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那年夏天史蒂芬本该回英国,莫顿换了代理人,另外也再度出现一些问题,需要她亲自处理。但安娜对玛莉的态度并未随着时间软化,史蒂芬的愤怒也没有稍减——甚至尤有过之,因为玛莉不再隐藏自己对这种待遇所感受到的苦涩。因此史蒂芬写了几封冗长累人的信来解决问题,而不愿再次踏入那栋不欢迎玛莉·鲁维林的宅子。但一如从前,想到英国便带来同样熟悉的渴望,令她心伤——当她坐在桌前写着那些烦人的业务书信,总会想家。就像洁美渴望见到毕多斯那强风吹袭的灰色街道和强风吹袭的高地,史蒂芬也渴望见到那片起伏的丘陵,见到莫顿那些长长的绿篱和草地。洁美思乡的情绪一上来就会当着人前哭泣,但史蒂芬无法借由泪水抒发。

八月里,史蒂芬在乌加特租了一栋别墅,洁美与芭芭拉也和她们一同前去。玛莉希望泡泡海水能对芭芭拉的身体有帮助,她情况非常不好。洁美很替她担心。事实上芭芭拉变得非常虚弱,虚弱到连做家事都会筋疲力尽,一个人的时候,她得坐下来抱着疼痛的腹侧,这事她从未向洁美提起过。此外,她们俩最近也处得不太好;贫穷,有时甚至还有饥饿,加上自觉是不受欢迎的社会弃儿,知道自己所属的那群人,那群善良诚实的人既憎恶也蔑视她们,凡此种种,实在无法和芭芭拉、洁美这样敏感的人共存。

高大、无助、邋遢又极度孤独的洁美,总会努力地想完成她的歌剧;但最近她经常撕毁作品,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一文不值。这种时候她会叹气,凝神环视住处,隐约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隐约为了屋里的灰尘(说到这个,她自己也有所贡献)感到苦恼——从来没有注意过灰尘的洁美,竟对它有害的存在觉得受委屈,于是起身拿起芭芭拉唯一干净的毛巾,沾水擦拭琴键。

“不能弹了,”她会嘟囔着说,“这些琴键都黏黏的。”

“洁美啊……我的毛巾……去拿抹布嘛!”

接下来的争吵会让芭芭拉开始咳嗽,而她一咳嗽,洁美的神经也会开始颤动。然后同情,加上不理性的愤怒和欲求不满的突然发作,会让她几乎失控——由于芭芭拉的健康衰退,这两人现在可以说是名存实亡的恋人。像这样被迫禁欲,不仅影响洁美的神经也影响她的工作,毁了她的音乐,谁说北方的一切都是冷的?那无异于说地狱也结冰了。不过她这个笨拙的可怜虫,尽力地让肉体之爱臣服于纯洁而无私的精神之恋——洁美并未完全受肉体掌控。

那年夏天每当与史蒂芬独处,她便很努力地倾吐心事,史蒂芬也很努力地试图给予安慰与建议,尽管知道自己帮不上大忙。每回她想提供金钱援助以减轻她们的负担,总是被断然拒绝,有时候那态度几乎是粗鲁的——她着实为洁美感到忧心忡忡。

玛莉也深感忧虑。她对芭芭拉的爱始终未曾动摇,她会陪着她在花园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因为这女孩似乎虚弱得无法下水,连走路都觉得累。

“让我们帮点忙吧,”她抚摸着芭芭拉细瘦的手,恳求着,“我们的生活毕竟比你们好过得多。你们俩和我们不是一样吗?那为什么不让我们帮忙呢?”

芭芭拉缓缓摇着头:“我还好……请你不要跟洁美谈起钱的事。”

但玛莉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好。温暖的天气几乎毫无裨益,即便有细心照顾、营养食物、阳光与休息,似乎都无法缓和她整日的咳嗽。

“你应该马上去找专科医师看一看。”有一天早上,她以相当严厉的口气对芭芭拉说。可是芭芭拉还是摇头:“不要,玛莉……求求你,不要……你会把洁美给吓坏的。”

· 2 ·

秋天回到巴黎之后,洁美有时候会去参加夜间聚会,郁郁寡欢地在酒吧之间流连,毫无节制地喝着甜薄荷酒,那会让她想起毕多斯的薄荷糖球。以前她从来不喜欢这些聚会,但现在她笨拙地试着想逃避生存的痛苦,哪怕几个小时也好。芭芭拉通常会待在家里,或是和史蒂芬、玛莉共度晚上的时间。但史蒂芬和玛莉不会总是在那里,现在她们也外出得相当频繁,而除了酒吧还能上哪儿去呢?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两个女人一块儿跳舞而不会招致议论与嘲笑、不会被当成怪胎,玛莉如此说。于是史蒂芬便放下手边的工作(她最近开始写第四本小说了),而不会让玛莉独自前去。

的确,有时候朋友会到她们家里来,这样比较不那么肮脏,也轻松得多。只是就连在自己家里,酒还是喝得太多:“不能只有我们拒绝提供白兰地加苏打水。”玛莉说,“华勒莉的派对无聊得要命,就是因为她任由自己变得古里古怪的!”

就这样,一开始很慢很慢地,玛莉较细腻的感受力也开始变得低俗了。

· 3 ·

月复一月,到现在已经悄悄过了一年多,史蒂芬的小说依然没有完成,因为玛莉的脸横阻在她和工作之间——那张嘴和那双眼睛确实变冷酷了吧?

她还是不愿意让玛莉独自行动,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周游各个酒吧和咖啡馆,她越来越担忧,因为发现玛莉现在也和其他人一样地喝酒——也许没有喝太多,却已足够让她开朗乐观地看待生命。

第二天早上,她往往会极度消沉,泫然欲泣。“太兽性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会问道。

史蒂芬会回答:“天晓得我并不想这么做,可是又不能让你一个人到那种地方去。我们不能全部放弃吗?实在太肮脏、太可怕了!”

这时玛莉会突然爆发怒火,当她稍微一感受到压力,情绪说变就变。难道她们都不要朋友了吗?她会问。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她们之所以沦落到巴黎的酒吧,这是谁的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史蒂芬的错。不是啊,错的是那些和安娜夫人及梅西夫人一样关上了门,把她们当成传染病一样畏惧的人!

史蒂芬会坐在旁边一手撑着头,在烦苦不已的心里寻找一丝光线,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

· 4 ·

那年冬天芭芭拉病情恶化。某天早上,洁美急急忙忙跑到家里来,没有戴帽子,眼神痛苦不堪:“玛莉,请你过来……芭芭拉起不来了,说是身体侧边很痛。我的天啊,我们吵了一架……”她的声音很尖,说得很快,“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地上有雪,天气很冷,我在生气……我记不得了……但我知道我在生气,我有时候会这样。她跑出去,在外面待了大概有两小时,回来的时候全身发抖得好厉害。我的天哪,我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啊?她不能动了,身体侧边痛得不得了……”

史蒂芬平静地说:“我们马上就来,不过我先打电话给我的医生。”

· 5 ·

芭芭拉躺在那个眼形窗打不开的小房间里。公寓的炉火熄了,空气又湿又冷。钢琴上面有一些残留的乐谱手稿,是洁美前一天晚上撕毁的。

芭芭拉睁开眼睛:“孩子,是你吗?”

她们从未听过芭芭拉这么喊她——这个高头大马、行动笨拙、腿长骨架大的洁美。“是的,是我。”

“到我身边来……”声音飘走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我握住你的手了。看看我,重新睁开眼睛……芭芭拉,听到没有,我在这里……你没有感觉到吗?”史蒂芬试着克制那尖锐、痛苦的声音,“别这么大声,洁美,说不定她睡着了。”但她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此时女孩并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了。

玛莉找到一些燃料将火炉点着,然后开始清理杂乱的公寓。排烟管剥落的碎屑散落一地,钢琴上面盖着厚厚的灰尘。芭芭拉一直在打一场赢不了的仗——真奇怪,像灰尘这么渺小的东西最后竟能战胜。什么食物都没有,最后玛莉穿上外套出去买牛奶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到了楼梯底端碰见门房,她一脸抑郁,似乎这场突如其来又不可理喻的病让她万分委屈。玛莉往她手里塞了点钱,之后便匆匆忙忙去买东西。

她回来的时候医师已经来了,正神情严肃地和史蒂芬说话:“是双侧肺炎,情况很糟——这女孩的心脏太弱了。我会派一个护士过来。那个朋友怎么样?能帮得上忙吗?”

“她不行的话,我会帮忙照顾病人。”玛莉说。

史蒂芬说:“账单的部分你明白吧?包括护士等的。”

医师点点头。

她们强迫洁美吃东西:“这是为了芭芭拉……洁美,有我们陪着,你不是一个人,洁美。”

她似懂非懂地瞪大那双眼眶发红的近视眼,但还是照她们说的做。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走回眼形窗的小房间。她来到床边蹲下,依然默不吭声,有如一只喑哑的忠犬在默默忍受着。她们也由着她,让她用自己可怜的方式去面对,因为这不是她们的苦难磨炼,而是洁美的。

护士来了,是一个冷静、经验丰富的女人。“你最好躺一会儿。”她对洁美说,洁美便默默地往地板躺下。

“不,亲爱的……请你去躺在公寓房间里。”

她慢慢起身,听从这个新声音去躺在长沙发上,面向墙壁。

护士转向史蒂芬:“她是亲人吗?”

史蒂芬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真遗憾,像她病得这么重,最好能联系上某个亲人,某个有权做决定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可是双侧肺炎。”

史蒂芬愣愣地说:“不是,她不是亲人。”

“只是朋友?”护士问道。

“只是朋友。”史蒂芬喃喃说道。

· 6 ·

那天晚上她们又回到那儿,并待了一整夜。玛莉帮忙照顾病人,史蒂芬则照料洁美。

“她是不是有点……我是说那个朋友……她精神正常吗?你知不知道?”护士悄声说,“她怎么都不肯开口说话……她很担心,这是当然,但再怎么说好像还是不太正常。”

史蒂芬说:“是的,在你看来是不正常。”她突然满脸通红,连耳根都红了。老天啊,洁美竟得受这样的侮辱!

但洁美对此侮辱似乎毫无知觉。她时常站在门口凝视着芭芭拉憔悴的脸,倾听着芭芭拉痛苦的呼吸声,然后将迷惘的双眼转向护士、玛莉,但主要是转向史蒂芬。

“洁美,回来炉火边坐着,有玛莉在,不会有事的。”

这时响起一个古怪的、吞吞吐吐的声音在费力地说话:“可是……史蒂芬……我们吵架了。”

“过来坐在炉火边,玛莉跟她在一起呢,亲爱的。”

“嘘,请安静点。”护士说,“你们吵到病人了。”

· 7 ·

芭芭拉与死神的抗争是那么短暂,简直称不上搏斗。她已经不剩任何生命力量可以击退这最后一个敌人——又或许这个敌人在她眼中是友善的。临死前她吻了洁美的手并试着说话,然而话语却出不来——那些想对洁美表达原谅与爱的话语。

随后洁美猛然扑向床边牢牢攀附,仍然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史蒂芬始终不知道当护士执行最后的慈悲任务时,她们是怎么把她拉开的。

然而当花束放进芭芭拉手中,玛莉点亮两根蜡烛之后,洁美又走回去,静静地注视躺在枕头上那张惨白的小脸,接着她转向护士。

她说:“太感谢你了,我想该做的事你都做了,现在应该要走了吧?”

护士往史蒂芬瞄一眼。

“没关系,我们会留下。我想也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护士小姐……”

“那好吧,就照你的意思,戈登小姐。”

她走了以后,洁美蓦然转身走回空荡荡的公寓房间。接着泪水顿时溃堤,她像发了疯似的哭了又哭。她为了艰苦的放逐生活削弱芭芭拉的体力,耗损她的精气而痛哭;为了残酷的天意迫使她们离开苏格兰家乡而痛哭;为了依然相爱的人却必须面对可怕的死亡而痛哭。但是比起另一个更隐晦许多的苦楚,这永别的剧痛却显得微不足道:“我不可能为她服丧又不让她的名誉受损……我现在不可能回家去为她服丧。”洁美哭号着说,“我多想回毕多斯去啊,我想回家和自己人在一起,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多爱她。天哪,老天哪!我竟然连为她服丧都办不到,我好想到毕多斯的家乡哀悼她。”

她们也只能说一些空话:“洁美,不要,不要这样!你们相爱过,那不是已经很幸运了吗?你要记得啊,洁美。”她们只能说这些专门在这种情况下说的空话。

但过了一会儿风暴似乎平息了,洁美好像忽然冷静镇定了下来。她口气严肃地说:“你们两个,我要谢谢你们为我和芭芭拉所做的一切。”

玛莉哭了起来。

“别哭。”洁美说。

夜晚来临。史蒂芬先后点了灯、生起炉火,玛莉则准备了晚餐。洁美吃了一点,史蒂芬替她倒一杯兑水的威士忌时,她还微微一笑。

“喝吧,洁美,也许可以让你稍微睡一下。”

洁美摇头说:“不用喝我也会睡,不过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史蒂芬。”

玛莉不答应,洁美却很坚持:“我想和她独处,拜托了……史蒂芬,你能了解对吧?”

史蒂芬有些迟疑,这时她看到洁美的脸,那脸上充满一种崭新冷静的决心。“这是我的权利,我有权利在他们……带走她之前,和我爱的女人独处。”

洁美拿着油灯照路,送她们下楼,她的手似乎出奇地平稳,史蒂芬暗想。

· 8 ·

第二天,当她们一大早来到套房公寓,听见最顶楼的楼梯平台传来人声。门房站在洁美家门外,另外还有个年轻男子,是房客之一。门房试过要开门,但门上了锁,敲门又无人回应。她给洁美端来一杯热咖啡——史蒂芬看见了,咖啡溢了出来流到杯碟里。不知是怜悯之情或是玛莉的丰厚小费,总之这个女人的心显然受到感动。

史蒂芬大声地敲门。“洁美!”她喊道,一声又一声地喊,“洁美!洁美!”

年轻男子用肩膀顶住一块门板,边推边说话。他就住在正楼下,但昨晚出去了,直到当天早上将近六点才回来。他听说住在这里的一个女孩去世了,个子小的那个,她看起来一直都很虚弱。

这时史蒂芬看见了:“别过来……退回去,玛莉!”

但玛莉跟着他们进入公寓。

那么干净,对洁美而言实在干净得不可思议,她总是那么邋遢,她那副庞大笨拙的身躯和一堆破烂物事总是把屋里弄得凌乱不堪,她总是让芭芭拉无计可施……然而地板上只有一两滴血,她的左下腹也只有一个小洞。她必然是考虑周详后,很有技巧地朝上开枪——她们甚至不知道她有一把左轮手枪!

于是,因为害怕心爱女子名声受辱而不敢回到毕多斯家乡的洁美,不敢公开服丧以免芭芭拉名誉受损的洁美,却胆敢回到上帝身边的家——她放心大胆地接受他更完美的恩典,就像早她一步回家的芭芭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