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特兰奇身穿短裤和淡黄色羊毛衫,正往前探身看着网球场上的两名选手。这是圣卢锦标赛的男子单打半决赛,内维尔迎战被视为网球界新星的年轻的梅里克。他的卓越才华无可否认——他的某些发球根本让人无法招架——不过偶尔当年长选手的经验和球艺占了上风的时候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比赛到了最后一盘,比分是三比三平。

特德·拉蒂默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凯身边的座位上,以一种慵懒的讽刺口吻评论道:

“忠实的妻子看着她的丈夫披荆斩棘,奋勇争先啊!”

凯吓了一跳。

“你可吓着我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总是伴你左右。这下你不就知道啦。”

特德·拉蒂默二十五岁,长相非常帅气——尽管那些抱有反感的老人家会对他说上一句:

“一股子外国佬味儿!”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漂亮的棕色,同时还是个舞场高手。

他乌黑的眼睛特别能传情达意,他还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演员般的自信。凯从十五岁起就认识他了。他们一起在朱安雷宾[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抹防晒油晒太阳,一起跳舞,一起打网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而且还是盟友。

年轻的梅里克正在从左发球区发球。内维尔的回球十分刁钻,漂亮的一击直接打到了死角。

“内维尔的反手很棒,”特德说,“比他的正手强。梅里克的弱点就在反手,而内维尔知道这点。他会尽可能地攻击他的反手。”

这一局结束了。“四比三——斯特兰奇领先。”

下一局由他发球。年轻的梅里克击球不着边际,出界了。

“五比三。”

“内维尔打得不错。”拉蒂默说。

而接下来那个小伙子提起了精神。他开始打得小心谨慎,击球的速度也变化多端起来。

“他还挺有脑子的,”特德·拉蒂默说,“而且步法一流。这下子该有场恶战了。”

渐渐地,小伙子把比分追成了五比五平。然后他们又打成了七平,最终梅里克以九比七赢得了比赛。

内维尔来到网前,遗憾地摇摇头,微笑着和对方握了握手。

“年轻就是不一样啊,”特德·拉蒂默说,“十九岁对三十三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凯,为什么内维尔从来都没能真正成为冠军级别的选手。因为他实在是太不在意输赢了。”

“胡说八道。”

“真的。内维尔可一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球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输掉比赛而发脾气。”

“当然没有,”凯说,“大家都不会啊。”

“这可不对,他们真的会发脾气。我们都见过。网球明星们会放任自己的紧张情绪流露出来——他们也会斤斤计较,每球必争。不过老内维尔嘛——他总是做好了微笑着输球的准备,谁厉害就让谁赢。老天爷,我是有多讨厌这种公学精神啊!谢天谢地我从来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凯转过头来。

“你这话也太刻毒了吧?”

“不错!”

“我希望你就算不喜欢内维尔也别这么露骨。”“我凭什么要喜欢他?他抢了我的姑娘。”

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我不是你的姑娘。现实情况不允许。”

“可不是嘛。就连咱俩之间那点儿尽人皆知的事儿都一笔勾销啦。”“闭嘴吧。我是爱上了内维尔才嫁给他的。”

“而他可是个大好人——大家都这么说!”

“你这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吗?”

她一边问一边转过头来。他冲她微微一笑——她随即也以微笑回应。

“夏天过得怎么样啊,凯?”

“马马虎虎吧。美好的游艇之旅。但这些网球比赛让我有点儿厌烦了。”

“这个比赛还要打多久?再有一个月?”

“是的。然后在九月份我们要去海鸥角待两周。”

“我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特德说,“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这将是一次让人愉快的聚会!”凯说,“有内维尔和我,有内维尔的前妻,还有个回国度假的马来亚种植园主。”

“听起来还真够热闹的!”

“当然,还有那个土里土气的远房亲戚。累死累活地围着那个招人讨厌的老太太转——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捞不着什么,因为钱最终得归我和内维尔。”

“或许,”特德说,“她并不知道这些?”

“那可就有意思了。”凯说。

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手里正在摆弄的网球拍,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突然之间她倒吸了一口气。

“噢,特德!”

“怎么了,宝贝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觉得不寒而栗。我会有点儿害怕,感觉怪怪的。”

“这听起来可不像你啊,凯。”

“是不像我,对吗?反正不管怎么样,”她迟疑不决地微笑道,“你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一切按计划进行。”

当凯在更衣室外面碰到内维尔的时候,他说:

“我看到你那个男朋友来了。”

“特德?”

“是啊,那条忠实的狗——或者说是忠实的小白脸更恰当。”

“你不喜欢他,是吗?”

“哦,我并不在乎他。你要是觉得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能让你开心的话——”

他耸耸肩膀。

“我认为你是在吃醋。”

“吃拉蒂默的醋?”他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特德应该还是魅力十足的。”

“确实。他有那种南美人的阴柔魅力。”

“你就是在吃醋。”

内维尔亲切地捏了她胳膊一下。

“不,我才不吃醋呢,小美人儿。你尽可以有你那些乏味无趣的崇拜者——你喜欢的话让他们坐满全场都没问题。而我才是拥有者,十拿九稳。”

“你倒是很自信啊。”凯微微噘起嘴说道。

“当然了。你和我这叫天意。是天意让咱们相遇。天意又让咱们走到了一起。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戛纳相识的时候我正要去埃什托里尔,而当我到那儿的时候突然发现第一个遇见的人又是漂亮迷人的凯!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是命中注定——想逃都逃不了。”

“这也不完全是天意,”凯说,“是我!”

“你说‘是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是我啊!你看,在戛纳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准备去埃什托里尔,我就开始给妈妈吹风,说得她也按捺不住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到那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凯。”

内维尔用一种有点儿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啊,因为告诉你对你也没什么好处。那可能会让你自鸣得意!不过我一直都很擅长做计划。事在人为嘛!你有时候爱管我叫小傻瓜,但按我自己的看法我还是相当聪明的。我会促成事情的发生。有时候我不得不提前很久就制订计划。”

“动脑子的时候肯定很累。”

“你想笑就笑呗。”

内维尔突然带着一种令人不解的酸楚说道:

“我是不是才刚刚开始了解我所娶的这个女人呢?想知道天意——问问凯就可以!”

“你没真生气,对吧,内维尔?”

他有点儿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有——没有,当然不会。我只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