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里空气越来越凉,月亮也越升越高,一对情人静卧在柔光中的草铺上,忘情于他们那爱的嬉戏中,不一会儿便双双睡去了。半夜醒来,两人又滚到一起,相互挑逗着,重新紧紧拥抱,重新精神抖擞。直等最后一次拥抱过了,两人才精疲力竭,莉赛钻进了草里,呼吸沉重;歌尔德蒙一动不动地仰卧着,久久地凝视着月色惨淡的夜空。两人心里都陡然升起愁思,只有逃到睡眠中去求得解脱。他们沉沉地睡着,绝望地睡着,贪婪地睡着,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睡眠,仿佛他们被判了终身醒着的苦刑,必须在这几小时中提前猛睡个够。

歌尔德蒙醒来时,发现莉赛正在梳她黑色的发辫。他心不在焉地,似醒非醒地,从旁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醒啦?”他终于开了口。

莉赛猛地一下转过身来,像是吃了一惊。

“现在我得走了,”她说,神情显得颓丧而又尴尬。“我本想不叫醒你的。”

“我这不已醒了么。难道咱们眼下就得上路不成?反正咱们没有家啊。”

“我的确没有,”莉赛说,“可你是修道院的人。”

“我不再是修道院的人了,我跟你一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我将和你一块儿漂泊,毫无疑问。”

莉赛把目光转向一旁。

“歌尔德蒙,你不能跟我一块儿走。我眼下必须回到我丈夫身边去;他将会揍我,因为我在外边过了夜。我说,我迷了路。可他当然是不会相信的。”

这当儿,歌尔德蒙想起了纳尔齐斯事先对他说过的话。眼下的情形不正如他所料吗。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莉赛。

“我失算了,”他说,“我原以为,咱俩会呆在一块儿。——不过,你真打算让我继续一个人睡下去,不告别就跑掉么?”

“唉,我担心,你会发脾气,没准儿还揍我。我丈夫揍我嘛,不错,是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可怪的。但是,我不愿意让你也来揍我。”

他握紧她的手。

“莉赛,”他说,“我不会揍你,今天不会,永远也不会。难道你不愿意离开你丈夫跟我走么,他可是要揍你哟?”

莉赛挣扎着,想把手抽回去。

“不,不,不,”她大声叫道,快哭出来了。歌尔德蒙感觉出她是真心想离开他,宁肯去挨另一个男人的拳头也不愿意听他的好话,便放开她的手。莉赛这时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开,双手捂着泪水汪汪的眼睛。歌尔德蒙目送着她,再也不说什么话。他可怜这个女人,看着她匆匆跑过收割了的牧草地,像是被一种巨大而不知名的力量召唤着,吸引着似的。对于这种力量,他不禁作了一番考虑。他感到莉赛挺可怜,也感到自己有些可怜;看来他是不幸的,独自一人傻坐在这里,孤孤单单,遭到别人遗弃。不过,眼下他仍困得想睡觉,他还从来没有像这么精疲力竭过啊。往后尽有时间去遭受不幸,于是又呼呼睡着了,直到高高升起的太阳晒烫了他,才重新醒过来。

这会儿真休息够了;他跳将起来,跑到小溪边洗了洗脸,喝了些水。此刻在他脑海里出现许多回忆。一夜销魂的种种情景,种种甜蜜温柔的感觉,都像朵朵不知名的野花似的吐放出温馨的气息。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重温旧梦,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觉到那一切,品味到那一切,嗅到那一切,摸到那一切。这个萍水相逢的皮肤黑黑的女人,实现了他的多少梦想,催开了他的多少蓓蕾,满足了他的多少好奇和渴慕,同时又唤醒他多少新的欲望啊!

在他的眼前展现出片片田野和荒原,再过去是一块休耕地和一座黑森林;森林后边,也许就有农庄和磨坊、村镇和城市了吧。生平第一次,歌尔德蒙面对一个广大的世界;这世界敞开胸怀,准备接纳他,既将给他以欢乐,也将给他以痛苦。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从窗户里眺望世界的学生,他此行也不再是去了肯定还会回来的远足。广大的世界如今成为了现实,他本人已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他的命运寄托在它里边,它的天空为他所有,它的阴晴冷暖也属于他。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他是如此渺小,小得跟一只在无边绿野上窜逃的野兔,同一只在无际的碧空中翩飞的甲虫并无二致。在这里没有钟声催他起床,催他去做弥撒,催他去上课,催他中午上斋堂去。

啊,他真饿啊!半个大麦面包,一杯牛奶,一盆面糊糊——在他都成了十分美好的记忆!他的肠胃真像一头饿狼似的躁动起来了。在经过一块麦地时,他看见麦穗已经半熟,便用手指搓去外皮,把那小小的滑溜溜的麦粒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嚼了一把又一把,最后还使衣袋都塞满了麦穗。后来他又发现了榛果,尽管还是青的,他也高高兴兴地用牙齿嗑起来,而且吃了不算,还带了一些走。

眼下又来到森林中。这是个杂生着橡树和梣树的大松林,林里覆盆子多得数不清,他一边坐下来休息乘凉,一边摘覆盆子吃。在坚挺细长的林草之间,点缀着蓝色的铃铛花;褐黄色的蛱蝶翩翩飞舞,不时地躲藏进花丛里面。圣女热诺维娃1就曾住在这样一座森林中,她的故事歌尔德蒙一直很喜欢。啊,他要能碰见她就好了!这树林中也许有一个隐居所,在一座岩洞或者树皮搭成的小屋中住着一位年迈的胡须长长的神父吧。要不就可能住着一些烧炭人,歌尔德蒙很愿意结识结识他们。闹不好甚至可能有强盗出没,他们大概不会为难他的。反正只要能碰见人就好啦,随便怎样的人都行。不过他自然知道:没准儿他要在这个森林里一直走下去,今天,明天,很多很多天,然而却一个人也碰不见。就算这样也只好忍受,命中注定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必东想西想,一切只能听其自然。

他听见一只啄木鸟在叩击树干的声音,便企图悄悄去观察一下;他轻手轻脚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看见那只小鸟。他在一旁瞅了它好半天,看见它身子贴在树干上,小脑袋一个劲儿来回动着,孤孤单单地在那儿啄呀,啄呀。可惜,人不能和禽鸟交谈!要是能向这只啄木鸟打声招呼,寒暄几句,问问它在林中的生活情况,了解了解它的工作和欢乐,那有多美!啊,人要能变就好啦!

他蓦然想起,他在空闲时偶尔画过画,曾用石笔在黑板上画出花、叶、树、动物和人的脑袋等等。他经常用这办法长时间地消遣,有时就像个小上帝似的随心所欲地创造着生物。他曾给一个花萼画上眼睛和嘴,把树枝上滋生出的叶簇画成一些人,在一棵树梢上画一个大脑袋。这么胡乱画着,他常常感到在一段时间内很幸福,自己像中了魔,同时又变成了魔术师,能让自己手底的线条要么变成一片树叶,要么变成一个鱼头,要么变成一条狐狸尾巴,要么变成人的一撇眉毛。对于他的这种本领,歌尔德蒙自己也颇为惊异。人应该是能变的,他现在想,就像当初他那黑板上的好玩儿的线条一样。歌尔德蒙真巴不得变成一只啄木鸟啊,哪怕一天,哪怕一月,栖息在树梢上,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跑来跑去,用坚硬的嘴壳子啄进树皮,用长长的尾巴支撑身体,说一种啄木鸟语言,从树皮里边发掘出好吃的东西。啄木鸟的叩击声引起共鸣,听起来清脆而又悦耳。

一路上,歌尔德蒙在林中碰见了许多野物。他碰见了几只兔子;这些胆小鬼从一处灌木中窜出来,痴愣愣地瞪着走近的他,随后一扭身就箭也似的跑了,耷拉着长耳朵,尾巴下面露出一团白色。在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上,他发现躺着一条蛇,他走过去也不逃开,原来并非是一条活蛇,而只是根空空的蛇皮。歌尔德蒙把蛇皮拾起来,拿在手里观察着,看见在脊梁上有一溜灰褐两色的花纹十分美丽,太阳光透射过来,薄得有如蛛网似的。他还看见一些黄嘴黑山鸡;这些家伙鼓起黑眼珠紧张而畏葸地盯着他,随后便贴着地面飞开去。红胸脯的驹鸟和鸣禽也很不少。

林子里有一块凹地,积满绿油油的水,水面上有一些长脚蜘蛛在穿梭奔跑,像是着了魔,又像在玩一种人所不能理解的游戏;在空中,飞着几只翅翼呈深蓝色的蜻蜓。有一天,天色已晚,他又看见——或者说只看见树叶在抖动,听见树枝嘎啦嘎啦折断的声音和潮湿的泥地上巴嗒巴嗒的踏脚声,一只硕大的几乎看不清的野兽猛地冲过灌木丛,他不清楚是头麋鹿,或是头野猪。他伫立良久,吓得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紧张地倾听着野兽遁去的方向。周围早已恢复宁静,他的心仍扑通扑通地跳。

他走不出森林,只好在里边过夜。他一边选择睡处,用苔藓铺成一张床;一边思考着,要是他再也出不了森林,不得不在林中永远呆下去,那又将怎样呢。他得出结论,这将是非常非常不幸的。临了可能靠吃草莓活命,睡在苔藓上;除此之外,他毫无疑问也能造一间小屋,没准儿甚至能钻出火来。可是永远永远只是一个人,在这些无声地沉睡的树木中间,在这些一见人就逃跑的野物中间,在这些不通人语的禽鸟中间;如此活着真是可悲得难以忍受啊。看不见人,不能对谁讲一声早上好或者晚安,瞧不着人的面孔和眼睛,欣赏不到姑娘和妇女的美貌,享受不着亲吻,再不能用嘴唇和肢体去玩那神秘而欢乐的游戏,啊,这简直不可能想象!如果他注定了要如此活着,他想,那么他就将努力变成一头野兽,一头熊或者一头鹿,那怕为此而失去永生的幸福。做一头公熊而能够爱母熊,这也不坏,至少比保留着他的理智、语言以及等等一切而孤零零地活着,悲哀地活着,没有爱地活着,要强许多许多。

他在临睡前躺在苔藓床铺上,谛听着森林之夜的各种难以理解的谜一般的声音,既好奇又害怕。这些声音如今成了他的伴侣,他必须和它们一块儿生活,习惯它们,好歹和它们呆在一起。他现在必须与狐狸为伍,与小鹿为伍,与枞树和松树为伍,和它们一同生活,一同分享空气和阳光,一同等待天明,一同挨饿,并到它们那儿去作客串门。

最后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见野兽和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公熊,竟在爱抚中吃掉了莉赛。半夜里他猛然惊醒,不知何故心头怕得要死,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未曾祈祷就上床了。他站起来,跪在床边,把晚课连着念了两遍,算是补足了昨晚和今晚的祷告。不久,他又睡着了。

早晨,他惊异地环顾四周,忘记了自己是在森林中过的夜。自此,他对森林的恐怖感开始减弱,怀着新的喜悦过起林中的生活来,不过仍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一个地段,他发现道路格外平坦,林中很少灌木,完全长着些粗大、笔直、苍老的白色枞树。在这些巨树间走了一会儿,他便回忆起修道院大礼拜堂中的圆柱;他最近亲眼看见自己的爱友纳尔齐斯正是消失在了这个礼拜堂的黑色门洞里边——到底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还仅仅在两天前么?

两天两夜以后,歌尔德蒙才走出了森林。他满怀欣喜地发现附近有人居住的迹象:耕种过的土地,长条形的黑麦田和燕麦田,这儿一小块那儿一小块的牧场,一条人踏出来的穿越牧场的小径。他摘下一把黑麦来塞在嘴里嚼着;种上了庄稼的土地友好地迎接着他。在蛮荒野林中困了长时间以后,无论是这小径,这燕麦,还是那业已凋萎的白色瞿麦花,都使他油然产生一种又回到人间的亲切之感。很快他就要见着人啦。走了不到一小时,他从一片庄稼地边上经过,看见那儿竖着一个十字架,便情不自禁地跪在下面祈祷起来。随后再转过一座土岗,遽然便站在一棵绿影婆娑的菩提树前,耳畔响起琤琤淙淙的流泉声。泉水通过木管流进一个长长的木槽里;歌尔德蒙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泉水,欣喜地发现在接骨木树的掩映下露出来几个草屋顶;在那儿,草莓已经熟得成了紫黑色。比这所有亲切的景象更使他感动的,是一头母牛哞哞的叫声;在歌尔德蒙听来,这叫声是在对他表示问候和欢迎,那么友好,那么热情,那么温暖。

他慢慢走近传出牛叫声的那幢茅屋,眼睛四下里搜寻着,发现门前的土地上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他长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小孩身旁摆着一罐子水,他正用泥沙和水捏泥团玩儿,两只赤裸的腿上已糊满泥浆。小男孩带着幸福而认真的神情,把湿泥放在两手之间挤压,让泥浆从他的手指缝中冒出来,然后搓成一个个的小圆球。在和泥和捏泥团的时候,他有时还用自己的下巴颏帮忙。

“你好,小朋友,”歌尔德蒙和蔼可亲地招呼说。但小家伙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便撅起小嘴,胖脸蛋抽动两下,哇哇哭着爬进屋里去了。歌尔德蒙跟着走进去,到了一间厨房里。他骤然从明亮的阳光下走进来,起初在昏暗的厨房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管有人还是没有人,先致以一声基督徒的问候,结果却没有回音;只是那受惊的小男孩仍在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个微弱、苍老的声音,像是在抚慰他。终于从黑暗的里屋走出来一个小老太婆,凑到歌尔德蒙跟前,把手搭在眼睛上,仰面打量着客人。

“你好,老妈妈,”歌尔德蒙拉大嗓门问候道,“愿所有圣者保佑你的眼睛好起来;我可是已经三天没见过一个人啦。”

老婆子瞪着一双老花眼,痴愣愣地望着歌尔德蒙。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惴惴不安地问。

歌尔德蒙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她的手。

“我想问你好,老妈妈,想休息休息,帮助你烧烧火。要是你肯给我一个面包吃,那我就非常高兴,不过这并不急。”

他看见靠墙钉着一条木凳,便坐下去;这当儿,老太婆切了一块面包给小男孩。小家伙眼下在一旁呆呆地瞅着陌生人,又好奇又紧张,看样子仍然随时准备哭着逃走。老婆婆再切下一块面包,递给歌尔德蒙。

“谢谢,”歌尔德蒙说,“愿上帝报答你。”

“你肚子空了吧?”老婆婆问。

“倒不空,填满了覆盆子。”

“那快吃吧!你打哪儿来呀?”

“打玛利亚布隆,从那所修道院来。”

“是位神父?”

“不。学生。正在旅行。”

老太婆望着他,半带讥笑嘲讽,半是迷惑不解,摇了摇她那由一条细瘦而皱褶累累的脖子撑持着的脑袋。她留下歌尔德蒙一人在屋里吃,自己把小男孩重又领到太阳地里去。随后她回到房中,好奇地问:

“你知道什么新闻么?”

“新闻不多。你认不认识安塞尔姆神父?”

“不认识。他怎么啦?”

“他病了。”

“病了?准会死吗?”

“不知道。是腿上的毛病。他走路不怎么行啦。”

“他准会死吗?”

“不知道。也许会吧。”

“得,死就死呗。我可得熬粥了。帮我劈点柴来。”

她递给歌尔德蒙一块在灶头上烤得干干的枞木,还有一把柴刀。他劈出了够她用的引火柴,然后看着她把柴一块块塞进热灰里,弓着背,一边咳咳呛呛,一边吹气,直到柴燃起来。接下去,她又以一种严格而神秘的方式,把枞树枝和榉树枝架在引火柴上,灶孔里便升起熊熊火苗。她最后再让一口由熏黑了的铁链挂在烟囱上的大黑锅坐到火上。

歌尔德蒙遵照她的吩咐,去泉边提来了水,打掉了牛奶钵中的脂肪,然后便坐在烟雾迷蒙的厨房里,看着火苗儿欢快地嬉戏,看着老婆婆那张瘦骨嶙峋、布满皱褶的脸在红红的火光中时而出现,时而消隐。隔着一道板墙,从旁边的房屋中不断传来一头牛喷鼻和撞击料槽的声音。歌尔德蒙的心沉醉了。这菩提树,这泉水,这铁锅底下闪动的火苗儿,这牛喷鼻、咀嚼和蹴踢墙壁的沉浊的响声,这半明不暗的厨房以及房中的桌凳,这忙忙碌碌的小老太婆,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都散发生命与宁静的气息,人类和温暖的气息,故乡的气息。房里也有两只山羊。老婆婆告诉他,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她本人是户主的祖母,刚才那小家伙是她的曾孙。他的名字叫库诺,这会儿仍不时跑进来瞅瞅陌生人,虽然一声不吭,样子畏畏缩缩,却已不再哭鼻子了。

农民和他的妻子回到家中,一进屋撞见个陌生人颇有些吃惊。男的几乎骂起来,疑神疑鬼地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把他拽到门口的阳光中去打量他的长相,随后却笑开了,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邀请他一块儿进屋吃饭。大伙儿坐在桌旁,各人都拿自己的面包在一个公用的牛奶钵中浸一浸,直到钵中剩下的牛奶不多,男主人端起来一口喝掉。

歌尔德蒙问主人家能否允许他在家里住一夜,明天动身。不行,农民回答,家里房间不够;不过外面到处都有干草堆,找个睡处毫无问题。

农妇照管着身边的孩子,没有插话。只是她一边吃东西,那好奇的眼睛却一边把陌生青年看了又看。歌尔德蒙的鬈发和目光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注意,眼下她更欣喜地发现他的颈项是如此白皙匀称,他的双手是如此高贵细腻,他的举止是如此优雅大方。一位仪表堂堂的陌生的上等人,而且这样的年轻!可是最最吸引她和打动她的,是他那唱歌般地悦耳、温暖、柔和而招人喜爱的青年男子的嗓音,一言一语全都动听得像绵绵情话一般。她真恨不能长久地听这声音啊。

饭后,农民在厩舍里干活儿;歌尔德蒙从茅屋中走出来,在泉边洗了洗手,随后坐在绕泉而筑的矮垣上,一边乘凉,一边听着流水的声音。他犹豫不决;在此地他已没事可干,可是要马上离开却也颇觉怅然。这当儿农妇走出家门,手上提着一只桶。她把桶搁在流泉下接水,同时压低嗓门说:“喂,今儿晚上你如还在附近,我就送东西来你吃。那边,在那块长条形大麦地后面,有个干草堆要等到明天才搬走。你会到那儿去睡觉吗?”

歌尔德蒙瞅了瞅她那生着雀斑的脸,看见她提着水桶的胳膊十分壮实,一对大眼睛明亮而温暖,便冲她微微一笑,把头点了点。随后农妇便提着满桶水大步走去,消失在黑暗的房门中。他满意地坐在那儿,听着泉水淙淙地流动,心中油然产生一股感激之情。稍后,他走进房去找到农民,跟他和老婆婆握握手,道了几句谢。小屋内仍弥漫着烟火和牛奶的气味。这小屋刚刚才作过他的荫蔽和栖身之所,眼下又马上要变成一片陌生地了。他带着惜别之情走出房去。

在农舍的外边,他发现有一座小礼拜堂;在礼拜堂附近,有一片美丽的林木;林中长着一棵棵经年的高大橡树,底下是一块浅浅的草地。在树阴下,在一棵棵粗壮的树干之间,歌尔德蒙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流连忘返地不肯离去。他想着女人和爱情,感到非常奇妙:她们事实上是不需要言语的。比如刚才那农妇只讲了一句话,就把幽会地点告诉了他,其他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靠什么呢?靠眼睛;是的,还靠微带羞涩的嗓音中某种特别的声韵,还靠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某种香味儿,或者皮肤上散射出来的某种轻柔微妙的光辉。凭借它们,男人和女人都可以立刻判断出来,他与她彼此怀着渴慕。这样一种无声而精确的语言实在妙绝。歌尔德蒙对这种语言简直一学便会!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夜的到来,同时又好奇得要命,不知这个金发妇人会怎么样,不知她会有怎样的目光和声音,会有怎样的肢体、举动和亲吻;但肯定和莉赛是不同的。可眼下她在哪儿呢,那个满头黑发、皮肤黝黑、呼吸急促的莉赛?她的男人揍她了吗?她现在还想他歌尔德蒙吗?她也许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情人,就跟他今天找到了一个新的女人一样吧?一切都进行得何其迅速啊;路边到处都可以找到幸福,美丽而且炽热,同时又像春花朝露那样消逝得多么轻易!这是罪孽,这是犯奸;不久之前他还宁可让人砍掉脑袋,也不肯造这个孽。但现在他尽管等待着的已是第二个女人,良心却安安静静。也可以说,他良心也许并不安静;但使他偶尔感到良心不安和负疚的,却并非什么犯了奸淫罪,而是另一点他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那是一种人自身并未犯、但却一出生便带到世界上来的罪恶。也许按照神学的解释,那就是所谓的原罪吧?很有可能哟。是的,生命本身就包含着某种罪过——不然像纳尔齐斯这样一位纯粹而富于睿智的人,他还有什么必要像个罪人似的忏悔赎罪呢?不然,他歌尔德蒙又为什么总在内心深处感到有这种罪过呢?难道他不幸福吗?难道他不年轻而健康,不自由自在得就跟天上的飞鸟一样吗?难道女人们不爱他吗?难道他能够把自己感受到的同样的乐趣给予女人,这不是很美的吗?可为什么他尽管如此,仍不能完全幸福呢?为什么他年轻的心中,也同纳尔齐斯那充满德行和智慧的心田一样,会时时地渗进这种奇异的痛苦,隐约的恐惧,伤逝的怨尤呢?为什么他有时也必须如此苦思冥索,绞尽脑汁呢,尽管他明知自己不是个思想家?

嗯,不管怎么说,活着毕竟是美好的。他在草丛中摘下一朵小小的紫花,把它举到眼前,观察着纤细而密集的花萼,发现里面运行着一根根脉络,生长着一些柔如纤毛的器官,生命在里面振荡着,欢乐在里面颤抖着,就如在一个妇人的怀里或者一位思想家的脑海中似的。啊,人为什么竟如此无知?为什么竟不能和这一朵花交谈?可不是吗,连人与人之间也不能真诚交谈,除非碰上特别的幸运,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乐于披露心曲。是啊,幸好爱情无需言语;不然,它便会充满误解和愚妄了。唉,单说莉赛那双似睁犹合的美目,在快乐到了极点时迷离而蒙眬,仅仅在颤动的眼皮间透出一丝丝白光——这妙境就够学者或诗人用千言万语去描述啦!唉,没有什么,的的确确没有什么是说得清楚,想得明白的。然而人们却偏偏经常产生一种迫切的需要,去谈和去想这种永恒的人性。

歌尔德蒙观察着那些小小的植物,看见它们的叶子在茎干四周分布得如此匀称,如此合理,不禁感到十分惊讶。维吉尔2的诗歌是很美的,他喜欢读它们;可是,维吉尔的有些个诗句,和茎上这些螺旋形地向上生长的小小叶片的布局相比,在明朗机智和优雅含蓄方面却不及它们的一半。一个人只要仅仅能创造出这么一朵花来,那就是何等的享受,何等的幸福,何等值得惊羡的、高尚而有意义的行动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办到,英雄不行,皇帝不行,教皇不行,圣者也不行。

太阳快下山了,歌尔德蒙便出发到农妇给他指定的地方去,找到以后便在那儿等着。他这样等着,并且知道一个女人正在途中,将给自己带来纯真的爱,真是一件美妙的事。

农妇手提一个麻布包,包里裹着一大块面包和一片肥肉。她打开布包,放到歌尔德蒙面前。

“给你的,”她说,“吃吧!”

“等一等,”他回答,“我现在馋的不是面包,我现在馋的是你。拿出来瞧瞧啊,你给我带来些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带了许多美好的东西给他:厚实的焦渴的嘴唇,有力的光亮的牙齿,粗大健壮的手臂;这手臂让太阳晒得红红的,但脖子下边衣服遮着的肌肤却雪白细嫩。她会讲的话不多,但在喉头间却能发出唱歌般甜蜜动人的声音;当她感到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时候,她的皮肤不禁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喘息;她从来还未被这样一双细腻、温柔、充满感情的手抚摸过呐。她的手段不如莉赛多,然而比莉赛有劲儿;她紧紧搂着他,像是要把她最亲爱的人的脖子给折断似的。她的爱情既稚气又贪婪,单纯、有力却又保持着羞怯;歌尔德蒙和她一块儿非常幸福。

事后,她叹息着,难分难舍,可是不能够留下,最后只好走了。

这时剩下歌尔德蒙一个人,既幸福又悲伤。很晚他才想起那面包和肉,便独自吃起来;这时已夜阑人静。

1 热诺维娃原是法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后来也成了德国民间故事书和文人剧作中的主人公。

2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