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在好莱坞的那段时间内,任何人看到埃勒里·奎因先生所显露出的强烈忧郁,包括猛虎般的踱步、紧闭的唇、扭曲的眉,都会说这著名的侦探那无与伦比的智慧又再度陷入与恶魔的战斗之中。

“宝拉,”奎因先生对宝拉·芭莉说,“我快要疯了。”

“我希望,”芭莉小姐轻柔地说,“是因为爱。”

奎因先生踱步,深深地思考。优雅的芭莉小姐用痴迷的眼睛望着他。他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是在调查著名的电影明星比莉斯·史都华和杰克·罗佑双双遇害的命案,那时芭莉小姐正处于一种病态的心理状况。她极端地惧怕群众。“群众恐慌症”,医生是这么说的。奎因先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将她治愈。现在她已经对这种治疗方式上瘾了。

“是吗?”芭莉小姐问道,她的心全表露在眼里。

“呃?”奎因先生说道,“什么?喔,不。我的意思是——是世界冠军赛。”他看来有点残忍,“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事吗?纽约巨人队和纽约杨基队要进行生死攸关的战斗来决定谁是世界棒球冠军,而我却远在三千英里外!”

“喔,”芭莉小姐马上善解人意地说,“可怜的甜心。”

“以前只要是纽约球队打入总冠军系列战,我从来没错过这一场,”奎因先生哀伤地说,“我真会疯掉,好一场战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冠军系列战。外野的摩尔和狄马乔一再创造奇迹。巨人队演出了一次三杀。古飞·高梅兹首战就三振了十四人赢球。胡贝儿投出一场一安打完封。而今天第九局迪基上场时满垒,两出局,杨基队落后三分,而他居然轰出一只右外野再见全垒打!”

“真的那么棒啊?”芭莉小姐问他。

“棒!”奎因先生怪叫,“它只是把冠军赛的胜负推到第七场而已。”

“可怜的甜心。”芭莉小姐再度说道,然后她拿起电话。等她放下电话时她说,“东岸的天气不好。纽约的气象局预测会有暴雨。”

奎因先生眼神狂乱起来:“你是说——”

“我说你搭乘今晚的班机到东岸去,那么后天你就可以看到你心爱的第七场比赛了。”

“宝拉,你是天才!”但奎因先生的脸色蓦地一沉,“可是电影公司,门票……不管了!我会告诉电影公司我病倒了,然后打电话叫爸爸去弄个包厢。他对市政府施压的话,应该——宝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可以,”芭莉小姐建议他,“亲吻我……道别。”

奎因先生照办了,心不在焉地。随后他骇然叫道:“绝对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

“我正是这么想的。”芭莉小姐满意地说。

于是星期三当天,芭莉小姐和奎因先生两人高坐波洛球场之中杨基队球员休息区的内野包厢里。

奎因先生满面红光,他狂喜,热力四射,而奎因警官正如所有多疑的父亲一样,正与宝拉进行身家调查式的对话。埃勒里在他和宝拉的膝上摆满了花生壳、热狗和汽水,对许多球员的外表发表超级刻薄的评论,嘲讽杨基,赞美巨人,跟维利警官对押可能有伤和气的五十分大赌注。当现场播报员宣布,这场球巨人队将推出阵中超级明星卡尔·胡贝尔,对决杨基的王牌投手古飞·高梅兹时,奎因和场上其他五万名狂热球迷一起起身大叫。

“杨基一定会宰得这些王八蛋胡说八道!”维利警官这么预测,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杨基迷,“古飞会把这些巨人傻蛋给一个个撂倒!”

“五毛钱,”奎因先生冷冷地说,“赌杨基队今天在卡尔手下得不了三分。”

“乐意这极!”

“我也参与一份,警官,”坐在他们前面的一名英武的男士笑着说,“嗨,警官,看球的好天气,是吧?”

“杰米·康诺!”奎因警官惊呼,“老牌的歌舞演员。嗨,杰米,你没有见过我儿子埃勒里,是吧?对不起,芭莉小姐,这位是著名的杰米·康诺,老天给百老汇的恩赐。”

“很高兴见到你,芭莉小姐,”歌舞演员笑着说,嗅了下他那兰花紫的翻领,“你的《与明星有约》专栏我一直拜读,每天从没漏过。这是茱蒂·史达。”

芭莉小姐微笑着,坐在杰米·康诺旁边的女人也对她微笑。这时有三个杨基球员晃到包厢边来,嘲笑康诺得坐在他深恶痛绝的杨基球员休息区后面。

茱蒂·史达坐得异常挺直。她就是有名的茱蒂·史达,是佛罗伦斯·齐格飞所发掘的宝贝——剧评家称她是第二个玛丽莲·梦露。她优雅而美丽,曲线玲珑,并且有一双蜜色大眼睛,曾载歌载舞地打进了纽约的心脏。如今荣耀的日子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或许宝拉看着茱蒂的侧面想着,这可以解释她紧闭的小嘴,悲伤眼睛周围的细纹,以及身躯的紧张。

或许吧,但宝拉并不能确定。茱蒂·史达的紧张十分直接,仿佛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宝拉看看四周,随即眯起眼睛。

隔着栏杆,在他们左边的包厢中坐着一个高大、古铜色皮肤、沉默而专心的男人。那个男人以茱蒂·史达般的古怪态度凝视着球场,他只要把他肌肉结实的大手伸过栏杆就可以摸到茱蒂了。他另一边坐着一位女郎,宝拉一眼就认出来了——洛特丝·维妮,电影明星!

洛特丝·维妮是个华丽丰满的红发女郎,有一双深邃的水银色眼睛,她来自北意大利,改了名字后,因一部名为《巴里的女人》的电影在好莱坞发迹。那是一部彩色电影,里面大量展示了她的动人身材。借着暴起的声名,她开始和新闻界水乳交融。她养了两头狼狗以及一堆浑身肌肉的高大棕色男人。她穿着一袭鹅黄色衣服,与其他包厢内的女人相比,就好像是一只蝴蝶在一堆毛毛虫之间。相比之下,穿着红色服装的小茱蒂·史达看起来几乎又老又邋遢。

宝拉用手推埃勒里,他正挑剔地看着杨基队的打击练习。

“埃勒里。”她温柔地说,“隔壁包厢里那个又高又黑又迷人的人是谁?”

洛特丝·维妮对着她旁边的人说话,突然间茱蒂也对歌舞演员说话,然后两个女人互看了一眼,那是手中没刀时女人常用的眼神。

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谁?喔!那是大比尔·楚伊。”

“楚伊?”宝拉念着,“大比尔·楚伊?”

“大联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左投手,”奎因先生说着,肃然起敬地望着他,“六英尺三英寸高,全身都是硬如牛皮的肌肉,有一手锐利如钩子的曲球和诡异的变速球,十五年来,轻松地把所有了不起的大投手玩于股掌之上,很厉害!”

“是呀,是真伟大!”芭莉小姐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问道。

“只有这么伟大的人才能担任像洛特丝·维妮这样女郎的护花使者来看球,”宝拉说道,“在发现自己太太就在咫尺之遥的隔壁包厢内时还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就是你这位肌肉朋友楚伊了不起之处。”

“没错,”奎因先生温柔地说,“茱蒂·史达就是楚伊太太。”

乔·狄马乔轰出又高又远的一球,直奔全垒打墙外球队休息室边的大钟,奎因不开心地低咒起来。

“很有趣,”芭莉小姐说着,她慧黠的眼睛仔细看着在她前面的四个人:洛特丝·维妮,好莱坞女妖;大比尔·楚伊,前棒球投手;茱蒂·史达,楚伊的妻子;还有杰米·康诺,歌舞演员,楚伊太太的护花使者。两对伴侣,两个包厢……完全没有彼此招呼相认的迹象。

“有趣极了,”芭莉小姐低声说道,“看楚伊向茱蒂求婚的样子,你真会认为他们的婚姻可白头到老。某一个晚上在温特花园里,他从杰米·康诺的手中把她硬抢过来,以八十英里的时速载她到格林威治村,在她回过神之前娶了她。”

“是的,”奎因先生礼貌在应着。这时,巨人队出来做打击练习,他登时发疯一样大声叫道,“太好啦,打几个好球给他们瞧瞧,巨人队。”

“然后事情发生了,”芭莉小姐继续回忆当时,“楚伊到好莱坞拍一部棒球电影,遇到了洛特丝·维妮,她就用这个乡下小子对待茱蒂·史达的方式对待他。真是戏剧性的转折啊,是不是,我的棒球迷朋友。”

“好球!”奎因先生兴奋地叫着,梅尔·奥图击出的球直接命中右外野的全垒打墙。

“之后大比尔便吵着要离婚,但茱蒂拒绝了,因为她爱他,我猜想,”宝拉温柔地说,“现在却出现这种场面。我有趣呀。”

大比尔·楚伊在他的座位里有点扭动不安;茱蒂·史达还是一样挺直苍白,她那哀伤的蜜色眼睛定定地望着杨基队的球童,令他当下生出某种纯属错觉的得意之感;杰米·康诺继续和那几名杨基球员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挖苦,但他的眼睛不时飘回茱蒂的脸庞;至于美丽的洛特丝·维妮,她手臂亲热地搂着楚伊的肩膀。

“我不喜欢这样。”过了一会儿芭莉小姐轻声说着。

“你不喜欢?”奎因先生说,“为什么,比赛根本还没有开始。”

“我不是说你的比赛,傻瓜。我是指我们前面的四角关系。”

“听着,亲爱的,”奎因先生说,“我飞了三千英里来看一场球赛。只有一个角度会引起我的兴趣——由昔日的回忆出发,由这个包厢观看最伟大的棒球赛。我思慕,我紧拥,我渴求这场比赛。你管你的四角关系,但让我看我的棒球。”

“我一向有心灵感应,”芭莉小姐心不在焉地说,“这——很糟,有事情要发生了。”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大洪水是吧,看看什么来了。”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这些名人,有一大群人跑向这两个包厢。他们挤满包厢后面的走道,挥舞着铅笔和纸张,恳求着。大比尔·楚伊和洛特丝·维妮不理会他们索取签名的请求,但是茱蒂·史达却用倚在栏杆上的人丢给她的黄色铅笔热心地签了一张又一张,好心肠的杰米·康诺也潦草地签着他的名字。

“小茱蒂,”芭莉小姐叹口气,把被签名者狂挤过时弄歪的草帽扶正,“又慌乱又不快乐,用舌头润湿铅笔尖绝对不是平静的象征,坐在眼中只有洛特丝的丈夫身边,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可怜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奎因先生吼着,挡开八只拿着记分卡的手臂。

大比尔打个喷嚏,摸出一条手帕,拿近又红又肿的鼻子:“嘿,麦克,”他暴躁地对一个穿红衣的管理员说,“对这些群众想点办法,呃?”他又打了个喷嚏,“可恶的花粉热!”

“人的激情,”芭莉小姐说道,“不过无疑是很吸引人的。”

“应该看看大比尔投世界冠军对老虎队的最后一战,”维利警官笑着说,“他那天真迷人,投了一场无安打完封!”

奎因警官说道:“有没有听过那场决赛的幕后故事,芭莉小姐?前一天晚上,有一个叫做神枪手麦克的人,他代表一个赌博集团来拜访大比尔,留下了五万元现金以换取比尔在隔天的比赛放水。比尔收下了钱,把整件事告诉他的经纪人,贿款则捐给伤病球员基金,第二天完全封锁老虎队的打击,一支安打都没有。”

“拜伦式的。”芭莉小姐说道。

“所以神枪手栽了个大跟头,”奎因警官笑道,“去找比尔要拿回钱,比尔把他打下整整两段楼梯。”

“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想,”奎因警官笑道,“你这么说没错,所以你可以看到一个塌鼻子的丑八怪坐在楚伊包厢正后方。他是恶汉先生,从那晚之后就成了大比尔的影子。你不会看到恶汉先生的右手,因为恶汉先生的右手在夹克里握着枪。你也可以看到,恶汉先生的眼光须臾不离八排上面的一位铁青着脸的观众,他的名字就是神枪手麦克。”

宝拉目瞪口呆:“楚伊怎么做出这样的傻事啊!”

“呃,是的,”奎因警官慢条斯理地说,“他扑向麦克先生时,大比尔自己扭断了投球手腕的两根腕骨,于是乎他的棒球生涯就此画上了句点。”

大比尔·楚伊站起来,轻声地对维妮说了些话,她羞怯地笑笑,然后他就离开包厢了,他的保镖恶汉先生跟着跳起来,但比尔摇摇头,把群众挥开,跳上通往看台后方的阶梯。

接着茱蒂·史达隔着栏杆,对她丈夫身旁的女人说了一些挖苦恶毒的话,洛特丝·维妮的水银眼睛发亮,她以毫不在乎的侮辱语气作答,使得比尔·楚伊的太太陡然坐直。杰米·康诺开始说些关于华特温契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又大声又快。

维妮开始在她的厚唇上擦着橘色的口红,茱蒂·史达的红色手套则紧紧地抓在隔开他们的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比尔·楚伊回来了且再度坐下。茱蒂对杰米·康诺说些话,那歌舞演员就往右移一个位子,茱蒂则坐到原先康诺的座位上,这样一来她和她丈夫之间不仅隔着包厢的栏杆,还有一个空的座位。

洛特丝·维妮再度把她的手放在楚伊的肩膀上。

楚伊太太在红色的鹿皮提袋里摸索。她突然说道:“杰米,替我买一根热狗。”

康诺买了一打,大比尔皱着眉,他跳起来也买了一些。康诺丢了两张一元钞票给小贩,挥手要他走开了。

又是一大堆人涌向两个包厢,楚伊转过头,有些气恼:“好吧,好吧,麦克,”他对着努力挡开人堆的红衣管理员叫道,“我们可不要在这里搞暴动。我六张,就六张。开始吧。”

一阵推挤几乎淹没了管理员。包厢后面的栏杆上全部是挥舞的手、臂膀和记分卡。

“楚伊先生——说——六张!”管理员喘着气说。他从伸得长长的手中抓了一枝铅笔交给楚伊。泛滥的群众延伸到隔壁包厢。茱蒂·史达展现她最美的职业笑容,拿了一枝铅笔和卡片。一堆球员在场里看出苗头之后,也跑到栏杆边把记分卡递给她,她只得把吃了一半的热狗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大比尔也把他的热狗放在同一张空位上,他心不在焉地舔了铅笔许久,才用他那不擅于书写的投球手签下他的名字。

管理员大声叫道:“这是第六张,好了!楚伊先生说只签六张,所以说到此为止!”好像是上帝本人说了六张。群众鼓噪起来,但大比尔只是挥挥巨掌,把手伸到隔壁包厢他放半截热狗的空椅子上。但他太太已经先一步在椅子上摸摸弄弄,触到了楚伊摆在那里的热狗。那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跟她说话,但他忍住了,拿起那根吃了一半的热狗,囫囵吞下去,根本没有品尝它的滋味。

埃勒里·奎因先生以困惑忧虑的表情看着他前方的四个人。随后他看见宝拉·芭莉小姐嘲弄的眼神以及她气红的脸庞。

球场工作人员刚刚退出球场,主审在群众的喊叫声中掸掸本垒板。洛特丝·维妮想到尤金·欧尼尔的双杀什么的,转头看了大比尔一眼。

“比尔!你不舒服吗?”

这个高大的前大联盟投手,古铜色的肌肤之下泛着病态的青色,手搁在眼睛上,摇着头好像要甩开什么。

“是热狗的关系,”洛特丝开口,“你不能再吃了!”

楚伊眨眨眼开口要说话,但就在这个时候,卡尔·胡贝尔已热身完毕,柯罗塞提手握球棒走上本垒板,捕手哈利·道宁把球传给二垒手,二垒手轻轻丢还给胡贝尔后走回自己的防守位置,像只小狗般尖叫。

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然后场内静了下来。

柯罗塞提击中胡贝尔投出的第一个球,远远地越过了乔·摩尔头顶,是一只三垒安打。

杰米·康诺目瞪口呆,仿佛有人用刀子刺进他的心脏,维利警官则乐得大叫:“我怎么告诉你的,这将是一场大屠杀!”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叫?”宝拉问道。

奎因先生咬着手指甲。捕手道宁走到投手丘,但是胡贝尔只是拉拉他的裤子,微微一笑。接下来打击的瑞德·罗飞在打击区将球棒挥得虎虎生风,道宁退回到插手位置,经理比尔·泰利一只脚站在巨人队球员休息区的边缘,拳头顶着自己的下巴,看起来很焦急。内野手开始调整守备位置以防止盗垒。

又一次,五万人鸦雀无声。

胡贝尔连着三振了罗飞、狄马乔和贾里格。

当巨人队呼啸着回到休息室时,奎因先生和数千人一起欢呼尖叫。杰米·康诺在包厢里跳起印第安舞蹈。维利警官似乎有点烦恼。高梅兹站在投手丘热身,主审用小扫把清扫本垒板,乔·摩尔,这个瘦皮猴,走上打击位置。

他四坏球上垒,巴泰尔被三振。但吉普·瑞波第一球就挥出一垒安打,于是,场内的状况成了摩尔在三垒而瑞波在一垒,一人出局,轮到梅尔·奥图的打击。

大比尔·楚伊起身想站起来,脸上有几分惊讶之色,旋即倒在包厢的水泥地上,好像有人以快速球砸到他后脑一样。

洛特丝尖叫。比尔的太太茱蒂倏地转过身,发着抖。附近的人跳了起来。三个穿红衣的服务员急忙走下来,走在他们前面的是恶汉先生。坐冷板凳的球员从杨基队球员休息区探头出来看。

“昏倒了。”恶汉大声说,跪在不省人事的比尔身旁。

“松开他的衣领,”洛特丝·维妮呻吟,“他好苍白!”

“得立刻送他离开这里。”

服务员和恶汉把他拖下来,他的双手以异常古怪的方式悬着,洛特丝蹒跚在旁边,紧张地咬着嘴唇。

“我想。”茱蒂以颤抖的声音说着,站起身。

但杰米·康诺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她又坐了回去。

在隔壁的包厢里,埃勒里·奎因先生在楚伊刚一倒下去那一刻就站起来了,他一直看到他们离开,有点困惑,也有点气愤,直到后面看台有人叫道:“坐下!”他才坐下。

“喔,我就知道会有事情发生。”宝拉低语。

“胡说八道!”奎因先生简短地说,“昏倒了,如此而已。”

奎因警官说道:“神枪手麦克就在不远的地方,我怀疑是否——”

“吃太多热狗啦,”他儿子打断他,“你们这些人怎么了?我不能安安静静地看场球吗?”然后他吼着,“上啊,梅尔!”

奥图把右脚抬向天空用劲一击。球呼啸着飞向右外野,一只又高又远的球,塞寇克死命后退追球。他跃起四英尺高才接到球,脊背整个贴在围墙上。摩尔利用这个高飞球闪电般地抵达本垒,比捕手比尔·迪基接球触杀快了几英寸。

第一局结束,巨人队站上守备的位置,一比零。

在上方的媒体区里,记者们异常地忙碌,一边回味卡尔·胡贝尔在明星赛时的类似战绩,当时他连续三振美国联盟最好的五支大棒子;另一方面赞许敦克多·塞寇克的接球神技;此外也顺便提及大比尔·楚伊,国家联盟著名的前投手,第一局中在内野包厢中昏厥了。《世界电讯报》的乔·威廉斯说是因为太兴奋,哈伯·艾凡则说是中暑——大比尔从来不戴帽子——而《太阳报》的法兰克·葛里汉猜测是因为吃了太多热狗。

宝拉·芭莉平静地说:“我认为,以你作为侦探的直觉,奎因先生,你应该会认真地查问楚伊先生的‘昏倒’缘由。”

奎因先生有点局促不安,最后终于含混地说道:“人的直觉有时候会偷懒的。维利,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我要看球赛,”维利嚷着,“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而且或许,”奎因先生说道,“你也应该去,老爸。我有个直觉,这是你的专长。”

奎因警官看着他儿子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叹道:“走吧,托马斯。”

维利警官嘀咕着总是会有人坏了其他人的兴致,还有他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自己会来干警察,但他还是站起来顺从地跟随着奎因警官。

奎因先生咬着指甲并回避芭莉小姐指责的目光。

第二局没有建树,双方都没得分。

巨人队站好守备位置后,一个服务员跑下水泥阶梯在杰米·康诺的耳边低语。歌舞演员眨眨眼,慢慢地站起来说:“对不起,茱蒂。”

茱蒂抓着栏杆:“是比尔。杰米,告诉我怎么啦。”

“别急,茱蒂——”

“比尔出事了!”她的声音尖锐,声如裂帛。她跳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康诺微微一笑,仿佛他刚输了一场赌注,他扶着茱蒂的手臂迅速带她离开。

宝拉·芭莉看着他们走远,呼吸沉重起来。

奎因先生向红衣服务生招手:“怎么回事?”他问道。

“楚伊先生去世了。观众里一位年轻的医生在上头办公室里努力想救醒他,但失败了,而且他似乎很担心——”

“我就知道!”红衣人走了之后,宝拉叫道,“埃勒里·奎因,你就打算坐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吗?”

但是奎因先生只是闭紧嘴巴。没有人能够让他不看这场比赛,门儿都没有。

法兰克·柯罗塞提站上本垒板准备第二次打击时,已有两人出局了,两个好球之后,他挥出一只飞越奥图上方的一垒安打。

就在这时候,维利警官走下来,眼睛盯着球场说道:“最好过来一下,埃勒里,老头子有话跟你说。啊,我看到法兰克上一垒了。狠狠扁他一球啊,瑞德!”

奎因先生看着罗飞击出一球:“怎么样?”他简短地问。宝拉的唇半张着。

“大比尔刚刚翘辫子了,第二局怎么了?”

“他……死了?”宝拉喘着气说。

奎因先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马上他又坐下来:“可恶,”他吼着,“这不公平。我不要去!”

“随便你。干得好,罗飞!”警官吼着,罗飞一只锐利的安打通过巴泰尔上了一垒,柯罗塞提则推进到二垒,“就我来看,这是再简单不过了,那个小女人用她的小手干了这档事。”

“茱蒂·史达?”芭莉小姐说道。

“比尔的太太?”奎因先生说道,“你在说什么?”

“没错,小茱蒂,她在他的热狗里下毒。”维利笑出来,“人咬狗,哈哈——”

“她承认了吗?”奎因先生插嘴问道。

“没有。不过你知道女人嘛。她干掉比尔,没错。加油啊,乔!我得走了,妈的这是什么日子呀。”

奎因先生没有看芭莉小姐,他咬着嘴唇:“嘿,维利,等一下。”

狄马乔打了一个高飞球,胡贝尔动都没动就接到了,杨基队没有得分。

“嗬,”奎因先生说道,“好家伙胡贝尔。”巨人队上场时,他忽然从口袋拿出一卷钞票,爬到椅子上,对着包厢后面的观众挥舞着钞票。维利警官和芭莉小姐惊讶地看着他。

“我出五块钱,”奎因先生挥舞着钞票叫道,“买比尔·楚伊比赛前在这里签的每一张亲笔签名!就在这个包厢里!五块钱,各位!来拿呀!”

“你疯啦?”警官喘着气说。

群众骇然,然后开始大笑,过了一会儿有两个怯怯的人走下来,然后又有两个,终于第五名也出现了。一个服务员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就是赛前比尔·楚伊签名时,帮忙维持秩序的管理员吗?”奎因先生询问。

“是的,但是,听着,我们不允许——”

“好好地看一看这五个人……你,老兄?是的,那是楚伊的签名,这是你的五块钱。下一位!”奎因先生照着顺序,用五元钞票交换了五张有楚伊签名的记分卡。

“还有没有人?”他大声喊叫,挥舞着钞票。

可是没有其他人出来,虽然看台上有一些酸苦的揶揄。维利警官站在那里摇着头。芭莉小姐看起来相当地惊奇。

“谁没有下来?”奎因先生质问。

“呃?”管理员说着,嘴巴张得大大的。

“总共有六个亲笔签名,只有五个人出来,第六个人是谁?说呀!”

“喔。”红衣人搔着他的耳朵,“呃,那不是大人,是个孩子。”

“一个男孩?”

“对,穿着及膝短裤的小男孩。”

奎因先生似乎很不开心。维利大声说着:“有时候我会想,让你这么到处闯,这社会要冒很大的风险。”然后两人就离开了包厢,芭莉小姐尾随在后。

“必须尽快理清这一片混乱,”奎因先生嘀咕着,“或许我们还来得及看后面几局。”

维利警官带路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有一个警察看守。他推开门,看到奎因警官在里面踱步,恶汉愁容满面地站着看沙发上一个覆盖报纸的长形静止物体,杰米·康诺坐在两个女人中间。三个人都没有动,脸色都很苍白而且呼吸沉重。

“这位是费尔汀医生,”奎因警官指着静静地站在窗边的一位白发老者,“他是楚伊的医生,正好也在这里看球,听说楚伊昏倒,就匆匆赶来看看能帮上什么。”

埃勒里走到沙发边,掀起盖在比尔·楚伊头上的报纸。宝拉快步走向茱蒂·史达说道:“我很遗憾,楚伊太太。”那女人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埃勒里把报纸放回原位,暴躁地说:“好吧,好吧,我们来吧。”

“一位年轻的医生,”奎因警官说道,“比费尔汀医生早到这里,为楚伊治疗眩晕。我想是他的错——”

“不,绝非如此,”费尔汀医生尖锐地说,“就他告诉我的,早期的征兆的确符合眩晕的条件,他试过一般的唤醒方式——甚至注射了咖啡因,可是连抽搐反应都没有,而且他闻到苦杏仁的气味,这绝非巧合。”

“氰酸!”埃勒里说道,“口服的?”

“是的,氰化氢或是氰酸,我立刻怀疑是氰酸没错,因为——呃,”费尔汀医生严正地说,“因为我办公室里前几天才出过事。”

“什么样的事?”

“我桌上有一瓶二盎司的氰酸——我有时候用极少量来作为强心剂。楚伊太太,”医生的眼光瞥向沉默的女人,“正好在我的办公室准备做新陈代谢的检验。我曾留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很巧,比尔·楚伊那天早上也来做身体检查。我到另一间房间去看另一个病人,回来后,帮楚伊太太做检验,送她出去,然后和楚伊一起回来。这时候我发现桌上那个瓶子不见了,瓶子上只是简单地标示危险——有毒。我以为是我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但现在——”

“我没拿,”茱蒂·史达的声音毫无生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根本没看过它。”

歌舞演员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

“他的身上没有硫化硫酸钠的痕迹,”费尔汀医生冷冷地说,“而且我听说楚伊昏倒的十五分钟到三十分钟前,他吃了一根热狗……在一个相当特殊的情况下。”

“我没有!”茱蒂尖叫,“不是我干的!”她捂着脸,倚着康诺啜泣。

洛特丝·维妮颤抖起来:“她让他拿她的热狗,我看到了。他们两个把热狗放那张空椅子上,而她拿了他的,所以他只能拿她的,她在自己的热狗中下毒,看准他会弄错。下毒者!”她恨恨地看着茱蒂。

“妓女。”芭莉小姐轻轻说着,瞪着洛特丝。

“换句话说,”埃勒里不耐烦地说,“史达小姐被指控两种罪状:动机和机会。动机——她对维妮小姐的忌妒以及她的仇恨——这是一个假设——对比尔·楚伊,她的丈夫。机会则是可以在你的办公室里拿到毒药,医生,可以弄一点儿在她的热狗上,并且在他们两人都忙着签名时,设法用她的热狗和他的调包。”

“她恨他,”洛特丝吼着,“还有我,因为我抢走了他!”

“不要吵,你,”奎因先生说道。他打开门对着门外的警察说道,“听着,麦吉卡弟,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去叫播报员透过扩音器广播。对了,现在比数多少?”

“还是一比零,”警察回答,“胡贝尔和高梅兹这两个小子都热得很,你晓得我的意思。”

“要播报员请比赛前拿到比尔·楚伊亲笔签名的那个小男孩到这办公室来。如果他来了,他可以得到一个球、棒球棒、投手手套,还有楚伊穿球衣的亲笔签名照片可以挂在他的小床旁边。快去!”

“遵命,”警察回答。

“卡尔拼了命地在投球,”奎因先生嘟囔着,关上门,“而我却被这个鬼事情困在这里。好啦,爸,你也认为茱蒂·史达在她的热狗中做手脚了吗?”

“我还能怎么想?”奎因警官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耳朵竖着倾听着由球场传出来的群众吼叫声。

“茱蒂·史达,”埃勒里回答,“并没有毒杀她的丈夫。”

茱蒂慢慢地抬起头来,她嘴部的肌肉在抽动。

宝拉高兴地说:“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没有?”奎因警官说着,警觉地观望着。

“这个热狗理论,”奎因先生说道,“太不合实际了。茱蒂若要毒死她丈夫,她必须要打开瓶盖,在她的热狗上滴上氰酸。可是杰米·康诺就坐在她旁边,而她唯一能够在热狗里下毒的短暂时间内,又有一大群杨基队的球员站在她前面攀着栏杆索取签名,他们都是共犯吗?而且她怎么知道大比尔会把他的热狗放在空椅子上?这从头到尾没一处不荒唐。”看台上传来的吼叫声令他加速说道,“有一个合理的理论可以吻合事实。当我听到楚伊是中毒死亡的时候,我回想到他在签那六张记分卡时,他一直在舔铅笔尖,那笔是和一张记分卡一起拿给他的,所以我提供奖赏购买那六个签名。”

宝拉温柔地看着他,维利说道:“要没有他,我他妈八成只是个乏味的笨警察。”

“我并不期望下毒者会过来,不过我知道清白的人会。五个人领取了奖金,第六个,没有出现的那一个,据管理员告诉我,是一个小男孩。”

“一个小孩毒死比尔?”恶汉咆哮,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你是热昏了头。”

“说得好。”奎因警官也说。

“不然那个男孩为什么没有过来?”宝拉很快地接口,“继续啊,亲爱的!”

“他没有过来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不会为任何东西出卖比尔·楚伊的亲笔签名。不会的,很明显,一个崇拜英雄的男孩不会试图毒害伟大的比尔·楚伊。那么同样明显地,他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因此,他一定是个无辜的工具。问题仍然是——谁指使的?”

“神枪手。”奎因警官缓缓说道。

洛特丝·维妮跳起来,她的眼睛闪着光芒:“或许茱蒂·史达没有在热狗里下毒,但如果她没有,那么就是她雇用那男孩杀死了比尔——”

奎因先生轻蔑地说:“史达小姐根本没有离开过包厢。”

这时有人敲门,埃勒里去开了门,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关上门后他们看到他的手臂搂着一个棕发、慧黠的小男孩,那个男孩紧紧地抓着一张记分卡。

“广播说,”男孩嗫嚅地说,“我可以得到大比尔·楚伊的签名照片,如果……”他停下来,红着脸看着众人古怪的眼神。

“你一定可以得到的,”奎因先生真诚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费尼摩尔·菲根思潘,”小男孩回答,一直往门口缩,“住布朗郡。这是记分卡。照片呢?”

“让我们看一下,费尼摩尔,”奎因先生说道,“比尔·楚伊是什么时候帮你签名的?”

“比赛开始前,他说他只给六——”

“你递给他的铅笔呢,费尼摩尔?”

男孩似乎有点怀疑,不过他由鼓鼓的口袋里掏出一枝球场中随着记分卡一并贩售的普通黄色铅笔。埃勒里兴奋地从男孩手中拿过来,费尔汀医生再由埃勒里手中接过去,并嗅着它的笔尖。他点点头,茱蒂·史达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平静,她疲惫地把头垂在康诺肩膀上。

奎因先生用力摸着费尼摩尔·菲根思潘的头,把小孩的头发弄得一头乱:“非常好,费尼摩尔。巨人队在做打击练习时有人给了你那枝铅笔,对吗?”

“是呀。”男孩盯着他。

“那是谁?”奎因先生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一个高大的家伙,穿着外套,帽檐低低的,大胡子,还有大型黑色太阳眼镜。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我的照片在哪里?我要看比赛!”

“那个人是在什么地方给你铅笔的?”

“在——”费尼摩尔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女士们。然后他说,“呃,我去上厕所,那个人在那里面说——他不好意思跟她要她的亲笔签名,所以问我是不是可以帮他——”

“什么?你说什么?”奎因先生惊叫,“你说的是‘她’?”

“当然,”费尼摩尔说道,“那位女士,他说,是戴红帽子、红手套、穿红衣服,坐在靠近杨基队员休息区附近的内野包厢里,他说。他甚至带我出去,指给我看她坐的地方。嘿!”费尼摩尔叫道,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她!就是那位女士!”他举起脏兮兮的食指指着茱蒂·史达。

茱蒂发着抖,茫然地摸索着寻找歌舞演员的手。

“让我们把这件事弄清楚,费尼摩尔,”奎因先生温柔地说,“这个戴太阳镜的人要你帮他索取这位女士的亲笔签名,给了你铅笔和记分卡?”

“没错,还有两块钱,说比赛后他会找我拿回卡片,可是——”

“可是你没有帮他去要小姐的签名,对不对?你下去了,闲晃着等机会,然后你看到大比尔·楚伊,你的偶像,就坐在隔壁的包厢里,然后你就把要小姐签的事全都忘光了,是不是这样?”

男孩往后退:“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先生。我会归还那两块钱!”

“看到大比尔在那里,你的偶像,你过去为自己索取他的亲笔签名,对不对?”——费尼摩尔点点头,很害怕——“你把戴太阳眼镜的人给你的铅笔和记分卡交给管理员,管理员再转交给包厢里的比尔·楚伊——事情是不是这样发生的?”

“是——是的,先生,呃……”费尼摩尔挣开埃勒里的手,“呃——我该走了。”在任何人能阻挡他之前他真的走了,像一阵风一样地跑下走廊。

门外的警察吼叫着,但埃勒里说:“让他走,警官,”然后把门关上。接着他又开门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是很清楚,先生,刚刚有些情况,我猜是杨基队得分了。”

“可恶。”奎因先生咕哝着,再度把门关上。

“所以目标是楚伊太太,不是比尔,”奎因警官咆哮,“我很报歉,茱蒂·史达……穿外套、戴帽子、大胡子还有太阳眼镜的高个子,叙述得真好!”

“听起来像是装扮过的。”维利警官说道。

“如果是伪装,他一定把这些道具丢在某处,”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说着,“托马斯,到我们坐的那一区后面的男士厕所去看一下,还有,托马斯,”他低声加上一句,“看一看现在的比数。”维利微微一笑匆忙走开了。

奎因警官皱着眉说:“要在五万人中找到凶手可有得搞了。”

“或许,”埃勒里突然说道,“或许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是用什么东西杀人的?氰酸。计划中是谁要被杀害?比尔·楚伊的太太。这案子中有哪一个人与氰酸有关联?是的——费尔汀医生在可疑的情况下‘丢了’一瓶。是谁呀?比尔·楚伊的妻子可能拿走了那个瓶子……或比尔·楚伊本人。”

“比尔·楚伊!”宝拉惊呆了。

“比尔!”茱蒂·史达低语。

“正是!费尔汀医生并没有遗失那个瓶子,直到他把你,史达小姐,送出办公室,他随后与你先生一齐回到他的办公室。比尔可能在踏进办公室时就把那个瓶子塞他的口袋里了。”

“是的,有这个可能。”费尔汀医生喃喃说道。

“我不懂,”奎因先生说道,“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别的结论。我们知道他的妻子应该是今天的受害者,所以显然她没有偷毒药,那么唯一有机会偷取它的人就是比尔本人。”

维妮跳起来:“我不相信!这是要保护她的陷阱,现在比尔也不能替自己辩护了!”

“啊,难道他没有动机杀茱蒂吗?”奎因先生问道,“是的,真的有。她不同意他渴望已久的离婚以便让他能够娶你。我认为,维妮小姐,你保持安静会比较聪明一点……比尔有机会偷取费尔汀医生办公室里的那瓶毒药。他今天也有机会去雇用费尼摩尔,因为他是这些人中唯一离开过包厢的人,那时候下毒者一定在找人把有毒的铅笔递给茱蒂。这一切都吻合比尔该做的事——到达他储藏伪装衣物的地方——或许是昨天藏的,寻找一个可用的工具,找到了费尼摩尔,把指示及铅笔交给他;再度去除伪装,并回到他的包厢。而且难道比尔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妻子用舌头舔铅笔的习惯吗——她这个习惯可能还是来自他的?”

“可怜的比尔。”茱蒂·史达伤心地说。

“女人,”芭莉小姐说道,“都是傻瓜。”

“还有其他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奎因先生回答,“因为若不是比尔的花粉热发作,他自己那枝有毒的铅笔交到他手中时,他就会闻到苦杏仁的味道而能及时煞车,挽回一命。再说,如果他不是费尼摩尔·菲根思潘的偶像,费尼摩尔根本就不会把他那枝有毒的铅笔递给他。

“不,”奎因先生又愉快地说,“把这一切都合在一起,我对这位大比尔·楚伊先生很满意,他试图杀害他的妻子,却反而干净利落地杀了自己。”

“你讲的这些都很好,”奎因警官难过地说,“但我需要证据。”

“我已经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埃勒里轻快地说,向门口走去,“还有人能做得更多吗?你走不走,宝拉?”

可是宝拉已经在电话边,慎重地与她公司的纽约办公室通电话,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就好像他只是一条虫而已。

“比数多少?进行得怎么样?”埃勒里一回到包厢就问个不停,“三比三!胡贝尔到底是怎么搞的?杨基队是怎么得分的?现在是第几局了?”

“九局后半,”有人叫道,“第八局时杨基队得了三分,一个四坏保送,一个二垒安打,还有狄马乔的全垒打!道宁在第六局打出全垒打时奥图在垒上!这样你是不是可以闭嘴了。”

巴泰尔击出一垒安打。奎因先生欢呼。

维利警官钻进旁边座位:“好啦,我们有了,”他得意地说,“在男厕所找到全套道具——外套、帽子、假胡子、太阳眼镜等等。现在比数多少?”

“三比三。牺牲打啊,吉普!”奎因先生吼叫。

“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第六场比赛的雨天延期票,上面有大比尔的包厢号码,这就是老家伙要的证据,你的胜利记录又可以加上一笔。”

“谁管他?……帅啊!”

吉普·瑞波打了个牺牲打,巴泰尔顺利上到二垒。

“狗屎运,”附近一个杨基迷怒叱,“纯粹是狗屎运,你看不出他们多狗屎运吗?没看到吗?”

“还有一件事,”警官说,眼睛看着梅尔·奥图大步走向本垒板,“看看大比尔·楚伊的所作所为,除了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外没有造成其它伤害;看看一场大联盟棒球赛丝毫不受谋杀案影响继续进行;再看看成千上万个像费尼摩尔·菲根思潘这样的孩子是如何崇拜他曾经在其上呼风唤雨的这一片球场——”

“靠你啦,梅尔!”奎因先生吼着。

“——再看没有一个新闻记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比尔昏厥之后过世了,另外看看每个人都很高兴地闭口不言——”

奎因先生突然清醒地回到现实世界:“什么?你说什么?”

“三振他,古飞!”警官对着高梅兹大吼,当然轮到他听不见了,“正如我所说的,这不公平,而且如果上面的人要知道这件事,老家伙就吃不完兜着走……”

有人在他们身后喘气,他们转过身来看到奎因警官,红着脸好像刚奔跑过,在宝拉·芭莉小姐的协助之下钻进包厢。他看起来冷静、安详、眼睛清亮一如往常。

“爸!”奎因先生说着,瞪大眼睛,“你手上有谋杀案,你怎能——”

“谋杀?”奎因警官喘着气说,“什么谋杀?”他对着芭莉小姐眨眨眼,她也以眨眼回敬。

“可是宝拉在打电话——”

“你没有听说吗?”宝拉清脆的声音说道,把草帽扶正然后溜进埃勒里旁边的座位,“我和你父亲都安排好了,今晚全世界都会知道比尔·楚伊先生死于心脏病。”

大家都笑了——只除了奎因先生,他的嘴张得大大的。

“所以现在,”宝拉说道,“你父亲可以跟你一样观赏这场珍贵比赛的结局,你这个自私的笨蛋!”

但奎因先生已经全神贯注地看着梅尔·奥图的打击,老高梅兹狠狠一个球往本垒板压去,而蓄势以待的奥图也毫不犹豫狠狠一棒挥出。