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死神,你不过是虚无!然而,我一旦往我的墓穴迈下一级,能够看到人生的真实面目吗?

加斯科

直到这时,阿尔芒丝总是当着他母亲的面去看她的表哥。有一天,医生看完病出去,德·马利维尔夫人仿佛发现,在奥克塔夫的眼睛里有一股罕见的勇气,有一种要同阿尔芒丝说话的愿望,于是,她说要到隔壁房间去写封信,请年轻的亲戚替她照看一会儿她儿子。

奥克塔夫目送着他母亲,见她一出去,便对阿尔芒丝说:

“亲爱的阿尔芒丝,我要不行了,人到这种时候,是有一些特权的。有些话我要平生第一次跟您讲,您听了不要生气:我生死如一,始终热烈地爱您;死亡对我是甜美的,因为它准许我向您吐露我的深情。”

阿尔芒丝激动万分,一时答不出话来,眼睛充满了泪水,说也奇怪,这是幸福的眼泪。

“最忠诚、最温存的友谊,将我的命运同您的连在一起。”她终于回答说。

“唔,我明白,”奥克塔夫又说,“我死了却感到倍加幸福。您给了我友谊,但是,您的心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属于您许婚的那个幸福的人。”

奥克塔夫的语调非常悲伤,在这最后的时刻,阿尔芒丝没有勇气再叫他痛苦。

“不,不,亲爱的表哥,”阿尔芒丝对他说,“我对您只有友谊,然而对我来说,世上任何人也没有您亲近。”

“那您原先对我讲的那件婚事呢?”奥克塔夫问。

“我一生当中,只允许自己说过这一次假话,现在请您原谅我。德·马利维尔夫人特别偏爱我,因此有了一种打算,我只能以这种办法拒绝。我绝不能当她的儿媳妇,但是,我永远不会像爱您那样爱任何别人。表哥,现在由您决定,您肯不肯以这种代价得到我的友谊。”

“我要是能活下来,就会幸福了。”

“我还要提一个条件,”阿尔芒丝补充说,“要叫我毫无拘束,敢于享受同您完全坦然相处的幸福,您得答应我,如果上天保佑,您痊愈了,我们之间永远不能提起婚事。”

“多么离奇的条件啊!”奥克塔夫说,“您愿不愿意还向我发誓说您对任何人也没有爱情呢?”

“我向您发誓,”阿尔芒丝含着眼泪又说,“我一生只爱奥克塔夫,他是我在世上最心爱的人。不过,我只能对他表示友谊。”阿尔芒丝补了一句,由于脱口说出心爱的这个词,不禁羞红了脸。“如果他不向我做出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他一辈子也不采取任何直接的或间接的行动,以便同我结婚,那么,我永远也不能信赖他。”

“我向您保证,”奥克塔夫深为诧异地说……“但是,阿尔芒丝允许我向她表白我的爱情吗?”

“这将是您给我们的友谊起的名字。”阿尔芒丝说,她那种目光十分迷人。

“几天前,我才知道我爱您,”奥克塔夫又说,“过不上五分钟,我总要回想起阿尔芒丝,决定我到底应该感到幸福,还是应该感到不幸,这种情况不能说由来已久,我确实是个瞎子。

“我们在昂迪依树林的那次谈话后一会儿工夫,德·欧马尔夫人开了一句玩笑,向我证实了我爱您。那天夜里,我痛苦绝望到了极点,觉得应该躲避您,因此决定出外旅行,好把您忘掉。清晨,我从树林回去,在古堡花园里遇到您,对您讲话的语气十分粗暴,无非是想用这种恶劣的态度,激起您正当的气愤,从而使我有力量割断我留恋法国的感情。那天,您哪管对我讲一句您常对我讲的非常温柔的话,您哪管看我一眼,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说走就走啊。您宽恕我吗?”

“您确实给我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不过,在您刚才向我吐露真情之前,我就原谅您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奥克塔夫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种幸福,能向自己所爱的人倾吐爱情。

仅仅一个词,就彻底改变了奥克塔夫与阿尔芒丝的处境。由于长期以来,相互思念占据了他们生活的每一时刻,这一阵惊喜交集的心情,使他们忘记了死神守在身边;他们每说一句话,都发现新的相爱的理由。

德·马利维尔夫人好几次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然而两个人忘记了一切,甚至把要残酷拆开他们的死亡也置于脑后,根本没有发现德·马利维尔夫人。最后,她怕奥克塔夫过于激动,增加病情的危险,便走上前去,几乎笑着对他们说:“孩子们,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谈了一个半小时了,这可能会使你烧得更厉害。”

“亲爱的妈妈,我可以向你保证,”奥克塔夫答道,“这四天来,我还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么好。”他又对阿尔芒丝说:“我发起高烧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却念念不忘。那位可怜的德·克雷夫罗什侯爵有一条非常漂亮的狗,好像十分忠于主人。我担心那只可怜的狗在它的主人死后,就无人照管了。能不能让沃雷普扮成猎人,将那只漂亮的短毛猎犬买下来呢?至少我想确切地知道人家待它不错。我希望见见它。亲爱的表妹,不管怎么说,我要把它送给您。”

这一天,奥克塔夫心情非常激动,后来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第二天又出现了破伤风。杜克雷尔先生认为有责任告诉侯爵。府中上下都极为伤心。尽管奥克塔夫为人死板,仆人却都喜欢他,喜欢他的坚定与公正。

奥克塔夫虽然有时疼痛难忍,可是对他来说,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他到了临终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理智地看待人生,更加爱阿尔芒丝了。在这不幸的苦海中,多亏了阿尔芒丝,他才看到瞬间的幸福。正是听从了阿尔芒丝的劝告,他才不再对尘世表示不满,而是行动起来,改正了许多会加深他不幸的错误看法。奥克塔夫被伤痛折磨得好苦,但是,他还活着,甚至还有气力,善良的杜克雷尔对此惊讶不已。

他一生的大事,就是发誓永远不要爱情,经过整整一周的思想斗争,他总算放弃了这个誓言。反正快要离开人世了,违背誓言就违背吧,他这样一想,也就诚恳地原谅了自己。“临死如何,听其自然,”他思忖道,“我呢,死的时候达到了幸福的顶点。人生祸福难卜,我受尽了痛苦,也许应当得到这种补偿吧。”

“然而,我可能活下来呀。”他这样一想,不免更觉为难。最后他总算想道,可能性尽管很小,他万一大难不死,就要克服自己的软弱性格,信守自己在少年时立下的这个轻率的誓言,而不应该违反。“因为,这个誓言的初衷,毕竟完全是为了我的幸福与荣誉。阿尔芒丝向我保证了那样深厚的友情,我要是能活下去,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继续享受这种友谊的乐趣呢?我能感觉不出自己对她的热恋吗?”

奥克塔夫奇怪自己还活着。内心斗争了一个星期,他终于解决了全部令他心绪不宁的问题,打算听天由命,接受上天赐予他的意外的幸福。二十四小时里,他的状况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连最悲观的医生都敢向德·马利维尔夫人保证,她儿子的生命没有危险。又过了不久,高烧退了,他进入极度虚弱的状态,几乎话都说不动。

奥克塔夫活过来之后,感到惊异不止,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这次事件之前,我好像是个疯子,”他对阿尔芒丝说,“我时刻都在想您,这本来是件美事儿,可是,我却有从中自寻烦恼的本领。我那时的行为,不是去适应我在生活中所遇到的情况,而是还没有体验,就先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

“这就是坏的人生哲学。”阿尔芒丝笑着说,“所以我姨妈非要改变您的观点不可。你们这些明智的先生,傲慢得过了分,的确全是疯子。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喜欢你们,因为,你们丝毫没有快乐的情绪。我还直怨自己,没有同一个轻率的年轻男子交朋友,听他开口闭口讲他的双人轻便马车。”

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时候,奥克塔夫还责怪自己违背了誓言,对自己的估价也就降低了一点。他这个人,一生没有向任何人倾吐胸臆,现在有话都可以对阿尔芒丝讲,甚至他热恋她而产生的内疚也没有保留,这使他进入了一种幸福美满的状态,远远超过了他的全部期望,因此,他再也没有认真考虑恢复过去的偏见和忧伤。

“我那时下决心永远不要爱情,是把一项人力不及的任务强加在自己头上,所以我一直非常痛苦。这种可怕的状态持续了五年之久!我发现了一颗心,从前我万万想不到,世上还会存在这样一颗心。偶然的机缘,扼制了我的疯狂,使我遇到幸福;对此我还有点恼火,几乎要发怒哩!我这样做,有损什么人格呢?谁了解我的誓愿,责备我违背了呢?不过,忘记自己的誓言,是非常可鄙的习惯。自己一想起来就脸红,这难道是小事吗?其实,这就是恶性循环;我不是给自己找出极好的理由,来推翻十六岁少年时立下的这个轻率誓言吗?存在一颗像阿尔芒丝这样的心,一切都好办了。”

不管怎么说,长期的习惯就有支配人的力量:奥克塔夫只有在他表妹的身边,才感到非常幸福。他需要表妹陪伴他。

阿尔芒丝的幸福心情有时被一种疑虑所扰乱。昂迪依树林之夜过后,促使奥克塔夫逃避她、准备离开法国的动机,她认为表兄并没有完全向她说清楚。她觉得自己要是提出问题会有损自己的尊严。不过有一天,她还是态度相当严厉地对奥克塔夫说:“我感到内心有一种倾向,就是对您怀着深厚的友谊。您若是想让我听任这种倾向发展,就必须消除我的担心,保证头脑里不再产生什么怪念头,突然把我抛弃。您要答应我,不把您的全部情由告诉我,您绝不离开我同您在一起的地方,无论我们是在巴黎,还是在昂迪依。”奥克塔夫答应了。伤后两个月,奥克塔夫能够起床了。德·博尼维夫人身边没有阿尔芒丝,深感不便,就向德·马利维尔夫人讨回她。阿尔芒丝这一走,倒叫德·马利维尔夫人很高兴。

人们在亲密无间的朝夕相处中,在忍受巨大痛苦折磨的时候,往往不能相互细心观察。这样,过分客套的引人注目的外表就不易于为人觉察,而心灵的真正品质便占了上风。这位年轻的女亲戚没有财产,又是个外国姓氏,因此,德·苏比拉纳骑士甚至有时德·马利维尔先生,同她讲话时,就有点像对待一名伴娘,而且,骑士称呼她的姓氏,发音总是故意不准。

德·马利维尔夫人十分担心,就怕奥克塔夫发觉这种情况。他尊敬父亲,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他对待德·苏比拉纳先生的态度,只会更加傲慢;骑士的自尊心受到损害,一定会散布流言飞语,诋毁阿尔芒丝,进行报复。

那些闲话可能会传到奥克塔夫的耳中,以他那样暴躁的性格,德·马利维尔夫人预料会发生最难堪的场面,甚而会发生最难遮掩的场面。她想的未免过多,幸亏没有出任何事情,奥克塔夫也没有发觉什么。阿尔芒丝巧妙地挖苦几句马耳他骑士,在德·苏比拉纳先生面前便恢复了均势;她说在最近的战事中,马耳他骑士同土耳其人鏖战,而俄国军官却一举拿下了伊斯马伊洛夫城,尽管他们的姓氏在历史上没有多大名气。

德·马利维尔夫人事先就为她的儿媳妇的利益着想,担心她没有财产,出身不是名门,进入上流社会处境十分不利,所以先向几个亲密的朋友吐露些真情;这样,德·苏比拉纳先生的虚荣心万一受到伤害,说出什么闲话来,也会不攻自破。这些预防措施虽说过分,也许不无道理。不过,自从骑士在他妹妹领到赔偿的财产后,便到交易所搞投机,他自称“万无一失”,结果却损失巨大,也就顾不上怨恨了。

阿尔芒丝走了,奥克塔夫此后见到她,总是有德·博尼维夫人在场,因此,他又产生了一些忧郁的念头,重新想起他过去的誓言。他手臂上的伤处始终疼痛,有时甚至引起高烧,几位医生建议他到巴雷日温泉去疗养。但是,杜克雷尔先生的医道高明,根据每个病人的情况做不同的处理,认为奥克塔夫只要到空气新鲜的环境里,就可以康复,因此吩咐他到昂迪依山丘上去度过秋天。

奥克塔夫非常珍视这个地方,第二天就在这里住下来,他倒不是抱着重新见到阿尔芒丝的希望,因为德·博尼维夫人早就说过,她们要到普瓦图省去旅行。德·博尼维夫人用了很多钱去修复那里的古堡。从前,就在那座古堡里,博尼维海军司令荣幸地接待了弗朗索瓦一世。德·博尼维夫人此行,自然要有德·佐伊洛夫小姐的陪同。

侯爵夫人得到秘密通知,她丈夫不久就要晋升为圣殿骑士;前国王曾许诺给德·博尼维先生授勋。然而,普瓦图的建筑师不久写信来说雇不到工人,侯爵夫人目前去那里毫无意义。奥克塔夫到达昂迪依刚刚几天,德·博尼维夫人也去那里住下来。  

◎原文为意大利文。加斯科是意大利的主教,生卒年代不详。这段引言很可能出自作者的手笔。

◎圣殿骑士:圣殿骑士团由亨利三世于一五七八年组成,一七八九年被取缔,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三〇年又恢复。它起初是天主教的军事宗教修会,后来成为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