多林斯打开门,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说:“梅加拉先生,真高兴看到你——”

梅加拉看也没看他一眼,便直接从他身旁走过,走进客厅后便踱起步来了,看他的样子好像在担心什么似地。布拉特夫人走近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

“史蒂芬……如果你知道这恐怖的谜题……”

“史蒂芬,你一定知道!”黑林叫了起来。

林肯也接着说:“梅加拉先生,我看你还是把事情告诉大家吧!这对我们而言,都像是一场噩梦,说出来吧!也好解除大家心中的疑惑。”

梅加拉叹了口气,把两手插进口袋:“请先冷静下来。”他一脸歉疚地看看斯威特船长说,“请坐,船长,真对不起,把你也拖进这场混乱中。”

船长仍只是点头致意,却没坐下,反而退到门边。

梅加拉紧握着双手,一脸茫然地说:“我知道是谁杀了汤马斯·布拉特。”

“哦?是谁?”波恩急急地问。

“就是克洛沙克,我想一定是他没错。你们刚才不是说到T吗?如果这T字所表示的意义与我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做得出这种事了。总而言之,你们必须先把事情全盘告诉我,包括布拉特与庞这两件命案。”

波恩瞧瞧埃夏姆,埃夏姆向他点头示意,于是波恩清了清喉咙,娓娓陈述,他从彼得爷爷与欧金斯农夫在T字路口发现庞校长的尸体说起,巨细靡遗地叙述。当他说到有一个跛脚男人请汽车行老板卡鲁卡开车送他到T字路口时,梅加拉慢慢点头:“就是他!就是他!”就像所有的疑问已经消失似地大叫,当故事说完时,他露出了苦笑说,“至此,我已完全了解了。”他恢复了平静,“请再把草屋的事告诉我!”

“但是,梅加拉先生,”埃夏姆抗议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实在……”

“请马上带我去那里,现在。”梅加拉边说边走到门口。

波恩和埃夏姆面面相觑。他们看看埃勒里,埃勒里对他们点点头。大家于是陆续走向现场。

亚多力教授走在最后面。他偷偷拉了拉埃勒里的袖子,小声地说:“喂!你说这场戏是不是快结束啦?”

埃勒里耸耸肩,回头作了个鬼脸:“我怎么知道?那家伙也不知道在哪里,除非梅加拉能找到克洛沙克……”

“你的假设未免太夸张了。”教授说,“你怎么知道克洛沙克就藏身在这附近呢?”

“不,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定有这种可能。”

不一会儿,大伙儿来到草屋。它的四周已彼布篷罩住,一位警察正站在那里守着。一等波恩除去布篷,梅加拉便迳自走了进去,草屋内部保存得和凶杀案发生次日清晨的现场一样。

梅加拉此时只注意一件东西,对于T字、血迹及争斗的痕迹毫不在意,只看着海神头的烟斗,说:“波恩警官,当你说海神头的烟斗时,我就知道你有某些地方搞错了。”

“错了?”波恩十分狼狈,而埃勒里的眼中却闪着光亮。

“有错误吗?梅加拉先生。”

“嗯,全都错了。”梅加拉表情悲恸地看着烟斗,“你们以为这是汤马斯·布拉特的吗?错了!”

“难道会是克洛沙克的?”警官叫了起来。

“如果真是他的就好了。”梅加拉以残忍的音调回答,“错了,这是我的。”瞬间,大家都静静地思考着,在心中反复地想着这件事,波恩表现出十分迷惘的样子。

“等一等。”埃夏姆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又问,“这个答案可真让我们不知所措。梅加拉先生,我们一直以为这支烟斗是布拉特的,而且你们的管家史多林斯也这么说,更令人不解的是整支烟斗上只有汤马斯·布拉特的指纹。当天晚上布拉特也以此烟斗抽烟。怎么这会儿你又说是你的呢?”

“这有什么不对?这是我的烟斗,如果史多林斯说这是汤马靳的,那一定是他在说谎,要不就是我去年离开时,他有看过,而忘了是谁在用它,”他停了一会儿解释道,“一年前我出海的时候,忘记把这支烟斗带走。”

“我想你一定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埃勒里对埃夏姆说,“为什么一个人有那么多的烟斗不抽,偏要去用别人的?这的确是说不通。”

“对呀!”

“这可不是开玩笑!”梅加拉正经地说,“如果这不是我的,那又会是谁的呢?何况汤马斯拥有那么多烟斗,应该不会去用别人的吧?而且,汤马斯有洁癖……”他边摸着那个烟斗,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然后说,“我实在很怀念这个海神头的烟斗,它跟在我身边已经有十五年了。汤马斯也知道我很喜欢这个烟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而且汤马斯那种人,他绝对不愿用这支烟斗抽烟的。”

埃勒里接着说:“各位,我看这件事愈来愈有趣啦!怎么样,大家对梅加拉先生这番话有问感想?”

“这容易。”波恩警官得意洋洋地说,“克洛沙克想要嫁祸给梅加拉先生。”

埃勒里不表同意地摆摆手:“你开什么玩笑?克洛沙克又不是不知道命案发生的时候,梅加拉先生正在好几十哩的海外旅行。况且,克洛沙克不会笨到让我们把这件案子与校长的命案扯在一起的。”埃勒里皱着眉头,然后将目光注视着梅加拉,“梅加拉先生,请问你六月二十二日在哪里?”

梅加拉回头看着船长:“我早就知道他们会问这个问题。”他一脸苦笑,“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哪儿?”

斯威特点点头,从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子递上:“这是我从航海日志上抄下来的,你们看了就知道。”

于是大家一起看着这个小小的记事本,上面记载着,六月二十二日,黑林号通过巴拿马运河水门,打算驶向西印度群岛,其中并附有运河收费的收据。

“当时,所有的船员都在船上。”斯威特以沙哑的声音说,“航海日志在船上,你们随时都可以跟我去看。当时我们在太平洋上往东航行,西边则到过澳洲。”

波恩警官点点头:“我不是怀疑你们,只不过我需要看看那本航海日志,希望你不要介意。”

梅加拉在一旁交叉着手问:“有没有人怀疑我啊?”他继之一笑,“其实,如果你们真的怀疑我,我也不怪任何人。”

埃夏姆不太高兴,而警官则对着埃勒里说:“怎么样?你想到什么没有?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线索。”

“很抱歉,警官大人。”埃勒里指着备忘录与收据说,“我不认为克洛沙克想要用那些证物让我们以为梅加拉是凶手,因为他一定知道梅加拉有不在场证明。”他略停了几秒,然后拿起了烟斗肯定地说,“问题一定是出在这支形状特殊的烟斗上。为什么克洛沙克要下这步棋呢?我想,他一定是要藉此使我们相信,布拉特先生是在抽这烟斗时遇害的;并且,他并不知道这支烟斗是梅加拉先生的。所以既然他想把这儿制造成命案第一现场的假象。那么,命案就一定不是在这儿发生的。现在就让我们来想想,哪里才可能是真正的第一现场?”

“是书房吗?”

“嗯!我想是的。”埃勒里把手上的烟斗还给梅加拉,“你们一定还记得史多林斯在临出门前看见汤马斯·布拉特独坐在书房里的供词吧!他那天晚上一定是在等什么人,而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所以假装在那里下西洋棋,并且把家人都支开。”

“等一等,埃勒里。”梅加拉搔搔头说,“你的推理没错,但还有偏差。”

埃勒里疑惑地问:“哦!是什么地方分析错误吗?”

“你刚刚说,克洛沙克并不知道那烟斗是我的,这个假定完全错了!”

埃勒里这时将眼镜拿下来,开始擦拭着镜片——不管是在尴尬或兴奋满足时,他都会作这个动作。然后才开口说:“那么,梅加拉先生,难道克洛沙克会知道那支烟斗是你的吗?”

“因为这支烟斗通常是摆在一个盒子里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盒子?”

“没有!”埃勒里看着梅加拉说,“该不是那个盒子上面有你的名字吧?”

“对。”梅加拉接着又说,“盒盖上有刻着我全名的烫金字体。我最后一次看见的时候,那个烟斗还在里头。”

“噢!太棒了。”埃勒里突然露出兴奋的笑容说,“现在没有疑点了。梅加拉先生,多亏你的提醒,我才可以搞清楚一些问题所在。事情已经有点眉目了,所以现在请各位稍安勿躁,等我说完再发表意见……事实上克洛沙克知道那支烟斗是你的,但是他却故意将你的烟斗留在草屋中,然后应该是把盒子拿走了。为什么要拿走盒子呢?因为他如果将盒子留下的话,我们发现后一核对,就会马上知道那不是汤马斯的东西。所以他取走盒子的原因,就是要让我们一时误认那烟斗是汤马斯的。各位赞成我的看法吗?”

“为什么要让我们一时误认呢?”波恩提出问题。

“为什么呢?”埃勒里胸有成竹地接着说,“到目前为止的情形,其实克洛沙克早就预想到了。他的目的就是在梅加拉先生还没回来之前,让我们误认为那间草屋是命案的现场,而等梅加拉先生回来之后,我们才发现草屋并不是第一现场。然后,他可以让我们搞不清楚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命案现场。因此,他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是不是在掩饰些什么?我想,我们可以从汤马斯本身的烟斗开始调查。”

“我总是觉得怪怪的。”埃夏姆摇着头说。

埃勒里笑着说:“你还不明白吗?克洛沙克希望我们现在才去命案的现场,注意,不是在一个星期以前,而是现在。”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梅加拉不明白地问,“难道一点含义都没有吗?”

埃勒里耸耸肩说:“我不能很具体地说明这个布局的背后所隐藏的真正原因。但是,梅加拉先生,现在克洛沙克要让我们搞不清楚命案现场的情形,就好像你要寻找的东西在大西洋,可是你却在太平洋上费尽力气寻找,这当然是徒劳无功的。我宁可按照克洛沙克所布下的路线行动。”埃勒里想了一下,又说,“如此一来,可以发现一些他事先安排好让我们知道的线索,也许能找出破绽,你们认为如何?走吧!我们到书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