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再次回到之前的房间,法水立即命人把真斋找来。不一会儿,双脚残疾的老人坐着轮椅进来了,起先的骄傲和盛气早已因为之前的打击而消失无踪,他面带土色,有些浮肿,这般憔悴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位年迈的史学家手指带着神经质的颤动,神情略显忧郁。看得出来他很畏惧眼前的再次问讯。

法水似乎忘了自己曾对他进行过残酷的生理拷问,在表示简单的关切之意后说道:“田乡先生,其实,我对这里很早之前的一件事特别在意,就是包括这次遇害的丹尼伯格夫人在内的那四位外国人的事情。为何算哲博士要把他们从小抚养到大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这座黑死馆也就不会被人们视作鬼宅了吧!”

真斋似乎松了一口气,表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直率,开始讲述:“或许你也知道一些,在那四人还是未断奶的婴儿时,就被算哲先生的朋友从各自的出生地送到日本。后来这四十多年里,他们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接受很好的教育。从表面上看,他们过着如同宫廷贵族般豪华的生活,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被囚禁于高墙之中的华丽监牢里,就如同《海姆斯克林格勒》[88] 中,迪奥里岱尔大主教的那位管家一样。那是个查耶克斯的老人,他因为租税制度需要偿清债务而不得不终生为仆。那四个外国人也是如此,终生不允许离开这座宅邸。而且,一旦形成习惯,那实在非常可怕,长此以往,他们对与人接触的讨厌程度愈发强烈,就算在一年一度的演奏会上,面对应邀前来的乐评家们,他们也最多只是在台上行注目礼,演奏结束便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从婴儿时期就被带来这里,而且必须一直生活在牢笼里,恐怕已成为一个故事或者一些记录,真正的秘密已跟随算哲先生一起进入坟墓里。”

“啊,就像罗耶布……”法水发出一声玩笑般的叹息,“你刚才的说法,似乎把他们远离人群的习性当作一种趋向性转变。不过,那也许只是一种单位性的悲剧吧!”

“单位?当然了,他们既然组成四重奏乐团,就应该是一个集体。”

真斋并不清楚法水所说的话实际上暗藏深意,接着说:“对了,你应该有机会见到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严格遵循着禁欲主义,冷酷又傲慢,造就了一心寻觅真正孤独的个性。他们几个平时也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虽然年少时期的接触比较多,但也没有恋爱之类的事情发生,可能因为彼此之间都没有想要亲近的想法吧!也就是说,不管是他们四个之间,还是同我们这些异国之人之间,都没有发生过所谓的感情联系。如果说相比之下那四人与谁更亲近的话,那必定是算哲先生无疑了。”

“是吗?他们和博士……”法水略感意外,随即呼出一口如丝带般的烟雾,“引用波德莱尔的话,他们的关系是所谓的‘我所怀念的魔鬼别西卜’吧?”

“没错,的确是‘我颂赞您’。”真斋稍有迟疑,也还是做出完美的回答。

“但是,在某些情况下……”法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奢华者与奉承者相互排挤’。”

他突然停住,没有继续引用波普的诗作《劫发记》,而是改为《贡扎果谋杀案》(《哈姆雷特》的剧中剧)里的台词:“不管怎样,都是你午夜摘下的臭草!”

“应该不是,”真斋摇头,“我觉得肯定是‘魔女的诅咒令其三度凋零,被毒气浸染’。”

真斋的声音异常高亢,已经听不出韵律感。

不知什么原因,法水把他的话重复了一次,真斋的脸色却变得惨白。

法水接着说:“对了,田乡先生,或许是我胡思乱想,我总觉得这桩事件里存在着‘所以上天之门被关闭’的可能性。”

这是弥尔顿的《失乐园》里放逐路西法的名句,法水在其中加入了“门”这个字。

“的确如此,”真斋态度平淡却略显僵硬地回道,“‘没有暗门,也没有暗藏的盖子或梯子,确实不能重新开启’。”

“哈哈哈……不,可能‘在异常幻想中,男人自信能怀孕生子’呢。”法水突然大声笑出来,这让原本阴森紧张的空气变得轻松不少。

真斋的语气也随之轻快:“法水先生,我却认为那是‘女人以为自己是翻转的瓶子,大叫三次找寻栓塞’。”

这样奇特的问答,让旁边的那两个人一时哑然。

熊城郁闷地看着法水,进行工作上的程序式提问:“但是我们想知道的是遗产分配的实际状况。”

“不巧的是,这件事目前还没有结果,”真斋的语气有些沉郁,“这也可以说是本馆笼罩着的阴影。算哲先生大概在死亡前的两周就写好了遗嘱,妥善放置于大保险箱内。他将钥匙与密码表交由津多子夫人的丈夫—— 押钟童吉博士保管。算哲先生好像提出了某种条件,所以才会出现遗嘱至今未开封的情形。虽然我是遗产管理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也无能为力。”

“那么,哪些人能分配到遗产?”

“据我所知,旗太郎加上归化入籍的那四位外国人,一共五人能获得遗产。但我也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遗嘱的内容,因为谁都没有泄露过一个字。”

“真令人吃惊!”检察官放下正在记录的笔,“亲人里面竟然只有旗太郎一人得到遗产,其他亲人会怎么想?这其中是否有感情不和之类的因素?”

“就是因为只有旗太郎一人才惹人注目。我们都知道,津多子夫人最受算哲先生宠爱。而且,那四个人恐怕也没想过自己能在遗产名单里面,获得这意外的权益。特别是雷维斯先生,他当时还惊叹地说:‘这是在做梦吧。’”

“田乡先生,这样看来,我们必须尽快把押钟博士请过来了。”法水沉着地开口,“这样才能了解算哲博士的具体精神状态。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请你叫旗太郎到这里来。”

真斋离开后,法水对检察官说:“有工作需要你做了。首先,你签一张对押钟博士的传讯令,接着向预审推事申请搜索令。现在,唯一能消除我们的偏见的方法就是把遗嘱开封,但必须要得到押钟博士的允许。”

“对了,刚才你和真斋的对话……”熊城直率地插嘴,“那又是跟什么奇怪主义有关的东西吗?”

“不,那不一定非得是循环论性质的产物。反正如果不是我的判断严重出错,那就说明荣格[89] 或闵斯特伯格是大浑蛋。”法水含糊地一语带过。

此时,有口哨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声音停止后,房门被打开,旗太郎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神情却非常成熟,也看不到常人在成年之前残存的一点童真,只是他眼神中夹杂的不安与窄小的额头,破坏了整体的匀称感。

法水诚恳地请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我认为斯特拉文斯基[90] 的作品中,《彼得洛希卡》[91] 是最完美的一部分,可以称为恐怖的原罪理论。因为,即使是玩偶,也有等待着它的坟墓。”

听到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旗太郎瘦弱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他的脸也更加苍白,神经质地咽着口水。

法水继续说:“可是尽管你吹出了《奶妈之舞》的部分,德蕾丝玩偶也不会自行做出动作。而且我们知道,昨夜十一点,你与纸谷伸子先去了丹尼伯格夫人那里,再回到自己的卧室。”

“那么,你想问什么?”旗太郎已经完全过了变声期,他带着一点抗拒的意味问道。

“控制你们的人,也就是算哲博士,他的意志是什么?”

“啊,如果是这件事……”旗太郎带着自嘲的激动,“我非常感激他让我从小学习音乐,不然我早就发疯了。无时无刻都是在疲惫、忐忑、猜忌、颓废中度过,同穿着古代能剧服装的人生活在一起,这种几乎压死一个人的痛苦,还有谁能忍受其中的郁闷?事实上。父亲还仔细教过我养生之法,为的就是让我留下人间凄苦的记录吧。”

“你是说,那四人的归化入籍夺走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很有可能是那样的,”旗太郎似乎有所保留,“不过,我其实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因为这意志里并不包括葛蕾蒂·丹尼伯格在内的那四个人。对了,你知道安妮女王时代的警句吗?‘如果陪审团参加主教的晚宴,就表示有一位罪犯被处以绞刑。’我父亲就如同主教那样的人,连灵魂深处都充斥着秘密与谋略,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旗太郎先生,这跟这座黑死馆的弊病不无关系,终有一天会被除去,但博士的精神影响却并不会因此消失。”

法水似乎想劝说对方不要妄想,然后又换成事务性的问讯:“博士提到归化入籍的事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自杀前两个星期。当时他已经写好遗嘱,并把跟我有关的那部分念给我听。”

旗太郎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不安地说:“法水先生,只是我不能将这部分内容告诉你,因为如果说出来,也就意味着我将失去这些遗产。那四人也是这种情况,都只知道跟自己有关的那部分的内容。”

“不会的,”法水安慰似的温柔地说,“一般情况下,日本的民法在这方面很宽容。”

“那也不行!”旗太郎脸色苍白,表示拒绝,“我非常惧怕父亲的眼神。那位如同梅菲斯特一样的人,绝对会留下某些不为人知的、阴险的制裁方法。我觉得,葛蕾蒂被杀,肯定是因为她在这方面犯下了某个错误。”

“那么,这可以算是一种报应?”熊城严肃地问。

“是的。所以你们可以理解我为何无法说出口了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失去财产,我就没法生活了。”

旗太郎说完,站起身,用十根提琴演奏者特有的纤细手指撑在桌子边缘,语气变得十分激动,他大声叫道:“你们不要再问我了!就算有什么,我也不会再回答。请你们记住,这座宅邸里的人都认为德蕾丝是恶灵,但我认为真正的恶灵就是我父亲。不,他应该还在馆内的某处活着!”

旗太郎极为简略地讲述了遗嘱的事情,并且和镇子一样,指出黑死馆里的人特别的病态心理。他说完这段话以后,怅然地点头示意,转身向门口走去。

然而,有种异样的东西在等待着他——当他走到门口的位置,不知为何,突然像被钉住般呆愣在原地,无法往前一步。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非常纷乱的感情,并且表现在他的动作上。他左手扶在门把手上,右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盯着前方。很明显,他忌惮着房门另一端的什么东西。

少顷,旗太郎怒容满面,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同时发出抽搐般的声音:“克利瓦夫夫人,你……”

在他开口的同时房门被拉开,门两侧站了两名仆人,欧莉卡·克利瓦夫夫人傲然地站在中间。她身穿类似西洋击剑服的黄色貂皮高领上衣,身披天鹅绒斗篷,右手拄着雕刻了盲眼奥立安与奥立瓦雷斯伯公爵[92] 家徽的气派权杖。

黑与黄的衬托令她的红色头发更加刺眼,仿佛全身包裹着火焰般的激情。她的头发在耳尖与头部分开超过四十五度,呈现出尖锐的造型,显示了她极端强烈的个性。她额头的发际线后退,眉弓高耸,灰色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犀利的目光仿佛暴露了眼底的神经,两颊在颧骨以下形成断崖状,使她的脸部整体棱角分明,鼻梁笔直而下垂,甚至比鼻翼更长,让人觉得她心机很深。

旗太郎在与她擦身而过时,回头说道:“欧莉卡小姐,请放心,一切都跟你所听见的一样。”

“我知道,”克利瓦夫夫人傲慢地点点头,“旗太郎先生,如果先被传唤的是我们,你的举动一定也会和我们一样。”

克利瓦夫夫人所说的“我们”,听起来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随即就表明了原因。

站在门边的不止她一人,后面还有嘉莉包妲·赛雷那夫人和奥托卡尔·雷维斯。赛雷那夫人手里牵着一只毛色漂亮的圣伯纳犬。她在身材和容貌上与克利瓦夫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镶着绳结装饰的上衣搭配暗绿色裙子,白色披肩长至手肘,头上是奥古斯都时期修女戴的纯白头巾。无论谁见到她那副优雅的姿态,决不会把她与南意大利布林迪西市这个她的出生地联系起来,那里被龙勃罗梭[93] 称为“激情犯罪城市”。最后面是雷维斯,他身材高大,穿着长礼服和灰色长裤,披着翼形领巾。与刚才在礼拜堂远观时不同,眼前的他给人的感觉倒像是长久压抑着内心、拥有忧郁容貌的中年绅士。

这三人仿佛组成了参加圣餐仪式的队伍,慢悠悠地走进室内。这幅画面若配上旗帜飘扬下的长管喇叭和定音鼓的声音,加上仪仗官严肃的宣告声,俨然就是十八世纪符腾堡或克恩顿一带的宫廷生活缩影。然而,可以这样说,从他们后面跟随的仆人数量,可以体会到他们的病态恐惧。并且刚才旗太郎与他们之间的阴郁暗斗还历历在目,令人不由得怀疑犯罪动机的暗流可能还隐藏在其中。但是,重要的是,这样的三个人在起初调查取证时,毫无犯罪嫌疑。

克利瓦夫夫人走到法水面前,使用权杖尖敲打着桌面,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请你协助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请先坐下吧。”法水略显踌躇,却绝非因为那命令般的语气,而是远看跟霍拜恩的《玛格莉特·怀雅特[94] 画像》神似的克利瓦夫夫人,近看时却发现她满脸都是像得过天花般的丑陋雀斑。

“说实话,我们希望你们烧毁德蕾丝。”克利瓦夫夫人语气坚定地说。

熊城吃惊地高声喊道:“什么!你们就为一具玩偶而来?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只是一具玩偶的话,就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是……我们必须自保,那就只能破坏凶手的偶像了。你们读过雷文斯吉姆的《迷信与刑事法典》吗?”

“你是指约瑟贝·阿尔查(注)?”思考中的法水忽然开口问道。

(注)约瑟贝·阿尔查是从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开始记载的偶像信仰犯罪事件中的人物,他与罗马人马克尼吉奥并称,是历史上著名的阴阳人。约瑟贝·阿尔查拥有男女两座雕像,经常在变成男人时祭拜女雕像,变成女人时祭拜男雕像。后来因欺诈、盗窃与斗争等行为导致男雕像被毁,而生理上奇妙的双重人格也同时消失。

“对!”克利瓦夫夫人点头,在另外两人也坐下之后接着说,“为了防止死亡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我希望至少可以从心理上减弱凶手的行动能力。我们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了。”

赛雷那夫人怯怯地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略带哀怨地说:“这已经不是谈论崇拜心理的时候了,因为那具玩偶在凶手心里几乎与龚特尔国王的英雄[95] 同样强大。如果凶手要继续犯案,那他一定还会用阴险的谋略作为伪装,继续让那个挡在前面的人露面。我们和易介、伸子不同,毫无防御之力。这次玩偶被逮住,只能算凶手偶然失手,他还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没错,这桩惨剧要等到我们三人流血才会落幕。”雷维斯发肿的眼睛微微颤动,语气十分忧伤,“某些戒律制约了我们的行动,所以我们终究逃不过这座宅邸的灾祸。”

“那些戒律的内容是什么?”检察官趁机追问。

克利瓦夫夫人迅速打断检察官的话:“不,我们不能说。讨论这种事情是毫无意义的,不如……”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突然悲鸣着喊出杨[96] 的诗句:“啊!现在的我们,‘身陷黑暗的地狱,挣扎在火焰的海洋’。但是,你们却为何只是好奇地等待新的悲剧?”

法水轮番望着这三人,过了一会儿,换了一次双腿的交叠姿势,略带恶意地微笑着,说出了疯狂的话语:“没错,是‘一直持续,没有终点’。已经故去的算哲博士就是这残酷的永恒刑罚的实施者。旗太郎说的话你们大概也听到了吧?被尊称为父亲的博士,带着喜悦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你们的一切。”

“什么,父亲他……”赛雷那夫人的目光转向法水。

“是的!因为‘我用垂下的十字架,穿过罪与罚的深度’。”法水傲然地吟诵着惠蒂尔[97] 的名言。

“不,‘然而未知的深渊哪里是十字架能够测的深度’呢!”克利瓦夫夫人冷言冷语,然而冷酷的表情却开始颤抖,“所以,‘那个男人不久后肯定会死亡’[98] 。在易介与伸子这两桩事件中,你们的无能为力已经得到了展示。”

“没错!”法水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却带着挑衅的意味,“不过无论是谁,都没法估计自己能活多久。我反而认为‘昨夜,泰然自若的隐藏者已经感受到不可思议’。”

“那么,那个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我从没听过那样的诗句。”

雷维斯胆怯地问。

法水狡黠一笑,说道:“雷维斯先生,那就是‘心如夜般漆黑,手脚利落使药生效’,而那个地点‘恰好无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鬼魂,其实是在揭穿故弄玄虚的棘手阴谋。法水用这种巧妙的诵读方式让气氛更加诡异,使人身体僵硬、血液凝结。

克利瓦夫夫人放下一直玩弄着都铎玫瑰[99] (六瓣玫瑰)胸针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注视着法水。但是这样的沉默却莫名孕育着一丝危机,众人听着窗外暴风雪清晰的狂啸声,陷入更深的凄怆。

法水终于开口:“原文是‘正午时分,燃烧的原野火花散落’。但是在正午的光明中无法看见那个世界,只有在夜晚的黑暗中才可以看见,很不可思议吧。”

“在黑暗中才能看见?”雷维斯似乎忘了戒备。

法水并没有回答,而是把头转向克利瓦夫夫人,说道:“那么,你知道这段诗文出自谁的作品吗?”

“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的回答有些生硬。

赛雷那夫人似乎毫不在意法水可怕的暗示,平静地开口说道:“应该是出自哥斯塔夫·霍凯的《白桦森林》吧。”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吐着烟圈,脸上泛现出奇妙的笑容,带着一丝恶意说道:“对,的确是《白桦森林》。昨夜,凶手在这个房间前面的走廊,应该见到了那片白桦森林。不过,‘他并非做梦,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那男人如亲人一样再次回到死人的房间’?”克利瓦夫夫人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说出一句雷瑙[100] 的《秋之心》中的名言。

“不是滑行,而是莫名其妙地跌跌撞撞,哈哈哈!”法水发出一阵爆笑,侧过头看向雷维斯,“对了!雷维斯先生,在那之前应该是‘悲伤的旅人找到伴侣’吧。”

“这一点你明明早就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站起来,暴躁地挥舞着权杖,大声叫着,“所以才要你们烧毁那位‘伴侣’!”

然而,法水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火红的烟头,用沉默暗示自己不同意。旁边的检察官与熊城似乎感受到法水的情绪,不知他的思绪何时才能停止上升,然后在此处堆积到顶点。可法水仍在努力,想要在这桩精神剧目上寻求悲怆的起点。

终于,法水打破沉默,挑衅地说:“但是,克利瓦夫夫人,我认为这场疯狂的戏剧不会以烧毁玩偶而结束。老实说,我认为还有一具被暗中操控的玩偶,当然采用的是更为阴险隐蔽的手段。虽然据我所知,位于布拉格的世界戏偶联盟,最近并没有演出过《浮士德》。”

“浮士德?啊!你指的是葛蕾蒂小姐死前在那张纸片上写的字吧?”雷维斯大声地说。

“没错。第一场是水精(Undine),第二场是风精(Sylphe)。在表演完惊人的奇迹之后,那可怜的风精现在也消失无踪,而且凶手还变成了Sylphus,是男性。雷维斯先生,你知道风精是谁吗?”

“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够了,不要再调侃我了!”雷维斯有一种沮丧般的狼狈。

原本傲慢至极的克利瓦夫夫人却一脸惶恐,可能因为过于激动,她的声音像另外一个人:“法水先生,我的确看到了那个男人。昨夜我房间里出现的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风精(Sylphus)。”

“风精?”熊城脸上不悦的表情顿时僵硬,“可是,房门应该是锁上的吧?”

“当然,但它却不可思议地被打开了。当时有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昏暗的房门前。”

克利瓦夫夫人突然变得有些口吃,声音也不自觉发生了变化,她接着叙述:“我大概十一点回到卧室,确实清楚地记得锁上了房门。小睡一会儿后醒了过来,想看看时间,却感觉睡衣的前襟好像被什么扯住,头发也是,整颗头都没法动弹。我平时睡觉都习惯散着头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绑住了。一阵麻痹的感觉从背脊传到头顶,我没法出声,身体更无法移动。就在这时,我感到从背后吹来一阵冷风,有一种轻微的滑动的脚步声经过我身边,往我睡衣下摆的方向渐渐走去。就在脚步声到门口时,那个男人进入我的视野—— 他回头了!”

“他是谁?”检察官着急地问,似乎自己也快窒息了。

“我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失望地叹息,“光线照不到房间门口,只能从轮廓大致推断,他的身高大概五尺四五寸,身材瘦削,而且有种特别瘦弱的感觉,但是,眼睛……”

她所形容的样貌尽管不太清晰,却让人不由得想到旗太郎。

“眼睛怎么样?”熊城总是习惯性地打岔。

克利瓦夫夫人的态度又恢复之前的傲慢,回头看向熊城,不无讽刺地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甲状腺功能亢奋症患者的眼睛。我也不是很确定,他可能戴着小型眼镜。”

她像是在努力回忆,接着说:“不管怎样,我希望大家能用第六感之类的神经来理解我说的话。我还要说明一点,那双眼睛发出的光芒犹如珍珠一般。等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轻微的脚步声向左边逐渐远离后,我才感觉似乎重新活了过来,头发也恢复松开的状态,头也可以自由活动了。我看了时间,当时是十二点半。我再次锁紧房门,并将门把手与绳子连接,固定到衣柜上,但是我却再也没法入眠。等到天亮,我仔细查看房间,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敢肯定那男人就是操纵傀儡玩偶的人!他因为我突然醒过来而不敢行动了,真是狡猾又怯懦。”

克利瓦夫夫人得出的结论虽然疑点很大,但她呢喃般平静的讲述却让身旁的两人似乎经历了一场噩梦。赛雷那夫人和雷维斯的双手都紧紧交握着,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表情,似乎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法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弹落堆积的烟灰,对赛雷那夫人说道:“赛雷那夫人,我们稍后再讨论那位流浪者的来历。你知道葛符列说过的这段内容吗?‘谁能够妨碍我即刻与恶魔合体……’”

下面那句“可是,那把短剑……”才念到一半,赛雷那夫人似乎随即陷入混乱,一开口的音节就失掉了诗文的韵律。

“‘那把短剑的印记使我的身体战栗不止。’你问这个是什么原因呢?”她的情绪激动,浑身颤抖着大叫,“你们寻找的正是这个吧?你们不可能知道那男人是谁,绝对不可能!”

法水将香烟咬在双唇之间,带着残忍的微笑望着她说:“我不是为了让你暗中批判。风精出演的默片,其实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往何处栖息?黯然的回响’。”

他这次引用了德梅尔[101] 的《沼泽之上》里的话,眼睛仍然注视着赛雷那夫人的脸。

“啊……”克利瓦夫夫人感到莫名的畏怯,“你应该知道伸子弹错的事,她把早上的赞美诗反复弹了两次。今天早上她弹过一遍大卫诗篇的第九十一篇赞美诗,正午的镇魂曲之后,她应该弹奏第一百四十八篇的‘火与冰雹,雪与浓雾,成就命运的暴风’。”

“不,我指的是发生在礼拜堂内部的事。”法水冷冷地说,“我想知道,当时‘蔷薇的确存在,周围的鸟啼声消失’。”

“你是说燃烧蔷薇乳香吗?”雷维斯语气中带着莫名的不安,他用试探性的眼神望着法水,“那是欧莉卡小姐在弹奏后半段很久之后,暂时停住演奏时点燃的。请你别再说这些奇怪的暗语了!我们只是请教你如何处置玩偶而已。”

“那么请让我考虑一下,明天给出答复。”法水坚定地回答,“总的来说,我认为它是一种机械物,拥有身体的自由。出于保护的立场,你们想要动那位魔法博士任何一根毫毛的想法,是无法实现的。”

听完法水的话,克利瓦夫夫人立即催促另外两人起身。她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愤慨之情,俯视着法水,语气悲痛地说:“你们所考虑的只是虐杀事件的具体数字。最终,我们跟阿尔比教徒(注一)或威特里洋卡郡的居民(注二)有着同样的命运。不过,如果有对策……如果我们能找出来的话,我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注一)阿尔比教徒:起源于南法阿尔比的一种新兴宗教,受摩尼教影响,否定新约《圣经》的全部。在一二〇九年至一二二九年之间,响应法王英诺森三世的新十字军,死亡了将近四十七万人。

(注二)威特里洋卡郡居民:一八七八年,俄属阿斯特拉罕黑死病肆虐,俄国派炮兵封锁了威特里洋卡郡,发射空包弹威胁想逃生的居民。他们最后几乎全部死于黑死病。

“哎,不用客气,”法水也随即反击道,“克利瓦夫夫人,我记得圣阿姆洛西奥曾说过,死亡对于恶人是有利的。”

系着狗链被遗忘在主人身后的圣伯纳犬发出低声悲鸣,朝赛雷那夫人追去。

不一会儿,一位便衣刑警与离去的那三人擦肩而过,进入房间。他已完成对庭院的勘察,将报告交给法水后说道:“刺穿盔甲的短刀只有那一把。还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把它交给了警视厅的乙骨医师。”

法水接着又吩咐他去拍摄尖塔那里的十二宫华丽的圆窗。

熊城困惑地发出叹息:“唉,重点还是房门和门锁吗?凶手到底是诅咒者还是锁匠?约翰·德恩博士的隐形门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吧!”

“真是意外!”法水讽刺地笑了,“那样没有技巧的东西毫无创意可言。当然,如果发生在这座宅邸的范围之外,是有理由惊讶和怀疑的。刚才在图书室内,你也见识过那些犯罪学的精彩书目了,换句话说,那扇门没有锁上的技巧才算得上这里的一部分精神生活。你回警视厅后查看克罗斯的资料(注)就会理解了。”

(注)法水所说的,应该是克罗斯的《预审推事要览》中罪犯职业习性那一章节,引用了阿贝特的《犯罪的秘密》中的一个例子。以前曾是仆人的一位鞋模工,潜入某银行家的某个房间,为了使该房间与卧室之间的房门不会锁上,事先在锁孔中插入经过特殊加工的棱柱状木片,造成银行家在睡觉前以为房门已上锁的错觉,使犯罪计划成功实施。

法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把这样的事看作理所当然因而放弃追究,实在不是他平时的个性。熟悉他的那两个人,对此也感到惊愕。但也许是因为他从图书室中推测出这桩神秘事件有多么深奥。

检察官忍不住再次批判法水的问讯态度:“尽管我不是雷维斯,可是我也希望你是纯粹的行动派,最好别再搞那些文艺诗人般的一唱一和,还是好好研究一下克利瓦夫夫人所说的旗太郎幽灵一事吧。”

“开什么玩笑!”法水故意做出小丑般的滑稽动作,一直累积在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我对心理表现的摸索剧目已经结束,那只是为了找到与历史的关联之处。我真正要面对的是闵斯特伯格那个大浑蛋,并不是那三个人。”

这时,乙骨耕安进入了房间,他是警视厅的鉴识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