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尔德蒙终于抵达目的地,走进了那座他向往已久的城市的城门;许多年以前,他曾第一次穿过这同一道城门,来城里寻师。还在快走近的路上,他已得到一些这座主教城的消息,知道这里也发生了鼠疫,而且说不定眼下仍在继续猖獗呐。人家告诉他城中发生了骚乱,民众也起而暴动,皇帝派来一位总督,以便恢复秩序,颁布紧急法令,保护市民的财产和生命安全。要知道瘟疫一发生,主教就离开城市,远远地住在他的一座乡间别墅里去了。歌尔德蒙对所有这些消息都不关心。只要城市还存在,他渴望在那儿工作的工场还存在!其他一切在他全无关紧要。当他抵达的时候,鼠疫已经扑灭,市民们正盼望着主教大人回来,为总督即将撤走,重新恢复已习惯的和平生活而高兴。

歌尔德蒙看见城市,心头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重逢和还乡的情绪。为了克制住自己,他异乎寻常地板起脸来。啊,这一切都依然存在:一道道城门,一座座美丽的喷泉,大教堂古老的四方形钟楼,玛利亚教堂新建的又细又高的钟楼,圣洛伦茨修道院嘹亮的钟声,壮丽的市集大广场!这一切全在等着他啊!他不是在路上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到达时发现一切都是陌生的,变了样的,一部分毁掉了,成了废墟,一部分由于添加了新建筑和怪里怪气的标记而无从辨认了吗?现在他穿过街道,看着一幢幢熟悉的住宅,眼泪都差一点掉了下来。归根到底,还不是这些有家的人值得羡慕么?他们住在自己漂亮的房子里,过着满足的市民生活,心怀着扎根故乡的宁帖的安全感,日日来往于住宅与工场之间,身边环绕着妻子儿女,仆婢邻人。

时近黄昏,街上一边的房舍、酒店和行会的招牌、雕花的大门和花钵等等都还沐浴在溶溶的夕辉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座城市也一度为残暴的死神和疯狂的人群所统治。在震响的桥拱下,清澈的河水闪着浅绿和浅蓝色的波光,使人心中产生一股凉意。歌尔德蒙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看见在脚下的绿色水晶中,仍有游鱼的影子悠然滑过,要不就一动不动地停下来,鼻子冲着上游。从那朦朦胧胧的深处,这儿那儿仍有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引起人们的遐思,使人产生无数希望。诚然,其他的江河里也有同样的现象,其他的桥梁和城市也同样壮观;可是,歌尔德蒙觉得,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再见过这样美的事物,有过与此相似的感受。

两名屠宰场的小伙计赶着一头牛犊嘻嘻哈哈走过;他们挤眉弄眼,和街边一处晒台上正在收衣服的婢女开玩笑。一切都变化得真快呀!不久前,烧死尸的烟火味儿还弥漫城中,残忍的运尸人还在肆虐;转眼间,生命又活跃起来,人们又已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啦!就连他自己也一样,坐在这儿为重逢的喜悦所陶醉,内心充满对上帝的感激,甚至羡慕起安居的市民们来了,好像压根儿不曾存在过灾难和死亡,以及莱娜和那个犹太公主似的。他微笑着站起来,朝前走去,直到离尼克劳斯师傅住的地方近了,他又走在许多年前每天去上班都要走的那条路上时,心情才开始抑郁和不安起来。他加快步伐,希望今天就能见到师傅,把情况了解清楚;他急不可待,仿佛要等到明天都完全不可能似的。要是师傅还生他的气呢?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这不再有多大意义;即使发生这种情况吧,他也可以克服嘛。只要师傅还在,他和他的工场还在,一切就好了。匆匆忙忙地,仿佛再晚一步就会误事似的,歌尔德蒙踏进那所熟悉的房子,伸手抓住门环,不禁大吃一惊:大门是紧紧关着的。这会是什么凶兆么?想当初,这道门在白天是从来不关死的。他啪啦啪啦拍响门环,然后等着,心里突然产生了忧惧。

还是第一次让他进屋的那个老女仆来为他开了门。她没有变得丑一些,但却更加苍老,更不和气了,而且已经不认得歌尔德蒙。他声音颤抖地问起他的师傅。老女仆痴愣愣地瞪着他,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气。

“师傅?这儿没有什么师傅。走你的吧,我说,这儿谁都甭想进去。”

她打算把歌尔德蒙推出来,他便抓住她的胳臂,对她大声嚷道:“有话好讲嘛,玛格莉特,真见鬼!我是歌尔德蒙,你难道不认识我了么?我要见尼克劳斯师傅。”

但她那远视的昏花老眼中,仍不见欢迎的光辉。

“这里不再住着尼克劳斯师傅,”老婆子不耐烦地说,“他死啦。请您自己走自己的路吧,我可不能老站在这儿闲扯。”

歌尔德蒙的心一下子凉了,顺手推开老婆子,任她在背后大喊大叫地追,自己却径直奔过黑洞洞的走廊,来到工作室前,一推,门锁着,便顺着楼梯跑上楼去;身后的老婆子又是叫苦,又是咒骂。朦胧之中,他看见过道两边仍陈列着师傅所搜集的那些雕像,它们是他很熟悉的。歌尔德蒙拉大嗓门,呼唤莉丝贝特小姐。

房门开了,莉丝贝特走进来,但歌尔德蒙是一再定睛细看才认出她;看着她那模样真叫他的心都缩紧了。如果说从他发现大门紧紧关着的一刻起,这所房子就已像梦中的魔窟一般令他觉得阴森可怖,那么见到莉丝贝特的形象,他更毛骨悚然,连脊背都凉了。一度俏丽高傲的莉丝贝特,如今变成了个畏畏缩缩的佝偻的老处女,一张蜡黄的、病恹恹的脸,穿着件毫无装饰的黑长袍,目光游移,神色紧张。

“对不起,”歌尔德蒙说,“玛格莉特不放我进来。您还认识我吗?我是歌尔德蒙。唉,请您告诉我:您的父亲,他真的去世了么?”

歌尔德蒙从她的目光看出,她这会儿才认出了他,而且马上就已断定,她对他并未保留什么好的记忆。

“噢,您是歌尔德蒙?”她说,语气中仍然带着一点点当年的傲慢劲儿。“您这一趟是白跑了。我父亲已经去世。”

“那么工场呢?”他冲口问道。

“工场?关了呗。如果您是想找工作,那只好劳驾上别处去。”

歌尔德蒙竭力镇定自己。

“莉丝贝特小姐,”他和蔼地说,“我不是想找工作,我只是想来问候问候咱师傅和您。我听见的消息使我很难过。看得出来,你的日子也不轻松啊。设若令尊的一个心怀感激的徒弟能为您效点劳的话,那您就吩咐吧,我会高高兴兴去做的。唉,莉丝贝特小姐,看见您如此……如此受罪受苦,我的心真要碎了啊。”

莉丝贝特抽身退进房门。

“谢谢,”她迟疑了一下说。“你现在再不能对他有用了,对我也一样。玛格莉特会领您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难听,半带忿恨,半带恐惧。歌尔德蒙感到:她要是有勇气的话,她是会把他骂出去的。

他下了楼,老太婆等他一出去就关上大门,顶上门杠。这关门杠的通通两声,在他听来就跟棺材阖盖的声音一般揪心。

他慢慢回到河边,坐在老广场附近的堤上。太阳已经沉落,从水面飘上来阵阵凉意,他所坐的石板也冷了起来。临河的小街变得静静的,流水冲激着桥墩发出哗哗的声音,河底墨黑一片,再没有金光一闪一闪了。啊,他想,我要能滚下堤去,消失在河中,岂不更好!世界重又显得死气沉沉。再过一小时,黄昏即将变成了黑夜。歌尔德蒙终于哭了起来,热泪滴在他的手上和膝上。他哭死去的师傅,哭莉丝贝特消失了的美貌,哭莱娜,哭罗伯特,哭犹太女郎,哭他自己业已枯萎的、虚度了的青春。

夜深了,他走进一家小酒店,这是他从前曾经常和同伴一起狂饮的地方。老板娘认出他来;他向她要一个面包,她给了他,额外还友好地端来一杯酒。但他吃不下面包,也不想喝酒,只在酒店里的一条长凳上睡了一夜。早上老板娘推醒他,他爬起来说声谢谢后便离开酒店,一边走,一边啃那个面包。

他来到鱼市上,这里坐落着他曾经住过的那所房子。在水井附近,有几个女人在卖鲜鱼,他望着大桶里边鳞光闪闪的美丽鱼儿。过去,他曾常来这儿看鱼,现在他回忆起,他常常很同情这些鱼,而恨那些鱼贩子和买鱼的人。有一次,他想起他在这儿转了整整一早上,欣赏和怜悯着鱼,心中很难过。从那以后,时光和江水一样,都逝去了很多很多。他清楚记得他当时难过极了。但什么原因却再也弄不明白。是啊,悲伤也会过去,痛苦和绝望也会过去,正如欢乐会消逝,淡忘,失去其深义与价值;终于会有这么一天,人们将不再能想起曾经使他们痛苦难受的是什么。是啊,痛苦也同样会凋谢,枯萎。师傅死了,死时对他尚心怀怨怒;工场关闭了,他不能再享受创作的幸福,不能将他心上的形象的重负卸脱,为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他今天的这种痛苦和绝望,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枯萎和失去意义呢?会的,这种痛苦以及今日的困厄,无疑也会衰老虚弱,也会被他淡忘了的。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存在,痛苦亦复如此。

他正望着鱼儿沉思,忽听得一个亲切的声音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

“歌尔德蒙,”喊声带着羞怯;他循声望去,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相当娇弱的带有病容的年轻姑娘,一对黑眼睛倒挺美。

他不认识她。

“歌尔德蒙!这不是你吗?”她怯生生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到城里来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玛莉啊!”

但他真不认识她。她只好对他讲,她是他过去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清晨,她还在厨房里为他烧过一杯牛奶来着。讲到这儿,她的脸儿红了。

不错,正是玛莉,正是那个腰肢有毛病的孱弱的小姑娘,她当初曾那么亲切而羞涩地关心过他。这会儿他又记起全部往事:在一个带着寒意的清晨,姑娘早早起来等着他,为他的离去而伤心难过,给他烧了牛奶,他也吻了她一下,她接受这个吻时就像领圣体似地肃穆,庄严。自此他从未想到过她。当初她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却已长大成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可走路仍旧一瘸一拐,样子显得憔悴。歌尔德蒙把手伸给她,为这个城市里到底还有认识他和喜欢他的人而高兴。

玛莉要带他回家,他没有怎么推辞。在她父母的房中仍挂着他的画,壁炉台上仍竖立着他那个颜色如红宝石的酒杯。主人一定要他留下吃午饭,并邀请他住几天,他们为能再见到他感到高兴。在这儿他了解到师傅家中发生的事情。尼克劳斯并非死于鼠疫,传染上鼠疫的是美丽的莉丝贝特;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她父亲一直在旁服侍,结果她尚未完全康复,他就累死了。莉丝贝特的命是救活了,但昔日的美貌花容却已丧失。

“工场眼下在那儿闲着,”房东说,“可对于一位干练的雕刻师,这可是个乐园和钱库。你可以考虑考虑嘛,歌尔德蒙!她不会说不的。她没有其他选择。”

他还了解到瘟疫时期的一些别的情况:暴民先放火烧了一所医院,随后又袭击和洗劫富人的邸宅;有一阵子,城里秩序大乱,一点也不安全,因为主教逃命去了。这时皇帝正好在附近巡幸,便派来一位总督,即亨利希伯爵。不错,这位伯爵是个果断的人,用他的一帮骑士和兵丁在城里恢复了秩序。可现在看来是他结束统治的时候了,市民们都盼着主教回来。伯爵大人对他们要求太苛刻,再说他那情妇阿格妮丝也叫人够受了,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妖精。嗯,这帮人很快会撤走。市议会早让这位取代善良主教的廷臣和武夫折腾得够呛。他身为皇上的宠信,便摆出俨然国君的气派,不断地接待着外邦的使团。

最后也问起了客人的经历。“唉,”歌尔德蒙悲戚地说,“甭提啦。我流浪来流浪去,到处都闹着瘟疫,到处都尸横遍野;由于恐惧,人们都变得疯狂而且凶暴。我算是活下来了,有朝一日也许会把这一切忘记。可眼下我回到城里来,师傅却死啦!让我呆几天,休息休息,然后继续去流浪吧。”

但他留下并非为休息;他留下是因为失望和犹豫不决,是因为对幸福时日的回忆使他留恋这座城市,是因为可怜的玛莉的爱情温暖着他的心。他无以为报,只能给她以友谊和同情;她那无言的、谦卑的倾慕确确实实使他欣慰。但除了这一切,使他不忍离去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渴望再度做一个艺术家,即便没有工场也罢,因陋就简也罢。

有好几天,歌尔德蒙除了画画外什么也不做。玛莉为他弄来纸和笔,他便坐在房中,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画下去,一会儿匆匆涂抹,一会儿精心描绘,给大张大张的纸画满了人物,将珍藏在他内心里的无数形象全搬到纸上。他把莱娜的脸庞画了许多次,其中包括那个流氓被打死后她带着满意、深情和仇杀的快意的脸,以及最后那天夜里她即将回到大地母亲怀抱中时变了形的脸。他画了那个攥着小拳头、趴在家中的门槛上死去的农家小男孩。他画了堆满尸体的大车,车前由三头公牛吃力地拖着,车旁走着的兵丁手握长杆,眼睛在黑色防护帽的小孔中闪着阴森可怖的光。他反复画着丽贝卡,画她亭亭玉立的身段,乌黑的眸子,薄薄的骄傲的嘴唇,充满痛苦与愤怒的脸,以及那像是生来该饱享爱情欢乐的青春动人的躯体,还有她盛气凌人的刻毒的小嘴。他也画他自己,把自己画成了流浪汉,情人,死神镰刀下的逃亡者,纵欲狂欢的宴会上的舞客。他低头潜心在白纸上画着,画上了他曾经见过的莉丝贝特高傲而冷漠的模样,画上了老女仆玛格莉特的凶脸,画上了他热爱而敬畏的尼克劳斯师傅的容颜。不只一次地,他也以轻淡的虚幻的线条,描摹过一个女性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画她的手搁在怀里坐着,眼神忧郁而面带笑意。这样不断地画着,他心里感到无比幸福,手也舒服极了。不上几天,玛莉张罗来的纸全让他画完了。从最后一张纸上,他裁下一块,以简洁的勾线画出玛莉的面庞,一对美丽的眼睛,嘴角挂着凄苦的表情。他把这张画送给了她。

画完,他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得到了发泄,舒了一口气。当他还画着的时候,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世界之于他就仅仅剩一张小桌子、桌上的白纸以及晚上点的蜡烛。现在他才如梦初醒,回忆起自己最近几天的经历,正视着马上又要开始漂泊的无情的现实,又怀着喜相逢兼伤离别的矛盾心情,在城里徘徊。

在这样一次漫步的途中,歌尔德蒙碰着一个女人,一见之下,他紊乱的全部感情便获得了一个新的中心。那是个骑在马上的金发妇人,身材高大,一双天蓝色的眸子闪着好奇而略显冷漠的光,四肢健壮,艳丽的脸上带着自满与骄纵的神气,妖妖娆娆,富有魅力。她颐指气使地高居马上,但并不目中无物,令人望而却步。在她那双略嫌冷漠的蓝眼睛下,一对鼻翼不住地翕动着,吮吸着来自世界的种种馥郁气息,一张阔嘴看来非常富于接受与赐予能力。歌尔德蒙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全部的欲望便苏醒了,一心要和这个骄傲的女人见个高低。征服这样一个女人,在他看来是个崇高的目的,即便为此而遭杀身之祸,也死而无憾。他马上感觉出,这头母狮乃是他的同类,同他一样感官健全,富有灵性,能经受一切风暴,既狂野又温柔,从祖先那儿继承了强烈的情欲。

她骑在马上走过去;歌尔德蒙目送着她,看见在金黄色鬈发和天蓝色绒领之间,透露出一段结实的粉颈,那么骄傲地、笔挺地昂着,皮肤却如孩子似的细嫩而有弹性。歌尔德蒙简直以为,她是他见过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恨不得马上去搂一搂那粉颈,把她眸子中冷冷的、蓝色的秘密窥探出来。要打听她是谁并不难。他很快了解到,她住在宫堡里,是总督的情妇阿格妮丝;对此他毫不惊奇,她原是有资格当个皇后的。他站在一个喷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模样完全配得上那个金发女人,只不过太不修边幅就是了。他当即去找一位认识的理发匠,好言好语地求他把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剪短,梳洗得光油油的。

他接连跟踪了她两天。阿格妮丝从宫里出来,这个陌生的金发男子已站在大门旁,以倾慕的目光注视着她。阿格妮丝驱马绕过岗哨,陌生人便从赤杨林中踱出来。阿格妮丝去找金匠,在离开金匠作坊时又碰见陌生人。她高傲地瞟他一眼,鼻翼颤动了几下。第二天早晨,她第一次骑马出游又发现他等在那里,便对他发出挑战的微微一笑。歌尔德蒙也看见了总督,一个魁梧而勇悍的男子,看来是值得认真对付的;不过,他鬓发已经斑白,且满脸愁容,歌尔德蒙自觉仍胜他一筹。

这两天使他很幸福,脸上又恢复了青春的光彩。让这样一个女人看一看他,向她进行挑战,是很美妙的。为这个美人儿牺牲自己的自由,也很美妙。为了她而将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那种感觉更美妙而富于刺激。

第三天早晨,阿格妮丝由一个侍从陪着,骑着马走出宫门。她的目光立刻四下搜寻那个盯梢者,显示出战斗的激情与不安。不错,他已经在那儿。她打发侍从去办一件事,自个儿却骑着马缓缓往前走,来到桥堡门前,过桥去了。她只回头瞅过一次,发现陌生人仍跟着她。在时下很冷清的通往圣怀特朝圣教堂的大道旁,她停下来等他。她不得不等了半小时,陌生人走得慢吞吞的;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容光焕发地、笑吟吟地走来,嘴上叼着一小枝鲜红的野蔷薇果。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身子倚在土墙上的常春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他与她面对面地站住,脱下了帽子。“你干吗老跟着我跑?”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噢,”歌尔德蒙回答,“我与其说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如说想给你点什么。我希望把我本身作为礼物奉献给你,美丽的夫人,你愿把我怎样,就请把我怎样处理吧。”

“那好,我倒想瞧瞧,对你这个人能够怎么样。可是,你如果指望在这野外不冒风险地就采到一朵鲜花,那你的算盘便打错啦。我只能爱那些必要时敢冒生命危险的男人。”

“一切听候吩咐。”

她慢慢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来递给他。

“你叫什么来着?”

“歌尔德蒙。”

“好,金口;我倒要尝尝,你这张口有几多的金味儿。听着:傍晚你得把这条项链送进宫里来,说是在路上拣的。你不能交给其他人,我要从你手中亲自收回它。你来时就像你眼下这个样子,让人家当你是个乞丐好啦。侍从中要是有谁盯着你瞧,你得镇静。你必须了解,我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信,一个是马夫麦克斯,一个是侍女贝尔塔。你必须见到他俩中的一个,让他带你到我那儿去。在宫里的其他人面前,包括伯爵面前,你都得小心谨慎,他们全是我的敌人。记住我的警告,不然你会丢了命的。”

她向他伸过手来,他微笑地接着,温柔地吻了吻,并把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轻轻挨了挨。随后,他把项链揣进怀里,下山朝河流和城市的方向去了。两边的葡萄山已经光秃秃的,树上的黄叶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歌尔德蒙眺望山下的城市,觉得它竟是这样亲切可爱,自己也不禁摇摇头笑了。就在几天前,他还那么感伤,而感伤的原因是困厄与痛苦也同样容易消逝。可眼下它们不是真正已消逝了么,沉落了么,就如枝头金色的树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比以往的任何爱情都更加光辉灿烂,她身高体壮,头发金黄,充满生气,使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中心里所有过的那个母亲的形象。前天他还不相信,世界会再一次对他露出亲切的笑脸,生命、欢乐和青春的激情能再一次在他的血管里涌流。真幸福啊,他还活着,在历经那些可怕的岁月时竟能死里逃生!

傍晚,他来到宫里。只见院子里一派繁忙景象,马夫们在卸鞍,使者往来奔走,还有一队神父和显要的教会人士由侍从领着穿过里门,走上楼去。歌尔德蒙想跟着走,却被门卫挡住了。他掏出金项链来说,他奉命只能亲手交给夫人或者她的使女。人家于是叫个佣人给他带路,在一条条过道里转了很久。终于,面前出现一个漂亮机伶的女子,在擦过身旁时悄声地问:“您是歌尔德蒙?”随后手一招,让他跟着走。女子无声地消失在一道门里,过了半晌又出来,招手让他进去。

他进的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边弥漫着皮毛和香水的甜腻腻的味儿,四周挂满裙子和袍子,木架上支撑着一顶顶女帽,一只敞开的箱子里放着各色各样的靴子和鞋子。他站在房里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鼻子吸着喷香的衣裙味儿,手不时摸摸毛皮袍子,对周围这一切漂亮的物件发出好奇的微笑。

门终于开了,这次来的不是使女贝尔塔,而是阿格妮丝本人,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裙,领口上镶了一圈白色的毛皮。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等着的人,那冷冷的、蓝色的眸子严肃地直视着他。

“你不得不久等了,”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这会儿是安全的。一个教士代表团来晋见伯爵,他设宴款待他们,然后没准儿还要谈很久;只要跟神父一谈总是短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欢迎你,歌尔德蒙。”

她把身子俯向他,贪婪的嘴唇接触到他的唇上,以第一个吻相互表示问候。他伸手慢慢搂住她的脖子。她领他穿过房门,走进她的卧室。高敞的房间里,烛光明亮,已备好一桌酒菜。两人坐下来,她立刻递给他面包、黄油和一些肉,并在一只翠蓝色的杯子里为他斟满了白葡萄酒。两人吃着,从同一只杯子里饮着酒,他们的手却试探地相互挑逗。

“你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我的小鸟儿?”她问歌尔德蒙。“你是个战士或是戏子,或者仅仅是个可怜的流浪汉?”

“我是你希望的一切,”他笑着柔声说,“我完全是你的。你希望我奏乐,我就是个乐师,而你的脖子便是我甜蜜的琴,我把手指抚在你脖子上进行演奏,天使就会在我们耳畔唱起美妙的歌。来吧,心肝,我来这儿不是为吃可口的点心和喝白葡萄酒,我来是为了你。”

他拉开她的白皮毛领,殷勤地脱去她身上的衣裙。让廷臣和神父们在外面会谈吧,让侍从们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吧,让那一弯新月完全隐没在树丛背后吧,相爱的人是全不理会这些的。他们置身在一个鲜花盛开的乐园里,相互紧紧吸引着,缠绕着,沉湎在甜蜜的夜色里,窥探着朦胧闪现的白花之谜,用温柔的、感激的手采摘着渴望的果实。我们的乐师还从未弹过这样一张琴;而这张琴,也从未在如此有力而灵巧的手指抚弄下吟唱过。

“歌尔德蒙,”她火辣辣的嘴唇凑近他耳朵说,“啊,你真是位了不起的魔术师!我甜蜜的小金鱼儿,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或者干脆死在你身边。喝掉我吧,溶掉我吧,杀死我吧,亲爱的!”

当看见她眼里的冷峻神情慢慢溶化以至变得温柔了时,歌尔德蒙幸福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既像温柔的死的颤抖,又像垂死的鱼那银鳞上倏忽而逝的战栗,也像河底奇妙的熠熠如金的闪亮。歌尔德蒙觉得,人生所能体验的一切幸福,此刻全贯注在他的身上。

当她还闭着眼躺在床上微微战栗的时候,他就轻轻翻身下床,穿好自己的衣服。他叹了口气,凑近她耳朵说:“漂亮的宝贝,我走啦。我不想死,不想把小命送在伯爵手中。像今天这样,我想再使你和我幸福一次。再来一次!再来许多次!”

阿格妮丝不出一声地躺着,直到歌尔德蒙完全把衣服穿好。随后他轻轻揭起她的被子,吻了吻她的眼睛。

“歌尔德蒙,”她说,“啊,可惜你必须走啦!明天再来啊!要是有危险,我派人警告你。再来吧,明天再来吧!”

她拉了拉铃。使女在藏衣室门边迎接歌尔德蒙,领他出了宫堡。他很想赏她一个金币;对于自己的穷困,他一时间深感羞愧。

半夜,他站在鱼市旁自己下榻的住宅前,仰望着楼上的窗户。这么晚了,谁都不会不睡觉,看来他只好在外边过夜了。使他惊异的是,房门竟然开着,他溜进去,关上门,朝自己的卧室里走。经过厨房时,他发现还有亮光,一看是玛莉坐在桌旁,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她已等了两三个小时,刚刚打起瞌睡来。歌尔德蒙进去时,她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啊,”他说,“玛莉,你还没睡么?”

“是的,”她回答,“不然你就要被关在门外了。”

“我很抱歉,玛莉,让你等我。天已经这么晚了。请别生气。”

“我一点也不生你的气,歌尔德蒙。我只是有些伤心。”

“可别伤心。干吗要伤心呢?”

“唉,歌尔德蒙,我多希望能健康,美丽,结实啊。真这样,你想必就不会深更半夜跑进陌生的房子去爱别的女人了。你大概也会在我身边呆一呆,和我亲热亲热。”

在她温柔的声音里没有希望,没有怨恨,只有悲哀。歌尔德蒙狼狈地站在她身旁,非常同情她,不知对她说什么才好。临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她站起来,默默无声,由于感觉到他的抚摸而战栗着,开始嘤嘤啜泣。终于,她镇定下来,羞怯地说道:“现在你睡觉去吧,歌尔德蒙。我说了一些傻话,我太困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