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两天了,星期三埃勒里对亚多力教授说:“由各种情况看来,正义已竖起白旗,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你的意思是?”

“没有抓到罪嫌的警察会产生共同的现象,你也知道,我从小一直和警察生活在一起……若以新闻用语来说,现在的波恩警官正处于低潮时期,他正困惑着,连一点具体的罪证都抓不到,所以他成为具有侵略性的执法者,追捕嫌犯,严厉地鞭策、驱使属下们从事无用的活动,他向朋友咆哮,并忽视他的同僚。总之,唉!他现在情势不妙。”

教授愉快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它忘掉,躺下来观赏荷马的《伊里亚德》,或者其他英雄性的叙事诗,你呀!好像和波恩一样在划同一艘独木舟。不同的是你对于即将下沉的船,处理得较为高尚一点罢了。”

埃勒里不高兴地把尚未抽完的烟蒂丢到草丛中。他非常闷闷不乐。不仅案件无法在他的脑海中找到逻辑性的推断,甚至毫无来由地消失,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点。克洛沙克在哪儿呢?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布拉特夫人把自己关在卧房中,为了自己的罪恶而热泪盈眶。约那·林肯虽然坚决地说要辞职,却又回到布拉特和梅加拉合作的公司上班;他疯狂地喜欢黑林·布拉特,仿佛正陶醉于梦幻般的幸福。海丝·林肯和邓保罗医师在激烈的争辩下离开了,邓保罗医师其后仍然叼着烟斗徘徊着。

自从那时起,欧伊斯塔岛已无任何消息,虽然凯加姆这个老先生偶尔会出现,但他只是用小船把买来的东西或邮件运过去,专心做自己的事。福克斯整理韩国草坪或开车,安都鲁·庞隐藏在西维吉尼亚的山中,梅加拉不曾由游艇下来,船上的船员除了斯威特船长外,都获得波恩警官的允许而各自散开了。连保护梅加拉的两位刑警也成天在黑林号的甲板上喝酒、抽烟,沉溺于娱乐——梅加拉坚持要那两个刑警回去,不过水上巡逻仍未撤防。

由伦敦警政署拍来如下的电报,才略微打破了这个情况:

有关于帕西林和伊莉沙白林在英国的调查尚无成果,请照会欧陆警方。

正如埃勒里所言,波恩警官对此非常愤怒;埃夏姆地区检察官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厅内,远离了命案;埃勒里在亚多力教授家的泳池旁乘凉,沉迷于亚多力教授家的藏书,他很高兴能在这种情形下让肉体和精神暂时得到喘息的机会,但同时,他并没有忽略向位于另一方的大宅第不时地投注警戒忧烦的眼神。

星期四早上,埃勒里信步走着,看见波恩警官坐在房外的走廊,他把手帕放在领口,一边用扇子扇凉,一面诅咒着暑气、属下及布拉多乌多,最后连自己也一起骂。

“什么都没有吗?警官。”

“怎么会有呢?”

黑林·布拉特穿着白色的薄棉衫,如春天的云一般,由家中飘出来,她小声地道早安,然后走过楼梯—转入西边的小径。

“我刚刚还对那些新闻记者敷衍一番,才摆脱了他们的纠缠。”波恩以生气的声音大声地说,“调查仍在进行中,哼!本案件再继续下去,会成为悬案的,奎因先生。克洛沙克那家伙究竟在哪儿呢?”

“这个问话等于白问嘛!”埃勒里皱着眉把烟点燃,“老实说我正感怀疑,他是不是放弃了呢?不会的,疯子是不知道放弃的,但为什么要延缓时日呢?是不是在等我们撤走或毫无线索而放弃呢?”

“我还等着你告诉我呢!”波恩自嘲地说,“我会继续努力下去,他妈的!我要一直留在这儿,直到最后审判日结束。”

两人都暂时沉默了,在车道画着大圆的内侧院子中,高个的福克斯穿着灯芯绒的裤子,正推着割草机嘎嘎地工作。

警官突然起身,把正闭着眼睛抽烟的埃勒里吓了一跳。割草机的声音停止了,福克斯好像印第安哨兵勇士般站在那儿,但他突然丢下割草机,跳过花坛跑走了。

大家都跳了起来,警官大声地说:“福克斯,怎么了?”

他一直往前跑没有停下来,他指着远处的森林不知在叫些什么。

此时大家才听到,那隐约的尖叫声好像是由邻家房内的某处传来。

“黑林·布拉特!”波恩喊叫,“我们走吧!”

当他们跑到隔壁林姓夫妇家前的空地时,先跑过来的福克斯跪在草地上,紧抱着倚靠在他大腿上一个男人的头——黑林的脸变成如同身上的薄棉衫一样苍白;波恩双手紧握站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事?”波恩喘息地问,“哦!这不是邓保罗医师吗?”

“是的——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黑林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邓保罗医师软绵绵地躺在那儿,他那张黝黑的脸已经变灰白了,额头上有着很深的伤痕。

“他受到重击,警官先生。”福克斯以同情的声音说道,“我没办法使他苏醒过来。”

“把他抬到屋子里头,”警官迅速地指挥,“福克斯,你打个电话给医生吧!奎因先生,请你帮忙一下把他抬进去。”

福克斯很快站起来,走上林家的石阶。埃勒里和波恩把已经不能动弹的躯体抬高跟在后头。

他们走进一间很舒适的房间——不,以前好像是很舒服,不过现在好像遭到野蛮人抢劫一般。两张椅子倒下去,桌子抽屉抽出来而未关上,挂钟掉落在地,玻璃已经破了,黑林很快走进去,趁埃勒里和警官把昏迷的男人放在长椅上时,盛水在脸盆内。

福克斯拚命地打电话:“离这儿最近的马秀医师不在家。”他说,“打别的地方吧!”

“等一等!”波恩说,“他好像怏醒过来了。”

黑林把邓保罗医师的额头沾湿,将水滴进他的嘴唇中,地呻吟着动了一下眼睛,再次发出呻吟声,然后动了一下手腕,软弱无力地想起来。

他喘着气说道:“哦!我——”

“你现在还是别说话比较好。”黑林温柔地说,“你再躺下来休息一会吧!”邓保罗医师住后倒下去,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

“总之,”警官说,“这次是个很有趣的拜访,林姓夫妇到哪儿去了呢?”

“看样子好像是远走高飞了。”埃勒里说。

波恩大步走向隔壁房间,埃勒里仍然站在一旁,看着黑林擦拭邓保罗医师的面颊,波恩好像偷偷在隔壁房间游移着;福克斯犹豫地走到玄关处。

波恩回来了,他拿起电话打到布拉特家。

“史多林斯吗?我是波恩警官,请马上叫我一个属下来接电话……你是比尔吗?请好好听着,林姓夫妇逃跑了,他们两人的模样你知道吧!嫌疑是——嗯,伤害罪,赶快去办,等会我再告诉你详情。”他动了一下,对着话筒说道,“请叫埃夏姆地区检察官……埃夏姆吗?我是波恩,请快点行动,林姓夫妇逃走了。”他把话筒挂好,回到长椅那边,邓保罗医师张开眼睛,露出虚弱的笑脸,“怎么样了?医生。”

“啊!我被打昏了,还好头盖骨没被打破。”

黑林说:“我本想到这儿来探问的。”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搞什么,当我来到这发时,邓保罗医师已经倒在那儿了。”

“现在几点了?”医师突然坐起来问道。

“十点半。”

医生又倒了回去:“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我怎么也没料到时间已过了这么久,我记得早些时候我清醒过,然后我爬向房子这边——不!总之,我是想爬过去的,但在途中似乎又晕了过去。”

波恩警官又拿起电话,把刚才的事告诉属下时,埃勒里说:“你是爬来的吗?那么你不是在我们发现你的地方倒下去的呀?”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被发现。”邓保罗医师随着呻吟缓慢地回答,“可是对你刚才的问题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是的,说来话长……”他等波恩打完电话后再继续说道,“由于某种原因,我怀疑林姓夫妇表里不一,这个怀疑早在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就萌生了。两星期前的星期四凌晨,我偷偷跑到这里来,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于是我印证了自己的揣测,林姓夫妇那时正好埋完东西回来。”

“他们埋些什么呢?”波恩喊叫着!埃勒里皱着眉,他看了波恩一眼,由两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正在想同样的事。

“呵!邓保罗,你当初为什么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你注意到他埋些什么吗?”

“注意到?”邓保罗注视着对方的脸,但是肿起的额头一阵抽痛,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呀?”

“当然知道!那是头,布拉特的头。”

邓保罗医师的双眼明显地露出惊愕之情:“头?”短暂的时间后,他反覆地说,“这个我丝毫没想到……不!我一直以为是别的东西。”

埃勒里立刻问:“你以为是什么?”

“那是世界大战的几年后,我从奥地利的集中营里被释放。当我重获自由后,便到欧洲各地游历,在布达佩斯……对!在布达佩斯,我认识了一对夫妻,我们是在饭店认识的,其中有位客人是名叫温得拉因的德国宝石商,后来这位宝石商遭抢劫,被人绑在房间,而他那些高价宝石全被夺走了。这位德国佬温得拉因指认我刚才所提的那对夫妻是嫌犯,因为案发后他们两人也同时失踪了……我在这儿遇到林姓夫妇时,我就能确定他们就是我认识的那对夫妻。他们当时自称为托拉库斯顿,巴西·托拉库斯顿夫妻……他妈的!我的头好像快裂开了。嗯,当他们改姓自称为‘林’姓夫妻在我面前出现时,我便犹如透视镜,很轻易地识破了。”

“我无法相信!”黑林喃喃自语,“那么好的人!在罗马他们很照顾我,有教养、开朗……”

“林姓夫妻!”埃勒里沉思道,“若是如邓保罗医师所指出的那种坏人,他们当然有理由要对你好,小姐。对于那对夫妻而言,要得知你是美国大富豪的女儿是非常容易的,如果他们在欧洲干了一票的话。”

“做生意和游玩是能同时进行的。”警官点破道,“医师,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他们所埋的一定是偷来的东西,不过今早是怎么回事?”

邓保罗医师淡淡地笑着说:“我这两个星期以来经常到这儿来探察,今早因为我知道他们埋东西的地点,所以我就到这里来,直接往埋东西的地方挖土,那时,我不经意地抬头一看,他正站在我的面前;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下来一般。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概是林,不!托拉库斯顿,唉呀!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把我打倒,将偷来的东西挖出来,带着他的妻子逃跑了。”邓保罗医师坚持说他无碍,而由福克斯扶着他,摇摇晃晃地来到森林,大家都紧跟在后,大约走入森林三十尺处,草丛中有个洞,那洞大概有一尺的深度。

“难怪警察总署调查不出来。”回到布拉多乌多时,波恩说道,“因为他们是用假名……邓保罗医师本来可以挖出不得了的证物。唉!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

“是我傻!”他说,“我本想独占这个功劳,但是又没有把握。我一想到,如果他们是无辜的,这样实在不太好,可是,现在我真担心他们会跑走。”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今晚他们便会进入拘留所的。”

但是事实表示波恩太乐观了。到了晚上还是没有抓到林姓夫妻,一点线索也没有,而且也没有发现像他们那样的夫妻。

“看来他们是分别改装混出去了。”波恩破口大骂着。他只得拍电报给巴黎、布达佩斯、维也纳等处的警察局。

星期五过去了,对于逃逸的英国夫妻所设的调查网,仍然毫无斩获。他们的画像及护照上的照片都已经送到全美瞥察总部,以便公布于将近一千个公布栏上;特别是在加拿大和墨西哥境内布下了严密的警备监视人员;但林姓夫妻似乎变成了两只蚂蚁,在庞大的文明巢穴中销声匿迹。

“他们大概早已预备好紧急的藏身处所。”波恩的脸色阴郁,“但这只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后,他们一定会落网的,没有人能够永远逃逸隐藏的。”

星期六早晨由巴黎等处拍来三通电报,第一封是巴黎警察局长打来的。对于你们所描绘的那对夫妻,在一九二五年曾以强盗罪名遭到通缉,他们在本地称之为巴西·托拉库斯顿夫妻。

第二封是由布达佩斯拍来的:一九二〇年布达佩斯警察以宝石窃盗罪缉拿巴西·托拉库斯顿夫妻,其与你们所寄来的照片吻合。

第三封是由维也纳拍来的,内容也最丰富:查与照会之画像模样相似的男女,巴西·贝斯阿尼库斯达夫妻,去年春天骗取法国旅行者现金五万法郎,并窃取宝石。故正在通缉中,若美警将其拘留,请立即引渡至本处。未寻回之盗品如下……(电文后并附有被窃宝石详细一览表。)

“如果我们逮捕这两个人,会引起相当麻烦的国际纠纷。”波恩警官对埃勒里、亚多力教授说,“法、奥,匈三国可能会同时争着要他们。”

“说不定世界法庭会召开特别法庭呢!”埃勒里说。

教授皱着眉头说道:“你又让我伤脑筋了,你为什么不说正确点,那叫做国际法庭。而这种审判不称为‘特别’,而叫做‘临时’。”

“唉!”埃勒里转动眼珠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会由布达佩斯审判他们吧!”波恩沉思地说道,“因为他们最早是一九二〇年在那里作案的。”

“但是就算苏格兰警察厅要求抓这两个人,我也不觉得惊讶!”教授说。

“不会吧!他们会彻底调查,若找不到这对夫妻,便可判断在伦敦没有这两个人的犯罪记录。”

“如果他们真的是英国人,”埃勒里说道,“他们可能不会回英国。不过那个男人的祖先也很有可能是中欧人,因为牛津口音是最容易模仿的。”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警官说道,“他们所卖的赃品一定是维也纳的宝石或黄金,我已经和宝石商公会及各处有关的商会照会过了,不过那也可能在浪费时间,他们对于美国的盗品收赃者似乎没什么认识,而且他们除了急用现金外,是不会到合法商店变卖的。”

“但奇怪的是——”埃勒里以深邃的眼光看着远处喃喃说道,“为什么你拍到南斯拉夫的电文没有回信呢?”

当天,便得知波恩拍去南斯拉夫的电报迟到的原因。波恩属下分别以电话和电报说明搜查林姓夫妻的进展情形。

此时有个刑警跑过来:“电报!警官。”

“好!”波恩拿着这封信说道,“看完这个大概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但是,由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勒以警务部长名义拍来的电文如下:

抱歉,关于剔凡尔兄弟及威鲁亚·克洛沙克的报告迟到,乃是因为蒙特尼哥罗此一独立国早已消失,因此要找到其政府的记录着实不易,不过上述两家的确存在,而且两家是世仇,其详情现仍继续调查中,两周内无论有无结果定会回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