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歌尔德蒙对他母亲的情况也大概有些了解,只不过都是听别人讲的罢了;她的形象他却不再记得;而从他自以为了解的少许情况中,大部分他都没有对纳尔齐斯提起过。他不能谈这样一个母亲,他为她感到羞愧。她曾经当过舞女,出生于一个高贵的、但作风不良的异教徒家庭,是个美丽而放荡不羁的女性。听歌尔德蒙的父亲讲,是他把她从贫贱与耻辱中救了出来,因为他不清楚她是否异教徒,就请人为她举行洗礼,教了她一些信奉宗教的知识;然后,他娶了她,使她成了一位贵夫人。谁料温顺和正当的生活过了几年,她又故态复萌,干起她的老行当来了。她在家中闹别扭,勾引野汉子,几天几礼拜地在外边鬼混,渐渐落了个女巫的丑名,尽管丈夫一次一次地把她接回家来继续收养,她最后还是跑得不知去向。她的丑名还流传了一阵子,可只像个扫帚星似的闪亮了几下,随即便永远销声匿迹。几年来,她使丈夫经受着不安、恐惧、耻辱和没完没了的震惊,精神很久都得不到恢复;情况好转以后,他不再想自己那不可救药的老婆,而是一心一意教育他的小儿子;这孩子无论身材和长相都酷肖他的母亲。父亲精神受过打击,变得憔悴和虔信起来,竭力给歌尔德蒙的脑子里灌输一个信念:他必须献身于上帝,以赎补做母亲的罪孽。

这大致就是歌尔德蒙的父亲每次都要讲的关于自己失踪了的妻子的话,尽管他很不乐意旧事重提;在送歌尔德蒙进修道院时,他也向院长作过一些暗示。全部经过儿子也很了解,但却像一个可怕的传说一样,他已学会把它抛诸脑后,几乎已经忘记。至于母亲的真面目,那跟他父亲和佣人们所讲以及阴暗荒诞的谣传中所描绘的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倒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他已忘却曾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的真正的母亲了。这会儿,他母亲的形象,他早年生活中的明星,又升了起来。

“真不理解,我怎么可能把它给忘了,”他对自己的朋友说。“在一生中,我爱谁都不如爱我母亲,爱得那么无条件,那么炽烈;我尊敬谁都不如尊敬我的母亲,对她那么倾心,她对于我崇高得有如日月。上帝知道,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形象怎么可能在我心中暗淡下去,渐渐变成一个可怕的、苍白的、没有形体的女巫;许多年来,她对于父亲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巫。”

前不久,纳尔齐斯的试修期满了,穿上了修士衣。对待歌尔德蒙,他的态度也起了明显的变化。过去,歌尔德蒙把他的指点和劝告都常常当耳边风,认为是他自负和自夸的表现;在出了那件大事以后,他对自己朋友的智慧便钦佩得五体投地。这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话都像预言似的应验了;他把他看得有多么透彻,猜他生活中的秘密和隐痛有多么准,医治他病根的手段又有多么灵啊!

歌尔德蒙现在看去真是健康了。不仅上次的晕倒没有留下后遗症,连他性格中某些少年老成、矫揉造作的表现也消失了,不再过早地就热衷于当修士,不再相信自己应该特别地侍奉上帝。这位少年自从恢复本性以后,就变得既更年轻,也更成熟了。这一切,他全归功于纳尔齐斯。

纳尔齐斯呢,一些时候以来对自己的朋友却变得异常谨慎小心了。人家如此敬佩他,他却十分谦逊,眼睛中再没有高人一头和教训别人的神气。他发现歌尔德蒙从一些神秘的源泉获得了力量,这些力量对他本身是陌生的;他可能促进过这种力量的增长,但自己却没法获得它们。他高兴地看到他的朋友已无需他的指导,可有时又因此难过。他感到自己是一级被跨越了的阶梯,一个被抛弃了的果壳;他看出,他如此珍视的友谊就要完结了。不过他对歌尔德蒙仍比自己了解得更深;歌尔德蒙尽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准备服从自己心灵的召唤,可是他将要被它引向何方,他本人还是不清楚的。纳尔齐斯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无能为力;他这爱友的道路,将通向那些他自己永远不可能踏入的国度。

歌尔德蒙对于学识的渴望大大减弱了。就连与朋友探讨问题的兴趣也已消失;回忆起过去他与朋友的某些谈话,他觉得羞愧无地。纳尔齐斯呢,这一段时间也感到了隐居、禁欲和做神功的需要,热衷于斋戒、长时间祷告、经常办告解和自愿苦修来了,可能是因为正式当了修士,也可能因为受歌尔德蒙的变化的启示。歌尔德蒙很愿意理解自己朋友的热诚,甚至和他一样做。自从恢复健康以后,他的直觉敏锐多了;对于自己的前途虽然还毫无所知,但他已十分清楚地感觉出来,并且常有些恐惧:他的命运已经安排定了,一个天真无邪、宁静平安的时期一去不返,他的身心全都紧张地为未来做好了准备。经常地,这种预感令他神往,使他长夜无眠,就像害着甜蜜的相思;经常地,这种预感又显得阴暗,使他觉得压抑。他久已失去的母亲回到了他的身边,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可她的召唤将把他引向何方?引向动荡,引向纠葛,引向困厄,或者引向死亡。她不会引他走向宁静,舒适,安全;不会引他进入修士的斗室,终身过修道院生活;她的召唤和父亲的那些告诫水火不相容,而这些告诫却长期被他误认为是自己的愿望。从这样一种经常是强烈而可虑的感觉中,犹如切肤之痛似的灼热的感觉中,歌尔德蒙的诚笃获得了滋养。他反复长时间地祷告圣母,向她倾泻自己对于母亲的感情。可是,在祷告结束时,他却每每堕入一些他如今常经历的奇特而美妙的梦,一些在大白天、在半清醒状态下做的梦,他梦见他的母亲,他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投入了活动。梦境中,母亲的世界用香气包围着他;用谜一般的爱抚的眼睛迷离地睨视着他;如同大海似的低吼着,发出宛如来自天国的私语声,跟母亲诓孩子的歌声一般,毫无内容但却充满情意;这时他舌头上尝到一种又甜又咸的味儿;丝一般柔软的头发拂动着他焦渴的嘴唇和眼睑。在母亲的世界里不只有全部温柔,不只有蓝色的慈爱的目光,不只有预示幸福的和悦的笑容,不只有亲昵的抚慰,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少年深深地沉溺在这样的梦中,陷入在这些由迷醉的思绪结成的网里。在里边,不只他珍爱的往昔又奇妙地复活了,不只有童年和母爱,有金子一般灿烂的生命的早晨,也闪现着可怕而诱人的、既充满希望又包含危险的未来。在这些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常常合为一体,使他过后有时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亵渎了神灵,虽死也不足以补赎;有时又觉得在这些梦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谐。他面临着的,是一个充满着各种秘密的人生,一个黑暗的不可测的世界,一个处处有危险的神奇的森林——然而,这是母亲的秘密,它们从她那儿来,也将领着他到她那儿去;它们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中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像无底深渊似的圆圈。

从这些关于母亲的梦中,许多遗忘了的童年的生活又浮现出来;在这遗忘的深谷里,又开遍了小小的回忆之花,金黄的颜色,香气十分浓郁,使他想起了儿时的情感,儿时的经历,儿时的梦。他曾梦见过一群群的鱼,黑黑地、银光闪闪地朝他游来,又冷又滑,游进他的身子,然后又穿了过去,犹如一些从更美好的现实世界带来祝福的使者,摇动着尾巴,影子似的消失在远方,祝福被带走了,只留下一些新的秘密。他常梦见游鱼和飞鸟,这鱼儿和鸟儿都是他的创造,都像他的呼吸一般从属于他,由他指挥,都像他的目光和思想似的从他的身体里放射出来,然后又回到他身体里去。他常梦见一个花园,一个有奇异的树、硕大的花、幽深的洞窟的魔园;草茎间闪烁着一些不知名的野兽的眼睛,树枝上盘蜷着一条条光溜溜的巨蛇;葡萄藤和灌木丛中挂着亮晶晶的大粒大粒的草莓,摘在手中便继续胀大,流出血一般温暖的汁水来,有的还眨着狡黠的眼睛;他摸索着倚在一棵树上,伸手去抓树枝,却感到毛茸茸的,抬头一望,竟是一个人的胳肢窝。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梦见自己按其命名的圣者,梦见歌尔德蒙——克里索斯托姆斯;这位圣者有一张金口,他张开金口来讲话,这些话便变成一只只小小的飞鸟,只听忽喇忽喇的一阵响声,这些鸟儿便飞向远方。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长大成人了,但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黏土,他像孩子似的用粘土捏出各种形象:一匹小马,一头公牛,一个小男人,一个小女人。他这样捏着十分开心,他为那些动物和男人都安上了大得可笑的生殖器,在梦中他感到这挺有意思。后来玩腻了又往前走,却觉得背后有些生物,有些大而无声的东西在向他逼近,回头一望,不禁又惊又喜,原来他捏的那些小动物和小人都已经长大了,活了。它们一个个都像一声不吭的巨大的精灵似的擦着他身边走了过去,而且还不断在长大着,大踏步地、默默地走进世界,最后大得像一座座高塔。

他在这个梦幻世界生活得比在现实世界更为充实。现实世界仅仅包括教室、庭院、藏书间、寝室和教堂;它只是一个表面,只是蒙在那充满梦境的、超现实的形象世界上的一张薄薄的颤抖的皮。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便可以把这张薄皮戳一个窟窿:在严肃的课堂上,一个希腊词的充满暗示的音响,从安塞尔姆神父采集药草的口袋中飘出的一股清香,朝拱窗圆柱顶端的石刻叶蔓的一瞥——如此的种种小刺激,都足以戳穿这层现实的薄皮,使这宁静如死水的现实后边,传出那灵魂的形象世界的声音,如巨流的咆哮,如溪涧的铮鸣。一个拉丁词的起首字母变成了母亲香喷喷的脸庞,一声拖长的感叹变成了天国的大门,一些希腊文字母变成了奔马,变成了直立起来的蛇,蛇无声地从树下爬走了,在原来所在的位置上留下一页没有生命的语法。

歌尔德蒙很少谈这些情况,只是偶尔对纳尔齐斯作过关于这个梦幻世界的暗示。

“我以为,”他有一次说,“路上的一个花瓣或一只小虫,都比整座图书馆的书能告诉我们更多的知识,包含着更丰富的内容。用字母和文字,什么也讲不清楚。有时候,我随便写个希腊字母,不管是θ也好还是Ω也好,只要把笔尖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尾巴来,变成了一条鱼,转眼间,它便让我想到全世界的小溪大河,想起了冰凉湿润的水,想起荷马史诗中描写的大海,想起圣彼得所涉过的小河;那个字母或者变成一只鸟,挺挺尾巴,耸耸羽毛,一振翅,便欢叫着飞向远方。——喔,纳尔齐斯,这样的字母你也许不认为重要吧?我可以告诉你:上帝是用它们来书写世界的。”

“我很重视这样的字母,”纳尔齐斯哀戚地说。“这是一些神奇的字母,用它们可以呼唤一切精灵。只不过,靠它们来搞学问自然是不适合的。精神喜欢坚实的有形的东西,它愿意信赖它的那些符号,它喜欢现存的,不喜欢未来的,喜欢现实的,不喜欢可能的。它不能容许一个Ω字母变成一条蛇或者一只鸟。在自然界中,精神不能生存,它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能做自然的对立面。你现在相信我了吧,歌尔德蒙,我说过你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学者?”

是的,歌尔德蒙早已相信了,早已同意了他的话。

“我压根儿不再坚持追求你们的精神啦,”他带笑地说。“我与精神和科学的关系,就如我一度与自己父亲的关系一样:我一度以为自己很爱他,很像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坚信不疑。可是,一当我的母亲回来了,我顿时又重新知道什么是爱;在她的形象旁边,父亲的形象立刻变得渺小、不愉快和几乎讨厌起来。如今我倾向于认为,一切精神的东西都是父性的、非母性的或者反母性的,该受到我的轻视。”

他开玩笑似的讲着,但却没能使自己朋友忧戚的面孔变得开朗起来。纳尔齐斯无言地望着他,目光中满含着疼爱。随后他讲:“我很理解你。我们现在不用再争论下去;你觉醒了,现在也看出了你与我之间的差别,看出了产生于母性的人与产生于父性的人的差别,看出了心灵与理智的差别。而且你大概很快还会认识到,你生活在修道院和一心想做修士乃是一个错误,乃是你父亲的想入非非;他想以此赎你母亲的罪,或者也可能仅仅是向她报复。难道你仍旧以为,你是命定要在修道院中过一辈子么?”

歌尔德蒙沉思地端详着他的朋友的手,只见它们既高贵、坚毅,又细嫩、瘦削、白皙,谁也不可能怀疑这是一双禁欲主义者和学者的手。

“我不知道,”他拉长了每一个音,以唱歌似的声调慢吞吞地说;一些时候以来,他讲话就是这个样子。“我确确实实不知道。你对我父亲的看法太严厉了。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啊。不过,你的判断也许不错。我进这里的修道院已经三年多了,他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希望我一辈子呆在这里。这也许再好也没有了,我自己过去也曾这么希望过。可今天我不再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和希望什么。从前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得就跟教科书里的字母表一样。而今可不再简单了,不再仅仅是字母表了。一切都意味深长,变化多端。我不知道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我暂时还不能考虑这些事情。”

“你也不需要考虑,”纳尔齐斯说。“你要走的路自会展现出来。它已开始把你领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离她越来越近。至于说到你的父亲,我对他的看法可不算太严厉。莫非你情愿回到他那儿去吗?”

“不,纳尔齐斯,肯定不。本来等我一毕业,或者甚至现在,我就希望回去。尽管我不能成为学者,可也学了够多的拉丁文、希腊文和数学。不,我现在不想回到父亲那儿……”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突然大声问:“可是,你怎么有本领经常向我讲一些话或提一些问题,使我心头豁然开朗,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呢?比如眼前这个我是否回到父亲那儿去的问题吧,它就突然使我明白,我是不愿意回到他那儿去的。你怎么能做到这点?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你对我讲了一些关于你自己和我的话,乍一听我压根儿不理解,可事后却使我觉得非常重要!是你,告诉了我我的本源是母性的;也是你,发现我受了蛊惑,忘记了自己的童年!你从哪儿得到这种认识人的本领?我是不是也学得会这种本领?”

纳尔齐斯笑吟吟地摇了摇头。

“不,好朋友,你学不会。有一种人能学会许多本领,但你不属于这种人。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善于学习的人。干吗学呢?你反正不需要啊。你具有另外一些天赋。你的天赋比我多;你比我更富有也更脆弱,你要走的路既比我美好,也比我艰难。想当初,你有时候不肯理解我,时常像头小驹似的反抗,有时真叫我为难,不得已时只好使你痛苦。你还在做梦啊,我必须唤醒你。就连我让你想起自己的母亲,一开始也使你痛苦,非常非常痛苦,人家发现你躺在十字回廊上,就像死了似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喂,别摸我的头发!嗯,别这样!我受不了。”

“如此说来,我什么也学不会吗?我将永远是个傻瓜和小孩吗?”

“将来会有另一些你可以向他们学习的人。你能向我学到的东西,孩子,已经完了。”

“啊,不,”歌尔德蒙嚷起来,“我们不还成了朋友么!要是才共同走了一小段路就已到达终点,就该一刀两断,这还算个什么友谊呢!你讨厌我了么?难道我让你吃够苦头了么?”

纳尔齐斯激动地来回走着,眼睛紧盯着地面,然后突然停在他的朋友跟前。

“算了吧,”他温和地说,“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不讨厌你的。”

他用怀疑的目光端详着自己的朋友,随即又开始来回踱步,最后再一次地停下来凝视着自己的朋友,严峻而瘦削的脸上露出十分坚毅的目光。他用低沉而果断的声音说:“听着,歌尔德蒙!咱俩的友谊是很宝贵的;它曾经有一个目的,并且已经达到了,这就是唤醒了你。我希望它并没有完结;我希望它将再次和不断更新,并达到一些新的目标。但眼下是没有目标了。你的目标是不明确的,我既无法引导你,也没法陪伴你去达到它。问你的母亲吧,问她的形象吧,让她指引你!我的目标却是明摆着的,它就在这儿,就在修道院中,并且每时每刻在要求我去达到它。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可是不允许对你恋恋不舍。我是一名僧侣,我已经宣过誓。我在接受祝福之前,将卸下教职,回到静室斋戒和祈祷几个礼拜。在此期间,我不能谈任何世俗的事情,因此也不能和你讲话。”

歌尔德蒙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哀伤地道:“这么说,你现在就要做我本来也会做的事,要是我终身进了修士团的话。可是当你做完这些神功,斋戒够了、祈祷够了、打坐够了以后,你又打算干什么呢?”

“这个你清楚,”纳尔齐斯回答。

“是的。过几年你将成为首席教员,也许还会当上校长。你将改革教学,扩大图书室。说不定你自己还会著书立说,是不是?怎么,不是吗?那你的目标又在哪里呢?”

纳尔齐斯微微一笑。“目标?也许我死的时候会当上校长,或者当上修道院院长以至主教。反正一样。我的目标就是到能最好地造福世人的位置上去,找一片最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和天赋的土壤,找一块尽量大的用武之地。除此别无抱负。”

歌尔德蒙问:“一位教士没有别的目标吗?”

纳尔齐斯回答:“不,可追求的东西还有的是。一个修士可以终身学习希伯来文,诠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或者修士院里的教堂,或者关起门来沉思默想,以及做千百种别的事情。但对于我来说,这些全不是目的。我既不打算增加院里的财富,也不打算改革教团或者教派。我只想按自己的理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灵性服务。这不也是一种抱负么?”

歌尔德蒙把这个回答考虑了很久很久。

“你是对的,”他说,“我大大妨碍你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吧?”

“妨碍?啊,歌尔德蒙,谁都没有像你这样促成过我。不错,你带给了我某些困难,可我并不是害怕困难的人呀。我从困难中学到了本领,而且已部分地把它们克服了。”

歌尔德蒙打断他,半开玩笑似的说:“你克服得很不错哩!可是你说说看,你如此帮助我,指点我,解脱我,恢复我心灵的健康——你这是否就算真正为灵性服务呢?你这么干,看起来已使修道院失去了一名热心的、志愿的试修士,没准儿甚至给灵性教育培育出一个敌人;此人要做、要信仰、要追求的一切,都正与你认为好的东西相反啊!”

“为什么不算呢?”纳尔齐斯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朋友,事到如今,你对我仍不很了解啊!诚然,看起来我帮助你的结果,是使将来少了一名教士;不过,却又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铺平了道路呀。即使明日你把我们美丽的修道院一把火整个烧毁,或者你向世界宣布某种疯狂的异端邪说,我都一刻也不会后悔自己帮助你走上了这条道路。”

说着,他把双手亲切地搭在自己朋友的肩上。

“听着,亲爱的歌尔德蒙,这也属于我的抱负:将来,不管当了教师或是院长,或是忏悔神父以及其他别的什么,我都绝不至于碰见一个杰出的、特殊的人而不愿理解他,开导他,促进他。我并且告诉你:将来不管你和我变成了多么不同的人,不管我们的处境多么不一样,一当你觉得需要我并真诚地对我发出呼唤,我都绝不会不理睬的。绝不会。”

这段话听起来恰似一段告别词,而且确实含有惜别的滋味。歌尔德蒙站在朋友面前,注视着他,注意他那坚毅的面孔和矢志不移的眼神,心中真切地感到,他俩如今已不再是弟兄和伙伴,不再是同样的人,他们的道路已经各自西东了。站在他面前这一位不是梦想者,也无需等候命运的召唤;他是一名修士,已经以身相许于一种牢固的秩序和职责,已是修士团、教会和精神的仆人兼战士。他本人呢,他今天已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没有故乡,等待着他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母亲的遭遇一度也是如此。她抛弃了故乡和家庭,丈夫和孩子,社会和秩序,职责和荣誉,走向了不可测知的远方,说不定早已沉沦在那里。她漫无目标,正像他也没有目标一样。所谓矢志不移,这是其他人的事,不是他的事。啊,这一切情况,纳尔齐斯早在很久以前就看得清清楚楚,预言得十分正确了啊!

第二天,纳尔齐斯已销声匿迹,像是突然学会了隐身术似的。他的课由另一位教员上了,他在图书室中的座位也总是空空的。他还在院里,他还没有完全隐遁,有人偶尔还看见他走过十字回廊,听见他在某座小礼拜堂中喃喃诵经,双膝跪在石板地上。大伙儿知道,他这是开始完成那个大的神功了,他得斋戒并一夜起来祷告三次。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能看见他,虽说次数极少;可是不能接近他,与他交往,和他谈话。歌尔德蒙知道:纳尔齐斯会再度出现,会重新走上讲台,坐到他在斋堂中的位子上,会重新开口讲话——然而,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纳尔齐斯将不再是他的纳尔齐斯。他这么想着,心头也明白了:修道院和僧侣生活,语法和逻辑学,学习和灵性,这一切对于他之所以重要和值得留恋,完全是因为有过一个纳尔齐斯。他的榜样曾经吸引歌尔德蒙去效法,曾经是歌尔德蒙的理想。不错,还有院长,歌尔德蒙也曾尊敬过他,爱戴他,视他为崇高的楷模。但其他那些人,那些教师,那些同学,那间寝室,那间斋堂,那些功课,那些练习,那些神功,这整个修道院——没有纳尔齐斯,它们都不是和他毫不相干了吗?他还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等待着,他站在修道院的屋顶下等待着,像是一个漂泊者遇上大雨偶然站到某处的屋檐或大树下,仅仅为着等待,仅仅作为过客,仅仅出于对这不好客的异地的恐惧。

在此期间,歌尔德蒙的生活中剩下的,只有犹豫和离情别绪。他去踏访了所有使他留恋、或者对于他有意义的地方。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令他感到难分难舍的人和脸孔竟如此之少,就只有纳尔齐斯和达尼埃尔老院长,以及善良慈祥的老神父安塞尔姆,或者再加和蔼可亲的看门人和住在附近那个乐天的磨坊主——而且就连这些人,现在对于他也已是不现实的了。使他更难割舍的倒是礼拜堂中那尊高大的圣母石像,以及大门旁边的使徒石像。在这些像前,在唱诗班座席的精美雕饰前,在十字回廊间的喷泉和刻着三个兽头的圆柱前,他久久地站立着。有时他又走进院子,倚身在那些菩提树上,在那株栗子树上。这一切都有朝一日会被他回忆起来,成为他珍藏在心中的一本小小的画册。然而眼下,在他还置身于其中的当儿,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已开始消失,渐渐失去了真实性,变成了某种幽灵似的往昔的事物。他仍然和自己喜欢的安塞尔姆神父一块儿去采草药,仍然上磨坊去看长工们干活儿,不时地还应邀坐下来喝一杯酒,吃一点烤鱼;然而,一切对他已显得陌生,多半已经像是回忆。他的朋友纳尔齐斯尽管在光线昏暗的礼拜堂和忏悔室中走动着,生活着,对于歌尔德蒙来说,他已经成了一个孩子,同样,他周围的一切已失去现实性,已弥漫着一派秋意和伤逝的情绪。

真实而活跃的只有他的内心生活,只有不安的心悸,焦灼的渴慕,梦境中的苦和乐。只有在梦中,他才感到踏实,于是便全心全意地去做梦。在读书或学习的当儿,在同学中间坐着的当儿,他会突然神不守舍,忘记一切,完全沉湎在内心的激流和声浪中,任其将自己卷入一道道深不可测、色彩缤纷、充满了神秘音乐和奇妙景象的峡谷里;在那儿,所有音响都美如他母亲的歌喉,万千种景物都亲切得像他母亲的明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