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所说过的,埃米丽亚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只上过小学,读过几年师范;后来,她辍了学,去学打字和速记,十六岁就开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雇员。她原出生于一个人们所说的殷实人家,她家过去在罗马郊区有一些田产,生活富裕。但因祖父搞投机生意破了产,家产挥霍殆尽,父亲生前一直在财政部当小职员。因此,埃米丽亚是在贫困中长大的,所以在文化教养和思考方式上几乎就是个平民女子;跟某些平民女子一样,似乎处处都标榜着自己所谓的见多识广,以至于有时执拗得近乎愚蠢,至少是思想狭隘。但她有时还真能以令人完全意想不到而又莫名其妙的方式,发表相当尖锐的看法和评价;就像普通百姓往往比有些人更接近于自然本性一样,任何世俗观念和偏见都无法泯灭她的良知。她发表的某些见解都是经过她深思熟虑的,所以她的言谈往往是实在的、中肯的、坦率的。可是谁若是不理解她的这种坦诚,她就会不高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坦诚和中肯恰恰验证了她所发表的见解本身的真实性。

所以,那天当她冲着我喊“我鄙视你”的时候,我立时深信她说出的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这句话要是从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也许不说明什么,而由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她真的鄙视我,而且现在已无法挽回了。即使根本不了解她的脾性,单凭她说话所用的语气,就使我深信无疑: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真话语,是以往从未说出口的,是她迫不得已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话语。就像有时候,从一个满口土话、说话颠三倒四的农民嘴里偶尔冒出一句充满哲理的警句,一针见血而又合乎情理,它要是出自他人之口不足为奇,但出自一个农民之口,似乎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了。我痛苦地注意到她在说“我鄙视你”这几个字时的语气,与她头一次向我表示爱的时候说“我爱你”时的语气一样,是那么绝对真切。

我对那几个字的坦诚和真实性没有任何怀疑,我双手颤抖,两眼无神,手足无措地开始在我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脑袋里什么也不想,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埃米丽亚说出的这几个字像是几根针扎在我的感觉器官里,越扎越深,越来越令人疼痛难忍;我清楚地意识到这种痛苦,除了这种痛苦,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最令我痛苦的自然是意识到我如今不仅不被人爱,而且还受到鄙视;不过,由于根本无法为这种鄙视寻找到任何理由,哪怕是最小的理由,所以我深感委屈,同时也感到害怕,我生怕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生怕她鄙视我在客观上是有根据的,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而已,但对别人来说却是显而易见的。我自尊心强,但那是令人同情的自尊:就像一个命运不济的不幸的男子,他是绝对不该受到歧视的,相反,更应受到尊重。埃米丽亚的那句话动摇了我的自尊心,它使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认识自己,是否不善于评估自己,是否完全脱离现实而始终沉溺于自我陶醉之中。

后来,我去了浴室,把脑袋放在水龙头底下,那股凉水让我顿觉清醒;我觉得,埃米丽亚那句话像是一团火,使我头脑发烧。我梳了梳头,洗了把脸,系好了领结,又回到了客厅。当我看到靠窗口摆放的那一桌子饭菜,油然产生逆反心理:在那间似乎仍回荡着令我丧魂落魄的那句话语的屋子里,我们无法像往日那样坐在一起就餐。这时,埃米丽亚打开了门,并探进头来,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安详和平静。我没有看她,就说道:“今晚我不想在家吃饭了……你马上穿好衣服,我们出去用餐。”

她颇感惊异地回答道:“可是饭菜都已经做好了……不吃的话就都得扔掉了。”

我突然怒不可遏地喊道:“行了,你爱扔就扔,穿你的衣服去,我们出去吃饭。”我仍然不看她,只听到她低声嘀咕道:“什么态度!”随后,她关上了门。

几分钟之后,我们出了家门。我们的小汽车停放在狭窄的街道上,夹在诸多豪华小轿车中间,街道两旁的小楼房都带有阳台和游廊,与我们住的楼房都相似。我们那辆小汽车跟我们住的套房一样,也是我最近才买下的,大部分钱款还需用今后当编剧的酬金来偿付呢。车才买来几个月,我因享受到这种舒适而产生的那种幼稚的自豪感犹存。但是,那天晚上,当我们并肩朝小汽车走去时,我们相互看也不看,碰也不碰,我不禁想道:“这就是那辆汽车,它,跟房子一样,是我牺牲抱负的标志……可如今这种牺牲成了徒劳。”其实,一瞬间我深深感到,比起那琳琅满目、热闹非凡的街道来,我们那位于四层、敞着两扇窗的套房,还有在几公尺之外等着我们的小汽车要相形见绌多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可悲的是,就连自己做了那么大的牺牲而购置来的这一切竟然也成了无用的和令人生厌的了。

我上了汽车,等埃米丽亚也坐了进来之后,我伸过手臂,关好了她那边的车门。往常我做这个动作时,总要轻轻地抚摸一下她的膝盖,或稍稍转过身去,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一下。这一次我却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她。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们都木然地坐着不说话。过了片刻,埃米丽亚问道:“我们上哪儿?”我想了想,随意地回答道:“去阿皮亚大道。”

她略为惊讶地说道:“去阿皮亚大道未免太早了点吧……那儿冷清清的,不会有什么人的。”

“没关系……有我们呢。”

她沉默不语了,我驱车朝阿皮亚大道疾驶而去。我开出我们住的街区,穿过市中心,经过特里翁菲大街和考古学大街。阿皮亚大道前一段路的两旁,到处都是长满青苔的古城墙、一片片菜园和花园,还有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别墅。现在呈现在眼前的是亮着两盏幽暗路灯的古罗马地下墓道的入口处。埃米丽亚说得有道理,到阿皮亚大道来还为时过早。在取名为“考古”的餐厅里,我们走进一间装饰得颇富乡土气息的大房间里,我们只见到许多空桌子和一大群侍者,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我不禁暗自寻思,在那空荡和颇为冷清的屋子里,四周围着那些殷勤周到得令人厌烦的侍者,我们的关系不仅无法得以解决,而且会适得其反。我立刻想起来,两年之前,在我们谈恋爱期间,我们正是常来这家餐厅吃晚饭的;于是,我突然醒悟到,为什么在众多的餐厅中我偏偏选中了这家在这种季节里显得这么惨淡和凄清的餐厅。

我们跟前一边站着一位手里拿着菜单的侍者,另一边是毕恭毕敬地拿着酒水价目表的侍者。我开始点菜,身子慢慢地朝埃米丽亚靠过去,俨然是一个殷勤体贴的丈夫。她垂着眼帘,头也不抬地干巴巴地回答道:“行,不要,好吧。”我还要了一瓶上等的葡萄酒,尽管埃米丽亚说她不喝。“我喝。”我说道。老板朝我会意地一笑,就跟招待一起走开了。

我在这里不想对晚餐详加描述,只想描绘一下我那天晚上从未有过的精神状态,但后来这种状态却变得很平常了。人们说,要是我们能自动地使自己的大部分行为变成无意识的话,那我们就不会活得太累了。但似乎人只要挪动一步就得牵动身上无数条筋骨,只是由于是自动的无意识行为,我们觉察不到罢了。我们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也同样如此。只要我相信自己被埃米丽亚所爱,就有一种支配我们关系的无意识的令人高兴的行为;除了最终结出硕果的非凡之举是受到良知的启示之外,一切行为统统都无意识地受到一种习俗支配。可如今爱的幻想已经破灭,我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哪怕是很小的行动都是有意识的了。我请她喝酒,我递给她盐,我望着她,然后又不望着她,伴随着每一个动作的都是一种痛苦的、隐晦的、虚弱的、愠怒的意识。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像是给紧捆起来了,麻木了,瘫痪了;每做一个动作,我都意识到自己在问自己:这样做是好还是不好?总之,我失去了一切可以与之推心置腹的人。只有跟完全陌生的人才可以指望重新赢得信任。我跟埃米丽亚的关系已经是过去了的、被埋葬的经历,已经没有丝毫的希望。

就这样,我们之间保持着沉默,不时地只被一些无谓的话语所打断:“你想要葡萄酒吗?你想要面包吗?还要点肉吗?”我想描述一下这种沉默的内在含义,因为,正是那天晚上,在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以免分手的沉默。总之,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沉默,因为那是完全消极的沉默,是把自己本来想说却又觉得难以出口的话都憋着不说的沉默。如果说那是一种敌对的沉默,也不确切。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有敌意,至少从我这方面讲是这样;我只是无能为力。我感到自己想说话,感到有许多话要说,但同时,我又觉得那已经不是用什么语言的问题,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的问题。我深信是如此,所以我缄默不语;然而,那并不是认为自己没必要说话的人该有的那种轻松平静的感觉,而是深知自己憋着一肚子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滋味,就像囚禁在大牢里的犯人只是徒劳地朝监狱的铁窗乱撞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又觉得这种令人如此难以忍受的沉默对我来说是最有利不过了。而且,觉得如果我打破了这种沉默,哪怕是以最简捷、最亲切的方式,也会引起比沉默本身更令人难以忍受的话题。

但我还没有习惯沉默。我们吃了第一道菜,而后是第二道,始终没有说话。到了吃水果时,我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她立刻回答说:“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她似乎既无伤感,也无敌意;这句话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我又以教训人的口吻说道:“刚才你说过的话得好好地给我解释解释。”

她仍以那种坦诚的口气说道:“忘了那些事吧……就当我没那么说过。”

我怀着一线希望问道:“为什么我得把它忘了?如果我肯定那不是实话,要是那只是一时的气话,我就可以把它忘了。”

这一次她什么也不说。我重又满怀希望。也许那是真的:她是出于对我的暴虐行为的反抗,才说鄙视我的。我小心谨慎地接着说道:“你得承认,今天你对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不是出于真心……你那么说是因为当时恨我,想刺痛我。”

她看了看我,重又沉默不语。要是我没搞错的话,我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她那褐色的大眼睛里闪着泪光。我沾沾自喜,伸手抓住了她那只放在桌布上的手,并说道:“埃米丽亚,那么你说的不是实话喽?”

这一次,她异常用力地缩回了她那只手,我觉得不仅是手臂,她全身都在抽搐着:“不,那是实话。”

我被她这种尽管凄楚却又完全坦诚的回答所震惊。她似乎明白,在那种时候,一句谎言本可以挽回一切,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在表面上是这样;显然,她在霎时间也曾有过想说类似的一句谎言的愿望。而后,经过考虑,她又放弃了。我重又强烈地感到一阵痛楚,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嘟哝道:“可是,有些事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这样……谁也不能告诉,更不能告诉自己的丈夫,你明白吗?”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近乎忧伤地看着我:当时我的脸都气歪了。她终于回答说:“你要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已经跟你说了。”

“可你始终未做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解释为什么……你为什么鄙视我。”

“啊,这我永远不会对你说的……到死也不会说。”

我被她那种异乎寻常的坚决口气怔住了。但只持续了一会儿,我便怒不可遏,以至于都未来得及冷静地思索。“你说,”我仍然不放过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一回可不带半点柔情了,“你说……你为什么鄙视我?”

“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你一定得说,否则我饶不了你。”我怒气冲冲地拧着她的手指头。她惊异地看了看我,随后就疼得直咧嘴,这时她脸上立刻显示出鄙视的神情,而在此之前,她只是嘴上说说。“放开我,”她狂怒地说道,“现在你竟然还要伤害我。”我注意到她说的这个“还”字,像是影射我还会干出别的欺侮她的行为,这令我大吃一惊。“放开我……你不感到羞耻吗?……侍者都看着我们呢。”

“你说,你为什么鄙视我?”

“别干蠢事,放开我。”

“你说,你为什么鄙视我?”

“行了。”她使劲地挣脱了手指,把一只酒杯碰落在地上。只听见玻璃摔碎的声音,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并大声说道:“我到车上去等你,你结账吧。”

她出去了,我仍木然地待在原来的地方,颓丧地坐在那儿,不是因为羞耻(确实,正如她所说,那些闲着无事干的侍者一直目不转睛地在那儿看着我们,他们全听到了,都看到了我们发生口角的每一个细节),而是因为她举动的异常。在此之前,她从未以那种口气对我说过话,从未辱骂过我。“还”这个字仍在我的耳边回荡,就像许多要解开的谜中一个新的最烦人的谜似的:我是怎么和什么时候干了伤害她的事,以至于令她那么抱怨呢?我终于叫来了餐厅侍者,付了账,也走出了餐厅。

出了餐厅的门,我发现整天阴晴不定、布满乌云的天终于下起了连绵细雨。那边不远处,在黑暗的空旷地上,我隐约地看到直挺挺地站在汽车旁边的埃米丽亚的身影:刚才我把车门锁上了,她淋着雨等在那儿,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我吭吭哧哧地说道:“对不起,我忘了已经把车门锁上了。”我听着她平静地回答说:“没关系,雨下得不大。”听到这温和的话语,我重又从心底疯了似的燃起一丝与她重归于好的希望:她以如此平静而又亲切的语调说话,怎么能鄙视我呢?我打开车门上了车,她上车后坐在了我身边。我发动了车,突然奇怪地以异常高兴近乎欣喜若狂的声音说道:“那么,埃米丽亚,你想去哪儿?”

她没有转过身,眼睛望着前方回答道:“我不知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发动车子,车子启程了。正如我说过的,现在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潇洒和喜悦的心情;我甚至觉得,要解决我与埃米丽亚之间的关系,得多一点玩笑,少一点认真;多一点轻松愉快,少一点严肃沉闷;多一点宽松,少一点痴情。我不知道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也许是由于绝望,如同喝了度数过高的葡萄酒似的,变得飘飘然。我故意毫不在乎地开玩笑说:“我们随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这么说着时,觉得自己特别滑稽可笑;就像一个四肢残疾的人居然想迈出一个舞步似的可笑。然而,埃米丽亚不说话,我因为自己发现了一股奔涌的泉水而自我陶醉起来,其实我发现的只不过是一股濒于干涸的细流。现在我驱车往阿皮亚大道开去,在前方路灯的照耀下,透过千万条晶莹的雨丝,看到的是两旁时隐时现的柏树,还有那些瓦砾废墟、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和石块拼接的罗马古道。我朝前行驶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强颜欢笑地说道:“让我们忘却一次我们是谁吧,我们权且把自己想象成两个想避开闲人目光的大学生,在寻找一个能做爱的僻静角落。”

这一次她也没说什么,我因她的沉默鼓起了勇气,又驶过一段路程之后,突然停住了车。此时,大雨滂沱,即便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上下不停地来回摆动,也来不及刷除如注的雨水。“我们是两个大学生,”我试探地说道,“我叫马里奥,你叫玛丽亚。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尽管下着大雨……但在汽车里面挺惬意……吻吻我。”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个喝醉酒的人,用手臂搂住她的双肩,竭力想吻她。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仅从餐厅里发生的一切,我就该明白没什么可期盼的了。埃米丽亚开始的时候默默地、近乎彬彬有礼地竭力想挣脱我的拥抱;后来,见我不放过她,并用手捏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扭过来对着我的嘴,她就生硬地推开了我:“你疯啦?……还是你喝多啦?”

“不,我没喝多,”我低声说道,“吻我一下。”

“我想都不想。”她又推开了我,坦诚而又气愤地回答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对你说我鄙视你,对此,你还感到惊异……瞧你自己这副样子……又是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种事之后。”

“可我爱你。”

“我不。”

我忧伤地感到自己很可笑,就像是明白自己已落到既可笑又下不了台的双重尴尬境地似的,但我还不想认输。“无论如何你得吻我一下。”我低声说道,但本来我是很想以一种粗暴的语气像男人似的对她说的。我扑到了她身上。

这一回,她没言语,只是打开了车门,我扑了个空,倒在了空位子上。她早已从车上跳了下去,逃到大路上,尽管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面对着那个空座位,我怔了一下。然后,我自言自语道:“我是个白痴。”随即我也从车子上下来了。

雨下得真大,当我把脚踏在地面上时,就像踩在水坑里似的,水一直没到踝骨。我很恼怒,深感自己的可悲。我愤怒地喊道:“埃米丽亚……你过来……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碰你了。”

她从黑夜中不远的一个地方回答我说:“如果你还没完没了的,我就步行走回罗马去。”

我声音发颤地说道:“你过来,上车,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雨越下越密;雨水从我翻开的衣领灌了进去,后颈窝都给打湿了,我的前额和两边的鬓角都淌着雨水。黑暗中,车灯只照亮跟前的一小段路,路旁有一片古罗马废墟,还有一棵高耸入云的幽黑的柏树;但我怎么望也望不见埃米丽亚。我仍沮丧地喊道:“埃米丽亚……埃米丽亚……”我的声音后来几乎都带哭腔了。

她终于从夜幕中出来,走进了车灯光线之下;她说道:“那么你答应不再碰我啦?”

“是的,我答应你。”

她朝车子走去,坐进了车内,补充说道:“开的什么玩笑……我全身都湿透了……头也淋湿了……明天早上我得去理发店。”

我也默默地上了车,我们立即启程。她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打了几个,有意打得很响,像是让我明白是我让她着了凉。但我没理会她:此时,我像是在梦中开着车子。一场噩梦,在梦中我叫里卡尔多,我有一个叫埃米丽亚的妻子,我爱她,她不爱我,甚至鄙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