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车子依然停在山脚下的小路上。

健次一个人下车,像往常焦虑时一样咬着小指,在附近的草丛踱着步。

这下可如何是好?健次越是琢磨,心中越是一团乱麻。

起初在构思阶段时,他本以为这次计划堪称完美。

拉其他两人入伙时,健次说过“实施绑架需要极其聪明的头脑”,那是他的真心话,并非夸大之词。绑架这种犯罪行为,在本质上有以下三个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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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绑架人质本身的困难

二、藏匿人质的地点和方法的困难

三、赎金领取方法(包括与对方联络的方法)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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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最难的是第三项,即赎金的领取方法。前两项都算是第三项的前提条件。

而在健次看来,仅仅克服了这三项困难还不够,还需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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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释放人质后,保证自身安全

2.防止出现内讧

3.如何使用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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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点亦非常重要。只有保证这六个难题都能顺利解决,这次绑架才有可能是一次完美犯罪。

如此想来,自己原本非常有自信,也已计划好如何实施这次完美犯罪。

但实际情况却是,仅是前提中的前提,同时难度也较低的绑架人质环节,就已让健次等人苦不堪言。

接下来更惨。这情形简直是尚未开始就已宣告结束。人质已经绑来了,接下来却无处可去,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眼下却是事实。三人费尽周折突破了第一道关卡,还没兴奋多久,就必须面对这个局面。

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到最后,克服最大的难关吗?

不,现在考虑这些,也许还为时过早。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才是当务之急。

“这该怎么办?”健次咬着小指喃喃自语,回头向车子望去。

太阳已经西斜,车子停在一片夕阳余晖之中。正义和平太并排坐在车子踏板上。正义将大手伸到口罩下面挖着鼻孔,挖完拿到眼前瞧一瞧,再用手指将鼻屎搓成球弹出去。那模样活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这时候还有心情挖鼻孔玩,这家伙……”

然而,健次并没有发火,心中反而涌起一阵感动。

他们两人似乎坚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雷大哥总有办法搞定。所以,在这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正义还能静下心来悠闲地挖鼻孔。

“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也得找到解决办法。”

但是,究竟该怎么做呢?

健次已经自问自答了不下几百遍。

首先,和歌山是回不去了。这并非盲目听从刀自的建议,而是健次经过斟酌后认为刀自的话有道理。不知为何,此前自己竟没有想到。当然,这也不能算是失误,因为犯罪分子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警方调查的线索,有疏漏实在是无法避免。

其次,藏进山里也行不通,而且没有意义。现在情况有变,不仅是警方,村民们也加强了警戒,不会像往常一样毫无防备。这样一来,他们几乎无法藏身,况且如果只是一味逃跑,绑架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再者,如果现在想转移到大阪等大城市,也是不可能的。他们是在全国范围内被通缉,无论逃到哪里,结果都相差无几。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资金,也没有时间再建立新的“根据地”。

那么,投靠以前的同伙呢?健次一开始就否定了这条路。对他来说,这么做还不如死掉算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金凤凰,怎能拱手送到那帮土狗嘴边?

“现在是四面楚歌,没地方可躲了。”

健次把地上的一颗石子一脚踢飞。

“既没地方可躲,又没人可投靠。”

他又踢开一颗石子。这次的石子较大一些,顶得他脚尖隐隐作痛。就在这一瞬间,健次心中闪过一个妙计。

但这个计策,也可能仅仅是异想天开……

健次把二人喊来,将计策说了一通。

两人听罢,表情像是吃了一百记耳光一般。

“但是大哥,”两人异口同声说道,“这么干能行吗?”

健次毅然回答:“行,怎么不行了?事在人为。这种时候不能打退堂鼓。打起精神来,都给我强硬点。跟我来。”

健次大摇大摆上了车,一屁股坐到刀自旁边。平太和正义坐到前排,表情十分紧张。

刀自依然保持着刚才端正的坐姿。令三人佩服的是,她一个人在车上待了一段时间,却完全没有拿掉过眼罩的迹象。既然当了人质,就要相应地遵守本分,这或许是刀自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风骨。

……很好。这样我们也省得麻烦。

健次心想。他舔舔嘴唇,语气严肃地说道:

“老太太,我们马上出发。不过我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刀自将脸转向健次。

“你发过誓要绝对服从我们的命令,应该没忘记吧?”

“是啊。”刀自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确定吧?”

“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作为柳川家当家的,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会说话不算数。”

刀自的回答语气平和,但透着沉稳与坚定。

健次望向平太和正义,两人都用力点了点头。健次又舔了舔嘴唇,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好,我命令你,给我们推荐一个你的熟人的住处,来供我们藏身。”

这就是健次的“妙计”。既然旧关系指望不上,那就从新关系上想办法。他意识到,现在落入他们手中的刀自,比任何人的人脉都要更广。

健次深知,绑匪让人质提供藏身之处,固然有违常理,但他们现在无处可逃,所谓常理早已抛诸脑后。毕竟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健次已抱定必死的决心,车内的空气顿时如绷紧的钢丝一般紧张。

刀自没有立即回答,隔着泳镜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微微侧头的样子表明,她陷入了沉思。

“其实,”健次接着说道,“刚才雨也说了,我们在和歌山租了房子。经你分析,我们也觉得回去很危险。实话跟你讲,我们现在找不到其他去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必遮遮掩掩,所以也请你一定要出个主意。怎么样,想到哪里合适了吗?”

在三人期盼的目光中,刀自仍然在沉思。

明知这个问题难以轻易回答,但三人脸上还是浮现出急不可耐的神色。

此时如果刀自回答“没有”,那一切就完了。他们只能开着车到处乱跑,汽油用尽后就躲进深山里。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在警方搜山时被逮捕,然后被怒气冲天的警察和村民打得半死……三人的脑海中尽是此类凄惨场景。而且目前来看,这十有八九,不,是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概率会变成现实。

……这令人焦躁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正当健次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泳镜下的小嘴缓缓动了起来。

“嗯……地方倒不是没有。”

刀自的声音纤细得如同自言自语,三个人全都竖起耳朵,唯恐听不到。

“你想到了吗?”“真的吗,老太太?”正义和平太同时激动得发出怪叫。唯独健次强忍住了叫出声来的冲动。

“是吗,”健次故作镇定地说道,“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嘛,”刀自语气非常谨慎,“这个人在我家做过多年的女佣……我觉得她家合适。不过……”

“不过怎么样?”

“雷先生,”刀自把脸转向健次,“如果我带你们去,你们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躲在她家里。”

“那房主怎么办?”

“这个……那没办法,只能让她跟你做伴了。虽然她不是人质,但她必须按我们说的做。”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什么?”

刀自矮小的身躯,似乎瞬间变得高大起来。她展现出此前在树林中保护少女时的慑人气势,声音也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我说雷先生,”刀自发话道,“我是人质,所以听从你的命令。虽然如此,但你没有资格让第三者卷进来,你也没有权力强制别人对你唯命是从。对不对?”

“那……那你觉得怎么办好?”

“我可以带你们去她家,也可以商量让你们藏在那里。但是,你的权力仅限于针对我一个人,你对她家的人可没有任何权力。你既不能限制她的自由,也不能对她发号施令。不仅如此,她是主,你们是客,是去给人家添麻烦的,所以家里面各种事务,都得听人家的吩咐。这些你能保证吗?”

“这……这当然不行!”健次的声音已近乎嚎叫。

“我们可是绑匪。我们住的地方,人们如果能来去自由,那还得了?而且,你说那个人以前是你的女佣,那我们恐怕今天晚上就要被逮起来了。”

“那如果我保证不会呢?”

“即便你敢保证,但一到明天,绑架的事也会在电视、广播、报纸上宣传得铺天盖地。只要她不是白痴或者傻瓜,就不可能不怀疑……啊,等下,她不会真的是‘这个’吧?”

“我看不见你的手势。你是说她有智力障碍吗?不,她很正常。”

“那我们就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能坐视不管?你这个要求,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刀自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雷先生。之前放走那个女孩的时候,你也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保证,你放走她,至少在时间上不会有损失。你看没错吧?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如果我当时是骗你们,你们可没法这样悠闲自在。”

“那个孩子在场的时间很短。如果是跟人一起生活两三天,可就大大不同了。”

“我说雷先生,你看我像是那种喜欢骗人、信口开河的人吗?”

三人无法回答。

“我不允许你们限制她的自由,是因为我确信,这样对你们绝不会有坏处。我的这个老女佣,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说得极端点,如果我说今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那她会认为,是从东边冒出来的太阳自己搞错了。所以,我只要说明我并没有被绑架,你们也不是什么绑匪,报纸和广播统统都搞错了,她就一定会相信我。正是因为她是这种人,我才会带你们去。但你们得保证,绝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嗯……”

“你信不过我吗?”刀自的嘴边又露出了微笑。

“信不信是你们的自由,反正不是我急着要去。如果不去,正好省得给阿椋添麻烦。啊,阿椋是她的名字。咱们得先说好,我不知你们是否确实无处可去,所以可以先到她那里看看。但如果你们打算暂且答应,到时见机行事,一旦出现什么不对的苗头,我就立刻咬舌自尽。你们可要记得。

“我也真是的,上了年纪说话还这么蛮横。”刀自的表情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慈祥。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之前你们答应我的要求,放了那个孩子,所以我也答应绝对服从你们。而这次,我按照你们的期望提供住处,也希望你们能答应绝对不对屋主动手这个条件。仅此而已。怎么样,能答应吗?”

三人依旧沉默。

“怎么,还在犹豫吗?”刀自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三个不认识阿椋,也不怪你们。来,你们把手伸出来。”

“嗯?”

三人疑惑不解,面面相觑,还是不由自主地怯怯伸出手来。

刀自伸出小手,一只握住健次,另一只交给正义和平太,轻轻说道:“你们听好,我绝不会背叛你们。希望你们也能信任我。就这么简单。”

健次望向自己掌中刀自的手。她的手瘦小而布满皱纹,皮肤薄得如同一张纸,让人担心稍微用力一捏就会裂开。但她的手非常温暖,让健次察觉到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冰冷。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股暖意透过皮肤渗透到身体里。

他看向正义和平太。两人正用四只手掌托着刀自的手,有些茫然失措。

三人视线相交,正义和平太的眼神传递出相同的信息。

健次点点头,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刀自的手上。

“好的,老太太。我们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