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睁开眼睛,看见左巴盘腿坐在对面的床尾。他抽着烟,陷入沉思,那双小眼睛注视着透进来的乳白色熹微晨光。他两眼浮肿,伸出像猛兽般长的瘦脖颈。

昨天晚上,我早早离开,让他和老歌女在一起。

“我走了,祝你快活,左巴。别泄劲。”

“再见,老板。”左巴答道,“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会把事儿办妥当的。晚安,老板,祝你睡个好觉!”

看来他们已经把事儿办妥了,因为我在睡眠中,仿佛听见了沉闷的咕咕声,隔壁房间还震动摇晃了一阵子。随后,我又睡着了。后半夜,左巴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上了床,生怕把我惊醒。

这时,天刚亮,他就坐起来,眼睛注视远处,望着光明。他双目无神,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还没有从睡眠中醒来。他平静地、没有自我意识地随着像蜂蜜那么浓厚的流动微光漂移。整个宇宙、土地、水、思想和人,都流入远方的海洋。左巴跟随它们而去,心中毫不抗拒,没有任何疑问,感到幸福。

村子开始苏醒。鸡啼、猪叫、驴鸣、人喊,一片混杂声。我想跳下床来大声说:“喂,左巴,今天我们得干活啊!”可是,默默沉湎于晨光的奇妙变化之中,我感到自己也已进入了极乐境界。在这不可思议的时刻,整个生命就像绒毛那么轻,大地犹如柔软波动的浮云,随风吹动,变幻莫测。

看着左巴吸烟,我也想起要吸,伸手取出了烟斗。顿时睹物思人,思绪万千。这是一枚贵重的英国大烟斗,就是那位长着灰绿色眼睛、手指细长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中午,在异国他乡,朋友已经完成了学业,当天晚上就回希腊去。“别抽烟卷儿了。”他对我说,“你抽一半就把它像妓女似的扔掉,这种行为可耻。你和烟斗结为伴侣吧,它才是忠诚的女人哪。当你回到家,它总是在那里静静地等你。你点上火,瞧着空气中烟雾缭绕,你就会想起我!”

正午,我们走出柏林博物馆。他去那里,是为了向一幅心爱的画告别—— 伦勃朗的《戴金盔的人》,画中人物头戴钢盔,面颊消瘦,目光悲伤而坚强。“要是在我一生中能做出一桩与人的尊严相称的行为的话,”他望着画中失望但仍倔强的战士小声说,“我就得感激他。”

在博物馆的院子里,我们背靠着一根立柱,对面是一座青铜雕像。一个裸体的女骑士以一种难以描述的优美神态,骑在一匹野马上。一只灰鹡鸰在女骑士的头上落脚片刻,朝我们转过身来,摇了几下尾巴,嘲笑似的啁啾两三声,然后飞走。

我打了个寒噤,看看我的朋友。

“你听到鸟叫了吗?它好像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朋友笑了。

“这是一只鸟,让它唱吧。这是一只鸟,让它说吧!”他引用我们民谣的一句歌词来回答。

为什么,在这个黎明的时刻,在克里特海滨,我的脑子会想起这件往事和那句令我伤感的忧郁歌词?

我慢慢地往烟斗里填满烟丝,把它点燃。我心想,世界上的一切都隐藏着某种意义。人、动物、树木、星星,都是难以理解的。开始辨认它们,弄清它们的含义的人是幸福的,也是要倒霉的。当他看到它们时,不了解它们,以为这就是人、动物、树木、星星。要过多少年以后,才发现它们的真正含义,可是已经太晚了。

头戴钢盔的战士—— 我的朋友那天中午在光线昏暗处背靠柱子站着,小鹡鸰朝着我们啁啾,忧郁地歌唱。今天我所想起的这一切,是否隐藏着某种意义?但那是什么呢?

看着烟雾在半明半暗中卷起,展开,慢慢消散,我的心和它交织在一起,慢慢地随缭绕的青烟消逝。过了好长时间,我未经逻辑思考却非常肯定,自己感觉到了世界的起源、发展与消灭。好像我又一次进入了禅定状态,但这次没有通过虚妄的言辞,以及玩世不恭的杂技式的智力游戏。这些缭绕并消散的青烟就是人生,它宁静、从容、幸福,直至蓝色的涅槃。我不需要思考,没有追求,毫无疑虑。

我轻轻叹息一声,回到了眼前的现实。环顾周围,简陋的木板房,墙壁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晨曦落在镜子上反射出光芒。在对面,左巴背朝着我,坐在褥子上抽烟。

前一天那些悲喜剧的变幻情节,突然闪现在心头。走了味的紫罗兰、花露水、麝香、广藿香;一只鹦鹉,一个类似人的人变成鹦鹉,在铁笼里振翼扑打,呼唤旧日情人;整支舰队留下一艘小帆船,讲述往日的海战……

左巴听见我叹息,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我们做得不体面,”他小声说,“做得很不体面,老板。这可怜的!你对她连一句献殷勤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好像把她看作是个老得没人要的货。这多不像话!这是没有礼貌,老板。这不是一个男子汉的所作所为。恕我直言!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不是吗?一个脆弱、多愁善感的女人。幸亏我留下来安慰她。”

“你说什么呀,左巴。”我笑着说,“你真以为所有女人脑子里都只想这个吗?”

“是的,她们脑子里只有这个。听我说,老板。我见过,各种滋味我也都尝过。女人脑子里没什么别的,天生的。我跟你说,她们天生多愁善感。如果你不对她说爱她,说你想她,她就会哭。就算她拒绝你,可能她一点也不喜欢你,讨厌你,那是另一回事。但是看见她的人就得爱她,这是她要的。怪可怜的,而你本是可以让她高兴的!

“我给你讲讲我祖母,这老婆子的故事就像一部小说。她八十岁那年,在我家对面住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名字叫克里斯塔罗。每逢星期六晚上,我们这些村里的毛头小伙都要去喝一杯,让酒把我们弄得兴奋起来。大家耳朵上夹一根罗勒枝,我的一个表兄拿上他的吉他,去唱小夜曲。这是什么样的热恋,什么样的激情!我们像牛似的吼叫。我们全都希望得到她,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成群结队走去让她挑选。

“好吧,老板,信不信由你。告诉你个不可思议的秘密,女人有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所有其他伤口愈合了,唯独这一个—— 别听你的书本里说的那些—— 就永远收不了口。你以为,八十岁的老婆子就没这个伤口吗?

“所以,每个星期六,老婆子都把褥子拎到窗前,偷偷拿出她的小镜子,梳她还剩下的几根头发,挑出一条缝……她偷偷地环视四周,怕被人看见。要是有人朝她走去,她就静静缩成一团,装得一本正经,仿佛睡觉的样子。可是怎么能睡得着呢?她在等小夜曲呢。八十岁了!你瞧,老板,今天回想起来我真想大哭一场。可那时候,我还是个冒失鬼,不懂得,这事儿只能叫我发笑。有一天,我跟她发火了。她责骂我追求姑娘,我就把她的事儿一下子抖搂出来:‘为什么每星期六你都用胡桃叶擦嘴唇、头上挑缝儿?兴许你以为我们给你唱小夜曲?我们要的是克里斯塔罗。你,你已经有尸臭味儿了!’

“听我说,老板。那天,当我第一次看见两大滴泪珠从我祖母眼睛里流下来时,我明白了什么是女人。她像一只狗似的蜷缩在角落里,下巴哆嗦着。我边喊着‘克里斯塔罗’,边向她靠近,好让她听得更清楚。年轻人是一头无人性的残暴野兽,什么都不懂。我祖母向天伸出一双骨瘦如柴的胳膊,对我喊:‘我打心底里诅咒你。’从那一天起,她开始走下坡儿。过了两个月,她就死了。她垂死时看见我,像只乌龟似的喘着气,伸出干枯的手,要抓我:‘是你要了我的命,阿历克西。是你要了我的命,该死的。你这该死的。我受了什么罪,你也得受什么样的罪!’”

左巴笑了。

“她没白咒我。”他捋了捋胡子,“我已经活了六十五岁,就是活到一百岁,也老实不了。我到那工夫还会在口袋里揣一面小镜子,还要追女人。”

他把烟蒂从窗口扔出去,伸了伸懒腰。

“我的毛病很多,可这一个就能要我的命!”

他又从床上跳下来。

“够了,话说得不少了。今天,干活。”

转眼间他就穿好了衣服,穿上鞋,走了出去。

我低着头,反复琢磨左巴所说的话,又忽然想起远方的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在罗丹作品展览中,我在一只巨大的铜手—— “上帝的手”面前停下来观看。手掌微微收拢,在手心里,一男一女,心醉神迷,相互搂抱、搏斗,难解难分。一位年轻姑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也赫然失措,看着这令人不安的男女的永恒搂抱。她身材修长,穿着入时,一头浓密的金发,宽下巴,薄嘴唇。她有一种果断刚强的男人气质。我素来不喜欢随便与人交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动我转过头去。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要是我们能逃脱。”她愤愤然小声说。

“我们能上哪儿去?上帝的手无处不在,没有解救的路。你感到遗憾吗?”

“不。在人世上,兴许爱情是最强烈的极度欢乐。可能是这样。但今天见到这只铜手,我就想逃脱。”

“你宁愿自由?”

“是的。”

“可是,如果只有听从铜手才能有自由呢?如果‘上帝’这个词并没有群众赋予他的那种合适的含义呢?”

她惶惑不安地看看我,眼中流露出金属般的灰色光泽,嘴唇干枯苦涩。

“我不理解。”她说着就像受惊似的走掉。

她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到她。可是她肯定活在我胸脯掩盖下的心中。而今天,在这荒凉的海滨,她从我内心深处走出来,脸色苍白,表情悲哀。

是的,我行为失当,左巴说得对。这只铜手是一个适当的借口。初次接触成功了,开始含情的言语相投,我们本来可以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互相拥抱,在上帝的手心里平静地结合。但我却突然从地面冲上天空,使女人受惊而跑掉。

霍顿斯太太院子里的老公鸡在啼鸣,天色大白。我猛地跳下床。工人手拿锹、镐、撬棍,陆陆续续来到。我听见左巴在发号施令。他立即投身到了自己的工作里,让人觉得他是个善于指挥,又乐于负责的人。

我把头伸到窗口,看见他那身材不匀称的大高个子站在三十多个瘦骨嶙峋、粗鲁、黝黑的细腰汉子中间。他伸出一只有权威的手,发出简短而明确的话语。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嘴里嘟嘟囔囔,走路踌躇不前,就抓住他的脖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他吼道,“大声说。我不喜欢嘀嘀咕咕。干活就得高高兴兴。你要是不高兴,就上咖啡馆待着去。”

这时,霍顿斯太太出来了。头发蓬乱,面孔浮肿,没有涂抹脂粉,身穿一件肥大的脏衬衣,趿拉着一双挺长的旧拖鞋。她咳嗽,发出一种老歌女式的沙哑咳嗽声,像驴叫似的。她停止脚步,用骄傲的神情朝左巴看去。她又咳了一声,好让左巴听见。然后扭着屁股,一摇一摆地从他旁边走过,宽大的袖子差一点就碰着他了。可是左巴连头都没有转,他从一个工人那里掰了一块大麦饼,还抓了一把油橄榄。

“走吧,小伙子们,”他喊道,“画十字。”

他迈开大步,带领队伍朝矿山径直走去。

我不在这里描述矿里的工作,因为这需要有耐心,而我正缺乏这种耐心。我们用芦苇、柳条和汽油桶在近海处建起一幢简易房。天刚亮,左巴就醒了。他拿起十字镐,比工人先到矿里,凿出一条通道,找到闪闪发亮的煤层,便扔下镐,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是几天以后,矿脉消失了。左巴就地躺下,抬起双腿,伸手向天做了个嘲笑的动作。

他一心扑在工作上,甚至不跟我商量。从头几天起,一切操心和责任就从我这里转到他那里,由他作出决定,由他执行,当然后果由我承担。这样的安排使我们各得其所。在我看来,这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所以,总的算起来,我以低廉的代价买到了幸福。

当年,我的外祖父住在克里特的一个乡镇上。他每天晚上都提着灯笼绕村子转一遭,看看是否会偶然碰到外乡人,一遇到就把他带到家里,以丰盛的酒饭款待。然后,他坐在长沙发上,点上长管烟斗,急迫地对酒足饭饱的客人说:“说吧!”

“说什么呀,穆斯托约尔伊老爹?”

“你是干什么的?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看见了哪些城市和哪些村镇,全都讲讲。好,说吧!”

于是客人开始东拉西扯,杂乱无章、真真假假地说起来。我的外祖父抽着烟斗,安然坐在沙发上,听他讲述,跟他漫游。要是他喜欢这客人,就对他说:“明天你再待一天,别走了。你还没有讲完呢。”

我外祖父从未离开过村子,甚至连坎迪亚或干尼亚都没有去过。“去那里干什么?”他说,“坎迪亚人和干尼亚人常从这里经过。既然坎迪亚人和干尼亚人会到我这里来,还用得着我去吗?”

如今,在克里特海滨的我,延续了我外祖父的怪癖。我也像他一样打着灯笼找到了一位“客人”。我不让他走,为他花费的比一顿晚饭贵得多,可这值得。每天晚上,我都等他干完活,让他坐在我对面,一起吃饭,这是他该付账的时候了。我对他说:“说吧!”我边抽烟斗,边听他说。这位客人探测了大地也探测了人的心灵。听他讲话我永不厌倦。

“说啊,左巴,说啊!”

只要他一张口,整个马其顿就在我和他之间这块小小空间展现开来。它的山、森林、激流、游击队、辛勤劳动的妇女和高大粗犷的男人;阿托斯山及山中的二十一所寺院;火药库和大屁股懒汉。

左巴讲完他的僧侣故事,开怀大笑说:“老板,上帝保佑你不长骡子屁股,也不长僧人的肚子!”

每天晚上,左巴领着我穿过希腊、保加利亚、君士坦丁堡。我闭上眼睛,就都看见了。他跑遍混乱、动荡的巴尔干半岛。他在惊愕中用一双时刻都睁着的小鹰眼,把一切都观察到了。我们认为司空见惯而漠不关心的事情,在左巴看来却是一个个可怕的谜。而每当他看见女人走过,就目瞪口呆,停下脚步。

“这是个什么奥秘?”他问道,“女人是什么?她为什么叫我们这样晕头转向?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说。”

无论看到一个人、花朵盛开的树还是一杯清水,他都同样惊奇地向自己发问。他对每天见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好像是初次看到。

昨天,我们在木板房前坐着。他喝了杯酒就惊慌地转过头来问我:“这红水是什么?跟我说说,老板。老根生枝,一串串酸珠子挂在枝上,过一段时间,太阳把它晒熟了,珠子就变得像蜜那样甜,人们管它叫葡萄。压榨葡萄,挤出汁,放在桶里,让它自己发酵,到八月十五圣乔治酒神节那天打开盖子,就成了酒!这是个什么样的奇迹啊!你喝了这红水,你的灵魂就高大起来。你的一身老骨头架子装不下它了,它能向上帝挑战。这是什么东西,老板,你说说。”

我没有回答他。听左巴的谈话,我感觉到恢复了原始世界的纯真。每件褪了颜色的日常事物,又呈现出它来自上帝之手时的原始光辉。水、女人、星星、面包,又回到它们最初的神秘渊源。神圣的旋风在空气中刮起。

这就是我为什么每天晚上躺在海滨的鹅卵石上,急切地等待左巴到来。他沾满一身汗泥和煤灰,从地下深处钻出来,迈着大步冲下来,像一只硕大的老鼠。我从老远就猜出他这天的工作进行得怎样,是耷拉着脑袋还是昂起头来甩着两只长胳膊。

起初,我跟他一起去。我观察那些劳工。我努力走上一条新路,关心实际工作,了解、爱护在我手下工作的人,去体验我期望已久的不再与文字而与活人打交道的欢乐。我做了一些浪漫主义的计划:一旦褐煤开挖进展顺利,就组织一个公社。我们所有的人都劳动,一切都共同所有。我们大家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像兄弟一样。我在心里创建一个新的宗教,为新生活播下种子……

然而,我还没有决定是不是把计划告诉左巴。他看见我在劳工中间走来走去、询问、干预,而且总是站在工人一边,非常恼火。

他皱着眉头说:“老板,你干吗不到外面去转悠转悠,这么好的太阳。”

而我呢,开始时坚持我的做法,不出去。我提问、闲谈,了解每一个工人的情况:养活几个孩子,有没有要出嫁的妹妹和残疾老人;他们的忧虑、病痛和苦恼。

“不要这样去打听他们的事儿,老板。”左巴严肃地对我说,“你让他们说得心软了。你越是对他们同情,就越对我们的工作不利。你对他们什么都宽容……你得明白,这样下去,他们也得遭殃。老板严厉,工人们怕他,敬重他,他们就工作。要是老板软弱,他们就无所顾忌,磨洋工。你明白吗?”

有一天晚上下工后,他把镐往木板房前一扔,显得情绪急躁。

“喂,老板,”他大声说,“我请你别再掺和了。这倒好,我垒墙,你拆墙。你今天又跟他们讲了些什么?你是传教士还是资本家?你要作出选择。”

可是怎么选择呢?我抱住的天真愿望是把两者结合起来,寻求消除对立、友善起来的综合方案。既赢得现世生活,又进入天国。这想法由来已久,在我幼儿时期已萌生。我还在学校时,就和最亲密的朋友们组织了一个“兄弟友谊会”。这是我们自己起的名字。我们把房间锁起来,发誓将与不公平的邪恶战斗终身。当我们把手放在胸口上宣誓时,热泪滚滚流下。

幼稚的理想!但愿听到这些而取笑的人遭殃!当我看到“兄弟友谊会”的会员一个个成了庸医、蹩脚律师、杂货商、两面派政客、雇佣记者时,我的心都碎了。大地的气候似乎是严酷、冷峻的,最珍贵的种子都发不了芽,或被荆棘、荨麻所窒息。今天的我看得更清楚,但我并不理智。赞美上帝!我感到自己准备好了,将投身到堂·吉诃德式的冒险中去。

每当星期日,我们两人就会像要去结婚的年轻人一样打扮一番。我们刮胡子,换上干净的白衬衫,于傍晚来到霍顿斯太太家。每逢周日,她都为我们杀一只母鸡。我们三人又围坐在一起吃喝。而后,左巴把他的长手伸进这位柔情好客的女人的胸脯里,把它搂紧。夜幕降临,我们回到海滨。生活对我们来说显得单纯,又充满美好的意愿,像霍顿斯太太那样,老了,但讨人喜欢又殷勤好客。

又一个星期天,我们吃完丰盛的晚餐回来,我决定和左巴谈谈,把我的计划告诉他。结果他听得目瞪口呆,耐着性子听我说完,还不时恼怒地摇摇头。似乎我刚说出几个字,他酒就醒了,头脑也清楚了。我一说完,他便狠狠地揪下几根胡子。

“让我给你提点意见,老板。”他说,“我觉得你思想不稳定,还不成熟。你多少岁了?”

“三十五岁。”

“啊!那就永远成熟不了啦。”

他说完就放声大笑。我恼火了。

“你不相信人吗,你?”我吼道。

“别生气,老板。是啊,我什么都不信。要是我相信人的话,那我也就相信上帝,相信魔鬼了。这一整套鬼东西能把所有事都弄乱,还会给我惹来一大堆麻烦。”

他沉默下来,脱下贝雷帽使劲搔头皮,又揪起胡子,仿佛真要把它揪下来。他欲言又止,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又瞟一眼,终于下了决心。

“人是头畜生!”他用手杖猛敲石头大声喊道,“一头大畜生。对这事儿,尊贵的阁下你不懂,对你来说好像一切都很容易,可是你得问问我。我跟你说,人就是畜生!你对他狠,他尊敬你,怕你;你对他好,他就会挖掉你的眼睛。”

“得保持距离,老板。别太给他们壮胆子,别跟他们说所有的人一律平等,人人享有同样的权利。他们马上就会践踏你的权利,偷走你的面包,让你挨饿。保持距离,老板,我是为了你好。”

“你对什么都不相信了,你?”我恼火地说。

“不错,我什么都不相信,我得跟你说多少次?我什么都不信,不相信任何人,只信左巴。并不是因为左巴比别人强,绝对不比任何人强!他也是一头畜生。可是我相信左巴是因为只有他我能控制,能了解。所有其他人都是些幽灵。我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用他的肠胃消化食物。所有的其他人,我跟你说,都是些幽灵。当我死去,一切都死去。整个左巴世界沉没海底。”

“你真自私啊!”我挖苦他说。

“我只能这样,老板!就是这样。我吃豆子就说豆子。我是左巴,说话就像左巴。”

我没有回答,左巴的一番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我羡慕他是这样的一个强者,能蔑视人到如此程度,同时偏又这么愿意与人们一起生活和工作。而我呢,要么成为一个苦行者,要么我就得给人们佩戴上假羽毛才能与之相处。

左巴回过头来,凝视着我。星光下,我见他咧着嘴笑。

“我让你生气了吧,老板?”他问,站住脚。

我们已经到了木板房前。

左巴亲切而不安地打量我。我没有做声。我在思想上同意左巴,但我的心在抵抗,想要冲出去,逃出畜生的樊篱,独辟蹊径。

“今晚我不困,左巴,你去睡吧。”

繁星闪烁,海水叹息着。萤火虫在腹下燃起小灯,黑夜的头发淌下了露水。我脸朝下趴着,沉湎于万籁俱寂之中,什么都不想。我与黑夜、海合为一体。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像萤火虫似的点燃起金绿色的小灯,停落在潮湿的黑色土地上等待着。

星斗偏移,时间飞逝。当我醒来时,不知怎么的,我确信,自己要在这个海滨上完成两项使命:

一,摆脱佛陀,卸下所有玄学思虑,把我的灵魂从虚枉的苦闷中解放出来。

二,从此刻起,与人们建立一种深切的直接联系。

“也许,”我暗自思忖,“现在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