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 译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一辈子不成器的料,他们就像人们在漫画中常能见到的那些可笑角色。这些人无论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别看他们在生活中无忧无虑、漫无目标地随风飘来飘去,可他们缺少的正是常人所具备的一种本性,这些人听不见自己心灵的呼唤。

格尔拜森有一位青年人叫埃米尔·科尔布,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许是出于某个偶然的(对这样的人,人们最好不要说到命运这两个字)缘故,这个不成器的小人物一辈子没有能够得到他所企求的荣誉和财富,恰恰相反,人生带给他的只是耻辱和贫困,尽管他原本并不比一般人更糟糕。

埃米尔·科尔布的父亲是一个修鞋匠。在人类本性中,在人类命运的抗争中,本性和命运是不可变更的。老科尔布天生是个没有大出息的人,他知道自己干不出什么大名堂来,生活也不会好到什么地方去,至少是没有什么希望,就连做个梦也是多余的。他似乎也只有靠想象方能对富足而美好的生活得到一些满足。

修鞋匠的妻子好不容易为他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于是,他把他在梦幻中的期求寄托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也许他在梦中虚构的荣华在孩子身上能够成真。埃米尔·科尔布从小就已经体会到父亲对他的期望和憧憬,这份期求就像是一层暖意融融的空气包围着他,推动着他,他就像南瓜在施足的肥料中生长一样。还是在他刚进学校的孩提时代,他就决心要成为拯救他那个可怜家庭的救世主。祖祖辈辈挨不上边的幸福,以后无论如何他要享有。埃米尔·科尔布觉得自己有勇气、也有能力将来做一个威力无比的人,当市长,或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想起这些,就像有一辆由四匹白马拉着的金色马车,来到家门前,他落落大方地坐进去,接受乡亲们恭敬的问候。

他很早就觉得在他的周围有一些傻乎乎的令人可笑的怪人,这些人宁可放弃理想,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们不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去挣那些无处不派用处的实实在在的金钱。而他,凡同地球有关的各门自然学科,则表示出足够的热忱;相反,对历史、传说、唱歌、体育,以及其他类似的课目,则纯粹当作消遣了。

虽说这个年轻的追名逐利者特别重视语言艺术,可他却不懂得诗的韵味,他所关心的是如何表达实际的商业行为和利益。所有的商业和法律文件,从简单的账单或收据,到官方的文告和报纸的号召,他都特别欣赏。因为他欣喜地发现,这些才是真正的艺术作品,这才是令人发狂的诗,同街头巷尾平民百姓的语言大相径庭。在他看来,只有熟练掌握这些,才能摆脱无知,日后大有益处。他在学校的作文中,坚持不懈地竭力仿效这些文章,还写出了一些很不错的文章来,恐怕教务处的人也自叹弗如。

恰恰是对这种文章风格的爱好,使埃米尔·科尔布找到了唯一的精神寄托。老师当时给他们的班级出了一道有关春天的作文题,还让大家事先阅读了大量的这一类作品,这些十二岁的学生充分施展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有些学生还竭力模仿当时流行诗人描写春天的诗句来点缀他们的作文。从对乌鸫叫唤的描述到对五朔节1的赞礼,无所不有。还有一个书看得特别多的学生甚至还使用了夜莺这个词,但所有这些动听的语句都打动不了埃米尔·科尔布,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无聊、愚蠢的。此时,老师让依次轮到的酒店老板的儿子弗朗茨·雷姆皮斯走到教室前面来,朗读他的作文。当他刚读了第一句“毋庸置疑,春天永远是一个最美好的季节”时,科尔布便被深深地打动了。这是一个和他心灵相通的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不让一个字漏过去。弗朗茨的作文是模仿一家周刊上撰写的城乡报告的风格。这种风格,科尔布已经能够运用得比较自如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科尔布对他的这位同学吐露出自己的心愿,从此刻起,这两个小男子汉有了互相理解、志同道合的感觉。

埃米尔开始做一件事,他建议成立一个公共储蓄银行。他生动地阐述了集资以及促使大家节俭的好处。弗朗茨·雷姆皮斯表示响应,并表示要把他的存款存入这家银行。雷姆皮斯确实很聪明,他坚持将钱留在自己的身边,直至他的朋友也有了现金存款为止。因为存款一笔也没有,所以这个计划破产了。银行的事埃米尔不提了,弗朗茨也没有怪罪他。反正科尔布又找到了其他途径。为了改变他穷困的状况,缩短同富有得多的老板的儿子的距离,同学们小小的礼物和书桌抽屉里的点心都是他瞄准的目标。他就这样一直延续到学校毕业为止;埃米尔·科尔布帮助弗朗茨通过了数学毕业考试,报酬是五十芬尼,他们以这种方式双双通过了考试。科尔布学习成绩不错,他的父亲曾经发誓,这个小伙子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学者的,如果让他继续求学的话。科尔布的父亲确实做了很多努力,他要给自己的孩子在生活中安排一个理想的位置,尽力使自己的希望变成光辉的未来。他四处求人,终于为他的儿子谋到了一个职务:在德赖斯兄弟开办的一家商号里当学徒。在老科尔布看来,这是孩子将来能够升迁的极其重要的一步,也是实现他那极其大胆的梦想的一个保证。

年轻的格尔拜森人想干商人这行当,他认为在德赖斯兄弟的商号里当一名学徒,前途并不光明。德赖斯兄弟俩的银行和商号是老行当,并享有盛誉。兄弟俩每年都要从这所学校的毕业班中挑选一至两名最好的学生到他们的商号里当学徒。因为学徒时间为三年,因此商号里的学徒通常为四至六人。商号对这些学徒只管饭,不发工资。三年期满后,这些学徒可以拿到一份学徒结业证书,这可以作为全国通用的就业证明。

这一年,埃米尔·科尔布是唯一的新学徒。对此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光荣,相反觉得他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因为作为新来者,他得为所有的年长的师兄们擦靴子,哪怕是只比他早进一年的师兄。无论是哪个师兄,只要有什么事怕做,或者想捉弄他,就大声叫唤埃米尔,他的名字就像勤杂工手中的铃,不时地响起,忙得这个年轻人很少有什么空余时间在地下室一角,在油桶后面,或者在阁楼上的空箱子旁,去憧憬那光辉的未来。在这种严酷的生活中,能稍稍得到一些补偿的,只是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还有那不赖的伙食。德赖斯兄弟只雇用了一名费用较高的见习生,他俩利用学徒为他们赚了不少钱,他们很会精打细算,但在伙食方面对下面的人并不苛刻。小科尔布每天三顿饭都能吃得饱饱的。尽管吃得不错,但他不久便学会诅咒伙食,这只属于学徒们的一种习惯,就像他早晨习惯于擦靴子,晚上习惯于吸偷来的烟一样。

自从上了班,就如同进了地狱,并且他从此还得同自己的好朋友分手,这的确使他很苦恼。弗朗茨·雷姆皮斯被他的父亲安排到外地当了一名学徒,有一天,雷姆皮斯来与他告别。弗朗茨安慰他说,他们俩可以不断地通信。但这对于一贫如洗的科尔布来说等于白说,因为他还不知道买邮票的钱在什么地方。

不久,雷姆皮斯果真从莱希施德滕寄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中炫耀,为了庆贺自己参加工作,在当地举办了一次宴请。这封信激起了科尔布认认真真地写一封长长的回信的欲望,他花了好几个夜晚起草这封信。信虽然写好了,却因没有邮票而无法寄出去。但他终于将回信寄出了。他这样评价第一次失足,第一次失足是为了珍贵的友谊,这似乎可以推去一半的责任。他得去邮局寄几封公函,因为时间比较急,大师兄将邮票直接交给他,让他贴在公函上寄出去。埃米尔利用这次机会,将一枚漂亮的新邮票贴在给弗朗茨的回信上,这信就放在他贴胸的口袋里,而有一封公函则没贴邮票就直接投进了邮筒。

做过这件对他来说特别危险又特别诱人的事,他就越过了一条界限。虽然以前他也像其他学徒一样,对主人的一些小玩意儿常常顺手牵羊,比如几只李子或一支香烟。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偷点甜食,他们往往做出敏捷的动作,作案者还自鸣得意,显示出自己和这商号及其货物的所属关系。而偷邮票则另当别论了,它是值钱的东西,性质要严重多了,还没有习惯和先例可以原谅。年轻人自从干了这个勾当以后,心一直在乱跳,好多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担心他干的事会被揭穿。这件事对于放荡不羁的、在家里的时候就偷吃东西的科尔布来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真正的偷窃,是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险事件。而有些人做出的事更加冒险,罪恶也更加深重。

埃米尔担心事情被揭穿,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商号里的业务也每天照常进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埃米尔·科尔布似乎不要承担什么责任了,悄悄地从别人的口袋里捞好处,作为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也许是一条为他准备的通向幸福的道路,他好像发现了这个可能。因为他认为,要想通过工作获取报酬来享受生活,那可是一条弯路。他考虑的是目的而非手段,那些似乎可以不受惩罚而可以获取各种好处的经验必定大大地诱惑着他。

他抵御不住外界的诱惑,对于出身贫苦、处在他这种年龄的小男子汉来说,所需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穷人家的孩子一直给这些东西以双倍的重视。埃米尔·科尔布开始打算捞取不义之财的时候,当他似乎不再有可能拥有镍币,更不用说银币的时候,他就贪婪地对准了许多过去几乎没有想到过的小东西。他有个师兄叫费尔贝,他有一把带着锯齿和用来划玻璃的小钢轮的小折刀,尽管他并不需要锯子,也不用划玻璃,但他还是想把这件精制的东西占为己有。星期天,如能戴上蓝色的或棕色的领带,这似乎也不坏,如今英俊的学徒们戴上这种颜色的领带成了一种时髦。当然,更令人气恼的是,他看到十四岁的工厂学徒下班后便去喝啤酒了,而一个比他们长一岁的学生意的学徒站在柜台前,虽然比他们高大许多,却长年累月进不了酒馆。而交女友的情况呢?人们不是看到有些尚未成年的编织工或织布工,已在星期天挽起女同事的胳膊闲逛了吗?而一个年轻的商人,在他的三至四年的学徒生涯中,在他有能力为一个漂亮的姑娘支付骑旋转木马的费用,或者能请她吃一只“8”字形烘饼之前,他必须等待。

小科尔布决心结束眼下的这种局面,他对带酸味的啤酒没有胃口,又没有吸引姑娘的眼睛和心,但即使在娱乐活动中,他也在努力追求并不熟习的目标,他并没有过高的奢望,只希望能像那些既有声望又有体面的同事一样生活就行。

但埃米尔一点也不蠢,他对自己偷窃行为的担心,并不亚于他当时第一次挑选职业。他提醒自己,哪怕是再高明的小偷,也有失手的可能,绝对不能发生他被捉住的事,宁可事前多花点时间准备,决不能为了过早地贪图享受而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因此,他考虑并研究的是拿那些对他而言拿取较方便、但又不能拿的钱,但最后,他觉得在头一年里必须耐心等待。因为他知道,假如学徒的第一年不犯错误,到了第二年主人就可能把所有的邮资交给他保管,按照常规,邮资一直是由末尾第二个小学徒保管的。为了在来年能够比较舒服地偷他的主人,他现在十分留神地为主人服务着。他似乎差点放弃了自己的决定,变得老实起来。因为哥哥德赖斯发现他做事卖力,对这个修鞋匠的儿子产生了好感,偶尔给他十个芬尼,或者答应给他赏钱。就这样,他身边有时也有一点钱。科尔布用老老实实挣来的钱买了一根褐蓝色相间的领带,就是他的同事中的英俊的小伙子们在星期天戴的那种。

年轻的先生戴上这根领带,是他踏进成人世界的第一步,他以此庆祝他的第一个节日。现在到了星期天,他有时也能和同伴们一起,迎着阳光,在大街小巷里漫无目标地闲逛,大声地和走过的同事们开开玩笑——这是一群刚刚离开五彩缤纷的童年,但还未被成人世界所接纳的、离乡背井的人。

自他进学校读书以来,他也应该好好地过一个欢乐的星期天了。他的朋友雷姆皮斯从莱希施德滕又给他来了一封信,看来他的日子要比埃米尔好过得多,正是他的这封信,促使科尔布买了这条漂亮的领带。

“亲爱的尊敬的朋友!

你在12月的回信已经收到。今天,我愉快地邀请你下个星期天(23日)前来这里参加一个小型娱乐活动。此地的商界青年协会在星期天举行一年一度的远足,很想邀请你参加。因为中午要与我的上司共进午餐,所以远足活动估计在午后开始。请你注意自己的仪表,看上去要像我的客人。活动当然也邀请姑娘们参加!如你答应的话,请回信,通信地址如往常一样:留局待领,黑丘利01137,盼回信,顺问

好!

你的商界青年协会会员弗朗茨·雷姆皮斯”

  

埃米尔·科尔布立即回了一封信:

“亲爱的尊敬的朋友!

收到你昨日的来信后即提笔回复。十分感谢你的盛情邀请,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如能结识你的可尊敬的协会的先生们以及姑娘们,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只怕自己高攀不上。对于你在莱希施德滕活跃的社交生活,由衷地表示祝贺!余话面谈。

向你致意!

你的忠实的朋友埃米尔·科尔布

又及,从公事角度来说,也请允许我对你的邀请表示特别的感谢,感谢你提供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目前我这儿的现金较紧。

你的忠实的埃米尔·科尔布匆匆搁笔”

  

这个星期天到来了。这时已是六月底,连续好些天特别炎热,到处可见人们在割干草。埃米尔·科尔布全天放假,对赴约没有什么障碍,然而,他却没有钱买一张路程并不很远的去莱希施德滕的火车票,因此,他一大早就上了路。到约定的时间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想象即将到来的愉快、荣耀,还有美丽的姑娘们。路两旁,樱桃树上硕果累累,在适当的地方他享用了一些。就这样,他轻轻松松地准时到达莱希施德滕。从前,他从未到过这里,按照朋友雷姆皮斯信中的描述,它是一座与糟糕的、市侩气十足的格尔拜森决然相反的城市,在埃米尔的想象中,它是那样耀眼,那么富有生活乐趣。可眼前景况却有点叫人失望,这里大街小巷、广场、建筑物,还有水井都比自己家乡的来得小,来得简陋,就连那个他的朋友要在里面了解商业秘密的约翰·罗勒的商号也比不上德赖斯兄弟在格尔拜森开设的商号来得有气派。这使埃米尔·科尔布本来满怀期望和愉快的心情有点沮丧,但这种批评的感觉又增强了他的勇气和希望,与这座城市里善于交际的青年人相比,他也许并不逊色多少。

初来乍到者围着约翰·罗勒商号转了几圈,有时小心地吹吹口哨,那调子是一首歌的开头旋律,它是过去雷姆皮斯和他之间联络的信号。过了些时候,一个矫揉造作的身影出现在阁楼的窗户旁,并向他示意。他打了个手势让朋友到市中心广场等他,而不是在商号前。

过了一会儿,弗朗茨来了。埃米尔本想对此地第一印象批评一番,只见他的老同学穿着一套新西装,衬衫的领子笔挺,很高,甚至还是硬袖口,批评的念头一下子打消了。

“你好!”年轻的雷姆皮斯高兴地叫着,“现在可以出发了,你有烟吗?”他见埃米尔没有香烟,便抽出几支塞进埃米尔的上衣口袋。

“很好,你是我的客人。今天差点没有吵起来,那老头子厉害透了。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埃米尔喜欢他这爽快的性格,他也就用不着隐瞒自己的失望了。他是应邀前来参加集体远足的,他在等待郊游的小旗,也许甚至还有那音乐声。

“好吧,但你们协会年轻的成员呢?”他怀疑地问道。

“他们大概来了。我们自然不能在主人的窗子下面出发!让他们知道总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我们在城外碰头。”

一会儿,他们来到一个小丛林旁,一家年久失修的小酒馆附近。进门之前,弗朗茨还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酒馆里有六七个学徒在迎接他们。这几个人面前都放着高高的啤酒杯,吸着烟。雷姆皮斯将他的同乡介绍给他的伙伴们,埃米尔受到热烈的欢迎。

“他们都是协会里的人?”他问道。

“是的,”雷姆皮斯答道,“这个协会是我们创立的,目的是促进我们这个层次的年轻人的兴趣,首先是加强我们之间的社交活动。如您同意的话,科尔布先生,我们现在就动身。”

埃米尔不好意思地悄悄向他的朋友打听,应邀的姑娘们在什么地方。他得知,他们似乎也希望在树林中同姑娘们见面。

年轻人在灿烂的阳光下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徒步远足。一路上,弗朗茨热情赞美自己的家乡,这引起埃米尔的注意,他在信中从来不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我们的格尔拜森!”朋友称赞地说,“我在信中写的,不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们的家乡和此地是两样的!难道我们那儿就没有漂亮的姑娘!”

对此,埃米尔·科尔布有点出于偏心地表示赞同。他坦率地说,同格尔拜森比起来,莱希施德滕稍稍大一些,稍稍漂亮一些。一些到过格尔拜森的年轻人也都有同感,不一会,每个人都开始赞美他们的城市,生活是那样的无忧无虑,而绝不像在这里,人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似的。旁边几个在莱希施德滕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也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便跟着一起咒骂起自己的家乡来。这些年轻人的童年都是苦难的,漫无目的地热爱自由。他们抽他们的烟,扶一扶立领,装出富有男子气和野性的模样。埃米尔·科尔布很快适应了这种气氛,因为在他出来之前已经听说过这种气氛,并且也做过一点点练习,他成了大家的好朋友。

半个小时后,有四位尚未成年的姑娘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们穿着浅色的、只有星期天才会穿的漂亮衣裙。这里的住家很少,她们就住在附近。她们缺少管教。有些姑娘还是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和男同学或男学徒建立起了亲切的关系。这四位姑娘被分别介绍给埃米尔·科尔布,她们是贝尔塔、路易丝、埃玛和阿格纳丝。这四位姑娘中,有两位已经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并立即与自己的追求者形影不离了,因此,只有两位姑娘对小伙子们格外热情。不过,自姑娘们出现之后,原先肆无忌惮、高谈阔论的小伙子们一下子变得斯文起来,一个个显出既尴尬又含情脉脉的样子。弗朗茨和埃米尔也都被姑娘们吸引住了。这些年轻人,其实还都是一些孩子,属于那些最容易模仿成年人举止的人,他们想摆出一副对姑娘们并不感兴趣的样子,或者若无其事地与同伴们闲聊和开玩笑,但看起来他们做不到,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姑娘是瞒着父母,冒着名誉受损的危险前来参加活动的。因此每一位年轻的商人,都试图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人。姑娘们的举止要理智得多,而且相当敏感。虽说她们已经失去了孩子们所特有的天真无邪,但要说到爱情,那还是太早了点。姑娘们大都比较胆小,她们正处在妩媚的、多愁善感的、不再梦幻的年龄段。

埃米尔作为外来人受到了姑娘们的特别注意,埃玛小姐马上缠着他,问他的家庭出身以及生活状况。埃米尔较好地经受住了考验,因为他只需要回答问题。不一会,姑娘就对这位新来的客人有了大致的了解,当然,这个年轻人在回答有关自己和他的生活的问题时,那措辞很富有诗意。因为如果埃玛小姐问起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修鞋匠这个词对他来说实在太生硬,他就换一个说法,说他的爸爸开了一家鞋铺。姑娘马上就会联想到一个五彩缤纷的橱窗,里面满是各类黑色的和彩色的鞋子,这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富裕家庭啊。她接下来的问题基本上都以此是事实为前提,并不得不让修鞋匠的儿子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美化实际情况。一问一答几个来回之后,出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传奇,根据这个传奇,埃米尔成了一个有着严格家教的、富有的双亲极为宠爱的孩子,他的爱好和天赋早在求学时期,就引导到做生意上。他作为实习生——这个名词使埃玛感到满意——正在一家历史悠久的大型商号里学习从商的知识。今天因为天气好,他是特地前来拜访他的老同学弗朗茨的。至于未来,埃米尔更是没有风险地吹得天花乱坠了,对现实和现状尽量回避,对未来和设想大加展望,他越吹越来劲,这可真叫埃玛小姐心花怒放。而她根本不说她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而只是介绍了她是个体贴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个寡妇,家里虽有点钱,但是母亲比较专横,她受了不少苦,但她比较坚强,也懂得忍耐。

这位姑娘,无论是她的品行还是她的外表,都给科尔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或者估计他还会爱上另一个姑娘,只要她外表不难看。可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和一位姑娘交往,而这姑娘又对他表示出这样的兴趣。他庄重地倾听着埃玛的叙述,并努力不忘记献殷勤。有一点对他来说不是秘密,他的出现以及在埃玛身上取得的成绩给他带来的威望,尤其使弗朗茨佩服。

因为姑娘们的原因,大伙不敢进饭店聚餐,于是就派了两个小伙子去邻近的农村的小店里采购食品,他们带回来面包、奶酪、啤酒和杯子,然后大家快快活活地围坐在草地上吃喝起来。埃米尔整整走了一天,连中饭都没有吃,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他挑好吃的东西大嚼特嚼起来,在这一群人中他是最开心的一个。然而,他必须体会到,并不是所有的美味佳肴都能使人感到愉快;他那吃东西时发出的咂咂声,使人觉得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三四杯啤酒下肚后,他感到自己不行了,必须在朋友的护送下作为一个晚回的人回莱希施德滕了。

傍晚时分,他悲哀地向弗朗茨告别,并请他代向伙伴们以及不再看见的亲爱的姑娘们转达自己的问好。弗朗茨·雷姆皮斯慷慨地替他买了一张火车票。旅途中他透过窗子看到外面夜色降临,景色越来越模糊。他预感到回去等待他的除了工作就是贫困,这不能不叫他失望。

四天后他给朋友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

一想起上个星期天,我便忍不住要向你再说一声谢谢!非常遗憾,在那次远足途中发生了那种事。我十分希望,它不至于搅乱大伙在那个美好节日的兴致。如果你想成全我这一件好事的话,麻烦你替我向埃玛小姐问好,并请原谅我在星期天的鲁莽,同时,我很迫切地想知道你对埃玛小姐的看法。对你,我不能隐瞒,她已经满口答应我,我也许不会反对以后慎重地向她求婚。

请你严守秘密,向你致以最衷心的问候!

永远忠实于你的埃米尔·科尔布”

  

对于埃米尔的请求,弗朗茨在回信中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过他告诉他,他对大家的问候已经转达了,协会的同伴们也都很乐意在不久的将来能与埃米尔再次见面。夏天过去了,几个月之后,这对老朋友又见了一次面,会面的地点是在瓦尔岑巴赫村,这个乡村位于莱希施德滕和格尔拜森之间。这次是埃米尔主动约他的老同学的。然而,这一次会面互相并不投机,因为埃米尔一心只想多知道一点埃玛的情况,而弗朗茨却一再回避有关埃玛的话题。因为自打那个星期天以后,他也盯上了这个姑娘,并试图在她那里将他的朋友比下去。他的手法是极不漂亮的,他首先揭穿埃米尔是在吹牛,还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低微的家庭出身。由于弗朗茨是兔唇,再加上背后出卖自己的朋友,这引起埃玛的反感,便冷淡地拒绝了他。而埃米尔对此却一无所知。现在这对老朋友坐在一起,各想各的,彼此并不坦诚相见,互相感到失望。到了傍晚两人分手时,只有一点是一致的,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在不久的将来再重复一次这样的会面了。

由于埃米尔在工作中尽心尽责,因此深得德赖斯兄弟的信任。秋天,老学徒晋升了,新的学徒又进来,店主将邮票和购买邮票的现金交给了他。一张斜面办公桌归他使用,账册和钱箱也都一起交给了他。这钱箱是由涂着绿漆的铁丝网编织成的扁形的箱子,上面放着整张的邮票,下面则放着现金。

他长久的期望和计划的目标实现了,不过初始阶段,他的确认真地掌管着钱箱里的塔勒,好几个月了,他多么想把这钱当作自己的财源,但他未捞一个子儿,部分原因是他害怕,他很精明,知道在刚开始的阶段里,他的品行肯定会受到严密的关注。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种庄严感和满足感,是这些感觉让他规规矩矩,让他不干坏事。作为一名现金管理人员,埃米尔在账房里拥有一张斜面办公桌,觉得自己进入了受人尊敬的行列。他虔诚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带着几分同情心,瞧不起刚踏进门来的新学徒。这份善良和同情心在他的身上占据着主导地位,如果这种情绪能够让一个能力平庸的角色不干坏事,那么它也能让这个小伙子回忆起他那不光彩的前科,并促使他重蹈覆辙。

事情开始在星期一,年轻的商人们要干坏事都选在星期一。这一天,人们刚度过星期天短暂的休息和娱乐活动之后,服务、服从、工作的尘埃再次降下,长达数天,这一天对于努力的能干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次考验,尤其是那些头头脑脑,星期日花天酒地,把一个星期的好心情预先都消耗殆尽的时候。

这是十一月份开始的头一个星期一。两个年长的学徒和见习生前一天在一起观看了一个巡回演出剧团的演出。由于他们平时极少在一起看戏,因此便悄悄地凑在一块交头接耳,交流体会。那个见习生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家住在首都,他在斜面桌旁,打着手势,模仿着剧中小丑的怪相,让人们重新回忆起昨日的欢乐。星期天下雨,埃米尔留在房间里,他便羡慕地走过去听他们在一起交流观感。年轻的主管一大早就因为星期一心情不佳而叽里咕噜地说他了。他只得一个人孤单单地、无所事事地坐在斜面办公桌旁,而其他人脑子里都在想着剧院,毫无疑问还同情着他。

就在此时,市中心广场上突然响起了短促的喇叭声,这响亮的喇叭声重复了三次。这是一个信号。这几天来,这座城市都已经熟悉了这个信号,它意味着马上就会有一位先生要在广场上宣布什么了,此人一步跨到议会大厦的台阶上,声音就像放连珠炮:“诸位!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晚上是著名的埃尔菲拉剧团在这里的最后一场演出,不再延长!今晚上演的剧目是名剧《冯·菲尔斯海姆伯爵或父亲的咒语和兄弟的谋杀》。这是最后的一场盛装演出,敬请各位男女老少前来观看。吹喇叭!吹喇叭!演出结束后,还要进行抽签活动,馈赠贵重礼物!每位持有第一排和第二排座位票子的人免费获得一张阄。吹喇叭!吹喇叭!这是著名剧团的最后一场演出!为满足各位艺术爱好者的愿望,最后一场演出!今晚七时半开始售票!”

在这百般无聊而令人沮丧的星期一早晨,这个颇有吸引力的声音刺痛了这位学徒的心。见习生的神情,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意味着荣光和享受的五彩缤纷的演出,在他的心中汇成一股强烈的欲望,必须观看这最后一场演出,他要享受一次。欲望即刻变成了决心,因为办法就在他的手中。

这天,埃米尔·科尔布第一次在他保管的小小的现金收支账册上写上了错误的数字,并将几枚十芬尼的镍币塞进了自己的腰包,尽管这要比几个月前偷用一枚邮票的情节来得严重得多,但这一次他的心里很平静。他很久以来就想动手了,他早已是深思熟虑的了。他不怕被人察觉,是的,他感受到了一点成功的喜悦。当他傍晚向店主告别的时候,这时的他已经豁出去了,钱就在他的口袋里。此时的他,就像常常这样干的老手,那个笨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

演出使他心满意足。他听说,在大城市里,还有更加富丽堂皇的大剧院,而且有人每天晚上都进剧院看戏,坐的是头等位子,他多么想自己也能如此。

从这时候起,德赖斯商号的邮资款开始出现了一个漏洞,通过这个洞,钱就像一条小溪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而学徒科尔布因此过上了好日子。剧团的确迁移到别的城市去了,眼下又没有别的剧团前来演出。不久后亨施德特举办教堂落成纪念庆典活动,不久在沼泽地安置了旋转木马。除了车钱、啤酒或糕点费用之外,还要有一件新的衬衫领,或者一条领带,这当然是不可缺少的。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现在渐渐地讲究起来。他考虑的是,下个星期天该到哪里去娱乐娱乐。他不久便学会了在娱乐的时候为所欲为,他得意地做着那些他过去认为是罪过和愚蠢的事。他一边喝啤酒,一边给莱希施德滕年轻的先生们写风景明信片,他在过去啃干面包的地方,询问有没有香肠和奶酪,还神气活现地召唤饭店伙计送芥末和火柴,并在抽香烟时学着将烟从鼻孔里喷出去。

总的来说,他手头如此大方,但还是小心的,不允许像开玩笑似的一直发生。开始几次月底前检查他的账时,他提心吊胆,但情况一切正常,没有人来制止刚开始发生的恶劣行径。这样一来,科尔布就像每一个惯偷一样,尽管开始非常小心谨慎,但到后来就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有一天,他在账册上记下了七封信的邮票钱,主人批评他记错了,是四封而不是七封。可他还狂妄地坚持己见,说什么应该是七封信的邮票钱。这个时候,德赖斯先生显得很平静,埃米尔若无其事地办他的事去了。到了傍晚,主人坐在这个无赖的账册前边——这个无赖不在场,开始仔细地从头到尾地查看他的账册。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发觉最近一个时期邮资的耗费增多了,而是这天市郊有位饭店老板告诉他,最近一个时期,小科尔布星期天常到他的饭店,喝啤酒的支出看起来要大于这位年轻人的父亲能够给他的钱。现在主人要花点力气对这桩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从这个年轻出纳员的本质上和行动上查一查某些变化的原因。

哥哥德赖斯正在旅途中,所以弟弟对这桩事一点也不露声色,一切仍听其自然,他只是每天静观出纳员是怎样贪污的,并一笔笔记录下来。他看到,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小伙子长期以来欺骗了他,并偷窃主人的财产,他非常生气,其巧妙的手法,更是令他吃惊。

哥哥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兄弟俩在私人账房间里召见了这个罪人。这时争取到的自信一下子崩溃了;埃米尔·科尔布看到两位店主脸色严峻,其中一位手中正拿着他的账册。此刻,他的脸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呼吸仿佛也停止了。

埃米尔糟糕的日子从此开始。主人们透过这个看起来不怀恶意的年轻人的外表,看到了他不干净的灵魂,就好似一个城市的中心广场,表面上干净整洁,而它的地底下的下水道流淌的是污水,爬满了蛆,臭气熏天。最坏的事也是他曾经最怕的事,就是事情败露,但事实上,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在人们的眼中,一个清白、诚实的他沉没了,不见了,一个工作勤奋而听话的他也消失了。他两年的努力,只剩下他违法的耻辱了。

眼下的埃米尔·科尔布,只是一个小无赖、小偷、一个被报纸称之为社会牺牲品的人。

德赖斯兄弟俩雇用众多的学徒,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培养年轻人,他们不会以培养年轻人的态度来观察这些学徒,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般工人,这些人的生活费用低廉,而这些学徒还得为每年从事的并不轻松的工作而感谢他们。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这个道德上堕落的年轻人,此时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如果没有一个好人从中帮他一把的话,他就要走向黑暗了。在他们看来,帮助一个小偷,这无疑是犯罪和愚蠢。他们曾为这个来自穷苦人家的无赖敞开过欢迎的大门,并对他表示过无比的信任,可这个人却欺骗了他们——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德赖斯先生们甚至达成一致意见,不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送交警察局,而只是训斥一通,并将他解雇了事,最后还关照他回去后自己向父亲交待清楚,为什么他们这家像样的商号不再需要他了。

德赖斯兄弟在当地颇受人尊敬。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善意,他们只习惯于在所有发生的“事件”中充当一个观察者,他们用普通老百姓的行为准则衡量这事件。在他们的眼里,埃米尔·科尔布不是一个危险的、堕落的人,而是一件根据准则没有严厉处置的事件,因而感到遗憾。

第二天,兄弟俩又亲自来到埃米尔父亲那儿,他们感到有责任当面向他的父亲说明情况,并帮他出一些点子。可他的父亲对这个不幸却一无所知,他的儿子昨天根本没有回家。他逃走了,在郊外过的夜。当他的主人在他的父亲那儿寻找他的时候,他正又冷又饿地呆在森林边上的山谷里。他变得格外倔强——这个较弱的青年人平时并不是这样——他不甘心自己就此灭亡。

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出逃,从此销声匿迹,将眼睛闭起来,因为他觉得丢尽脸面,像一个恶毒的鬼魂。过了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必须回家,不管怎么样,他还得继续活下去。一想到这,他生活下去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强起来。他曾经想过,一把火烧掉德赖斯兄弟的房子,而此刻这一复仇的兴趣也消失了。埃米尔觉得,他通向幸福的路越来越难走,他得出这个结论,在他的面前,所有的光明坦途都不复存在,他得用出双倍的力气,去走一条魔鬼的道路,他将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去迎接命运的挑战。这个昨日胆战心惊的小逃亡者在熬过了一个冰冷的夜晚之后,背着小恶棍的名声回到了家,作好了受人侮辱的准备,也作好了和这个世界上可恶的法律作斗争的准备。

对于他的父亲来说,应该严厉地劝诫他,让他回心转意,让他能渐渐地重新振作起来,却又不能摧毁他衰弱的意志。这个要求比修鞋匠科尔布能够做到的可要高得多了,这个人与他的儿子一样,很少了解因果关系的原则,他不是总结儿子之所以走上歧途是他失败的教育所造成的结果,不是开始尝试转变自己的孩子。科尔布先生以为自己这一方面无可非议,好像他有理由从儿子身上应当得到的只是好消息。当然,老科尔布从来没有偷窃过,然而在他的家庭里,也从来没有过一种精神,一种可以在孩子的心灵深处唤起良知的精神,一种可以用来抵抗堕落的精神。

这个愤怒而伤心的男人活像一个地狱的看守人,对着归家的罪人吼叫着,怒骂着,他没有理由地述说着他家的好名声,述说着他人穷志不穷——而这是他平日里数百次地诅咒过的,眼下,他将生活中的所有不幸、所有负担、所有失望,都一古脑儿地归咎到这个未成年的儿子身上,就是他丢尽了他家的脸,给他的名声抹了黑。此时,他心惊胆颤,完全不知所措,他的所有表白并不是出自他的内心,而是与德赖斯兄弟一样,根据老百姓的行为准则,想把这桩事件解决掉,只是他比他们要伤心点。

埃米尔低着头,一语不发,他感到痛苦。他看不起已骂不动的父亲。什么人穷志不穷啦,家庭的名声被玷污啦,弄不好会进监狱啦,他只当作是耳边风。假如他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安身之地的话,他早就远走高飞了。此时的他满肚子都是绝望和恐惧的苦水,所以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相反,他却比较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正坐在后面的桌子边,流着泪,但他没法安慰她,他做的事太让她伤心了。他期待着母亲很快能同情他。

科尔布家确实没有能力让一个即将成人的儿子在家吃闲饭了。

科尔布师傅从第一次惊吓中渐渐振作起来,尽管如此,他仍然竭力试图给这个捣蛋鬼再创造一次机会。但是,被德赖斯兄弟除名的学徒在格尔拜森不可能有立足之处。木工师傅基德勒不止一次地登报想招收一名可免费供应膳食的学徒,基德勒决定接收埃米尔。

一个星期白白地过去了,父亲只得说:“好啦,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你就进工厂做工吧!”父亲做好了他反对的准备,但埃米尔却说:“看来只能这样做了,但是我不能让本地人看到我进工厂。”

于是,科尔布先生带着他的儿子到了莱希施德滕。他首先拜访了工场主埃勒,这个工场生产冷杉木木塞,但人家不肯接纳。他接着又去拜访了马尔克穆勒先生,又一次被人拒绝。最后他们到一家机器针织厂,出乎意料,他在这家工厂的头头中找到了一个老熟人,交谈了没有几句话,他就同意试用这个年轻人。

老科尔布很高兴。一周后,儿子离开家,开始了他在莱希施德滕针织厂当工人的生活。儿子也很高兴,因为他离开了父母的视线。他向他们告别,好像只是短暂的分别,可他心中早已暗暗拿定主意,从此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尽管他对自己的前途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能够踏进这家工厂的大门,的确也是不那么容易的事。对于看不起下等人的人来说,在工厂做工只是个苦差使,如果他要脱去好衣服,还被人瞧不起的话。

埃米尔相信自己能在老朋友雷姆皮斯那里找到安慰。他没有胆量去老朋友就业的那家商号找他,可巧在第二天晚上,他在一条巷子里碰到了弗朗茨。他马上高兴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好,弗朗茨,见到你真高兴!想不到吧,我现在又到莱希施德滕了!”

但朋友并没有露出开心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他冷冷地说,“有人写信告诉我了。”

他们沿着这条小巷往前走,埃米尔力图使自己的语调轻松些,但他的朋友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这使他沮丧。他试探性地与朋友商量,能不能在星期天举行一次聚会,可是,弗朗茨·雷姆皮斯对这一切都显得冷淡和谨慎,他好像很忙,正好有一个同伴等着他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便突然走掉了,夜色中,只剩下埃米尔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既悲伤,又气愤,向自己可怜的睡觉的地方走去。他要给这位朋友写一封令人动情的信,责备他不该这样不友好,以此找到安慰。

可弗朗茨比他抢先了一步。第二天下班后,这个小工人刚回到住地,就收到了一封信,他惴惴不安地打开信,提心吊胆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埃米尔!

关于昨天见面的事,我想向你建议,今后结束我们之间曾经令人愉快的关系。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我要指出,任何人都希望同具有同等社会地位的人交往。正鉴于此,请允许我提出,我们之间今后最好用‘您’来相互称呼。

祝好,您从前的

弗朗茨·雷姆皮斯”

  

从此时起,小科尔布的境遇每况愈下,现在是进行彻底的回顾和思索的时候了,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还能不能发生变化。过了一阵子,他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它了,这个年轻人在他的命运的狭窄的死胡同里闭着眼睛继续瞎闯下去。

其实在工厂干活并不像人们讲的那么可怕。刚开始时他只是做些辅助工作,打开箱子,再把箱子钉结实,将装着羊毛的筐子运到车间里,清理通往仓库和修理工场的过道。过了没有多少时间,他就被调到针织机前试工。由于他比较机灵,不久便能独挡一面,单独操作机器,干起了计件活。这样一来,每个星期能挣多少钱,就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努力和意愿了。这很叫他高兴,他享受着自由,觉着非常惬意。下班之后以及星期天,他就和工厂里的野小子们一起外出闲逛。这里既没有处处监视学徒的店主,也没有旧式商行里管头管脚的行规,更没有父母亲和等级意识。挣钞票、花钞票,这是生活的意义所在。要想享乐,除了得有啤酒、跳舞和雪茄之外,首先要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到了星期天,人们可以当面嘲笑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商人和市侩,而决不会有人来禁止他们干什么,或命令他们干什么。

埃米尔·科尔布既然没有可能从他的低微的出身爬上较高的阶层,他就要向较高阶层的人进行报复。他首选的目标,就是亲爱的上帝。他要让上帝感到被他瞧不起。他既不去传教,也不去听传教士们布道。在马路上遇到教士,以往他总要向他们表示问候,可现在,他得意洋洋地将香烟的烟朝他们的脸上吹去。晚上,他站在雷姆皮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嘲笑雷姆皮斯在辛苦地上晚班。有时候,他也会来到小店,摸出裤袋里的钱,买一根可口的香肠,这都是很美好的事。

最美好的无疑是姑娘了。最初,埃米尔与女工们上班的车间保持相当远的距离。有一天午间休息时,他看见从分拣女工的车间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的熟悉身影,他一眼认出了她。他跑过去,并叫道:

“埃玛小姐!您还认得我吗?”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认识姑娘时的情景。可他现在的情况与他当时向姑娘吹嘘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她好像也回忆起了那次谈话,因为她向他打招呼时态度相当冷淡,“您是……噢,您在这儿干什么?”

他又耍起了花招,热情地献起了殷勤,“当然是为了您才到这儿的!”

埃玛小姐已经不如青年协会那个星期天郊游时显得那么鲜亮了。不过,生活使她变得成熟而大胆。经过一个短暂的考验阶段之后,她决定抓住这个年轻的追求者。现在每到星期天,他就骄傲而放肆地和美人在一起逍遥,让他的年轻的朋友们在舞场和郊外游览地看见他们俩的身影。

有足够的钱、不受讨厌的管束、随心所欲地玩乐,这对科尔布来说,是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愿望,这个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尽管他正处在爱情的春天,可是,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他缺少的是非法占有别人财产的乐趣和内疚的刺激。可现在在他生活中很难找到偷窃的机会。对一个人来说,要想改掉自己的恶习是十分困难的,尤其像偷窃这样的积习更是难改。另外,这个年轻人对那些有钱人和有地位的人特别憎恨,他是被赶出这个行列的。带着憎恨,他想略施小计对这些人进行报复。星期六晚上口袋里装着自己挣来的塔勒走出工厂,他觉得轻松愉快。但是,悄悄地将其他钱占为己有,店主可能随意拿一个蠢小子开刀,则更加滑稽好笑。

因此,埃米尔·科尔布交了好运,可在他的内心却越来越贪婪地盘算着弄外快的可能。近一个时期以来,他有时缺钱用,尽管他作了努力。他正在酝酿一个新的偷窃计划。在这当中他表现出来的能量在他干的正经事当中从未有过。他耐心地寻找采取较大行动的机会和地点。因为有过在家乡的那次不成功的教训,这一次他给自己就业的工厂予以关照,而寻找一个人们不大想得到的目标。这时候,雷姆皮斯当学徒的那个商店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个商店在这座小城里是最大的商号。

位于莱希施德滕的约翰·罗勒的商号有点像格尔拜森的德赖斯兄弟的商号。除了殖民地出产的农副产品和其他农产品外,从信笺、封蜡,到衣料和铁炉,所有的日用品应有尽有,隔壁是一家小银行。对这家商店,埃米尔·科尔布很熟悉,他曾去过多次。里面的货箱、货柜的位置,还有银箱的安放地点和情况,他都大致了解。对于这家商号的其他设施,通过他朋友过去的介绍也略知一二。对于那些他想知道又不大了解的情况,他去了几次,也打听到了。比如,晚上七点还差一点的时分他走进店堂,对店里的仆役或小学徒说:“你们马上就下班了!”然后说,“到八点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接着又说,“哦,看来你们马上就可以下班了,关门打烊不是你们的事。”后来,他了解到,通常是店主的代理人或者是店主的儿子最后一个离开商号。根据了解到的所有情况,他开始拟定行动计划。

时光流逝,自从他进厂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这长长的一年对于埃玛小姐来说也是不留痕迹地过去了。她开始看上去有点憔悴,不再那么朝气蓬勃了,而最让她的追求者惊慌的,是一个再也无法隐瞒的事实,她要做妈妈了。这破坏了他在莱希施德滕的空气,分娩的时刻越是临近,他越是拿定主意:必须在分娩前离开这个地方。因此,他努力打听外地的工作机会,他相信,如果他能到瑞士去,一定会有好运气。

但他并不想因此而放弃对约翰·罗勒商号采取行动的计划。如果把离开这座城市与这个行动结合起来,那是再妙不过的了。因此他把这次行动计划和前景再一次审理了一遍,他相信这次行动会万无一失的,只缺勇气了。然而,在他与埃玛一次非常不愉快的谈话结束之后,他有了勇气,也许是在气头上,他决定动手了。他到监工处说明自己下个星期辞职。监工劝他能够留下来,但没有用。他不想流浪,监工就答应为他开一张证明,把他介绍给多家瑞士工厂。

就这样他确定了启程的日子,并决定在启程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袭击约翰·罗勒的店铺。他突发奇想,晚上先把自己关在店里面。到了傍晚,他来到了这家商号的门口,口袋里装好证明和旅行护照,寻找进去的地方。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地方,旁边好像没有人,他一下子溜进了敞开着的院子大门,然后再从院子里悄悄躲进了仓库,这仓库和店铺只有一墙之隔。他藏在桶和高高的木箱子之间。夜幕渐渐降临,一天的工作也已接近尾声。快到八点了,仓库里黑了下来。一个小时以后,罗勒先生的儿子离开了店铺,他关上门,上楼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黑暗中,这个窃贼已经足足躲了两个小时,这时他才找到行动的勇气。四周是一片寂静,马路上、广场上也听不见有什么动静。埃米尔蹑手蹑脚地在黑暗中从躲着的地方走出来。这座被废弃的大仓库的安静使他的心一阵紧缩。当他摸到店铺的门口,刚把门闩拉开时,他突然意识到,破门盗窃这可是重大犯罪,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然而在店铺里,既好又漂亮的丰富货物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当他看到柜台里和靠墙的货架上满满的货物时,他的心情变得凝重起来。在一个玻璃柜子里,仔细地排列着几百枝漂亮的雪茄烟、宝塔糖块、环形无花果糕点,还有熏香肠,它们都在快活地看着他,他抵挡不住诱惑,首先至少将一把上好的雪茄塞进了上衣的口袋。

借着自备的小灯笼微弱的光线,他在柜台里找到了钱箱,这是一个简单的木匣子,然而这木匣子锁着。出于谨慎,他随身没有带工具,他从店铺里翻到了榫凿、钳子和螺丝刀。他用它们打开了木匣的锁,并马上打开了它。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贪婪地朝里面看,他看到,硬币分门别类地叠在一起,十芬尼归十芬尼,一芬尼归一芬尼,这些硬币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他将面值较大的硬币全部取出来,可惜很少,他估算了一下,最多只有二十马克,他没有想到收获仅此而已,仿佛被人骗了似的。他十分恼火,恨不得放一把火将这房子烧掉。为了此时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精心准备,并拿他的自由作赌注,在他的生命中头一次做了上门贼,冒着危险,为来为去竟只是为了这几个可怜的小钱!里面的一堆铜币,他看不上眼,不想动它们,而其他的统统装进了自己的钱袋。他四下里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这儿令人渴望的东西多的是,但是太大、太重,如果没人帮忙就别想搬动它们。他又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失望和委屈涌向心头,他差点没哭起来。他想也没想,又拿了些雪茄,并从桌子上的一大堆存货中偷了几张风景明信片,然后离开了铺子。他胆战心惊地摸黑寻找着穿过仓库通往院子的路,当沉重的院门在他的努力之下不想立即屈服的时候,他又大吃一惊。那门闩插在地上的石头缝里,他绝望地鼓弄着门闩,他深吸一口气,直到门闩拿下,门慢慢地打开。他将就着将门在身后掩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和一丝清醒和担忧,在黑暗中穿过无生气的小巷回到了他睡觉的地方。他躺在那儿,却睡不着,一直到天明。天亮后,他跳将起来,揉了揉眼睛,带着往日神气的神情去同房主告别。作为礼物,房主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并给了他许多祝福的话。然后他将行李挑在肩头,向火车站走去。当这个小城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罗勒的仆役打开店铺的门,发现钱箱已被打开时,埃米尔·科尔布乘火车离开这里已经很远了,一路上他好奇地欣赏着车窗外景色迷人的森林,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旅行。

约翰·罗勒商号失窃案引起了巨大的风波。最后查实,损失并不大,可人们唯恐不乱的传言仍在继续,并很快传遍了全城。警察和乡警来了,他们是例行公事,偶尔将那些簇拥在大门外的人群驱散。

行政区的法官也来了,他仔细地察看了作案现场,但他无法找到或猜到谁是肇事者,商号里的仆役、包装工和其他所有的人都胆战心惊,就连那些暗中对这场闻所未闻的窃案幸灾乐祸的学徒也都一一过堂查问,还有昨天到过这家店的所有顾客也都被调查,这一切当然是徒劳的,没有一个人想到埃米尔·科尔布。

而与此同时,这个人却常常想起罗勒商号,他为此怀着深深的不安,后来他又满意地读着家乡的报纸,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有关此事的报道,因为他发现,谁也没有怀疑他,他为自己的狡猾而高兴,尽管这次收获很少,但他对他的第一次破门盗窃感到满意。

他还在流浪,此刻他停留在博登湖畔,因为没什么事,也想沿途游览游览。温特图尔2是他的首选,如果手中的钱紧张的话,他想先去这个地方。

他潇洒地坐在客栈里,餐盘里放着一根香肠,他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将芥末抹到香肠片上,然后,又用一杯上好的冷啤酒来冲淡它的辛辣。此刻,他心情愉快,但一回忆起往事,又有点悲哀。此时他可以无怨无悔地想着他的埃玛,他感到,她对他确实不错,仔细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位姑娘。当点到第三杯,也许是第四杯上好的啤酒的时候,他已决定要写一封信给她,向她表示问候。

他愉快地伸向口袋,那里还有一点从罗勒店里偷来的雪茄。他掏出一只小小的硬包,里面放着莱希施德滕的风景明信片。女招待借给他一支铅笔,当他用舌头沾湿笔尖的时候,他才第一次仔细地欣赏了明信片上的图画。画面上印着莱希施德滕一座很蹩脚的桥,画法新颖,颜色鲜艳,好像这座桥一点也不差劲。

他使劲地把地址写清楚,以至铅笔尖也写断了。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扫兴,重新削尖了铅笔后,在美丽的图画下面写上:“在远方想念你,并向你问好,你的忠实的E.K.”

这份含情脉脉的明信片,埃玛虽然看到了,然而时间却被推迟了,并且不是由邮差送来的,而是由当地的行政区法官给她看的。法官忽然传讯了姑娘,让她去他的办公室,她吓了一大跳。

这些明信片是罗勒的店铺不久前才进的一批货,总共才卖出三到四张,这些买主是谁都已一一查实,因此,被小偷偷走的明信片就是破案的一条线索。得到这方面消息的邮局工作人员,立即认出了这张从博登湖寄来的明信片,并截住了它。

埃米尔·科尔布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他被押回到莱希施德滕时,当地的人们就像过节一样,为了庆祝捉住这个偷小银箱的十八岁的窃贼,市民们还上街游行。报纸上登出庆祝游行的报道后,读者们无不同情这个罪犯,却瞧不起这里的市民。他的诉讼过程不长,至于他后来出狱以后是否又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活了较长时间,还是他的余生在休息一小段时间后,又进了监狱,总而言之,他的故事我们就很少会再去提起了。

(1911)

1 五朔节为欧洲人庆祝春天到来的传统节日,大多在5月1日,有时也在4月。

2 温特图尔在瑞士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